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京茹
秦京茹是六九年春天第二次来北京的。
秦淮茹的信到了老家——京茹你姐在北京想你了我这边需要人帮忙带孩子你来住一阵吧。秦京茹看了两遍然后看了第三遍——她看出了字底下的意思:姐姐让她来。
她来了——这次带了行李。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一包老家的红薯干。她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北京站的人流把她挤了但她不慌——她去年来过一次她知道坐哪路公交到南锣鼓巷。
到了95号院后院秦淮茹在门口等她——秦京茹看见秦淮茹的第一反应跟上次一样:张大了嘴。但这次张嘴的原因不同——上次是惊讶这次是认了。她认了堂姐的好日子认了后院的干净整洁认了灶上的白面馒头认了花园里红的石榴和粉的月季。
姐——我来了。
来了就好。秦淮茹接过她的帆布包拉着她往后院走。
秦京茹住进了后院厢房——何雨水以前住的那间于海棠搬走之后一直空着。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把厢房擦了一遍——擦的方式跟她在家干活一样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灶台擦了三遍窗户擦了两遍门把手用湿布抹了一遍。她蹲在地上擦到门角的时候发现了一条何雨水以前掉的发卡——铁皮的磨了漆。她捡起来看了看放回了原处。
秦京茹在后院的日常是帮忙——帮秦淮茹做饭帮冉秋叶浇花帮于莉带孩子帮于海棠洗碗。她做什么都认真但做什么都带着一种呆萌的认真——她把菜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但每一块都洗了三遍;她浇花的时候把每一盆都浇了水但有时候浇多了冉秋叶说这盆不用浇了她说哦然后浇下一盆;她帮于莉带孩子的时候把孩子抱得很紧像怕孩子跑了于莉说你松点别勒着他她说哦然后松了半分。
秦京茹的白是天生——她来了之后跟西侧院的女人站在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秦淮茹是养出来的白、冉秋叶是褪了黑之后露出来的白、于海棠是北京的日光晒不住的白、于莉是怀孕后还没恢复的白——秦京茹是老家日头下也晒不黑的白。她的白是骨子里的是跟何雨水不同的白——何雨水的白是年轻的白秦京茹的白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被染过的白。
她看沈墨白的方式是偷偷的——她不敢正眼看但他经过的时候她的眼睛会跟着他走。跟了两步她低头了低头之后嘴角有一丝她自己不知道的弯。她不敢跟他说话——他经过后院的时候她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喊一声沈大夫好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秦淮茹看着秦京茹在后院忙碌的背影——她看出了堂妹看他那个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了——何雨水以前也是这个眼神。
秦京茹来了之后有一天于海棠在灶房帮秦淮茹择菜——于海棠的嘴比平时多了一个话题:秦京茹。
淮茹姐——京茹这孩子——挺招人喜欢的——
嗯——她呆萌呆萌的——谁都喜欢——
她——对沈大夫——于海棠的眼睛往堂屋方向瞟了一下。
秦淮茹看了她一眼——于海棠的问法带着一种她以前不会有的试探。于海棠以前是直的——她想问什么就直接问;现在她弯了——弯的方式是学会了转弯的弯。
她看沈大夫的眼神——你也看出来了?
于海棠点了一下头——我看出来了——她看他的方式跟我当初看周同志不一样——她是——懵的——
她是真懵——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的眼睛比她的脑子快——
于海棠笑了一下——淮茹姐——你说——京茹嫁给沈大夫——行不行?
