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林渊是被风声吵醒的。
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外面天阴沉沉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六点五十。
班级群消息99+。
他点开。
【王磊：紧急通知！今天台风，学校停课一天！】
【李薇：哇！！！！！】
【刘宇：收到】
【张帆：那文化祭的善后怎么办？】
【王磊：下周再说，大家注意安全】
林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然后把手机放下。
翻了个身。
继续睡。
——
再次醒来，是九点半。
手机又响了。
他眯着眼摸过来。
苏甜。
他接起来。
“喂。”
“林渊！你看外面！”
林渊看了一眼窗户。
“下雨。”
“不是下雨！是台风！你那边安全吗？”
林渊想了想。
“应该。”
“什么叫应该？你窗户关了吗？”
“关了。”
“阳台有东西吗？”
林渊看了一眼阳台。
空空荡荡。
“没有。”
“那就好。”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今天干嘛？”
“睡觉。”
“就睡觉？”
“嗯。”
“不无聊吗？”
“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
“林渊，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没说完，忽然传来一阵风声，电话里呼呼的。
林渊皱了皱眉。
“你在外面？”
“没有没有，我在家。”苏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开窗看了一下，好大的风——啊！”
一声惊呼。
林渊坐起来。
“怎么了？”
“没事没事，”苏甜的声音带着笑，“窗帘被吹飞了，我关窗——等一下——好了，关上了。”
林渊听着她的呼吸声。
“别乱跑。”
苏甜愣了一下。
“啊？”
“台风天，”林渊说，“别出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
“林渊，你是在担心我吗？”
林渊没说话。
苏甜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也不恼。
“好啦，我知道啦，不出门。你也是，别乱跑。”
“嗯。”
“那……我挂了？”
“嗯。”
“拜拜。”
电话挂了。
林渊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躺回去。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了。
——
下午两点，雨小了一点，但风还是很大。
林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班级群里还在聊。
【李薇：好无聊啊好无聊啊好无聊啊】
【张帆：你可以睡觉】
【李薇：睡醒了！更无聊了！】
【周婷婷：追剧】
【李薇：追完了！】
【刘宇：……那你确实挺无聊的】
【李薇：@所有人 有没有人玩游戏？】
没人回。
林渊正准备放下手机，一条私信跳出来。
【苏甜：林渊】
他点开。
【林渊：嗯】
【苏甜：好无聊】
他看着那三个字。
【睡觉】
【苏甜：睡醒了！】
【那再睡】
【苏甜：林渊！！！】
林渊看着那三个感叹号。
嘴角动了一下。
【苏甜：你在干嘛】
【躺着】
【苏甜：我也躺着】
【那挺好】
【苏甜：好什么好，无聊死了】
林渊想了想。
【你平时话那么多，可以跟自己聊天】
【苏甜：……】
【苏甜：林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笑话很好笑】
【还行】
【苏甜：……行吧，你赢了】
林渊看着屏幕。
忽然想起什么。
【你家窗户关好了吗】
【苏甜：关好啦】
【阳台呢】
【苏甜：也关好啦】
【苏甜：你问这个干嘛】
林渊没回。
过了几秒。
【苏甜：林渊？】
【苏甜：你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林渊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随便问问】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苏甜：哦——随便问问】
那个“哦”后面带着一条波浪线。
林渊看着那条波浪线。
莫名觉得她在笑。
他把手机放下。
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但嘴角弯着。
——
傍晚，风更大了。
窗外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林渊正打算煮泡面，手机又响了。
苏甜。
“喂。”
“林渊！”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怎么了？”
“我家停电了！”
林渊愣了一下。
“停电？”
“嗯！”苏甜说，“刚才一个闪电，啪的一下，全黑了！”
林渊听着她的声音。
是有点急，但没慌。
“你一个人？”
“对啊，我妈今晚值班，不在家。”苏甜说，“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好可怕。”
林渊沉默了一秒。
“你怕黑？”
“当然怕啊！”苏甜说得理直气壮，“哪个女孩子不怕黑？”
林渊又沉默了一秒。
“你怕鬼吗？”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
“你平时见那么多鬼，”林渊说，“没见你怕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后。
“林渊！那能一样吗！”
林渊听着她提高的声音。
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鬼是鬼，黑是黑！”苏甜说，“鬼我能看见，黑我看不见！”
“那你开手电筒。”
“开了！”苏甜说，“但手电筒只能照一个方向，其他地方还是黑的！”
林渊想了想。
“那你把所有手电筒都打开。”
“就一个！”
“手机呢？”
“也开了！”
林渊听着她的话。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笑出来。
“你等我一下。”
苏甜愣了一下。
“等你干嘛？”
林渊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
——
十五分钟后，林渊站在苏甜家楼下。
雨已经小了，但风还是很大。
他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黑漆漆的。
他发了一条消息。
【下来开门】
几乎是立刻，手机响了。
“林渊？！你真的来了？！”
“嗯。”
“你疯啦？！台风天跑出来？！”
林渊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楼道门被推开。
苏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开着，照着他的脸。
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有点乱。
看见他，她愣住了。
林渊站在雨里，没打伞，外套湿了一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苏甜先开口。
“你……你怎么来的？”
“走过来的。”
“走？！”苏甜瞪大眼睛，“这么远你走过来？！”
林渊点点头。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林渊，你是不是傻？”
林渊没说话。
苏甜走过去，把他拉进楼道。
“快进来，都湿了。”
——
五楼。
