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家真的好远
周六中午，林渊站在苏甜家楼下，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来？
手机震了一下。
【苏甜：你到了吗？我马上下来！】
林渊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居民楼。六层，老小区，外墙皮掉了一半，楼下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花坛里种着不知道谁家的葱。
挺普通的。
他收回目光，往楼道口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
楼道口蹲着一只。
是个老太太，穿着旧式棉袄，缩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梯上方。
林渊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没动，继续盯着楼梯。
林渊也没动，继续看着她。
三秒后。
“小伙子，”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你能看见我？”
林渊沉默了一秒。
“不能。”
“那你盯着我看？”
“在看后面的电动车。”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又转回来看着他。
“电动车有什么好看的？”
林渊没回答。
因为楼道里又走出来一只。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低着头，脚边有一滩水渍慢慢洇开。他从楼道里走出来，走到老太太旁边，也蹲下了。
两个鬼，一左一右，蹲在楼道口。
林渊：……
“林渊！”
楼上传来一声喊。
他抬头，看见五楼的窗户探出一个脑袋，冲他挥手。
“我马上下来！等我一下！”
林渊没说话，冲她点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两只。
老太太和中年男人也抬头看着他。
六目相对。
林渊叹了口气。
行吧。
——
苏甜跑下来的时候，林渊正靠在楼道的墙上，双手插兜，看着外面的马路。
“等久了吧？”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好意思，我妈非让我换件衣服，说第一次请你吃饭不能穿得太随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渊看了她一眼。
“热的。”
“热？”苏甜愣了一下，“今天最高才二十度……”
“跑过来的。”
“哦……”苏甜点点头，“那你下次慢点跑，我又不着急。”
林渊没说话。
他直起身，往楼道里走。
苏甜跟在后面。
“走吧，五楼，没电梯，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渊点点头。
走进楼道的一瞬间，他余光扫了一眼。
老太太和中年男人还蹲在门口，但位置变了。
老太太往里挪了一点，中年男人往旁边让了一点。
像是给他让路。
林渊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
——
一楼拐角。
一只小孩蹲在那儿。
五六岁，脸青白青白的，蹲在楼梯扶手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苏甜往上走了两步，忽然“咦”了一声。
“那边是不是蹲着个小孩？”
林渊脚步一顿。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小孩正蹲在拐角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
“哪儿？”
“那儿啊，”苏甜指了指，“楼梯扶手那边。”
林渊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
“你饿出幻觉了？”
“不是，我真看见了——”苏甜往前走了两步，准备探头去看。
“苏甜。”
林渊忽然开口。
苏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知道为什么楼梯都是台阶吗？”
苏甜愣了一下：“啊？”
“台阶。”林渊看着她的眼睛，表情很认真，“为什么是一级一级的，不是斜坡？”
苏甜眨眨眼：“……因为斜坡会滑？”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秒。
“为了让脚有地方放。”
苏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你……你刚才是在讲笑话？”
林渊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苏甜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上去。
“不是，你等等——那个笑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为了让脚有地方放？难道斜坡脚就没地方放了？”
林渊没回头。
“不是，你认真的吗？你刚才是不是在逗我？林渊！”
她追上去的时候，已经忘了回头去看那个小孩。
——
二楼拐角。
一只年轻女人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低着头。
苏甜正追着林渊问“那个笑话到底哪里好笑”，走到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那边……”
“苏甜。”
林渊又开口了。
苏甜下意识看向他。
“你知道为什么鬼走路没声音吗？”
苏甜眨眨眼：“……为什么？”
林渊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它们穿的是鬼鞋。”
苏甜沉默了。
三秒。
五秒。
“鬼鞋是什么鞋？”
“就是鬼穿的鞋。”
“那鬼穿的鞋为什么没声音？”
“因为鬼鞋是静音的。”
苏甜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你……你是在编吗？”
林渊没回答，继续往上走。
苏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活到十七岁，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讲笑话讲得让她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
不是不好笑。
是好笑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笑。
她愣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追。
这回她又忘了刚才想回头看什么。
——
三楼拐角。
一只老头坐在台阶上，抽着烟——烟是虚的，烟雾也是虚的，但抽烟的动作很认真。
苏甜追上来的时候，正好从老头身边走过。
她忽然又停了一下。
“林渊，你有没有闻到——”
“苏甜。”
林渊第三次开口。
苏甜回头看他。
