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鬼的一天
周日早上八点十七分。
林渊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响，是那种持续不断的、一声接一声的响。
震得床头柜都在抖。
林渊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没听见。
手机继续响。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林渊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终于摸到手机。
他没睁眼，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林渊！你起床了吗？！”
声音大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把手机拿远一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苏甜。
他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没有。”
“都八点多了你怎么还不起！”
“周日。”
“周日怎么了？周日就不用活了吗？”
林渊沉默了一秒。
“不用。”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笑声。
“你说话怎么这么好笑——快起来快起来，我跟表姐说好了，今天去她家看房子！”
林渊闭着眼睛，开始回忆。
表姐。
看房子。
对了，是有这么回事。
第二章的时候，她说过。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表姐家，有问题的房子，独居女性，神经质，总觉得有东西。
如果真的有鬼——
那就是一笔生意。
如果没鬼——
但苏甜会去。
苏甜去了，就算没鬼，也能招鬼。
她往哪儿走，鬼就跟到哪儿。
这简直是天降的招鬼雷达。
林渊坐起来了。
“几点？”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这么快就起来了？”
“几点？”
“十、十点……你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林渊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
——
九点四十五分，林渊到了约定地点。
是一个小区门口，看起来比苏甜家那个高档不少。有门禁，有保安，有喷泉——虽然没开。
苏甜站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
林渊走过去。
“来了。”
苏甜抬起头。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个马尾辫、校服、素面朝天的苏甜。
今天她换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过，耳边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怎么说，挺好看的。
她长得本来就清秀，眉眼淡淡的，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文静，像那种会在图书馆坐一下午的女生。
但她一开口就不是了。
“你看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吗？我特意换的，我妈说第一次带我来见表姐不能穿得太随便——虽然是你去，但我也得跟着对吧，总不能给你丢人——”
林渊收回目光。
“走吧。”
“哎你等等我——”苏甜小跑着跟上来，“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平时叫你出来你不是都嫌麻烦吗？”
林渊脚步不停。
“有生意。”
“什么生意？”
“你表姐。”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哦——你说抓那个？”
“嗯。”
“所以你今天是来干活的？”
“嗯。”
苏甜没说话。
林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她快走两步，跟他并排，“走吧，我表姐等着呢。”
——
表姐家在六楼，有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渊余光扫了苏甜一眼。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不说话。
林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平时她话多得要命，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但他没问。
电梯到了。
——
表姐开门的时候，林渊明白了苏甜说的“神经质”是什么意思。
瘦，白，黑眼圈很重，看见他们的时候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们，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甜甜来啦，”她让开门，“快进来，这是你同学吧？小林？”
林渊点点头。
“姐好。”
“叫姐就行，”表姐笑了笑，“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林渊换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客厅。
很大，很空，很安静。
落地窗开着，阳光照进来，地板上落着一片光。
他站直，又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
表姐给他们倒了水，又拿了水果，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说她的“遭遇”。
“就是上周开始，”她搓着手，“我晚上总是睡不着，总觉得客厅有人走来走去。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但我明明记得睡前关了的。”
林渊端着水杯，没说话。
他在等。
等苏甜说话。
但苏甜没说话。
她坐在旁边，低着头剥橘子。
“还有前天，”表姐继续说，“我半夜醒来，感觉床边站着个人。我不敢睁眼，就一直闭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林渊把水杯放下。
“能看一下房子吗？”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能能能，你随便看。”
——
林渊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卧室，客厅，厨房，阳台，甚至卫生间。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鬼”。
是没有任何鬼存在过的痕迹。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楼，皱了皱眉。
这不对。
这种老小区，这种独居女性，这种神经质的描述——按常理，就算没有鬼，也该有点阴气残留。
但这里干干净净。
干净得不正常。
他转身回到客厅。
苏甜和表姐正坐在一起。表姐在说话，苏甜在听，偶尔点点头。
看见他出来，两个人都抬起头。
“怎么样？”表姐问。
林渊沉默了一秒。
“没问题。”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明显松了口气。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可能就是我自己吓自己——”