秦淮茹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京茹年纪合适——二十一二——身份合适——贫农成分——人也好——呆萌呆萌的不会跟人闹——于海棠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两拍像在走一条她自己也不确定的路,这个院子现在需要一个人——一个有证的——
秦淮茹看着她的侧脸——于海棠的侧脸在灶火的余光里比她刚来时柔了两分。她不是在替自己说是在替这个院子说——于海棠看出来了这个院子缺什么。
你说得对。秦淮茹的语气平了下来。
第八十六章 铺路
秦淮茹铺路了——铺的方式跟她推何雨水不同。
推何雨水是半年偶然一点一点地铺——每次碰面都像巧合每次说话都像随意每次身体接触都像不经意。推秦京茹是生活一寸一寸地铺——她让秦京茹每天来西侧院帮忙做饭打扫洗衣服带孩子。
秦京茹来了之后西侧院多了一个人但这个人是隐形的——她不出声不插话不惹事不争位。她像一只安静的猫蹲在灶房角落里谁叫她她就动一下不叫她就蹲着。
秦京茹的呆萌在这个院子里成了一种润滑剂——她让所有紧的关系松了一点因为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没有人需要防她。她不知道冉秋叶和他是什么关系她只知道冉老师教槐花写字;她不知道于海棠为什么来西侧院那么勤她只知道海棠阿姨帮嫂子做饭;她不知道秦淮茹和他在卧室里做什么她只知道姐夫晚上在书房看方子。
她的不知道是真的——她不是装的她真的不知道。她的脑子不擅长想那些弯弯绕的东西她只知道眼前的事:做饭洗碗带孩子浇花。这些事她做得了做不了的那些事她不想也不问。
秦淮茹看着秦京茹——她心里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可以。她不需要像于海棠那样知道也不需要像娄晓娥那样懂——她只需要在。在就够了——在灶房在花园在堂屋在任何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在。她是一张可以写任何字的纸因为她自己没有字。
秦京茹来了三个月之后秦淮茹跟他提了。
墨白——京茹这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他看了她一眼——秦淮茹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认真。秦淮茹很少这样认真地跟他提一个人——她以前推何雨水是慢慢铺的没有正儿八经地提过;她推秦京茹的方式从帮忙变成了铺路现在到了提这一步说明她想推到底了。
你是说娶她?
嗯。
为什么?
为了大家有个好身份。秦淮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现在这个院子你跟我是没证的秋叶是假结婚的于莉是寡妇了海棠也没有证——所有人都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分——如果有人来查——
她没有说完但他听完了——她说的是对的。六九年的北京随时可能有人来查户口查关系查成分。他跟秦淮茹没有证——他们只是住在一起;冉秋叶跟孙广德的假结婚能不能经得起查他不确定;于莉丧偶了但她的户口还没从许大茂那边迁干净;于海棠没有任何名义住在这里。所有这些没有证加在一起就是一把悬着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
娶秦京茹是一把伞——秦京茹是贫农成分三代赤贫干干净净。他娶了她他就是有家室的人——有家室的人在这个年代比没家室的人安全。秦京茹是他的合法妻子她可以管这个家可以管这些住在这里的人可以出面可以在户口本上把所有人都挂上。她是一张证——但比证多的是她是一扇门:门关着里面的人是安全的。
他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秦淮茹预想的长。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想三天然后说娶——但这次他没有。他沉默了五天。
五天里他跟每一个人谈了——不是问意见是听想法。
冉秋叶是第一个表态的——她在他书房里帮他整理方子的时候说了。你觉得该娶就娶。她的语气跟说今天浇花了一样平,京茹是好孩子——她的成分干净——她嫁了你所有人都有了名分——我也有了更安全的理由住在这里。
他看着她——冉秋叶的脸上没有醋意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替他算过了的清醒。她算的不是自己的得失是整个院子的安全——京茹嫁进来她假结婚的掩护更厚了户口本上有沈墨白之妻的存在她租客的身份就更合理。
于海棠也说了——她在花园里浇月季花的时候他走过去。京茹挺好的——年纪合适身份合适——她呆萌呆萌的对大家都好——于海棠把水壶放下来看着他——您要是娶了她我们都有名分了——
她说我们——这个词让他的心紧了一下。于海棠的我们包括她自己包括冉秋叶包括于莉包括秦淮茹——所有没有证的人。她们需要一个有证的人——秦京茹就是那个有证的人。
于莉也劝了——于莉抱着儿子在堂屋里坐着说沈大夫您定下来吧——京茹这孩子不会添乱的——她只会添福——于莉的语气比平时恳切了半分——您有了合法的家我们这些人才有地方站——
他听了所有人的意见——但最后他要听的是一个人的。
他跟秦淮茹谈了——不是在卧室是在花园里。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第五朵红得像灶上的火。
淮茹——我有个顾虑。
你说。
京茹嫁进来——她是大妇——但她——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她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事——如果她知道了——
秦淮茹笑了——笑的方式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笃定。
你以为京茹知道了会闹?
