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林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不是那种热闹的不对。
是那种……说不清的压抑。
平时早自习前，大家要么补作业，要么聊天，要么趴在桌上补觉。今天不少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表情神神秘秘的。
林渊在座位上坐下。
苏甜已经在了，正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早。”
她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早啊。”
林渊看着她。
“今天怎么了？”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他们。”林渊朝那些凑在一起的人扬了扬下巴。
苏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压低声音说：“哦，你说那个啊。这几天学校好多人都在传，说什么看见奇怪的东西。”
林渊动作顿了一下。
“奇怪的东西？”
“嗯，”苏甜点点头，“有人说在走廊拐角看见人影，一转眼就没了。有人说晚上放学看见操场边上站着人，走过去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人说……”
她顿了顿。
“说什么？”
苏甜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说有人能看见鬼。”
林渊沉默了几秒。
“谣言吧。”
苏甜耸耸肩。
“谁知道呢。”
——
上午第一节课，林渊一直没怎么听。
他在想苏甜说的话。
能看见鬼的人变多了？
这不可能。
天生的阴阳眼万中无一，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堆。
他看了一眼窗外。
走廊里站着一只。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低着头，脚边有一滩水渍慢慢洇开。
普通的水鬼。
他收回目光。
但余光扫过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走廊另一边，有个学生正在往那个方向看。
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
是盯着。
眉头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只水鬼。
林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学生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走了。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渊一直没说话。
苏甜看着他。
“林渊，你怎么了？”
林渊抬起头。
“什么？”
“你今天好安静。”苏甜说，“比平时还安静。”
林渊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
“苏甜。”
“嗯？”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林渊想了想，“有没有感觉鬼变多了？”
苏甜眨眨眼。
然后她认真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她说，“上周去表姐家，那条路上就看见好几个。我以为是我自己体质的问题，没多想。”
林渊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苏甜回忆着，“前天放学，校门口站着一排，真的是一排，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昨天在食堂，角落里蹲着三个，一直盯着我吃饭。”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渊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月，他抓了多少只鬼？
他回忆了一下。
上周，十七只。
上上周，二十二只。
再上周，十九只。
平均每天两三只。
比以前多了将近一倍。
为什么？
因为苏甜。
因为有她在身边，鬼会自动送上门来。
他只需要跟着她，就能轻轻松松完成业绩。
他以为这是好事。
但现在——
他看着窗外。
操场上，站着至少五只。
走廊里，三只。
教学楼顶上，还有两只。
他收回目光。
忽然觉得有点冷。
——
下午第二节课，林渊翘课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阳光很好。
但操场上站着的东西，比上周多了不止一倍。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个月，他抓了将近六十只鬼。
六十只。
正常情况下，一个区域能容纳的鬼是有限的。抓走一批，才会有新的一批补充进来。
但如果抓得太快——
阴阳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就像水池里的水。
一边进水，一边出水。如果出水太快，水位就会下降。
但这里不是水池。
这里是阴阳两界的交界处。
他抓走的那些鬼，不是消失了。
是被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而那个地方，为了维持平衡，会打开更多的通道，让更多的鬼过来。
恶性循环。
林渊的手慢慢攥紧。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学生。
他能看见那只水鬼。
那不是巧合。
那是阴阳失衡的结果。
越来越多的人会开始看见鬼。
越来越多的鬼会涌入阳间。
而最招阴的那一个——
苏甜。
会成为它们的目标。
——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渊站在校门口。
他在等。
等苏甜出来。
人群一波一波往外走，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她。
十分钟后，苏甜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林渊！你怎么在这儿？”
林渊看着她。
她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她身后，跟着至少七只鬼。
林渊的目光越过她，看着那些东西。
它们盯着她的背影。
有的表情麻木，有的眼神贪婪，有的蠢蠢欲动。
林渊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
苏甜跟上来。
“你今天好奇怪啊，”她说，“一下午都不在，翘课了？”
“嗯。”
“去哪儿了？”
“想事情。”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事？”
林渊没回答。
他看着她。
她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完全不知道，她身后跟着多少东西。
完全不知道，她有多危险。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
晚上，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些鬼。
七只。
跟着她。
明天呢？
后天呢？
大后天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
苏甜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周围全是鬼。
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她看不见它们。
但她能感觉到。
她害怕。
她想跑。
可是跑不出去。
她喊他的名字。
可是他来不了。
林渊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不是真的。
是想象。
但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个想象就会变成现实。
他拿起手机，点开苏甜的对话框。
【睡了吗】
等了一会儿。
【没呢，怎么了？】
他看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
很久。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没事】
发出去。
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这样下去了。
——
周六早上，林渊出现在苏甜家门口。
开门的是苏甜妈妈。
“小林？你怎么来了？”
林渊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
“阿姨好，我找苏甜。”
苏甜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甜甜还在睡呢，你进来等？”
林渊摇摇头。
“我在这儿等。”
苏甜妈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我去叫她。”
门关上了。
林渊站在楼道里，靠着墙。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苏甜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还穿着睡衣。
“林渊？你怎么来了？”
林渊看着她。
“换衣服，跟我走。”
苏甜愣住了。
“去哪儿？”
“先换衣服。”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等我。”
门关上了。
又过了十分钟。
她出来了。
换了衣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没洗脸。
“走吧。”
林渊转身下楼。
苏甜跟在后面。
——
两个人走到楼下，站在花坛边。
苏甜看着他。
“林渊，到底怎么了？”
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苏甜。”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边的东西变多了？”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有。”