苏甜在旁边接了一句：“姐，我就说吧，你就是太累了，好好休息就行。”
语气很平常。
但林渊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
——
从表姐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渊站在电梯里，脑子里还在想那套房子的格局。
客厅朝南，采光很好。卧室在西北角，厨房在东南角，卫生间在正北。
典型的“四正缺一”的布局。
如果住的人八字轻，或者体质特殊，很容易招东西。
但问题是，表姐住了一周，什么都没招来。
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甜。
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如果她在这儿待一会儿——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们走出楼道，站在小区里。
苏甜收起手机，抬头看他。
“没鬼？”
“没有。”
“那你白跑一趟了。”
林渊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现在就走，那就真的白跑了。
但如果——
“你下午有事吗？”他问。
苏甜愣了一下。
“没事啊，怎么了？”
林渊想了想。
“你表姐那房子，”他说，“格局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需要再观察观察。”
苏甜眨眨眼。
“观察什么？”
“阴气。”林渊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可能是时间不对，也可能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什么？”
“需要有人待一会儿。”
苏甜看着他。
三秒后。
“你是说……让我进去待着？”
林渊没说话。
苏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林渊，你是不是在拿我当诱饵？”
林渊沉默了一秒。
“不是。”
“你骗人。”苏甜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就是想让我进去，看看能不能招来东西，对吧？”
林渊没说话。
苏甜点点头。
“行啊，走吧。”
她转身往楼道走。
林渊愣了一下。
“你——”
“不是要观察吗？”她回头看他，“走啊，趁我姐出门买菜还没回来，咱们再上去待一会儿。”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站在楼道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
脸上是什么表情，看不清。
“走不走？”她问。
林渊沉默了两秒。
“走。”
——
他们又回到六楼。
表姐出门买菜了，房子空着。
苏甜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玩。
林渊站在阳台上，假装在看风景。
其实他在等。
等苏甜身上的招阴体质，把这个房子里可能藏着的什么东西引出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
苏甜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玩手机。
不说话。
也不抬头看他。
林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平时她话那么多，一个人都能自言自语半天。现在两个人待在一个空房子里，她居然一句话都不说？
他走回客厅。
苏甜还在玩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消消乐游戏。
林渊在她对面坐下。
“无聊吗？”
苏甜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好。”
然后又低头继续玩。
林渊沉默了几秒。
“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吗？”
苏甜手指顿了一下。
“今天不想说。”
“为什么？”
苏甜抬起头，看着他。
三秒后。
“林渊，你是真的想知道？”
林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甜把手机放下。
“我今天换了衣服，”她说，“披了头发，别了发卡，花了半个小时挑衣服——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渊没说话。
苏甜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我以为你是来玩的。”
林渊愣住了。
“你上次说，你表姐家……”
“我知道。”苏甜打断他，“我说了介绍你给我表姐，我说了让你来看房子，这些都是我说的。但今天早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问你‘你怎么这么积极’，你说‘有生意’。”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来玩的，你是来干活的。”
林渊没说话。
苏甜站起来。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干这个的，我也知道我是招阴体，你带我出来肯定有你的原因。我就是……”
她没说下去。
林渊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浅蓝色的针织衫，披着的头发，耳边那个小小的发卡。
她打扮了。
为了今天。
为了陪他出来。
然后发现他只是想利用她招鬼。
林渊忽然想起刚才在电梯里，她靠在电梯壁上看楼层数字的样子。
安静得不像她。
原来不是不想说话。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
林渊站起来。
“走吧。”
苏甜愣了一下。
“去哪儿？”
“出去。”
“不是要观察吗？”
林渊看着她。
三秒后。
“观察完了。”
苏甜眨眨眼。
“完了？”
“嗯。”
“有什么结果吗？”
林渊想了想。
“没有鬼。”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所以你白带我上来了？”
林渊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了。”
苏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两秒后。
她跟上去。
——
出了小区，阳光很好。
苏甜走在旁边，还是不说话。
林渊忽然停下脚步。
苏甜也停下，看着他。
“怎么了？”
林渊沉默了两秒。
“你饿吗？”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
“饿吗？”
“……有点。”
“那边有家面馆。”
苏甜看着他，没动。
林渊也没动。
两个人站在路边，对视了三秒。
然后苏甜开口了。
“你这是在请我吃饭吗？”
林渊想了想。
“算是。”
“为什么？”
林渊没说话。
苏甜盯着他看。
“是因为你觉得刚才利用我了，想补偿？”
林渊沉默了一秒。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林渊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