我不知道——
她不会。秦淮茹的声音比平时稳了两分——稳的方式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京茹不是娄晓娥——娄晓娥是懂的人她懂了她选择接受;京茹是不懂的人她不懂她不会闹——因为她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可是——
没有可是。秦淮茹伸手帮他把衣领上的一片落叶摘了下来——摘的动作轻得像在摘一瓣花。墨白你知道这个家里老大是谁吗?
谁?
娄晓娥。秦淮茹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个事实——她是正妻她给你生了第一个儿子——她在这个院子里的位置是老大——不管她人在不人在——
她跑了——
跑了也是老大——秦淮茹的嘴角弯了但弯的方式不是苦是一种她花了三年才修炼出来的坦然,京茹嫁进来是名分上的正——但这个家真正排位——娄晓娥是老大——你是老大的男人——我是管家的人——
他看着她——秦淮茹的脸上没有醋没有怨没有那种我是你最久的人为什么我不是老大的委屈。她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清醒。清醒到她能替他把这个院子的秩序说清楚——说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京茹年纪轻才二十二成分干净——她嫁了你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沈太太——但沈太太是出门用的——秦淮茹的手指在他衣领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出门的时候你带着她——她年轻她好看她干干净净——别人看了觉得沈大夫有福气——回来的时候——家里的事我来管——
你来管?
我来管——秦淮茹的声音低了——低到像在跟自己说,京茹不懂的她我来教——京茹做不了的她我来做——京茹撑不住的她我来撑——这个家里面是我管着的——外面是京茹的里面是我的——
他看着秦淮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他想象中深。深到他能看见她在这句话后面藏了多少东西——藏了三年多的日子藏了三个孩子藏了无数个灶上灶下的日夜藏了她在床上用身体给他的全部。她不求老大不求证不求名分——她求的是里面我管——里面是核心是根是这间院子的心脏。心脏不需要出门心脏只需要跳。
淮茹。
嗯。
你确定?
我确定。秦淮茹的嘴角弯了——弯的方式带着一种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的笃定,你去娶她——娶完了带回来——我给她炖鱼汤——
他放下了心——放下心的方式不是同意了是想通了。他想通了秦淮茹说的里面和外面——外面需要一个人撑门面里面需要一个人撑心脏。秦京茹撑门面秦淮茹撑心脏——两个女人撑一间院子他只需要做那个被撑着的人。
娶。
秦淮茹的嘴角弯了——弯的方式比她平时做饭时嘴角的弯深了两分。她等了两年了——从娄晓娥走到现在她等的就是这个字。
第八十七章 喜
婚礼办了——六九年五一节。
不大——不大到院里人觉得沈大夫终于找了个好的。两个人去街道办事处登了记——秦京茹穿了一件新蓝布褂子头发梳了两个小辫脸红得像灶上的火。她在登记表上按手印的时候手在抖——抖的方式跟切菜一样呆萌的但按下去的力气是实的。
登记处的人看了两人的材料——男的轧钢厂大夫行政17级,女的贫农成分三代赤贫。两个人站在一起他二十六她二十二年龄差了四岁非常合适。
回到西侧院秦淮茹在后院灶上蒸了白面馒头炖了鱼炒了四个菜——这是西侧院的婚宴。堂屋的桌上摆了六个位子——他坐上首秦淮茹坐右边冉秋叶坐左边于莉抱着儿子坐在旁边于海棠坐在对面秦京茹坐在他旁边。
秦京茹坐他旁边的时候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不知道该拿筷子还是该放下来。秦淮茹看见了帮她夹了一块鱼——京茹你吃鱼别紧张——
秦京茹吃了鱼——鱼肉是嫩的汤是鲜的。她吃了之后脸还是红但红的方式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她的手不抖了。
冉秋叶在旁边给秦京茹倒了一杯水——京茹你喝点水——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轻但轻的方式多了一层东西:接纳。秦京茹嫁进来她就是正的——正的存在让所有人的位置更稳。冉秋叶不需要争因为她从来不争位置她只需要一个安全的理由留在这里。
于莉抱着儿子在旁边笑——于莉的笑比以前多了一种日子会好的踏实。于海棠也笑但笑的方式比于莉轻只有嘴角的弧度没有声音。她的笑里有一丝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但那丝东西被她压在了嘴角的弧度底下看不出来了。
院里人都来道喜了——刘海中说沈大夫这就对了、阎埠贵说恭喜恭喜、易中海从屋里出来点了一下头。傻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挠着头——他看着秦京茹的脸心里想沈大夫真有福气然后想起自己还没有媳妇又挠了挠头走了。
秦京茹成了沈墨白的妻子——合法的有证的干干净净的。她进了西侧院住了堂屋旁边的卧室。她不知道她嫁的这个男人身后站着多少女人——她只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她有证有家有户口本上有她的名字。
这就够了——对秦京茹来说这就够了。
