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和冷汗混合的泥渍。
拍了拍裙摆,又看了一眼石像。
该走了。
走到礼拜堂门口的时候,手扶着门框,我停了一步。
走廊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哈妮娅的声音从拐角处冲过来——
“姐姐!结界——东面的结界出现裂痕了!”
“裂痕多大?”
我扶着门框,脑子还嗡嗡的,但这两个字把残余的昏沉感冲掉了大半。
哈妮娅跑到我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栗色短发贴在额头上,脸颊涨红。
“不、不算大——大概一指宽?我巡查的时候摸到的,东面围墙拐角那段,结界的光膜上有条裂口,边缘在往外翻卷。”
一指宽。
结界是覆盖修道院整体的防护屏障,按哈妮娅之前的说法,这东西是教会总部在修道院建成时就铺设好的底层法阵,平时只需要少量魔力维护。
但前提是——没有外力破坏。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去后院晾你的——不是,我去后院检查的时候,手碰到墙角,指尖被电了一下,然后就看到那条缝。”
她差点说漏嘴。晾什么?我没追问。
“裂口在扩散吗?”
“暂时没有。但边缘不太稳定,光膜的颜色比正常位置暗很多。”
我从门框上撑直身体,膝盖还是软的,头顶的眩晕感一阵一阵地涌。
祈祷时那场幻象把我的精神消耗拉到了一个新低点,现在站着都费劲。
但结界的事不能放。
“带我去看。”
“你这个样子——”
“带我去。”
哈妮娅咽回了后半句话,转身在前面领路。
后院。
围墙的东北角。
灰白的天光下,粗凿石墙表面覆盖着一层肉眼勉强可辨的淡青色光膜。
正常区域的光膜均匀、平整,贴在石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拐角处——一条竖向的裂口从墙面中段往下延伸,大约三十厘米长,宽度确实只有一指左右。
裂口边缘的光膜颜色发暗,卷曲着往外翘起,偶尔闪一下,然后恢复暗淡。
我伸手靠近裂口,还没碰到,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痒。
收回手。
“这种裂痕是怎么形成的?正常老化?”
哈妮娅摇头,蹲在墙根的位置往地面看了看。
“正常老化是整体变薄,不会出现局部开裂。这种裂法……”
她用手指在墙面上比划了一下裂口的走向。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的。或者抓的。”
从外面。
东面。噬血沼泽的方向。
“你之前说东面的气息波动消失了?”
“前几天是消失了。但今天又——”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维护结界的时候隐约感应到一点动静,很弱,抓不住。可能是误判。”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我盯着那条裂口看了五秒。光膜的卷曲边缘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暂时是稳定的。
“你能修补吗?”
“能。”哈妮娅点头,“小裂口的话,用我的治愈魔法灌注进去,让光膜重新愈合就行。半个时辰左右。”
“那就修。今天之内补好。”
“嗯!”
她蹲到墙根,双手贴上裂口两侧,指尖亮起淡黄色的微光。
光膜的边缘在接触到治愈魔力后开始缓慢回卷,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收窄。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操作正常,转身往回走。
脚下踩过后院的碎石路,走了十来步,哈妮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姐姐。”
我停下。
“柯赛特的事……你还好吗?”
安静了两秒。
“好的。”
“……骗人。”
她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脸对着墙在说话。
“你在礼拜堂里倒了多久你知道吗?我端着碗去找你,看到你趴在地上的时候我差点——反正你脸色比面粉还白。”
“那是魔力透支。”
“那你还强撑着跑出来看结界。”
我没回头。
“修好之后来找我。”
走回走廊的时候,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和傍晚时候的灰度差不多——我算不清自己在礼拜堂里昏了多久。
可能半个时辰,可能更长。
回到祈祷室,关门,坐到石床上。
橡木杖靠在墙边,水晶暗淡无光。
我靠着墙壁,把腿伸直,丝袜的面料在石床的粗糙表面上滑了一下。
大腿侧面那串藤蔓纹样隔着黑色的半透明面料,安安静静的。
柯赛特也有一样的纹样。
幻象里的画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被绑在那间屋子里。
手腕磨出了血。
修女服被扯成碎片。
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伸手搭在她的膝盖上——
我闭上眼,把这些画面往脑子的角落里推。
就像一本被合上的书,搁在架子最高层,够得到但不去够。
现在不是处理这些东西的时候。
我从袖口里掏出那截炭笔头,翻开手抄笔记空白页,记了两行字。
“第五日。结界东面出现裂痕,一指宽,疑似外力造成。哈妮娅修补中。”
“同日。礼拜堂祈祷时出现异常幻象,持续时间未知,醒后精神严重消耗。”
第二行我犹豫了一下,在“幻象”两个字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了“内容暂不记录”四个字。
够了。
笔记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石床的温度从冰凉被体温一点点捂暖。
后背的肌肉在接触到平面的瞬间松了下来,酸胀感从腰椎往两侧蔓延,连带着肋骨下面的某一组肌群也在抽搐。
身体在罢工。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
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祈祷室的门外很安静。
窗外的灰色深了一个色号,大概是入夜了。
石床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只陶碗,扣着一块粗布当盖子,碗壁上还有余温。
旁边搁着半杯水和一小块黑面包。
我掀开粗布,碗里是稠得快要凝固的豌豆汤,面包被切成了小块摆在旁边。
汤温偏低,但还没到彻底凉透的地步。
哈妮娅大概送来之后等了一阵,见我没醒就放下走了。
吃完东西,喝光了那半杯水。
胃被填满之后,四肢的无力感消退了一些,但脑子还是沉的。
我拿起橡木杖,试着引导了一次魔力。
静电感在第六秒就出现了。
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净化之力从心口涌起,走过手臂经络的时候,阻力明显小了一截。
不是那种“管壁清理干净”的顺畅,是管子本身变粗了的感觉。
水晶亮了。
淡蓝色的光芒稳定、干净,边界锐利。
持续了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