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大概是属扫把星的
林渊后悔了。
他就不该说“放学别走”这四个字。
现在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对面那个正在跟烤肠摊老板讨价还价的女生，开始认真思考现在假装不认识她还来不来得及。
“三块钱两根？老板你这不对啊，我明明看见你给前面那个人三块钱三根！”苏甜叉着腰，一脸义正言辞，“你不能因为我面生就宰我吧？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穿校服的！你看看，如假包换！”
老板被她说得直摆手：“行行行，三块三根，你快拿走。”
苏甜美滋滋地接过三根烤肠，一回头，就看见林渊站在三米开外，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哎，你站那么远干嘛？”她小跑过来，递过去一根烤肠，“给，我请你。”
林渊没接。
“干嘛？怕我下毒？”苏甜自己咬了一口，“放心，没毒，就是有点烫。”
林渊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的样子，沉默了两秒，接过烤肠。
“走吧。”
“去哪儿？”
“你不是想知道讲台旁边站的是什么吗？”
苏甜眼睛一亮，跟上去：“所以你承认了？那真的有人？不对，有鬼？天呐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鬼！长什么样？帅不帅？男的女的？穿校服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学长？”
林渊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着这张写满兴奋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
这人不是迟钝。
是脑子有问题。
“你……不怕？”
“怕什么？”
“鬼。”
苏甜想了想：“应该不怕吧？挺刺激的。”
林渊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人见鬼的反应，有尖叫的，有吓哭的，有直接晕过去的，有事后疯了的。
但“挺刺激的”这种评价，他是第一次听到。
“你以前见过？”他问。
“没有啊。”苏甜又咬了一口烤肠，“但我从小就特别想见一次，就是那种……你知道吧，证明这个世界比我们看到的更有意思，不只是上学上班吃饭睡觉，还有别的东西存在。”
林渊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她嚼着烤肠，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什么特别美好的事。
“而且，”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如果真的有鬼，那是不是说明人死了以后也不会彻底消失？我姥爷去年走了，我挺想他的。”
林渊没说话。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
“去哪儿啊到底？”
“你跟着就是。”
——
半小时后。
苏甜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前，仰着脖子往上看。
“这是你家？”
“不是。”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林渊没回答，径直走进楼道。苏甜赶紧跟上，三根烤肠她已经吃完了，竹签拿在手里不知道该扔哪儿。
“给我。”
苏甜愣了一下，把竹签递过去。林渊接过来，走到楼道口的垃圾桶边，扔进去。
苏甜眨眨眼。
他好像挺会照顾人的。
她小跑着追上已经上楼的林渊，气喘吁吁地爬到四楼，发现他站在一扇门前。
“这是……”
“我客户的房子。”林渊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她出差，让我帮忙照看。”
“那你带我来——”
“她儿子回来了。”
苏甜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讲台旁边的……”
林渊点点头，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客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旧家具。
然后苏甜看见了。
沙发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是个男生，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就是他。”林渊说，“讲台旁边那个。”
苏甜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半天，然后扭头问林渊：“他为什么一直低头？地上有钱吗？”
林渊：“……”
那个人影慢慢抬起头。
苏甜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那张脸有多可怕——说实话，长得还挺清秀的。而是那双眼睛，全是眼白，没有瞳孔。
“他、他眼睛怎么了？”苏甜往林渊身后躲了躲。
“死了就这样。”林渊说，“你没死过，不懂。”
“你这说的什么话……”
那个人影——不对，那个鬼，朝他们这边走了两步。
苏甜立刻抓住林渊的袖子。
林渊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攥紧的袖子，又看了眼苏甜。
“你不是说挺刺激的吗？”
“是挺刺激的！”苏甜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但刺激和害怕不冲突！”
林渊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叫周晨，去年在这附近出车祸死的。”他走到那个鬼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他妈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以为他在外地上大学。他不放心他妈一个人，就一直没走。”
苏甜愣住了。
“你是说……他、他不是恶鬼？”
“不是。”
“那他为什么在讲台旁边？”
“他妈是学校的清洁工。”林渊说，“他每天跟着他妈来上班，就站在讲台旁边，看他妈扫地。”
苏甜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低着头站在原地的鬼，忽然不害怕了。
“周晨？”她试着叫了一声。
那个鬼抬起头，纯白的眼睛看着她。
“你、你能说话吗？”
沉默。
林渊在旁边开口：“他死了快一年，意识已经不太清了。能站着就不错。”
苏甜看着他，又看看那个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点了一支香，插在里面。烟雾袅袅升起，那个鬼慢慢凑过来，站在烟雾里，表情似乎放松了一点。
“这支香能让他清醒一会儿。”林渊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快点。”
苏甜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出一句：“你……想跟你妈说什么吗？”
那个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苏甜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告诉她”。
——
从居民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甜一路没说话。
