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声音，是一束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翻了个身。
然后他愣住了。
床边有个人。
不对——床上。
苏甜正趴在床边，脸朝下，头发散落下来，有几缕垂到地铺的边缘。
离他的枕头，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林渊盯着那几缕头发，一动不动。
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很轻。
很近。
他慢慢往后挪了一点。
然后苏甜动了动。
林渊立刻僵住。
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继续睡。
林渊松了口气。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日子怎么过。
——
十分钟后，林渊从地铺上爬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出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洗漱到一半，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了。
“林渊？”
他嘴里含着牙刷，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你用完了吗？我也想用。”
林渊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满嘴牙膏沫。
他打开门。
苏甜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
她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早。”
林渊让开位置。
“用吧。”
他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
十分钟后，两个人在客厅里坐着。
林渊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沙发上。
苏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扎好了，脸也洗了，看起来清醒多了。
她看了看林渊。
“早餐呢？”
林渊沉默了一秒。
“没有。”
“没有？”
“我平时不吃早餐。”
苏甜瞪大眼睛看着他。
“不吃早餐？你胃不要了？”
林渊没说话。
苏甜叹了口气。
“冰箱里有什么？”
林渊想了想。
“泡面。”
“还有呢？”
“……泡面。”
苏甜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包泡面和一瓶过期的牛奶。
她回头看他。
“林渊，你是认真的吗？”
林渊看着她。
“怎么了？”
“这就是你家的全部储备？”
“嗯。”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关上冰箱门，走到门口，开始换鞋。
林渊看着她的动作。
“去哪儿？”
“超市。”苏甜头也不回，“你总不能让我天天吃泡面吧？”
林渊站起来。
“我跟你去。”
苏甜回头看他。
“你不用去，我自己就行。”
林渊已经走到她旁边，开始换鞋。
“一起。”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吧。”
——
超市离公寓不远，走路十分钟。
一路上，苏甜走在他旁边，偶尔看看路边，偶尔看看他。
“林渊。”
“嗯？”
“你今天起得挺早的。”
林渊没说话。
苏甜继续说：“是不是因为我在，睡不着？”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
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收回目光。
“没有。”
“真的？”
“嗯。”
苏甜笑了。
“行吧，信你。”
——
超市里人不多。
苏甜推着购物车，林渊走在旁边。
她一边走一边往车里扔东西。
牛奶、鸡蛋、面包、蔬菜、水果、肉……
林渊看着车里越来越满，终于开口。
“买这么多？”
苏甜回头看他。
“多吗？这才一周的量。”
林渊沉默了一秒。
“就算是两个人，一周能吃这么多吗…”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两个人一个月总吃的完吧？”
林渊看着她。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商品，耳朵却红着。
他收回目光。
“嗯。”
——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
“同居啊？”
苏甜的脸腾地红了。
林渊面无表情，但没反驳。
收银员笑了笑，没再问。
走出超市，苏甜低着头，一路没说话。
林渊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在她旁边。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苏甜。”
“嗯？”
“你脸红什么？”
苏甜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
林渊看着她。
她的脸确实还红着。
他收回目光。
“有。”
苏甜“喂”了一声。
“林渊！”
林渊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着。
——
回到家，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苏甜把牛奶放进冰箱，把蔬菜摆好，把肉分装好。
林渊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来忙去。
“你挺熟练的。”
苏甜头也不回。
“当然，我在家经常帮我妈干活。”
她把最后一盒鸡蛋放好，关上冰箱门，回头看他。
“你呢？”
林渊想了想。
“我负责吃。”
苏甜沉默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吧，吃就吃。”
——
中午，苏甜做饭。
林渊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哼歌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间公寓好像……没那么空了。
“林渊！吃饭了！”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苏甜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
“尝尝。”
林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放进嘴里。
苏甜盯着他。
“怎么样？”
林渊嚼了嚼。
然后他说：“还行。”
苏甜愣了一下。
“就还行？”
“那…好吃。”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脸微微有些红润。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林渊看着她。
她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
他收回目光。
继续吃饭。
——
吃完饭，林渊主动洗碗。
苏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会洗碗吗？”
林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苏甜笑了。
“行，你洗。”
她转身回客厅，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林渊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
看见她窝在沙发上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她缩成一团，腿蜷着，手机举在面前，时不时笑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