林渊站在两级台阶上面，低头看着她，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你知道鬼最怕什么吗？”
苏甜眨眨眼：“什么？”
“怕冷。”
“……鬼怕冷？”
“嗯。”
“为什么？”
林渊想了想。
“因为它们没有暖气。”
苏甜愣住了。
她看着林渊那张认真的脸，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讲笑话还是在说真的。
“你是说……暖气片那种暖气？”
“嗯。”
“鬼怕暖气片？”
“怕。”
“为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秒。
“因为暖气片会烫脚。”
苏甜彻底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开始认真思考“鬼有没有脚”和“暖气片烫脚是什么感觉”这两个哲学问题。
等她回过神来，林渊已经走到四楼了。
她赶紧追上去。
这回她完全没注意到，那个抽烟的老头正看着他们，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
四楼拐角。
没人。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转角处的墙壁。
墙边靠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围裙，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小孩。
她的眼眶是空的。
林渊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林渊。”
他脚步一顿。
苏甜站在他后面，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在转移我注意力？”
林渊沉默了一秒。
“什么意思？”
“就是……”苏甜想了想，“每次我想回头看什么的时候，你就开始讲那种……那种笑话。”
林渊没说话。
“你是在逗我吗？”
林渊看着她。
三秒后。
“你想多了。”
“是吗？”
“嗯。”
“那你再讲一个笑话。”
林渊愣了一下。
苏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开口。
林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伤吗？”
“为什么？”
“因为它有太多问题。”
苏甜愣住了。
然后她“噗”的一声笑出来。
不是因为这个笑话好笑。
是因为他讲笑话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了。
认真得像是在背课文。
“你……你从哪儿学的这些笑话？”她一边笑一边问。
林渊没回答，继续往上走。
苏甜笑着追上去。
“不是，你还没回答我呢！”
“林渊！”
“你等等我！”
她追上去的时候，完全忘了刚才自己问的那个问题。
——
五楼到了。
苏甜掏出钥匙开门，回头冲他笑：“进来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哎你真的出了好多汗。”
林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爬楼爬的。”
“五楼而已啊，”苏甜一脸不解，“我天天爬，从来没出过汗。”
林渊没说话。
苏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平时不锻炼？”
林渊想了想。
“算是。”
“我就说嘛！”苏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看你天天上课睡觉，下课也睡觉，放学肯定也是回家睡觉，这样身体能好才怪——快进来，先喝口水。”
她推开门，自己先进去了。
林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那个女人还靠在转角处，低着头，攥着照片。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进了门。
——
苏甜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玄关摆着鞋柜，上面放着一家人的合影。林渊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照片上苏甜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阿姨好。”
客厅里，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摆碗筷，看见他进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林来啦？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甜啊，给小林倒水。”
“知道了知道了。”苏甜端了杯水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喝。”
林渊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坐，我去帮我妈端菜。”苏甜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茶几上有水果，你自己拿着吃，别客气。”
林渊点点头。
他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不大，沙发也不大，但挺软。茶几上摆着苹果和橘子，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很普通的人家。
很普通的周末。
林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累。
不是一般的累。
刚才那一路，从楼道口到五楼。
老太太、中年男人、小孩、年轻女人、老头、中年女人。
六只。
一只安抚，一只驱离，一只无视，一只画圈，一只标记，还有一只——那个中年女人，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再加上……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里面传来苏甜和她妈说话的声音，还有炒菜的滋啦声。
再加上一路上讲了三个冷笑话。
三个。
他一年的量。
林渊重新闭上眼睛。
累。
真的太累了。
——
饭桌上，苏甜妈妈热情得不像话。
“小林多吃点，这个排骨是甜的，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
“小林你住哪儿啊？远不远？”
“小林你家里几口人啊？爸妈做什么的？”
林渊一一回答，语气平淡，但不失礼貌。
苏甜在旁边看着他，一边吃一边笑。
林渊注意到她的笑，看了她一眼。
苏甜立刻把笑收回去，低头扒饭。
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林渊。”
“嗯？”
“你刚才在楼道里讲的那几个笑话，是从哪儿学的？”
林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网上。”
