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她的腹部。
那个隆起的弧度在她开口的同时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呼吸带动的起伏。
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你怀了几个月?"
"不……。"
她的嘴唇抖了。
"它……"
她没有说完。
因为我看到了她的手。
之前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手指交叠——和祈祷的姿势一样。
但现在她的右手微微翻转了一下,露出了掌心。
整个掌心的皮肤像被揉皱的纸一样鼓了起来,几个大小不一的突起物从皮下拱出来,把掌纹挤得变形。
肉瘤。
我后退了一步。
"别——别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嘶哑中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尖锐。
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好像要站起来,但腹部的重量和盘坐的姿势让她动弹不得。
随着这个动作,她的左臂——
修女服的泡泡袖从肩口开始膨胀。
不是布料鼓起,是里面的手臂在膨胀。
袖口的荷叶边被撑得崩开了一颗扣子,从裂口里挤出来的肌肤已经不是正常的颜色了。
暗粉红色。
上面布满了和利沃尔肉壁一模一样的纤维纹理。
我将橡木杖横在身前,水晶对准那个盘坐在房间中央的修女。
她的左臂袖口已经崩开了一颗扣子,暗粉红色的纤维组织从裂口处鼓出来,沿着小臂的弧度向下蔓延。
但她的脸还是正常的。
苍白、清秀、安详。
那双分裂瞳孔的浅棕色眼睛望着我,嘴唇翕动着重复同一句话。
“帮帮我……帮帮我……”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修女服。荆棘圣徽。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是教会的人。
老妇人说她是儿媳,怀了七个月。但她身上穿的是圣堂教会的制式修女服——这两个身份之间存在巨大的矛盾。
修女不会嫁人。
至少在教会的训诫体系里,驻派修女在任务期结束前不允许缔结婚姻。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主动开过口,每次都是老妇人替他回答。
他的表情里有慌张,有躲闪,还有一种被戳穿谎言前特有的紧绷。
妻子?
我往前迈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嘴停住了。那双分裂的瞳孔聚焦在我脸上,里面有一丝混浊的挣扎。
嘴唇动了几下,发出的音节断断续续。
“柯……”
没能说完。
因为她的右手掌心里那几个皮下肉瘤,在我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全部同时炸开了。
声音很小,像捏爆了几颗熟透的葡萄。
黄绿色的液体从裂开的皮肤里喷溅出来,飞出去不到半米就落在地面上,立刻冒起白烟,把地砖烧出几个细小的麻点。
她没有叫。
她低头看着自己炸裂的手掌,那张安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痛苦,五官皱成一团——但嘴巴紧紧闭着,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习惯了。
这个念头跳进我脑子里的时候,后脊冲上来一阵寒意。
一个人对疼痛的忍耐到了不出声的程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痛觉神经已经被破坏,要么她被迫承受过太多次,多到已经不值得为此发声。
我握紧橡木杖,魔力通道在急促的心跳中被挤开一条缝。
水晶亮了,微弱的蓝光映在她身上。
然后第二波异变开始了。
从她的大腿。
修女服的短裙下摆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不是腹部的婴儿——位置不对,是在大腿外侧。
丝袜的面料被从内部撑得变形,勾丝的声音细密连续,像是几十根针同时在扎一匹绸缎。
我看到了。
那串藤蔓纹样——和我大腿上的纹身很像的那种纹样——沿着它的轮廓,皮肤一寸一寸地隆起。
纹样在膨胀。
每一条线、每一个弯折处,都从平面的墨色图案变成了立体的、鼓胀的管状物,撑破丝袜,顶破皮肤,暗粉红色的纤维组织从裂口里挤出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她的双腿已经不能被称为“腿”了。
从膝盖以上到大腿根部,全部被密密麻麻的利沃尔肉瘤覆盖,原本修长的轮廓膨胀成了畸形的、凹凸不平的柱体。
她被钉在了原地——盘坐的双腿被增殖的肉瘤焊死在地板上。
“跑……”
她的声音突然清晰了。
“你快跑——”
这是那天我听到的最后一句完整的人话。
因为话音未落,她的脸裂开了。
从左侧颧骨到下颌的位置,皮肤沿着一条弧线绽开,像拉开了一道拉链。
三根筷子粗细的暗红色触须从裂开的面部组织里钻出来,末端带着吸盘状的结构,在空气中胡乱抽搐了两下,然后齐刷刷朝我的方向伸过来。
我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动了。
右脚猛地后撤,重心下沉,橡木杖挥出——
剑魔法。
蓝色光刃从杖尖延伸出去,一米长的弧形切面精准地扫过那三根触须的前端。
斩断。
触须的断端喷出黄绿色的液体,空气中“嗞嗞”作响。
断落的部分掉在地上弹跳了两下,还在蠕动。
零点三秒。
光刃消散。
我没有停。
肌肉记忆在半秒的衔接窗口内接管了动作。
第二击——剑魔法。
这一刀是竖劈。
光刃从上而下切进她的肩膀——确切说,是切进那只已经完全利沃尔化的左臂根部。
手感很软。
完全没有斩入骨骼的阻力。
光刃穿过膨胀的肉瘤组织,把整条左臂从肩关节处切了下来。
断臂落地的声音很沉闷。
“噗”的一声,着地后像一团烂泥一样摊开,暗粉红色的组织还在地板上缓慢蠕动扩散。
两击用完了。
第三击——三连击的最后一刀——我试着衔接。
但迟了。
第三道光刃延伸出来的时候,亮度已经掉了一大截。
杖尖的蓝光像电量不足的手电筒,闪了两下就灭了,光刃的长度不到半米就散了形。
没打到。
我退了两大步,脚后跟撞上门槛,身体往后趔趄了一下。
她还坐在那里。
左臂没了,肩膀的断面不断涌出新的肉瘤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长。
脸上裂开的口子更大了,右半边脸还保持着人类的轮廓,左半边已经彻底被触手和肉瘤吞噬。
她的右眼——那只还保持着人类形态的棕色眼睛——在看我。
没有攻击性。
那半张人脸上的表情,是释然。
嘴唇的右半边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了——声带大概已经被破坏了。
但从口型来看,她似乎在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