林渊也没说。
走到公交站台，苏甜忽然停下脚步。
“他为什么不去投胎？”
林渊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路灯。
“放不下。”
“就……这么一直等着？”
“等他自己想通，或者等他妈发现真相。”
苏甜沉默了很久。
“你能超度他吗？”
“能。”林渊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他没准备好。”
苏甜抬起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平时……经常做这种事？”
林渊想了想：“还行。”
“收钱吗？”
“收。”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今天是带我来看免费的啊？亏了亏了。”
林渊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人刚才还在为那个鬼难过，现在又能开玩笑了。
她是真的心大，还是在用开玩笑掩饰什么？
“哎，”苏甜忽然凑过来，“你说我能看见他，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有什么特殊体质？”
林渊点点头。
“真的？”苏甜眼睛一亮，“什么体质？是不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能修炼的那种？”
林渊沉默了两秒。
“是倒霉体质。”
“……啥？”
“你这种体质叫‘招阴体’。”林渊说，“简单来说，就是你特别容易吸引那些东西。它们会下意识地靠近你，就像飞蛾扑火。”
苏甜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你是说……”
“你今天看见那个鬼，不是偶然。”林渊看着她，“你以前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去老房子浑身不舒服，都是因为这个。”
苏甜沉默了几秒。
“那我……是不是很危险？”
“嗯。”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是什么体质？为什么能看见它们？”
林渊没回答。
苏甜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是不是那种专门抓鬼的人？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天生阴阳眼，从小就被高人收徒，修炼多年，然后来人间历练——”
“你少看点小说。”
“那就是被我猜中了！”
林渊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说话真的很累。
不是因为她话多。
是因为她的思路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正常人听说自己是“招阴体”，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担心、想办法解决。她倒好，第一反应是兴奋，第二反应是好奇，第三反应是开始编故事。
“行了，”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车来了，你该回去了。”
“你呢？”
“我住那边。”
苏甜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老城区，没什么小区。
“你一个人住？”
“嗯。”
“那你爸妈呢？”
“外地的。”
苏甜点点头，没再问。
公交车停在他们面前，门打开了。
苏甜上了车，忽然又从窗口探出头来。
“哎，林渊！”
林渊抬头看她。
“我明天还能找你吗？”
林渊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看鬼啊！”她连忙解释，“我是觉得……你好像挺孤单的。”
林渊愣了一下。
“而且你这么厉害，我要是跟着你，那些东西就不敢靠近我了吧？”她笑嘻嘻地说，“这叫抱大腿，你懂不懂？”
林渊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随你。”他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甜冲他挥挥手，“明天见！”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苏甜！刚才问同学要的你号码！别拉黑我！明天请你吃烤肠！】
林渊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动。
“倒霉体质……”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夜风里，那句话飘散在路灯下。
——
第二天一早，苏甜果然又出现在他旁边。
“早啊同桌！”她把一包热牛奶放在他桌上，“请你喝！”
林渊看了眼牛奶，又看了眼她。
“你干嘛？”
“抱大腿啊！”苏甜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我容易招那些东西吗？那我肯定得跟紧你，这叫战略投资，懂不懂？”
林渊沉默了两秒。
“你管这叫投资？”
“对啊，”苏甜掰着手指头算，“我给你买早餐，你保护我安全，这不就是天使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关系吗？”
林渊：“……”
“你是天使投资人？”
“对啊。”
“我是什么？”
“你是那个拿钱干活的。”苏甜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啊创业者，好好干，我看好你！”
林渊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反驳。
他拿起那包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的。
“你怎么热的？”
“我家楼下的早餐店有微波炉，”苏甜说，“我每天早上都在那儿买早饭，顺便让他们帮忙热一下，老板人可好了。”
林渊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牛奶。
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让他昨天晚上写作业写到两点的那点疲惫散了不少。
“哎，”苏甜忽然凑过来，“今天放学还去吗？”
“去哪儿？”
“看你工作啊。”她眼睛亮亮的，“昨天那个太感人了，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故事。”
林渊看着她。
这个人……
“你是把我的工作当连续剧看了？”
“差不多吧，”苏甜点点头，“就是那种，一集一个故事，主角是你，我是你的专属观众。对了，你这工作有KPI吗？一个月要抓几只？有业绩考核吗？”
林渊深吸一口气。
“没有。”
“那你怎么维持生计？”
“兼职。”
“什么兼职？”
“给人看房子。”林渊说，“就像昨天那种。”
“哦……”苏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收费贵吗？我有个表姐最近老觉得家里不对劲，要不要介绍给你？”
林渊看着她。
“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苏甜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她发消息——表姐，我认识一个大师，抓鬼的，收费公道，童叟无欺，要不要约个时间？”
林渊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别。”
“为什么？”
“我还没答应。”
