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老头就说，‘小姑娘，你回头看看，我背后是什么？’”
苏甜的声音压得很低，配合着周围忽明忽暗的烛光，还挺像那么回事。
“那个小姑娘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转回来，结果那个老头不见了。”
围坐的同学们发出几声吸气。
苏甜继续说：“她正纳闷呢，忽然感觉肩膀上有人在拍她。她回头一看——”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众人。
“那个老头的脸，就在她肩膀后面。离她只有这么近。”
她比了个手势。
又是一阵吸气声。
林渊坐在她旁边，听着这个故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这种故事对他来说，真的就只是故事。
他每天见的那些，比这离谱多了。
上周有个鬼问他借充电宝，说是死了三年手机没电了，想给家里人托梦。
上上周有个鬼跟他吐槽现在的纸钱面额太大，下去通货膨胀严重，一百亿只能买碗孟婆汤。
这种“老头拍肩膀”的，属于入门级。
他打了个哈欠。
——
“故事发生在公园一九九七年……”
苏甜继续说。
林渊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
“公园一九九七年？”
他转过头，看着苏甜。
“公园怎么一九九七年？”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公园一九九七年，”林渊说，“公园是地名还是时间？如果是时间，公园年是什么历法？如果是地名，公园一九九七是哪个城市的公园？”
苏甜张了张嘴。
旁边几个同学也愣住了。
片刻后，苏甜“噗”地笑出声。
“你吐槽我？”
林渊沉默了一息。
“没有。”
“你有！”苏甜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刚才就是在吐槽我！林渊你居然会吐槽了！”
林渊没说话。
但他发现自己刚才确实是在吐槽。
而且吐槽的方式……有点像她。
平时她就是这么说话的。
抓着一个点，一直问，问到他无话可说。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
“继续继续，”旁边有人催，“然后呢？”
苏甜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讲。
林渊靠在背后的柱子上，看着这群人。
现在他们在的地方，是郊区的一座道馆。
学校组织的秋游，白天爬山，晚上住这儿，搞什么“传统文化体验”。其实就是让学生们感受一下古代人怎么睡觉——通铺，硬枕头，四面漏风。
晚上没事干，有人提议讲鬼故事。
于是一群人围坐在大殿外的空地上，点了几根蜡烛，开始轮流讲。
氛围倒是挺足。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烛光照亮几张脸。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声。
确实挺适合讲鬼故事的。
林渊又打了个哈欠。
适合个屁。
他往黑暗里看了一眼。
那边站着三只。
一只老太太，一只小孩，一只穿长衫的——看起来像民国时期的。
三只鬼站在黑暗里，正往这边看。
它们倒是挺认真在听故事。
林渊收回目光。
——
苏甜讲完了她的故事，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看林渊。
“怎么样？”
林渊想了想。
“那个老头，为什么要拍她肩膀？”
苏甜愣了一下。
“因为……要吓她啊？”
“那他拍完肩膀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
苏甜卡住了。
林渊看着她。
“他拍了肩膀，然后呢？故事就结束了？”
苏甜眨眨眼。
“我……我没想那么多。”
林渊点点头。
“所以就是个没结尾的故事。”
苏甜愣住了。
然后她“喂”了一声，锤了他一下。
“你今天是专门来拆我台的吧？”
林渊没躲。
“没有。”
“你有！”
“没有。”
旁边的人看着他们，有人小声说：“他俩关系好好啊。”
苏甜耳朵尖，听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
但往林渊那边又靠近了一点。
——
下一个讲故事的是个男生，讲的是废弃医院里的女鬼。
什么红衣服、长头发、没有脚，半夜在走廊里飘来飘去。
林渊听着，面无表情。
他上个月刚去过一家废弃医院。
不是去玩，是去干活。
那个医院里确实有鬼，但不是什么红衣服长头发。是一个老头，死了三年，一直在找他丢失的病历本。
他说没病历本投不了胎，下面不认。
林渊帮他找了半天，最后在护士站底下找到了，全是灰。
老头千恩万谢，走的时候还问他有没有对象，说要给他介绍。
林渊说不用。
老头说别客气，他孙女长得可漂亮了。
林渊说真不用。
老头遗憾地走了。
这才是真实的鬼故事。
不是那种吓人的。
是那种……有点好笑的。
——
“林渊。”
苏甜小声叫他。
林渊转头。
苏甜靠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觉不觉得那边有点冷？”
林渊看了一眼她说的方向。
那边站着一只穿长衫的民国鬼，正在听故事。
“不觉得。”
“是吗？”苏甜缩了缩脖子，“我怎么感觉有点冷……”
她又往林渊这边靠了一点。
林渊看着她。
她眼睛看着讲故事的男生，表情很认真。
但她的手臂已经贴上他的手臂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是真的冷？”
苏甜没动。
“还是装的？”
苏甜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眨眨眼。
“你在说什么？”
林渊看着她。
过了几秒。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
苏甜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没说话。
但也没挪开。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听那个男生讲废弃医院的女鬼。
林渊感觉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
有点暖。
——
故事讲到一半，林渊忽然坐直了。
苏甜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渊没说话。
他在听。
不是听那个男生讲故事。
是听别的声音。
风里夹杂着一点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在笑。
很轻。
很远。
但林渊知道那是什么。
他往黑暗里看了一眼。
那边站着的那三只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林渊皱了皱眉。
他等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个。
听说这道馆附近有只厉鬼，伤过几次人。
他今天来，一半是秋游，一半是干活。
“我出去一下。”
他站起来。
苏甜抬头看他。
“去哪儿？”
“厕所。”
苏甜眨眨眼。
“现在？”
“嗯。”
“故事还没讲完呢。”
林渊没说话，已经往外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
苏甜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
“你别乱跑。”林渊说。
苏甜愣了一下。
“啊？”
“待在这儿。”
苏甜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他已经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
林渊走了大概五分钟。
苏甜坐在那儿，听着那个男生讲医院女鬼怎么追人。
但她听不进去。
她一直在想林渊刚才那个表情。
他说“厕所”的时候，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想上厕所”的眼神。
是那种……他在看什么东西的眼神。
苏甜见过那种眼神。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讲台旁边那个男生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她坐了两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
“你去哪儿？”旁边有人问。
“厕所。”她说。
——
道馆很大，晚上更黑。
苏甜摸黑走了半天，不知道走到了哪儿。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她开始后悔。
