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看见的世界
苏甜曾经话很少。
是真的很少。
少到老师点名的时候,她回答“到”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少到同学跟她说话,她要愣两秒才能反应过来对方在叫她。少到班级聚餐,她全程低头吃饭,一顿饭下来跟谁都没说上三句话。
那是转学之前的事。
转学之前,她在另一个城市,另一所学校,过着另一种生活。
那种生活没什么不好——有固定的座位,固定的食堂窗口,固定的回家路线。没人打扰她,她也打扰不到别人。
唯一的麻烦是,她总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
第一次看见,是小学三年级。
那天放学,她值日,走得晚。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低着头。
苏甜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女人没动。
苏甜也没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低着头。
苏甜没多想。
她以为那是某个同学的妈妈,在等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拐角根本没有人。
那个女人站的地方,是墙。
——
初中开始,她看见的次数越来越多。
走廊尽头站着的人,厕所隔间里蹲着的人,操场角落徘徊的人,半夜醒来站在床尾的人。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妈,咱们家来了个人”吧?那个人明明不存在。
她以为自己有问题。
眼睛有问题,脑子有问题,精神有问题。
她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东西。
是害怕自己。
——
第一次跟人说,是初二。
那天课间,她最好的朋友林琳跟她聊天。
说是最好,其实也就那样——一起上厕所,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走一段路。苏甜话少,林琳话多,正好互补。
那天林琳在说周末去哪儿玩,苏甜听着,偶尔点头。
然后她余光扫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旧衣服,弓着背,正盯着她们这边看。
苏甜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林琳问。
苏甜张了张嘴。
“没……没什么。”
林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
“你刚才在看什么?”
苏甜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看错了。”
林琳点点头,继续说周末去哪儿玩的事。
苏甜听着,但余光一直在往走廊瞟。
那个人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弓着背,还是盯着她们。
苏甜握紧手里的笔。
没说话。
——
那天放学,林琳忽然问她。
“苏甜,你是不是能看见什么?”
苏甜愣住了。
林琳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刚才在走廊,你看了好几眼,”她说,“但那边根本没人。”
苏甜没说话。
林琳等了几秒。
“你真的能看见?”
苏甜张了张嘴。
“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是?那不是承认自己有问题?
说不是?但林琳已经看见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琳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复杂。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老头,”苏甜说,“穿着旧衣服,弓着背,盯着我们看。”
林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奶奶去年去世了。她走之前,就穿那种旧衣服,弓着背。”
苏甜愣住了。
林琳看着她。
“你看见的……是不是扎着个髻?头发花白?”
苏甜想了想那个老头的模样。
头发花白,但没扎髻。
“不是,”她说,“是个男的。”
林琳的表情松弛下来。
“哦,”她说,“那应该不是。”
然后她笑了笑。
“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我奶奶来看我了。”
苏甜也笑了笑。
但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刚才明明看见林琳松了口气。
不是那种“还好不是”的松口气。
是那种“还好你没问题”的松口气。
——
从那之后,林琳开始慢慢疏远她。
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
先是课间不再找她聊天。然后午饭不再一起吃了。再然后放学路上,林琳说要去图书馆,让她先走。
苏甜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为什么。
林琳害怕了。
不是害怕那些东西。
是害怕她这个人。
——
初三那年,事情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反正全班都知道了——苏甜能看见那些东西。
从那之后,没人愿意跟她同桌。
没人愿意跟她说话。
没人愿意跟她有任何交集。
她走在走廊里,对面来的人会绕开。
她在食堂排队,前后的人会刻意拉开距离。
她在教室坐着,周围的座位永远空着。
苏甜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
沉默到老师点名她都不回答了。
沉默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会说话。
——
最难熬的是晚上。
那些东西还是会来。
站在床尾的,蹲在窗台的,靠在门边的。
苏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不敢闭眼。
闭眼就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但她也不敢睁眼。
睁眼就能看见那些人影。
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等到天亮。
后来她学会了装睡。
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假装呼吸均匀,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有时候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
有时候装到天亮。
——
妈妈发现不对劲,是有一天早上。
她来叫苏甜起床,发现女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眼下一片青黑。
“甜甜?你没睡好?”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说:“睡了。”
妈妈说:“那怎么眼睛这么红?”
苏甜没说话。
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妈妈在她床边坐下来。
“甜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甜张了张嘴。
她想说没事。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话到嘴边,忽然变成——
“妈,你说……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妈妈愣住了。
苏甜看着她,等她回答。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看见了什么?”
就这一句话。
苏甜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
妈妈抱着她,什么都没说。
等她哭完了,妈妈才问:“多久了?”
苏甜说:“很久。”
妈妈说:“什么样子的?”
苏甜说:“什么样的都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站在角落里,有的走来走去。”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它们伤害你吗?”