她嫁进来之后西侧院又多了一个人——但这个人跟别人不同:她是正的。她是合法的妻子她可以出面可以签字可以在任何需要家属的场合出现。她是一把伞——伞撑开之后伞下面的人不会被雨淋。
秦淮茹看着秦京茹在灶房里帮她洗碗——秦京茹洗碗的方式跟她做任何事一样认真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秦淮茹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的方式带着一种你来了就好了的松。
第八十八章 雨水
何雨水的肚子在六八年冬天显了——赵家的小片警终于让她怀上了。
她怀上之后婆媳关系好了一点——婆婆想要孙子有了孙子对何雨水的态度从不下蛋的鸡变成了能下蛋的鸡。虽然只是从鸡到鸡的升级但对何雨水来说已经好了——好了的意思是婆婆不再每天指着她鼻子骂了改成了两天骂一次。
何雨水最后一次来西侧院是六八年腊月——肚子六个月大了走路比以前慢了两拍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进了后院就喊嫂子——声音比以前低了两度因为底气比以前少了两分。
秦淮茹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的肚子——雨水你慢点别摔了——
嫂子我没事——我就来看看你——何雨水走进来坐在灶房的小凳上——凳子比以前矮了两寸因为她的肚子不让她坐高的。她坐下来之后手摸着肚子摸的方式比以前多了一种东西:安稳。她在赵家有了孩子了——有了孩子就有了根根扎了就不容易被拔。
秦淮茹给她盛了一碗汤——你喝点补补——
何雨水喝了——喝的方式比以前慢了以前她喝汤跟喝水一样一口气灌下去现在她小口小口喝因为肚子顶着胃喝快了会反。
嫂子——秋叶也怀了?
嗯——秋叶两个月了——
她比我晚——何雨水的嘴角弯了——弯的方式带着一种我们都有了的欣慰。她跟冉秋叶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了快两年——她们不是最亲的但她们有一种只有进来过的人才有的默契。现在她们都有了——有了肚子里的一块肉有了留下来的更深的理由。
何雨水在灶房里坐了一个下午——她跟秦淮茹聊了很久聊的是婆婆的唠叨赵家的饭小片警的木讷。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大——大的原因不是这些事变好了是她学会在其中找到不那么差的部分了。婆婆唠叨说明婆婆还愿意理她;赵家的饭不好吃但比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好一百倍;小片警木讷但木讷的人不打人不骂人不会半夜把她的被子掀了。
秦淮茹听着——她听的方式跟听何雨水以前说的话不同。以前何雨水说的话是少女的话——跳的快的、有弹性的;现在何雨水说的是少妇的话——慢的稳的、有了份量的。何雨水长大了——长大不是年龄是经历。嫁人、婆媳、怀孕——这些经历把何雨水的跳脱磨掉了两层磨出来的底下是一种比跳脱更结实的东西:能忍。
天黑了何雨水要走——秦淮茹送她到后院门口。何雨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西侧院的方向——侧门开着门里透出灶上的灯光灯光里有两个女人的影子在动。
嫂子——何雨水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轻到只有秦淮茹听得见,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有嫁——
别想那个。秦淮茹拍了她的手——拍的力道跟拍槐花一样轻。
我——何雨水的嘴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她想说我有时候想回来但她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后悔而后悔在这个时候是奢侈的——她有了赵家的孩子她回不来了。
雨水——你有了自己的家了——那是好事——秦淮茹的声音比平时暖了两分——暖的方式像在给一盏快灭的灯加油,你以后想回来就回来——侧门没锁——
何雨水的眼眶红了——红的方式比以前少因为她在赵家学会了不轻易掉泪。但红是红了她忍住了没掉。
嫂子——你保重——
你也是——
何雨水走了——她的背影比以前宽了两寸因为肚子。她走出后院拐进了巷子——巷子里很黑她走得不快但走得稳。她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95号院的方向——院门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又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秦淮茹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她站了很久久到冬天的风把她脸上的温度吹低了。她回灶房的时候眼角有一丝亮——那丝亮是泪但没掉。何雨水走了——走了就是走了。侧门没锁但人不会再每天推门进来了。
灶上还有半锅汤——汤还是热的。秦淮茹把火封了把汤盛了一碗端到了西侧院——冉秋叶在小屋里看书肚子上的弧度在灯光里投了一个圆的影。秦淮茹把汤放在她手边——秋叶喝点汤。
冉秋叶抬头看了她一眼——淮茹你眼角——
风吹的。秦淮茹笑了一下——笑的方式比平时浅但浅的底下是深的。她坐在冉秋叶旁边看着冉秋叶的手摸着肚子——肚子里的东西又游了一下像一条小鱼摆了一下尾巴。
秋叶——你怀了他的孩子——你以后——不走了吧?