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万一遇上什么怎么办？
她握紧手机，打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喘气。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绕过一间偏殿，她看见了林渊。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背对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
他面前的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苏甜走近了两步。
然后她看清楚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
不是人。
那东西是透明的，像一团雾，正在慢慢消散。
林渊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那团雾。
他的手在抖。
苏甜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林渊这样。
他平时总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现在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张了张嘴。
“林渊？”
林渊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白，比平时还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哑。
苏甜没说话。
她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
林渊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脑袋。
苏甜的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环着他的腰。
抱得很紧。
“你……”
“你抖什么？”苏甜的声音闷闷的。
林渊没说话。
他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抖。
不是害怕。
是累。
那只厉鬼比想象中难缠，他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
现在他两条腿都在发软。
“我没抖。”
“你抖了。”苏甜说，“我抱着你呢，我能感觉到。”
林渊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
也许也没多久。
苏甜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每次干活都这样？”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骗人。”
“真的不是。”
苏甜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今天为什么这样？”
林渊看着她。
片刻后。
“这只比较麻烦。”
苏甜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林渊愣了一下。
“叫你干嘛？”
“我帮你啊。”
林渊沉默了一息。
“你怎么帮？”
苏甜想了想。
“我……我可以给你加油？”
林渊看着她。
苏甜被看得有点心虚。
“不行吗？”
林渊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
但苏甜看见了。
她“喂”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苏甜还抱着他，没撒手。
林渊也没让她撒手。
又过了几秒。
苏甜忽然说：“林渊。”
“嗯？”
“你下次干活，能不能叫上我？”
林渊看着她。
“为什么？”
苏甜想了想。
“因为……万一你倒下了，我还能扶你一把。”
林渊没说话。
苏甜继续说：“你看，今天要不是我来了，你就得自己站在这儿抖。多可怜。”
林渊沉默了一瞬。
“我没抖。”
“你抖了。”
“没有。”
“有。”
林渊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写满了认真。
过了几秒。
“行。”他说。
苏甜愣了一下。
“行什么？”
“下次叫你。”
苏甜眨眨眼。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灿烂。
“那就说定了！”
林渊“嗯”了一声。
——
两个人站在原地，还抱着。
又过了一会儿，苏甜忽然说：“那个……你还要抱多久？”
林渊低头看她。
“是你抱着我。”
苏甜愣了一下。
低头一看。
好像是。
她讪讪松开手。
“哦。”
林渊看着她。
她站在月光下，脸上有点红。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
腿还是有点软。
苏甜看着他。
“能走吗？”
林渊想了想。
“等会儿。”
苏甜点点头。
她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那我等你。”
林渊愣了一下。
“你不回去？”
“回哪儿？”
“故事会。”
苏甜摇摇头。
“不回了。”
“为什么？”
苏甜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你现在走不动啊。”
林渊没说话。
苏甜拍拍旁边的石阶。
“坐着等吧，站着多累。”
林渊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月光。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过了很久。
也许也没多久。
林渊忽然开口。
“苏甜。”
“嗯？”
“你为什么出来找我？”
苏甜想了想。
“因为担心你啊。”
林渊没说话。
苏甜转头看他。
“怎么了？”
林渊看着月光。
“没什么。”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林渊，你是不是不太习惯有人担心你？”
林渊没说话。
苏甜也没再问。
她转过头，继续看月光。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那你得习惯一下了。”
林渊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是看着月亮。
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温柔。
林渊收回目光。
没说话。
——
又坐了很久。
林渊站起来。
“走吧。”
苏甜抬头看他。
“能走了？”
“嗯。”
苏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苏甜忽然说：“林渊。”
“嗯？”
“以后每次干活，我都等你。”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
苏甜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几秒。
他跟上去。
“好。”
——
回到故事会的时候，已经散场了。
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剩几根燃尽的蜡烛。
苏甜愣了一下。
“都走了？”
林渊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场地。
苏甜转头看他。
“那我们也回去吧？”
林渊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苏甜停下来。
“林渊。”
“嗯？”
“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林渊看着她。
“你也是。”
苏甜笑了笑。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宿舍。
——
那天晚上，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抱着他的时候。
她说“我等你”的时候。
她说“以后每次干活，我都等你”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干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她会来。
但她来了。
她抱着他。
她等他。
她说下次还等。
“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