苏甜想了想。
“没有。”
“那就好。”妈妈抱紧她,“那就好。”
苏甜把脸埋在妈妈怀里。
很久没说话。
——
后来妈妈带她去看医生。
医生说,可能是幻觉,可能是压力大,可能是青春期综合征。
开了一堆药,让她吃。
苏甜吃了。
那些东西还在。
妈妈又带她去拜佛。
寺庙里的师父说,可能是体质特殊,多念念经就好了。
苏甜念了。
那些东西还在。
妈妈又带她去算卦,去找大仙,去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
都没用。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苏甜开始习惯。
习惯到可以面无表情地从它们身边走过。
习惯到可以晚上闭着眼睛装睡。
习惯到可以在学校里一个人待着,一句话不说。
但她还是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东西。
是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真的有问题。
害怕自己永远这样。
害怕这辈子,都没人能理解她。
——
转学是妈妈提的。
那天妈妈下班回来,坐在她床边,说:“甜甜,咱们换个学校吧。”
苏甜愣了一下。
“为什么?”
“换个环境,”妈妈说,“重新开始。”
苏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
决定转学的那天晚上,苏甜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新学校会是什么样?
新同学会是什么样?
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户。
窗外有个人影。
她看了一眼,没动。
那个人影也没动。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重新开始,她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再沉默。
不能再一个人待着。
不能再让别人觉得她奇怪。
她要说话。
要笑。
要跟所有人打成一片。
要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就这样定了。
从明天开始。
不对,从新学校开始。
她要变成另一个人。
——
开学那天,她起得很早。
挑了很久的衣服,最后选了最普通的那件。
扎马尾,照镜子,练习微笑。
“你好,我叫苏甜。”
还行。
“今天天气真好。”
还行。
“我们一起吃饭吧?”
还行。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
然后她出了门。
——
到了新学校,进了新教室,坐在新座位上。
旁边趴着一个人,在睡觉。
苏甜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睡得很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等会儿再说。
她开始收拾东西。
刺啦——
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那个人动了一下。
苏甜动作放轻了一点。
刺啦——
又一声。
那个人坐起来了。
苏甜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嗨!你是林渊吧?我看见了,上面有名字。我叫苏甜,今天刚转来的,老师让我坐这儿。”
那个人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重新趴回桌上。
“哦。”
苏甜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个人好有意思。
——
后来的事,就是现在这样了。
她每天叽叽喳喳说话,他每天趴在桌上睡觉。
她给他买牛奶,他带她去食堂。
她问他各种问题,他回她一个“嗯”。
她以为这次也会一样。
装得很热情,装得很外向,装得很没心没肺。
然后慢慢被人发现她其实很奇怪。
然后慢慢被疏远。
然后重新变回一个人。
但这次不一样。
那天放学,她跟着他去那个老居民楼。
看见那个叫周晨的鬼。
他点了香,让那个鬼清醒过来。
她问那个鬼想跟妈妈说什么。
那个鬼说:“别告诉她。”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
不是因为那个鬼不可怕。
是因为他在旁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存在。
好像她看见这些东西也很正常。
好像她……没问题。
——
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是唯一一个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吗?
不是。
他也看得见。
他是唯一一个能处理那些东西的人吗?
不知道。
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
自然得让她觉得,她看见的那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个人影。
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闭上眼睛。
今天她没害怕。
——
后来她慢慢发现,他跟她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会因为她看见奇怪的东西而躲开。
不会因为她问奇怪的问题而沉默。
不会因为她这个人而疏远她。
他只是说“嗯”,然后继续做他的事。
好像她的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她本来就是这样。
好像她……没问题。
——
那天去表姐家,她特意打扮了一下。
浅蓝色针织衫,披头发,别发卡。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想让他看看不一样的自己。
不是那个叽叽喳喳的苏甜。
是那个……也会安静、也会好看、也会让人眼前一亮的苏甜。
然后他说:“有生意。”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没事,他就是这种人。
她继续跟着他。
但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后来他让她在空房子里待着,说要观察。
她知道他想干嘛。
拿她招鬼。
她同意了。
但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她忽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她想起以前那些同学。
他们也是这样的吗?
觉得她有用的时候,就靠近她。
觉得她没用的时候,就疏远她。
她以为他不一样。
原来他也一样。
她低头玩手机,不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什么好说的。
——
后来他说“走吧”。
她愣了一下。
他说“出去”。
她跟着他出去。
他说请她吃饭。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周日,本来就不是工作的日子”。
她忽然就笑了。
原来他记得。
记得她说过,今天是想出来玩的。
——
那天下午,他陪她逛了两个小时街。
帮她拿包,陪她试衣服,喝她喝过的奶茶。
她问他好不好看,他说“还行”。
她问他是不是嫌烦,他说“没有”。
她心里有点暖。
不是因为他对她好。
是因为他本可以不这样做。
他可以继续在房子里等鬼。
但他没有。
他出来了。
陪她逛街。
——
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的样子。
想起他说“因为周日”的时候。
想起他喝她奶茶的时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从转学到现在,她交到朋友了吗?
她每天叽叽喳喳说话,跟这个聊跟那个聊,请别人吃东西,帮别人做值日。
但她好像……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会回她的消息,虽然只是一个“嗯”。
只有他会陪她吃饭,虽然是因为她买了牛奶。
只有他会听她说话,虽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原来她装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只交到一个朋友。
但好像……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