“走吧。”
我放下喝了大半的茶杯，站起身。
哈妮娅明显松了口气。
礼拜堂在修道院的南翼，穿过回廊拐两个弯，推开一扇拱形木门就到了。
空间比祈祷室大些，天花板挑高，对称排列着两排已经落灰的木质长椅。
尽头的壁龛里安放着那尊女神像。
和广场上三米高的垂泪女神不同，这一尊不到一米，石材也更朴素——灰白的石灰岩，没有抛光，表面保留着凿刻的粗粝纹路。
造型是标准的圣堂教会样式，双手合十，面容安详，垂目而立。
没有广场那尊的悲恸感，只有一种……安静。
壁龛前方的地面铺着一块磨得发亮的跪垫，看得出长年累月地使用过。
哈妮娅走到石像前方，双膝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我在她旁边跪下来。
膝盖压上跪垫的瞬间，丝袜的面料在皮肤和粗布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缓冲。
跪垫比预期的要硬，填充物已经被压成了实心的一层。
我合上双手。
没有任何宗教情感。
前世我是个无神论者，今世——连这个世界的神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但既然哈妮娅说祈祷有实际效果，那就当它是一种功能性操作来执行。
闭眼。
呼吸放缓。
前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和昨天在祈祷室里尝试引导魔力时一样，只有黑暗和自己血管里隐隐的脉搏声。
然后，大约在第十五秒左右，一种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感觉从膝盖下方升起来。
不是热，不是凉，更接近于……被清水洗过的那种通透感。
它沿着大腿内侧的筋脉向上蔓延，经过腰腹，抵达胸腔，最后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一样，向四肢扩散开去。
很淡。
淡到稍不留意就会忽略掉。
但我没有忽略。
因为伴随着这个感觉，脑后那个从昨天醒来就一直隐隐作痛的沉滞感松动了一丝。
很小的一丝。
像拧紧的螺丝被退回了五度角——依然紧，但那个“松了一点”的差别是确切的。
似乎是精神层面的某种东西正在被清洗。
或者说，正在被归位。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让那股微弱的通透感自行完成它的路径。
大约持续了两分钟。
然后它消散了，像水汽蒸发，不留痕迹。
我睁开眼。
壁龛里的石像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灰扑扑的，双目低垂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
旁边的哈妮娅也睁开了眼，脸上带着一种平和的、被安抚过的表情。
“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了一些。”
这句话实事求是。
不是魔力变多了——那么微弱的效果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补充净化之力。
但精神上的那层灰蒙被擦拭掉了一角，思维的转速比起床时快了半拍，连视野的清晰度似乎都锐利了那么一点。
精神力的恢复？
和魔力不同的另一种资源？
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来验证，或者查阅一下资料。
明天再来一次，后天再来一次，连续记录每次祈祷前后的精神状态变化。
如果效果稳定且可叠加，那么这尊石像的价值就不仅仅是“洗掉污秽”——它是一个可以持续使用的恢复节点。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你不是说要整理地窖？”
哈妮娅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小跑两步跟上我的脚步。
“搬面粉的事你没忘啊——我以为你会忘。”
“我说过好。”
“嘿嘿。”
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礼拜堂里弹了几下，回音短促。
我走出拱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壁龛里的石像。
安详的、垂目的、灰扑扑的石灰岩面孔。
它不会说话。
但刚才那两分钟里，这座被诅咒的城镇里有什么东西响应了祈祷。
……
地窖的面粉比我想象的重。
五十斤一袋的粗麻包，摞在角落的木架上，外层蒙着一层防潮的油布。
我弯腰把第一袋扛上肩的时候，这具身体的腰背肌肉发出了明确的抗议——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接近极限的酸胀感，像拧湿的毛巾被又拧了一把。
哈妮娅在旁边搬小袋的干豆和腌菜坛子，偶尔偷瞄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大概是想说“别逞强”但记起了昨天被我堵回去的经历。
三袋面粉。
从地窖到厨房的储物间，单程大概四十步的距离，上一段七级台阶。
第一趟走完，呼吸微喘。
第二趟，大腿开始发酸。
第三趟搬完，我把最后一袋放到储物架上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群已经处于一种微微发颤的状态。
这就是这具身体目前的体能上限。
三袋面粉，一百二十步路，二十一级台阶——然后肌肉报废。
我在厨房的木桌旁坐下来，喝了半杯凉水，等心率回到正常区间。
哈妮娅在灶台边忙活早餐，铁锅里熬着昨天剩的豌豆汤底，加了几把新的干豆进去。
灶火映着她的侧脸，雀斑在暖光中变淡了。
吃完饭，九点整。
我回到祈祷室，关上门，拿起橡木杖。
按照计划，今天的修习依然控制在两个时辰以内。前一个时辰练魔力引导，后一个时辰练抽杖和挥击的肌肉路径。
闭眼，呼吸放缓。
意识沉入心口的位置，去寻找那团微弱的、像炉灰下残存的火种一样的净化之力。
昨天的经验告诉我，刻意去“找”反而什么都摸不到。要让意识松下来，不是主动伸手去抓，而是把掌心摊开，等它自己流过来。
五秒。
十秒。
十二秒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静电酥麻感出现了。
比昨天快。
昨天第一次成功引导是在第三次尝试之后，换了情绪诱因才勉强触发，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十分钟。
今天十二秒就接上了。
我没有急着把它推向掌心。
先维持住这个状态，感受它在心口附近的流动方式。
不是水流，更像是潮汐。
有一个节律，和心跳同步但不完全一致——每三次心跳对应一次净化之力的“涌动”，涌动的波峰大约持续零点八秒。
这个节律昨天没有感知到。
我在波峰到来的时刻顺势一“推”，力量沿着手臂的经络——或者说这个世界对应的魔力通道——向指尖滑去，阻力比昨天小了至少三成。
橡木杖顶端的水晶亮了。
光芒依旧微弱，但今天的质感不太一样。
昨天的光是那种随时要灭的火柴头，飘忽、浑浊、边缘模糊。
今天的光虽然不比它亮多少，颜色却更“干净”了——淡蓝色的微芒，边界相对清晰，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而非浑水。
持续了四秒。
比昨天最好成绩多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