冉秋叶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秦淮茹的凉比秦淮茹的细但握的力度是实的。
不走了。
秦淮茹点了一下头——点的方式比平时重了三分。她松了一口气——松的不是一口气是替何雨水松的替娄晓娥松的替所有走了的人松的。走的人走了但留下的人还在——还在就够了。
第八十九章 院子
六九年夏天西侧院有了新的节奏。
秦京茹嫁进来之后院子的结构变了——多了一个正。秦京茹是合法的妻子户口本上写着沈墨白之妻但秦京茹自己不知道这个之妻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她住在他的卧室里她每天帮他叠被子洗衣服端茶倒水。
她叠被子的方式比秦淮茹细致——秦淮茹叠被子是快的是干脆的叠完了一个方块就完了;秦京茹叠被子是慢的边对边角对角叠完了还要用手掌在被子面上抚一遍把褶子抚平。他看了两回没有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秦京茹对所有人都好——好到让人心疼。她给秦淮茹盛饭的时候多加半勺——姐你多吃点你太辛苦了;她帮冉秋叶浇花的时候多浇一盆——冉老师这盆也浇了吧;她给于莉的儿子削苹果的时候把皮削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弟弟你吃苹果。
她的好是真的不是装的——她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复杂关系但她知道对大家好这件事。她的脑子里没有弯弯绕只有一条直线:大家对我好我对大家好。这条直线足够了——足够让她在这个院子里站住脚。
冉秋叶的肚子在夏天显了——六个月了圆得像一只扣在身上的白碗。她孕吐到了第四个月才减轻现在终于能正常吃饭了但她的食量还是比以前小——吃多了胃顶着肚子不舒服。沈墨白给她改了膏方——把活血的药去了加了安胎的。冉秋叶坐在花园里摸着肚子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不是踢是游像一条小鱼在羊水里摆了一下尾巴。
秦淮茹坐在她旁边——秋叶你想要男孩女孩?
都好——冉秋叶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两分——柔的方式带着一种只有怀孕的人才有的东西,只要健康——
你以后生了我帮你带——我带三个了有经验——
冉秋叶看着她——秦淮茹的脸上有一种冉秋叶没有的东西:熟练。秦淮茹的熟练是三个孩子给的她知道怎么喂怎么哄怎么洗怎么换——这些冉秋叶全不会。
淮茹谢谢你。
谢什么——你怀的是他的孩子我帮你带是应该的——
于海棠和秦京茹也处熟了——于海棠教秦京茹切菜。你这样不行——你看——要斜着切——于海棠的手比秦京茹的快两倍菜刀在她手里转得像在变戏法。秦京茹看了两遍说哦然后切了一刀——还是直的。
于海棠笑了——你这个——她没有说笨因为秦京茹的脸上有一种让人生不出嫌弃的认真——她的认真是呆的是一根筋的是我一定要学会的。
于莉在旁边帮秦京茹圆场——海棠你别急京茹刚来慢慢学——于莉看了秦京茹一眼——秦京茹的手在菜刀上攥着攥的方式比刚才紧了两分因为她觉得自己没做好。于莉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来我带你切——
于莉的手带着秦京茹的手——于莉的手比秦京茹的小两号但力道比秦京茹准。刀切下去的角度是斜的菜片薄而匀——秦京茹看着于莉的手在自己的手上说了两个字好厉害。于莉笑了——于莉笑的方式比以前多了一种我也被人夸了的满足。
西侧院外面的世界还在转——但转的方式跟里面不同。
小当带着槐花和于莉的儿子在后院天井里玩——小当十三了是个小姑娘了但她带孩子的方式比她妈还细致。她让槐花坐在台阶上念冉秋叶教的字让于莉的儿子站在她面前扶着他的腋下——弟弟你走——对——再走一步——
于莉的儿子一岁多了走路比上个月稳了但还是会摔。他走了三步腿一软坐了——槐花拍手弟弟又摔了!小当把他扶起来拍了他屁股上的灰——没事再试——
槐花六岁了比同龄孩子多认了三十几个字——冉秋叶教的。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完了给小当看——姐姐你看我写的'花'对不对?小当看了看——对——再写一个'月'——槐花又写了一个写完抬头冲小当笑了——笑的方式跟秦淮茹一模一样。
