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柯赛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顿了。
门栓被从外面拉开,木门推进来,光线扩大了一点。
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和他后来在礼拜堂里的形象差别不大。
粗壮,满手老茧,脸色阴沉。
但此刻他的眼睛和后来不一样——后来是躲闪的、缩着的,这时候的他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柯赛特。
手里端着一只陶碗,大概是什么吃的。
他蹲下来。
柯赛特的头猛地偏开,脸转向墙壁。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往回掰。
柯赛特挣扎。
被绑着的身体能做的反抗有限——肩膀使劲往后缩,脖子拼命扭,牙关咬得死紧。
碗被搁在地上。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摁回石墙上。
柯赛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
画面又晃了。
色涌上来吞掉了一块。
再看见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几天。
柯赛特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绳子换了新的,旧的那条大概已经被血和脓液泡烂了。
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开,反反复复,整圈皮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修女服更破了。
蕾丝高领被撕开了一大块口子,半边衣身从肩头耷拉下来。
胸口的荆棘圣徽还在,但银线被扯松了好几针,图案歪歪扭扭的。
裙摆撕裂到了大腿根部。
丝袜已经不成形了,只剩下膝盖以下还挂着几截残片。
她的精神状态比衣服更差。
早些时候视角里那个咬牙切齿、拼命挣扎、恨不得用指甲把绳子刮断的柯赛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靠在墙角几乎不动弹的躯壳。
眼睛睁着,但焦点涣散。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凹陷下去,锁骨的轮廓凸出来,肋骨的形状隔着破损的衣物隐约可见。
他没给她吃够东西。
饥饿加上净化之力的持续枯竭,正在一点一点地掏空这个教会修女的身体和意志。
门又开了。
柯赛特这次没有偏开头。
她连偏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手里没有碗。
他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膝盖上。
画面碎了。
不是慢慢地灰色淡入——是直接碎裂,像一面镜子被人一拳砸开。
碎片在眼前翻飞了一瞬,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声音片段:布料被扯裂的声响,身体撞击墙壁的闷响,还有一种极其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什么都听到了。
碎片重新拼合的时候,时间又往后跳了很远。
柯赛特的头发长了一些。
之前是刚过肩,现在到了肩胛骨以下。至少过了一个月,甚至更久。
她的肚子鼓了起来。
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修女服的腰线被撑得变形,面料绷在膨胀的腹部上。
眼熟。
和我在肉壁后面的房间里看到的情景几乎一样。
但这时候的她精神状态比那时候好一些——但好得有限。
绳子没了。
手脚都没有束缚。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我最后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恢复了焦距,棕色的虹膜里有光在转。
她在看自己的手掌。
翻来覆去地看。
掌心合上,张开,手指弯曲,伸直。
然后她闭上了眼,双手合十。
嘴唇在动。
极慢。
每个字的口型都停留很久,像是在从记忆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打捞什么东西。
是咏唱。
不是战斗魔法。
节奏不对。
战斗咏唱短促、急迫,这个却缓慢、绵长,带着一种仪式感。
“圣洁的光之主……请垂怜这残破的衣襟与庇护……令其重归完整。”
有些音节的发音方式和我在教会文献里见过的祝词结构对得上,但多了几个变调。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发出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微光。
光的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两秒。
但在这两秒内,一件事发生了。
她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修女服,从领口处开始,一寸一寸地恢复了原状。
撕裂的蕾丝重新拼合,扯断的银线圣徽重新连接,散架的鲸骨条回归了正确的位置。
破碎的丝袜从脚踝处往上生长,覆盖住膝盖、大腿,吊袜带的金属夹扣自动弹回原位。
连头纱和发饰都从虚空中凝聚出来,落在她的头顶,整整齐齐。
两秒后,光芒消散。
柯赛特坐在地板上,穿着一套完好如新的修女服。
从外表看,她和任何一个在修道院里正常生活的教会修女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那个隆起的腹部和已经失去的内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原状的衣裙。
嘴角歪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扭曲的、自嘲的抽搐。
她用这个术法恢复了自己的衣服。
这个术法消耗的大概不是净化之力,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画面开始变暗。
不是灰色的吞没,是像电影散场一样,从边缘往中心缓慢地收缩。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柯赛特坐在那间囚室的角落,穿着完好的修女服,挺着大肚子,双手合十。
画面彻底黑了。
我猛地睁开眼。
脸贴在冰凉的石砖上。
礼拜堂。
我趴在跪垫和地面之间.
手脚冰凉,后背全是冷汗,修女服的内衬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我撑起身,头昏得厉害,太阳穴处嗡嗡地震。
壁龛里那尊女神像安安静静地立着,灰扑扑的石灰岩面孔垂目而视。
我在跪垫上坐了大概两分钟,等心跳和视野同时恢复正常。
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东西过了一遍,画面和声音都异常清晰。
我在石砖上找了个干燥的位置,从袖口里抽出随身带的炭笔头,在地面上把柯赛特最后念诵的那段咏唱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写出来。
“圣洁的光之主,请垂怜这残破的衣襟与庇护,令其重归完整。”
衣装修复术。
我把这段文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确认每个音节的发音和停顿都记牢了。
该术法需要消耗极大的精神力,且必须是虔诚的圣职者在绝境中向虚空祈求才能发动
在实际作战中几乎没有用处。
但这个术法是一道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