“那你现在答应啊。”苏甜眨眨眼，“我表姐有钱，真的，她老公是做生意的，家里好几套房，不差钱。”
林渊沉默了两秒。
“……几套房？”
苏甜眼睛一亮。
“成了？”她兴奋地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你会心动！等着，我这就约时间！”
林渊看着她低头疯狂打字的样子，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句话。
但转念一想。
好几套房的话……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喝了口牛奶，默默想着。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好像是第一次，他主动答应接一个活儿。
不是因为这个活儿有钱。
是因为这个人说“我表姐有钱”。
他看着旁边那个正对着手机傻笑的女生，摇了摇头。
算了。
就当是投资回报吧。
毕竟她是天使投资人。
——
放学的时候，苏甜果然又跟在他后面。
“今天去哪儿？”
林渊没回答，往前走。
“你走慢点，我腿没你长！”
林渊脚步放慢了一点。
“对了，你昨天晚上干嘛了？”
“写作业。”
“写作业？你不是抓鬼的吗？还要写作业？”
“我是学生。”
“哦对哦，你也是学生。”苏甜恍然大悟，“那你白天上课睡觉，是因为晚上抓鬼？”
林渊没说话。
“那你太惨了，”苏甜一脸同情，“白天上课，晚上抓鬼，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林渊脚步一顿。
“我不用谈恋爱。”
“为什么？”
“麻烦。”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你是嫌恋爱麻烦？还是嫌人麻烦？”
林渊想了想。
“都麻烦。”
苏甜笑得更大声了。
林渊看着她笑弯了腰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苏甜摆摆手，直起腰，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林渊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就说过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苏甜眨眨眼，“那我再说一遍呗，反正你确实挺有意思的。”
林渊没接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前面有个路口，往右拐。”
“为什么？”
“那边有个东西。”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紧张起来：“什么东西？厉害吗？我需不需要躲远点？”
“不用。”
“为什么？”
林渊看了她一眼。
“你在我旁边，它不敢过来。”
苏甜眨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可不，有咱们创业者在，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绕道走！”她拍拍林渊的肩膀，“加油啊，我看好你！”
林渊没理她。
但他往前走的脚步，又放慢了一点。
——
那天晚上，林渊回到家，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本来是打算跟苏甜保持距离的。
只是好奇她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搞清楚原因就各走各路。
结果呢？
结果他今天一整天都跟她待在一起。
不仅待在一起，还帮她买了午饭（因为她钱包忘带了），帮她挡了一只飘过来的游魂（因为她完全没察觉到），帮她回答了数学老师的问题（因为她走神了），最后还把她送回了家（因为她家附近路灯坏了）。
而她的回报呢？
是一句“明天见”。
林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叹了口气。
这个人大概真的属扫把星的。
不是因为她倒霉。
是因为有她在，他一天能多干八小时的活。
但……
他想起白天那些画面。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她给他递热牛奶时手指碰到他的温度。
她站在老居民楼里，看着那个鬼，说“你挺孤单的”时候的表情。
林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就当是投资回报吧。
他这么想着。
然后他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他立刻把它压下去。
——
第二天。
苏甜照常出现在他旁边。
“早啊同桌！今天还喝牛奶吗？”
林渊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
两包牛奶。
“你怎么买两包？”
“一包给你，一包我自己喝啊。”苏甜把其中一包递给他，“昨天我蹭了你那么多，今天得还回来，这叫有来有往，懂不懂？”
林渊接过牛奶。
还是温的。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你今天放学有事吗？”苏甜忽然问。
林渊想了想。
“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呗？”
“哪儿？”
“我表姐家。”苏甜眨眨眼，“她说她家这两天晚上总听见奇怪的声音，让你去看看。”
林渊沉默了两秒。
“你表姐几套房？”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套。”
林渊点点头。
“行。”
苏甜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林渊没说话。
他喝着牛奶，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旁边这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好像，也没那么烦。
——
那天放学，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苏甜还在说昨天那家烤肠摊的老板今天没出摊，她好失望。
林渊听着，没说话。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
他们停下来等。
苏甜忽然说：“哎，林渊。”
“嗯？”
“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
林渊没说话。
“我妈说，让我请你来家里吃顿饭，感谢你照顾我。”
林渊转头看她。
苏甜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说你是帮我补课的同学，没说那个……你懂的。”
林渊沉默了两秒。
“不用。”
“为什么？”
“麻烦。”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啊，”她摇摇头，“是真的怕麻烦。”
绿灯亮了。
他们一起往前走。
走了几步，林渊忽然说。
“哪天？”
苏甜眨眨眼：“什么哪天？”
“吃饭。”
苏甜愣了一秒，然后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周末！周末行吗？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林渊点点头。
“嗯。”
苏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渊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