她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因为周日，”他说，“本来就不是工作的日子。”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早说啊。”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走啊，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在房子里想错了。
他以为让她上去待着，是为了招鬼。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想的根本不是鬼。
——
面馆不大，人挺多。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苏甜点了一碗牛肉面，林渊点了一碗阳春面。
等面的时候，苏甜托着下巴看他。
“林渊。”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本来打算利用我招鬼来着？”
林渊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苏甜笑了。
“我就知道。”她说，“你刚才在房子里，一直站在阳台上，其实是在等吧？等我这个招阴体发挥功效，把什么脏东西引出来。”
林渊沉默了两秒。
“是。”
苏甜点点头。
“那后来为什么放弃了？”
林渊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因为没意思。”
苏甜愣了一下：“什么没意思？”
“空房子，”林渊说，“待着没意思。”
苏甜眨眨眼。
“所以你就出来了？”
“嗯。”
“就因为我待着没意思？”
林渊没说话。
面端上来了。
他拿起筷子。
“吃面。”
苏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林渊，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其实挺别扭的。”
林渊没理她，开始吃面。
苏甜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说：“但我还挺喜欢的。”
林渊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苏甜正低头吃面，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林渊收回目光。
继续吃面。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
——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
苏甜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吃饱了。”
林渊站在旁边，没说话。
苏甜转头看他。
“现在去哪儿？”
林渊想了想。
“你想去哪儿？”
苏甜愣了一下。
“你问我？”
“嗯。”
“你不是应该回去睡觉吗？”
林渊沉默了一秒。
“今天不困。”
苏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陪我去逛街？”
林渊想了想。
“行。”
苏甜眼睛一亮。
“真的？”
“嗯。”
“你不是最怕麻烦吗？”
林渊没说话。
他往前走。
苏甜小跑着跟上来。
“等等我——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林渊没回头。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陪我去逛街？”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因为周日，”他说，“本来就不是工作的日子。”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刚才说过了！”
林渊没理她。
但她跑上来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点。
——
那天下午，他们逛了两个小时街。
苏甜试了好多衣服，一件没买。
林渊跟在后面，帮她拿包。
她问他好不好看，他说“还行”。
她问他这件和那件哪个好，他说“都行”。
她问他是不是嫌烦，他说“没有”。
最后她买了杯奶茶，问他喝不喝，他说“不喝”。
然后她喝了一口，递给他。
“尝尝？”
林渊看着那根吸管。
几秒后。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苏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
傍晚，他们站在公交站等车。
夕阳把天边染成橙色。
苏甜忽然说：“林渊。”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林渊转头看她。
她看着夕阳，侧脸被照得发亮。
“还行。”
苏甜笑了。
“那就好。”
公交车来了。
苏甜上了车，从窗户探出头来。
“下周还出来吗？”
林渊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看情况。”
“那就是会？”苏甜眼睛一亮，“好，那下周我提前想好去哪儿。”
林渊没说话。
公交车门关上，准备启动。
苏甜冲他挥手。
“林渊！今天谢谢！”
然后车开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什么。”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想起一件事。
今天本来是去抓鬼的。
鬼没抓到。
但好像……也不亏。
——
晚上，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苏甜：到家了吗？】
【嗯。】
【苏甜：今天开心吗？】
林渊看着这条消息。
三秒后。
【还行。】
【苏甜：那就好。】
【苏甜：对了，我今天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其实挺会照顾人的。】
林渊盯着屏幕。
【没有。】
【苏甜：有。你帮我拿了一下午包。】
【顺手。】
【苏甜：你喝我喝过的奶茶。】
林渊手指顿了一下。
【渴了。】
【苏甜：你走在我外面那边，车来的时候。】
林渊没回。
【苏甜：你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苏甜：但我看见了。】
林渊盯着这三条消息。
三秒。
五秒。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早点睡。】
发出去。
把手机扔在一边。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但我看见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今天她站在夕阳下的样子。
还有她说“下周还出来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本来是去抓鬼的。
但后来他忘了这件事。
不对。
不是忘了。
是发现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重要。
——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苏甜：对了，我今天还是你的天使投资人吗？】
林渊盯着这条消息。
三秒后。
【是。】
【苏甜：那就好。那我今天投资了什么？】
林渊想了想。
【一天。】
【苏甜：值吗？】
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还行。】
发出去。
把手机扔在一边。
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