“网上哪儿？”
“不记得了。”
“那你还能再讲一个吗？”
林渊看着她。
苏甜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
林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橘子不能玩手机吗？”
苏甜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它会剥皮。”
苏甜愣住了。
然后她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这、这个更冷了——什么叫剥皮——它剥皮跟玩手机有什么关系——”
林渊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苏甜妈妈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林真有意思。”她说。
林渊没抬头。
苏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
吃完饭，苏甜妈妈非让林渊再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
林渊看了眼时间，点了下头。
苏甜端着两杯茶出来，看见他又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
“还困？”
“嗯。”
“你昨天晚上干嘛了？”
林渊没回答。
苏甜把茶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吵闹声，远远的，有点模糊。
苏甜忽然说：“林渊。”
“嗯？”
“你平时跟别人也这样吗？”
林渊转头看她。
“哪样？”
“就是……”苏甜想了想，“不爱说话，但偶尔讲个冷笑话。”
林渊沉默了两秒。
“不记得了。”
“那你今天怎么讲了那么多？”
林渊没回答。
苏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因为我来着？”
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多了。”
“是吗？”
“嗯。”
苏甜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嘴角一直弯着。
——
又坐了一会儿，林渊起身告辞。
苏甜送他到门口。
“下周还来吗？”她问。
林渊看着她。
“我妈说了，你要是来，她再做别的菜。”苏甜补充，“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林渊沉默了两秒。
“看情况。”
“那就是会来？”苏甜眼睛一亮，“好，我跟她说，你下周还来。”
林渊没说话。
他换好鞋，拉开门。
下楼的路上。
林渊一层一层地走。
经过四楼转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个女人还靠在那儿，低着头，攥着照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叠成小三角形，放在她脚边。
“等在这儿，”他说，“晚上有人来接你。”
女人抬起头。
空的眼眶对着他。
“谢谢。”声音沙沙的。
林渊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三楼，老头还在抽烟。
看见他下来，老头点了点头。
林渊也点了点头。
二楼，年轻女人还在。
她低着头，没看他。
一楼，小孩还在。
林渊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渊没停。
走到楼道口。
老太太和中年男人还在。
林渊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
“那个小姑娘，”他说，“她住在五楼。”
老太太看着他。
“以后她进出的时候，”林渊说，“你们帮忙看着点。”
老太太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也点了点头。
林渊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
走出楼道，阳光落下来。
林渊眯了眯眼。
他在楼下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五楼，502。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苏甜：到家了说一声。】
林渊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回。
走了一段，手机又震了。
【苏甜：你不会还在路上吧？】
【苏甜：你家到底多远啊？】
【苏甜：要不要我去接你？】
【苏甜：开玩笑的，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
【苏甜：但你到了真的说一声，不然我妈问我，我会很尴尬。】
林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条消息。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刚到。】
发完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走了两步，又震了。
【苏甜：对了，我今天才发现，你讲笑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跟背课文一样】
【苏甜：但还挺好笑的。】
【苏甜：下周再多讲几个呗？】
林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看我心情。】
发出去。
——
那天晚上，林渊躺在床上，想起今天的事。
楼道里六只鬼。
三个冷笑话。
一顿饭。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苏甜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因为我来着？”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想多了。”
——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苏甜：对了，我想到一个事儿。】
【苏甜：你不是说我是招阴体吗？】
【苏甜：那你天天跟我待在一起，是不是也算在工作？】
【苏甜：那我是不是你的……天使投资人？】
林渊盯着这条消息。
三秒。
五秒。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
【早点睡吧。】
发出去。
把手机扔在一边。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天使投资人。”
他轻轻哼了一声。
他轻笑了一声。
很小。
几乎看不出来。
——
窗外月光很亮。
林渊闭上眼睛。
明天周日。
可以睡一整天。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