三个孩子在后院天井里——大的扶着小的小的教更小的。天井外面是95号院的胡同胡同外面是南锣鼓巷南锣鼓巷外面是六九年的北京。北京在变院子在过日子在过——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过了明天还有后天。后院的孩子会长大前院的老人会老去中院的门锁已经锈了——但后院天井里的笑声不会断因为有人在乎。
第九十章 同眠
六月的天热了——西侧院关了门之后是另一个世界。
门里面的事门外面的人看不到也听不见。花园的月季开到了第六朵石榴树的果比去年大了两圈枝条被压得弯了。天井里的光从正午的日头斜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了百来块亮斑。
天一热西侧院就回到了老样子——门关了光着走。
这个老样子是何雨水还在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西侧院只有三个人,他、秦淮茹、何雨水。三个人关了门就脱了衣裳从卧室到灶房从灶房到花园光着脚踩在青砖上身上什么都不穿像三条鱼在一条溪里游。后来何雨水走了娄晓娥来了又走了冉秋叶来了——但关了门光着走的传统没有断只是参与的人换了。
现在人更多了——秦淮茹、冉秋叶、于莉、于海棠、秦京茹。五个人加他一个六个人关了门在西侧院里就是一群褪了壳的蚌。
冉秋叶的肚子六个月了——她脱了上衣肚子圆得像一面鼓。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两度怀孕之后她的身子丰了一层肚子上隆起的弧度让她的腰线从直变成了弧——弧的方式不是胖是撑,像一只被灌了蜜的瓷瓶肚子鼓着但瓶身还是细的。她的胸比以前大了两号孕期的涨奶让她的胸从一把抓变成了两手捧——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用手托一下底因为沉了。
秦淮茹脱了衣裳——她三十七了但她的身子比三十七年轻。她的腰在膏方和针灸的调养下收了两寸前面从深褐淡到了浅粉颜色比两年前好了一截。她脱了裤子下面什么都没穿——这个习惯是从何雨水那时候养成的后来没改过。她光着从卧室走到灶房又从灶房走到花园步子不快不慢身上什么都不穿只有脖子上挂着他给她的那把侧门钥匙。
秦京茹也脱了——她脱的方式比秦淮茹羞两分。她先把上衣脱了露出了白得像牛奶的肩膀和胳膊——秦京茹的白是骨子里的从脖子到脚趾一个颜色没有色差像一块没被染过的布。她的胸比于海棠小比冉秋叶小但比于莉大——形状是圆的挺的因为年轻还没有被地心引力拽下来。她脱裤子的时候手在裤腰上停了两秒然后拉了——拉下来之后她的下面露了出来:毛是稀的淡的跟于海棠的浓密完全不同。秦京茹的光是一种不知道自己好看的光——她不知道自己脱了衣裳站在那里像一截刚剥了皮的藕。
于莉脱了——于莉的身体比怀孕前恢复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回来。她的腰比以前宽了两寸胯比以前大了一号——这是生过孩子的痕迹。她的白虎在脱了裤子之后格外显眼: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像一片刚落了雪的平地。
于海棠脱了——于海棠脱的方式是干脆的。她的个子高一米六八站在那里比其他四个女人都高半个头。她的胸是大的脱了上衣之后两团白肉弹了出来比冉秋叶孕期的胸还抢眼因为她的大不是撑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她的臀翘着翘的方式让她站着的时候腰和臀之间有一个深深的弧。她的下面毛多的黑的密的她走路的时候腿间的黑跟她身上的白形成了最大的反差。
五个人脱了衣裳站在天井里——像五朵不同品种的花开在同一座花园里。秦淮茹是养出来的花颜色正根脚稳;冉秋叶是调回来的花身子里藏着一颗种子;于莉是扛过冬的花枝上有疤但花还在;于海棠是野花大的猛的带刺的;秦京茹是刚开的花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来得及。
天热了之后他逮住谁就地开炮——不是在卧室是在任何地方。
花园里、灶台边、堂屋的太师椅上、天井的石墩上。他不管地点只管时机——时机来了他手一伸就把最近的人拽过来。