挺好看的。
他收回目光。
在她旁边坐下。
苏甜转头看他。
“碗洗好了？”
“嗯。”
“那下午干嘛？”
林渊想了想。
“出去。”
苏甜愣了一下。
“去哪儿？”
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很好。
但他看见的，不止阳光。
楼下花坛边，蹲着三只。
对面楼顶，站着一只。
远处路口，还有两只在徘徊。
他收回目光。
“随便走走。”
苏甜看着他。
“随便走走？”
“嗯。”
苏甜眨眨眼。
然后她笑了。
“好啊，随便走走。”
——
下午，两个人在街上走着。
苏甜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看路边的店。
“林渊，那家奶茶店好像新开的。”
“嗯。”
“我们去尝尝？”
“行。”
买了奶茶，两个人继续走。
苏甜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喝。”
她举起自己的奶茶，给林渊喝了一口。
“确实。”
苏甜笑了。
“你能不能有点别的评价？”
林渊想了想。
“确实好喝。”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都是我说过的台词啦。”
——
走到一个路口，林渊忽然停下来。
苏甜跟着停下。
“怎么了？”
林渊没说话。
他看着路口对面。
那里站着一只。
是个老头，穿着旧衣服，低着头。
苏甜都不用看那里有什么。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没问。
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林渊收回目光。
“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
苏甜跟上去。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林渊。”
“嗯？”
“你刚才……是在赶它走吗？”
林渊沉默了一秒。
“嗯。”
“它走了吗？”
“走了。”
苏甜点点头。
没再问。
——
傍晚，两个人回到家。
苏甜坐在沙发上，揉着腿。
“走了一下午，好累。”
林渊看了她一眼。
“刚才谁那么积极来着…”
苏甜笑了。
“那不是你叫我出去走走的吗，我不得积极点。”
林渊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把天边染成橙色。
楼下那三只还在。
但他白天赶走的，不止那三只。
他数了数。
今天下午，至少赶走了十几只，但只是暂时赶走而已，为了阴阳回归平衡，这个月不能再抓鬼了，只能采取这种措施。
苏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林渊收回目光。
“没什么。”
苏甜看着他。
她也看着窗外。
过了几秒。
她忽然说：“林渊。”
“嗯？”
“你白天带我出去，是为了赶那些东西吧？”
林渊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着窗外。
“我知道的。”她轻声说，“你带我到处走，是为了把它们都引出来，然后赶走。”
林渊没说话。
苏甜转过头，看着他。
“对不对？”
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嗯。”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林渊，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傻。”
林渊愣了一下。
“傻？”
“嗯。”苏甜点点头，“明明是保护我，还要装作随便走走。明明很累，还要说没事。”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就不能直接说吗？”
林渊看着她。
过了几秒。
他说：“说什么？”
苏甜笑了。
“说你在保护我啊。”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知道就行。”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灿烂。
——
晚上，苏甜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宽松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
林渊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
“吹风机在卫生间柜子里。”
苏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用？”
“头发湿的。”
苏甜笑了。
“观察挺仔细啊。”
她转身回卫生间。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
林渊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嗡嗡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苏甜走出来，头发蓬松了很多。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
“林渊。”
“嗯？”
“你平时这个时间……不睡觉吗？”
林渊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半。
“还早。”
苏甜点点头。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但谁都没在看。
过了一会儿，苏甜打了个哈欠。
林渊转头看她。
“困了？”
“有点。”
“那去睡吧。”
苏甜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林渊。”
“嗯？”
“你晚上……还会守着吗？”
林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期待。
他点了点头。
“嗯。”
苏甜笑了。
“那就好。”
她推开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林渊看着那条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楼下站着几只。
他皱了皱眉。
——
深夜。
苏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外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侧过身，看向床边。
地铺上，林渊躺在那儿，背对着她。
一动不动。
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林渊。”
没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
“林渊。”
还是没动。
她轻轻叹了口气。
正准备翻身，忽然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在画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他在驱赶那些东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在她睡着的时候。
她盯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连睡觉都在守着她。
——
林渊画完最后一道符咒，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那些东西，已经退远了。
他闭上眼睛。
正准备睡，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林渊。”
他睁开眼睛。
没动。
“谢谢你。”
很轻。
轻得像梦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嗯。”
声音很轻。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