“你害怕吗？”
苏甜想了想。
“有点。”她说，“但是想着有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林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对他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如果，”他开口，“如果有一天，我来不了呢？”
苏甜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渊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苏甜，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苏甜看着他。
“什么事？”
林渊深吸一口气。
“这个月，我抓了太多鬼。”
苏甜眨眨眼。
“那不是好事吗？”
“不是。”林渊说，“阴阳之间有个平衡。抓太多，平衡就会打破。”
苏甜的脸色慢慢变了。
“然后呢？”
“然后，”林渊说，“会有越来越多的鬼涌进来。越来越多的人会看见它们。而最招阴的那个——”
他看着她。
“是你。”
苏甜沉默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过了很久。
苏甜开口了。
“所以……我会变成目标？”
林渊点点头。
苏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又怎么样？”
林渊愣了一下。
“什么？”
“那又怎么样？”苏甜说，“有你在我身边，我怕什么？”
林渊看着她。
她笑得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但他知道，她在故作镇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苏甜。”
“嗯？”
“如果我不抓鬼，平衡就会慢慢恢复。”
苏甜点点头。
“那你就别抓了啊。”
“但如果我不抓，”林渊继续说，“你身边那些鬼，就没人处理了。”
苏甜愣了一下。
林渊看着她。
“你可以自己走掉，假装看不见。但它们不会走。它们会越来越多。一圈一圈围着你。你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
苏甜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然后呢？”
林渊沉默了一秒。
“然后，有一天，你可能会被它们……带走。”
苏甜的脸色白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
她轻轻开口。
“那你……会让我被带走吗？”
林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害怕，有信任，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忽然笑了。
很小。
但很认真。
“不会。”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
林渊看着她。
“我不会让你被带走。”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灿烂。
“那不就得了？”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有你在，我怕什么？”
林渊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想多了。
有他在。
她不会有事的。
但下一秒，他看见她身后。
花坛边上，蹲着五只。
楼道口，站着三只。
树上，还趴着一只。
它们都在看她。
林渊收回目光。
他看着苏甜。
“苏甜。”
“嗯？”
“我有个办法。”
苏甜眨眨眼。
“什么办法？”
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和我同居吧。”
苏甜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过了很久。
苏甜开口了。
“你……你说什么？”
林渊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只要我这个月不再抓鬼，阴阳会慢慢恢复平衡。”他说，“但我说不好这一个月里，你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遇到什么。”
他顿了顿。
“所以，为了保护你，我只能这么做。”
苏甜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脸慢慢红了。
“你……你是认真的？”
“嗯。”
“不是因为别的？”
林渊想了想。
“别的？”
“就是……”苏甜的脸更红了，“就是……”
她没说下去。
林渊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那个……下次再说。”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下次？”
林渊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先答应我。”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
林渊愣了一下。
“好？”
“嗯。”苏甜点点头，“我答应你。”
林渊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
周日。
林渊的公寓。
苏甜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这就是你家？”
“嗯。”
“好小。”
“嗯。”
“就一个卧室？”
“嗯。”
苏甜探头往里看了看。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她回头看他。
“那我睡床，你睡哪儿？”
林渊没说话。
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
苏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
“你打地铺？”
“嗯。”
“就在床边？”
“嗯。”
苏甜盯着那个地铺看了几秒。
离床很近。
近到她一翻身就能看见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林渊，你是不是……连隔一扇门都不放心？”
林渊没说话。
他把枕头放好，站起来。
然后他看着她。
“晚上如果有动静，我能听见。”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动静？”
林渊没回答。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让苏甜忽然明白了。
不是怕有贼。
是怕有别的。
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林渊。”
“嗯？”
“你这样……我会睡不着的。”
林渊看着她。
“为什么？”
苏甜没回答。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开始往外拿东西。
林渊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他的衣柜里。
把洗漱用品摆好，拿去卫生间。
把手机充电器插在床头的插座上。
做完这些，她回头看他。
“林渊。”
“嗯？”
“晚上你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叫醒我。”
林渊愣了一下。
“叫醒你干嘛？”
苏甜笑了。
“陪你啊。”
林渊看着她。
她站在夕阳里，笑得很开心，带着少女的娇羞。
他收回目光。
“嗯。”
——
那天晚上，苏甜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旁边的呼吸声。
很轻。
但她能听见。
就在床边。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地铺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离她很近。
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她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不是那种“有人保护”的安心。
是那种“有人陪着”的安心。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
地铺上，林渊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他听见她翻身的声响。
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听见她睡着了。
他轻轻转过头，看向床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上面。
就在他旁边。
离他很近。
近到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他能第一时间察觉。
——
半夜，苏甜醒了。
不是被什么惊醒的。
就是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然后她听见了。
旁边的呼吸声。
很轻。
很均匀。
他没醒。
她轻轻翻了个身，看向地铺的方向。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她看见了他的轮廓。
躺着，一动不动。
被子盖到胸口。
呼吸平稳。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林渊。”
没回应。
他睡着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嘴角还弯着。
——
地铺上，林渊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
刚才那一声，他听见了。
但她没再说话。
他也没回应。
他继续躺着。
听着她的呼吸声。
很轻。
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