冉秋叶在花园浇花——她弯着腰给月季浇水肚子顶着她的腰让她弯的弧度比平时大。他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冉秋叶回头她的脸上有汗有光有六个月的肚子。嗯?他没有等她回答——手从腰滑到了臀。冉秋叶的臀在怀孕之后丰了两分比以前软了也更圆了。她手里的浇水壶被接走放到了地上然后她被扶着手撑在花台的石沿上——肚子抵着石沿她弯着腰身后是他。进她的时候她的手在石沿上攥紧了——肚子让她只能弯着不能平着她弯的姿势让进去的深度比平时深了两分。她咬着唇不出声但她的身体在动——动的方式是慢的因为肚子大了她不敢动快但慢的方式反而更磨——磨得他的每一下都像在碾她最里面最软的地方。她到了——到的方式跟以前不同。以前的到是花开一片一片松的;怀孕之后的到是涨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下子把她淹了。她整个人趴在花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沿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像在抗议外面太吵了。
秦淮茹在灶上炖汤——身上系着围裙但围裙底下什么都没有。她的背对着灶火火光打在她的背上他走进灶房从后面搂住了她——手从围裙底下伸进去摸了一把。秦淮茹嗔了一声——你干什么呢我炖着汤——汤不急。汤急——她的嘴上说着急但她的腰往后靠了两分——靠的方式说明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他把她按在灶台边上围裙撩起来她的手撑在案板上身上是汤的味底下是他的。
于海棠在花园另一边看书——光着。她的长腿翘在石台上书本搁在膝盖上。她坐在那里像一幅可以叫裸女读书的油画。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在她锁骨上亲了一口。于海棠的书差点掉了——你又来——你又光着。天热——于海棠的嘴硬但她的腿合了一下——合的方式不是拒绝是收紧。他把书从她手里抽了——抽了之后她就没有事了没有事就可以被拽到旁边的石墩上。
于莉在堂屋里喂儿子——半光着。她喂奶的时候上衣撩到了胸口下面穿着薄裤子但薄裤子底下也是空的。她的儿子趴在她胸上吃奶吃的方式是小嘴嘬着嘬的声音在堂屋里格外清脆。他路过看了一眼——于莉的白虎在她半褪的裤子底下若隐若现。于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我在喂奶——看你喂奶。去——于莉的嘴角弯了弯的方式带着你这个人的无奈。儿子吃饱了睡着了于莉把他放在旁边的小床上——放完了她的手空了手空了就可以被他牵到堂屋的太师椅上。
秦京茹在卧室叠被子——光着。她叠被子的方式还是那么细致边对边角对角抚平每一个褶子。她弯着腰叠被子的姿势让她的臀翘了起来——她的臀没有于海棠翘但比于海棠圆比于莉大形状像两颗白桃。他走进来看见了——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按在了床上。啊——被子还没叠完——被子不急。秦京茹在被子上笑了——笑的方式呆萌呆萌的但笑的底下是欢喜。她的欢喜比任何人都简单——他碰她她就欢喜。
组合比以前丰富了——六个人关在一起排列的方式像六颗珠子串在一根线上但串法每天不同。
秦淮茹陪秦京茹一起的时候是在卧室里——秦淮茹教京茹。
秦京茹嫁进来两个月了她在床上还是呆的——她不知道怎么动不知道怎么配合只知道躺着。秦淮茹看不下去了——京茹你不能总躺着你动一动——怎么动?秦京茹的脸上带着一种真的不知道的茫然。秦淮茹叹了口气——算了我来教。
她让秦京茹躺好然后自己坐在旁边——你看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快到了你加力——秦淮茹的手在秦京茹的腰上按了一下——腰动前后对慢一点再慢——秦京茹的腰在秦淮茹的手引导下动了起来——动的姿势比以前好了一点但还是比较僵硬。秦淮茹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带着她找节奏——秦京茹的腰在秦淮茹的手里像一根被拧了的毛巾慢慢地松开了。
对你感觉到了吗?
