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攥了一把。
三秒的停顿。
然后我把橡木杖切换到左手,右手做出拉弓的姿势。
箭魔法。
不需要蓄力。
今天的魔力储备已经在对付肉壁的时候消耗了大半——打完三连击之后,心口的魔力池已经见底了。
但一发普通箭的量还挤得出来。
蓝色的箭矢在杖尖前方凝聚,半米长,淡得几乎透明。
“安息吧。”
我松手。
箭矢射进了她的胸口。
荆棘圣徽正中央。
那团正在增殖、吞噬、扩张的利沃尔组织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蠕动在同一瞬间停止了。
然后枯萎开始了。
暗粉红色褪成灰褐色。
膨胀的肉体快速脱水、干缩、碎裂。
触手垂落下来,变成干枯的丝状物,被空气中微弱的气流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右眼最后闭上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最后,房间中央只剩下一具干枯的、缩成原本体积三分之一的遗骸。
修女服的黑色布料覆盖在上面,银线的荆棘圣徽在灰暗的光线里失去了光泽。
腹部的隆起也塌陷了。
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门口,橡木杖垂在身侧,手指已经没有力气握紧了。
掌心全是汗,混着木纹压出的红痕。
腿在抖。
不是冷。
不是怕。
是魔力枯竭后身体发出的警报——每一块肌肉都在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你现在什么都打不了了,你是个空壳。
我强迫自己转身,一级一级走下楼梯。
每踩一级,膝盖都在打软。
扶着门框走出铺面侧门的时候,灰蒙蒙的天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巷口,老妇人和男人还在那里等着。
老妇人看到我出来,小跑着迎了上来,张嘴要问什么。
“处理好了。”
三个字卡住了老妇人所有的后续问题。
她愣在原地,嘴巴开合了两下,眼圈红了。
男人站在后面没动。
我看着他。
他的视线往旁边躲了一下。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没有问那个房间里的人怎么样了。
什么都没问。
我太累了,懒得在巷子里和这两个人纠缠。
强撑着沿着来时的路往修道院的方向走。
五分钟后,修道院的院门出现在视野里。
哈妮娅站在门口。
她远远地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肘。
“你脸色好差——魔力透支了?坐下坐下,先坐下。”
她把我扶进门厅,按在走廊旁的木凳上。
我靠着墙壁,闭上眼缓了几口气。
“肉壁处理掉了。”
“里面呢?老妇人说里面有人?”
“有一个修女。”
我听到哈妮娅的呼吸顿了一拍。
“……修女?”
“穿的衣服和我们一样。荆棘圣徽,黑色修女服。”
沉默了三秒。
“长什么样?”哈妮娅的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紧绷感。
“深红色头发,短发,过肩。二十出头。”
哈妮娅的手从我手肘上松开了。
我睁眼看她。
她的脸色比我还白。
嘴唇抿得死紧,两只手攥在胸口,指节发颤。
“你认识?”
“……柯赛特。”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柯赛特修女。两个月前外出巡查东区的时候失踪。姐姐你当时带队找了三天,没有找到遗体,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后来被判定为……死亡失联。”
两个月前。
我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方的裙面。
丝袜包裹着的大腿侧面,那串隐约可见的藤蔓纹身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
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哈妮娅蹲了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在发抖。
我没有去安慰她。
不是冷漠,是我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情绪。
魔力枯竭的后遗症正在全面发作——四肢发软,视野边缘有黑影在闪,心口那个魔力池干得连“空转”的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彻底的、死寂般的虚无。
“柯赛特……她是最早被派到阿尔塞宗的修女之一。比我们早半年。”哈妮娅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她很厉害的,净化之力比我强得多,箭魔法是她最擅长的……两个月前说去东区巡查,然后就……”
后面的话被抽泣切断了。
我靠在墙壁上,等她哭。
等了大概一分钟,哈妮娅擦了擦脸,站起来。眼眶红透了,鼻头也红,但嘴唇是抿紧的。
“那个男人——带你去的那个——”
“老妇人的儿子。”
“他说柯赛特是他妻子?”
“老妇人说的。他从头到尾几乎没开口。”
哈妮娅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柯赛特不可能嫁给镇上的人。她甚至没和任何居民有过多的接触——性格比你还冷,任务之外几乎不和外人说话。”
我当然知道。
这五天里我翻遍了手抄笔记和地方志的残卷,教会的驻派规定写得清清楚楚:修女在任务期间不得缔结任何形式的婚姻或亲密关系。
柯赛特失踪前是正式在编的圣堂修女,不是还俗离教的普通人。
一个教会修女,两个月前执行任务时失踪。
两个月后,出现在镇上一户居民家的二楼房间里,穿着修女服,怀着七个月的身孕——等等。
七个月。
失踪才两个月。
老妇人说“怀了七个多月”。
如果柯赛特是在失踪后才怀孕的,两个月不可能长到七个月的体态。除非——
胎儿的生长速度异常。
现在回想起来,柯赛特腹部的那个东西——我不确定还能不能称之为“婴儿”——在利沃尔化的最后阶段,和她的身体合为一体,不断增殖、膨胀。
那不是正常的怀孕。
那是寄生。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我没再往下想。
不是不想,是现在没有资格想。魔力池空了,四肢发软,连坐直身体都要靠墙壁撑着。
在这种状态下深入分析柯赛特身上发生了什么,除了给自己增加精神负担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哈妮娅蹲在地上又抹了一把眼泪,仰头看我。
“姐姐,那个男人——”
“哈妮娅。”
她的话被我截断了。
“那个男人和老妇人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别声张。也不要去追究他们的过错。”
“可是——”
“这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