苏甜家。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的手电筒亮着。
苏甜给他找了条毛巾。
“擦擦。”
林渊接过来，擦了擦头发。
苏甜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
林渊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是怕黑吗？”
苏甜愣了一下。
“所以你就跑来了？”
林渊没说话。
苏甜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平时话那么少，做什么都嫌麻烦。
台风天，走那么远，就因为她说了句“怕黑”。
她深吸一口气。
“林渊。”
“嗯？”
“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
“真的挺好的。”
林渊看着她。
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收回目光。
“还有吃的吗？”
苏甜愣了一下。
“啊？”
“饿了。”
苏甜笑了。
“有！泡面！”
——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旁边点着几根蜡烛。
面前摆着两碗泡面。
苏甜吃了一口，忽然笑了。
“林渊，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会在台风天跟人一起吃泡面。”
林渊看着她。
“想过什么？”
苏甜想了想。
“想过……很多。”她说，“想过以后跟喜欢的人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但从来没想过，他会台风天跑来陪我吃泡面。”
林渊没说话。
苏甜看着他。
“林渊。”
“嗯？”
“你为什么要来？”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说怕黑。”
苏甜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林渊，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好听的话。”
林渊没说话。
苏甜继续说：“但是……你做的事，比好听的话还让人感动。”
林渊看着她。
烛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眼睛很亮。
他忽然想起储物间那个老头说的话。
“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苏甜。
她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
他开口了。
“苏甜。”
“嗯？”
“我……”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轰隆隆——
雷声炸开。
苏甜吓得一抖，下意识往他这边靠了靠。
林渊的话被打断了。
他看着靠过来的她。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有点暖。
雷声过去，苏甜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
苏甜盯着他。
“你说了。”
“没有。”
“有，你说‘我’，”苏甜学着他的语气，“然后没了。”
林渊没说话。
苏甜看着他。
烛光摇曳。
过了很久。
也许也没多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林渊。”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林渊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窗外风声呼啸。
屋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
林渊开口了。
“有。”
苏甜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话？”
林渊看着她。
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张了张嘴。
然后——
啪。
灯亮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甜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电……来了？”
林渊沉默了一秒。
“嗯。”
苏甜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然后苏甜“噗”地笑出声。
“林渊，你刚才是不是要表白？”
林渊没说话。
苏甜笑得眼睛弯起来。
“被电打断了？”
林渊还是没说话。
但他耳朵红了一下。
很小。
但苏甜看见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林渊，你耳朵红了。”
林渊看着她。
“没有。”
“有！”
“没有。”
“有！我看见了！”
林渊没说话。
他站起来。
“走了。”
苏甜愣了一下。
“现在？”
“电来了，”林渊说，“你不怕了。”
他往门口走。
苏甜站起来，追上去。
“林渊！”
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苏甜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刚才那句话，”她说，“下次再说。”
林渊看着她。
“什么时候？”
苏甜想了想。
“等你想好的时候。”
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他拉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甜忽然喊了一句。
“林渊！”
门又开了。
他探进头来。
“嗯？”
苏甜站在屋里，笑得灿烂。
“谢谢你今天来。”
林渊看着她。
过了两秒。
“嗯。”
门关上了。
——
林渊走出楼道。
雨已经停了。
风也小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
灯亮着。
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那儿。
他收回目光。
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下次……就下次吧。”
他继续往前走。
嘴角弯着。
——
那天晚上，林渊收到一条消息。
【苏甜：林渊，你知道吗，我今天很开心。】
他看着屏幕。
【嗯。】
【苏甜：虽然你没说出来，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林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知道？】
【嗯。】
【那你说说看？】
【苏甜：不说。你自己说。】
林渊盯着那行字。
过了几秒。
他打了几个字。
【好。】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苏甜：那你什么时候说？】
林渊想了想。
【下次台风天。】
【苏甜：……】
【苏甜：林渊！台风又不是天天有！】
他看着那串感叹号。
嘴角弯起来。
【那就等下次。】
发出去。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
很安静。
他想起今天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笑得灿烂。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就下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