嗯——秦京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高的那半度说明她感觉到了。秦淮茹在旁边看着秦京茹的脸——秦京茹的脸在灯下红了红的方式比于海棠浅比冉秋叶深是一种我不知道我脸红了的红。秦淮茹笑了——笑的方式带着一种我教你的耐心。他看着两个人——秦淮茹的手在秦京茹的腰上秦京茹的腰在他身上动。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一个教一个学像一个师傅带着徒弟在做一门手艺。这门手艺秦淮茹做了四年了她熟;秦京茹才做了两个月她生——但生有生的好:生的动作里没有油滑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反应。
于莉和于海棠一起的时候是在海棠的小屋里——两姐妹一起。于莉的方式是软的于海棠的方式是硬的。于莉的软是她被许大茂打了两年多之后练出来的——她学会了怎么用自己的身体让一个男人舒服舒服到他忘了打她。于海棠的硬是她骨子里的火——她做什么都带着劲连在床上都是冲的。两姐妹趴在一起的时候对比最鲜明——于莉是小的白虎光溜溜的于海棠是大的毛多的。他在于莉和于海棠之间换——要完于莉要于海棠要完于海棠再要于莉。于莉的反应比于海棠细腻但于海棠的反应比于莉强烈——于海棠到了的时候会弓起身子手指掐进床单里嘴上咬着手臂;于莉到了的时候会缩成一团不出声但她的里面会一阵一阵地裹着他像在用手心一下一下地攥。于莉在旁边看着于海棠——于海棠到了之后趴在床上喘着她的背在灯光下起伏着。于莉伸手帮于海棠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拢到了耳后——海棠你还好吗?于海棠点了一下头——点的力度比平时轻因为她的力气用完了。
三个人一起的时候——秦淮茹、秦京茹和冉秋叶——是在堂屋的大床上。冉秋叶的肚子大了她不能平躺只能侧着。秦淮茹在她后面帮她扶着腰秦京茹在她前面帮她揉腿。三个人在床上像三颗大小不同的珠子串在了一条线上——秦淮茹是最大的最圆的最稳的那颗;冉秋叶是中间的那颗肚子里装着一颗新的珠子;秦京茹是最小的最白的最光滑的那颗。他在三个人之间走——先碰秦京茹秦京茹的身体在他手里像一块温热的玉;再碰冉秋叶冉秋叶的身体比以前柔了两分因为怀孕让她软了;最后碰秦淮茹秦淮茹的身体比两个人都熟——熟到他的手一碰她她就知道他要什么。三个人伺候他——秦淮茹的嘴秦京茹的手冉秋叶的身体。秦京茹学得快——秦淮茹教了她三回她第四回就能让他的手攥紧了床单。
西侧院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小当带着槐花和于莉的儿子在后院天井里玩——小当十三了是个小姑娘了但她带孩子的方式比她妈还细致。她让槐花坐在台阶上念冉秋叶教的字让于莉的儿子站在她面前扶着他的腋下——弟弟你走对再走一步——
于莉的儿子一岁多了走路比上个月稳了但还是会摔。他走了三步腿一软坐了——槐花拍手弟弟又摔了!小当把他扶起来拍了他屁股上的灰——没事再试——
槐花六岁了比同龄孩子多认了三十几个字——冉秋叶教的。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完了给小当看——姐姐你看我写的'花'对不对?小当看了看——对再写一个'月'——槐花又写了一个写完抬头冲小当笑了。
三个孩子在后院天井里——大的扶着小的小的教更小的。天井外面是95号院的胡同胡同外面是南锣鼓巷南锣鼓巷外面是六九年的北京。北京在变院子在过日子在过——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过了明天还有后天。
西侧院的侧门关着——门里面是六个脱了衣裳的人在外面是三个玩耍的孩子。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但两个世界之间只隔了一扇门——门开了一切就合在一起门关了一切就各过各的。关着的时候多开着的时候少因为关着才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