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步追上去。
脚步声落在碎石路面上,应该有响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踩下去的感觉也不对。
没有触感。
鞋底没有碰到地面。我低头,看到自己的脚悬在路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裙摆纹丝不动,像一幅被贴在空气里的画。
我伸手想拍她的肩膀。
手掌穿过了她的身体。
没有阻力,没有温度,像把手伸进了一团投影。
柯赛特没有任何反应。她继续沿着碎石路往前走,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一张折叠的纸——大概是某种地图或任务单。
我是个幽灵。
这不是祈祷,这是某种——回放?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柯赛特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岩石丘陵。
那片丘陵在西北方向,高低不一的石柱和风蚀洞穴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缓坡上。
柯赛特皱了皱眉。她警惕地四下扫了一圈,法杖横在身前,水晶的蓝光亮了一档。
周围什么动静也没有。
灰色的天,灰色的石头,灰色的灌木。安安静静。
她向左侧跨了一步。
然后右侧的岩石缝里炸出一团东西。
灰绿色的皮肤,矮小、精壮的躯体,面部轮廓介于人和爬行动物之间,披着用兽皮拼凑的简陋铠甲。
手里攥着一把嶙峋的石刃短刀。
亚人。
柯赛特反应很快。
法杖挥出,一道蓝色光刃切出去。
那只从右侧扑出来的亚人被光刃横扫到脖子——头没掉,但皮肉翻开了一道长口,黑色的血喷了一地。
几乎同时,左侧两块石头后面又冲出三个。
柯赛特的身体向后弹退了两步,法杖连挥,两道光刃接连切出。
第一道劈中了最前面那只亚人的胸口,第二道擦着另一只的肩膀飞了过去,没打实。
第三只绕到了她身后。
它没有举刀。
它从腰间的皮袋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粉末!灰袍色的粉末被扬了她一脸。
她猛地偏头,但还是吸进去了一部分。
身体晃了一下,法杖的光芒暗了半秒。
那半秒就够了。
从两侧的石缝里又涌出四只亚人。
它们不是逐个进攻,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上来,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
柯赛特咬着牙往后退,箭魔法连发了两支,射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
但粉末的影响显然在持续——她的步子开始不稳,法杖的光芒一闪一闪的。
其中一只亚人从侧面扑到了她的腿上。
石刃从她的裙摆往上豁开了一道长口子。
蕾丝面料和丝袜被整片撕裂,白皙的大腿暴露在灰色的天光下。
柯赛特一脚踹开了那只亚人,但另一只已经抱住了她的法杖手臂。
粗糙的爪指扣住她的手腕,拼命往外掰。
她的嘴唇在动。
我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型看,是某种魔法的咏唱。
水晶炸出一团蓝白色的光,范围波及了周围三米。
两只亚人被弹飞出去,在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
但代价也来了。
柯赛特单膝跪在地上,法杖撑着身体,呼吸急促。
水晶上的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
范围爆发型的技能。
在手抄笔记里没有记载——大概是柯赛特自己的压箱底手段。
我站在她旁边,伸手去扶她。
手掌穿过了她的肩膀。
还有亚人没死。
那些被弹飞的家伙爬了起来,加上石缝里陆续钻出来的新个体,数量增加到了八只以上。
柯赛特撑着站起来,踉跄着往来路的方向跑。
法杖的水晶已经完全熄了,她握着它当棍子用,挡开了一只追上来的亚人甩出的飞石。
跑出去大约二十米,她绊了一下。
膝盖磕在碎石上,修女服的裙摆被之前撕开的口子进一步扯裂,半条腿暴露在外。
丝袜已经挂成了碎条。
那串藤蔓纹样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大腿上。
三只亚人追了上来。
画面剧烈地晃了一下。
视野被一团浑浊的灰色吞没了大约两秒,再清晰的时候,场景变了。
路还是那条路,但柯赛特的位置从丘陵脚下变到了镇子外围的道路上。
她倒在路边沟渠的边沿,半个身子陷在枯草堆里。
修女服被撕得面目全非,蕾丝的高领扯掉了一半,露肩的设计变成了整片肩背的裸露。
头纱没了,深红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侧和脖子上。
皮肤上到处是伤。
擦伤、抓痕、青紫色的淤印——有些是石刃划的,有些是爪指掐的。
但她还在喘气。
活着。
从亚人的包围里挣脱出来了。
我蹲在她旁边。
她的眼睛闭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含混的呻吟。
法杖丢了——跑出来的路上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普通人的脚步。
没有亚人那种爪趾刮蹭碎石的刺耳声。
沉重的、一步一步的、男人的步伐。
一双沾着泥的粗布鞋出现在柯赛特身边。
我抬头。
是他。
就是那个在礼拜堂里从头到尾不肯开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肩膀的男人。
他蹲下来,看着柯赛特。
视线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经过撕裂的衣领、暴露的肩背、到那些青紫的伤痕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柯赛特从沟渠里拖了出来。
动作不轻。
画面再次被灰色吞没。
……
灰色吞噬了一切之后,画面重新拼合。
这次是一间屋子。
低矮的天花板,粗糙的石墙,一扇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剩下几条缝隙漏进来细窄的灰白光线。
柯赛特躺在角落。
两只手腕被粗麻绳绑在背后,绳结系了好几道,勒得手背的血管都鼓了起来。
脚踝也被绑着,绳子把两条腿拢在一起,丝袜被磨出了好几个洞。
她醒着。
棕色的眼睛——还是正常的、单一的圆形瞳孔——盯着天花板,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线。
呼吸很浅,频率很快。
她在试图挣脱。背后的手腕反复扭动,麻绳和皮肤摩擦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几分钟后,手腕的位置已经磨出了血,红色沿着绳子往下渗。
法杖不在了。
她的净化之力——极其微弱,是被污染了,没有祈祷或者治疗魔法所以没有恢复。
她试着用牙齿够到手腕的绳结,身体蜷缩弯曲,脊背贴在墙角的石砖上硌得发白。
够不到。
绑她的人很有经验——绳结打在背后正中间,两只手的活动范围被限死在巴掌大的区域里,无论怎么扭都碰不到结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