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林渊的手机响了。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挂了。
继续睡。
过了几秒，手机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
他又挂了。
又响了。
他接起来。
“喂。”
“哥！！！！！”
声音大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把手机拿远一点，等那阵声波过去，才贴回耳边。
“谁？”
“我啊！林意！你妹！”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林意。
对了，是有这么个人。
不是亲的——他妈再婚那年，对方带了个女儿过来，比他小几个月，按理说该叫妹妹。但这位妹妹从来没叫过他哥以外的称呼，也从来没拿自己当过外人。
“你怎么有我电话？”
“阿姨给的啊！”电话那头理直气壮，“我来这边玩几天，住你家，你下来接我！”
林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楼下了？”
“对啊！你快下来！我拿了好多东西！”
林渊没说话。
他在想怎么拒绝。
“哥你别想了，阿姨说你必须收留我。”林意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的笑，“你要是不下来，我就给阿姨打电话，说你欺负我。”
林渊闭上眼睛。
行吧。
“等着。”
他挂了电话，坐起来。
——
十五分钟后，林渊下了楼。
一个女生站在单元门口，旁边放着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背包。
看见他出来，她眼睛一亮。
“哥！”
林渊看着她。
黑色短裙，过膝袜，双马尾，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你必须接着”的笑。
几年没见，倒是长高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
“来玩啊。”林意理所当然地说，“顺便看看我哥过得怎么样——看起来不怎么样，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脸。”
林渊没理她。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大箱子。
“带这么多东西？”
“住一个月呢。”
林渊愣了一下。
“一个月？”
“对啊，”林意笑得眼睛弯起来，“惊喜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学。”
“我知道啊，你上你的，我玩我的。”林意抱起一个箱子，“走吧走吧，我累死了。”
林渊看着她吭哧吭哧搬箱子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
接过那个最沉的箱子。
——
进了屋，林意把东西一扔，开始在屋里转悠。
“哥你这房子好小啊。”
“嗯。”
“就一个卧室？”
“嗯。”
“那我睡哪儿？”
林渊指了指沙发。
林意瞪大眼睛。
“沙发？？？”
“嗯。”
“哥！我是你妹妹！”
林渊想了想。
“又不是亲的。”
林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记仇是吧？”她往沙发上一坐，“那我就睡沙发，回头跟阿姨说，我哥让我睡沙发，他自己睡大床。”
林渊看着她。
她也看着林渊，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挑衅。
片刻后。
“你睡床。”林渊说。
“这还差不多。”林意满意地点点头，“那我睡床，你睡沙发。”
林渊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周六。
苏甜说今天要来找他，说要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店。
他答应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
苏甜一般十点左右到。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翻他冰箱的林意。
……
“哥你家怎么什么都没有？你平时吃什么？”
“外卖。”
“外卖不健康！——你这冰箱比我的脸还干净。”
林渊没理她。
门铃响了。
——
林渊僵了一下。
林意抬起头。
“谁啊？”
林渊没动。
门铃又响了。
“哥，开门啊。”
林渊走到门口，拉开门。
苏甜站在外面。
“早啊！”她笑得灿烂，“我来找你去吃烤——”
然后她看见了林渊身后那个探出来的脑袋。
两个女生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意先开口。
“你是谁？”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向林渊。
“她是……？”
林渊张了张嘴。
“我妹。”
苏甜眨眨眼。
“妹妹？”
“嗯。”
“亲的？”
林渊沉默了一瞬。
“……不是。”
苏甜愣了一下。
不是亲的？
她看向林意。
林意正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是哥的同学？”
苏甜点点头。
“同桌。”
“哦——”林意拖长了尾音，“同桌啊。”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哥，你同桌长得挺好看的。”
林渊没说话。
苏甜站在门口，看着他俩。
“你们……有事？那我先……”
“没事，”林意打断她，“进来坐啊，站着干嘛。”
她侧身让开。
苏甜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没说话。
她走进屋。
——
客厅里，三个人坐着。
林意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着苏甜。
苏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空气有点微妙。
林意先开口。
“你找我哥干嘛？”
苏甜愣了一下。
“我们约好了去吃烤肉。”
“哦——”林意又拖长尾音，“约会啊？”
苏甜脸微微红了一下。
“不是约会，就是一起吃个饭。”
“一起吃饭不就是约会吗？”林意笑着说，“哥，你说是吧？”
林渊没回头。
“随便。”
林意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林渊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哥，我也想去。”
林渊低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狡黠。
“你不是刚来吗？”
“对啊，刚来才要出去转转啊。”林意理所当然地说，“你总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家里吧？”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苏甜。
苏甜坐在那儿，脸上还是那个笑容。
“没事啊，”她说，“一起来呗。”
林意看着她。
“真的？你不介意？”
“不介意。”
林意笑了笑。
“那走吧。”
她松开林渊的胳膊，走到门口。
林渊站在原地，看了苏甜一眼。
苏甜冲他笑笑。
但那个笑，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坐在烤肉店里。
林意坐在林渊左边，苏甜坐在林渊右边。
中间隔着林渊。
点菜的时候，林意一直往林渊这边凑。
“哥你吃什么？”
“哥你喜欢这个吗？”
“哥你帮我烤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总是往林渊那边靠。
林渊每次都会微微让开一点。
但林意好像没察觉，下次还是靠过来。
苏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自己拿夹子，自己烤，自己吃。
林渊看了她一眼。
她冲他笑笑。
“没事，我自己来。”
林渊收回目光。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
烤肉吃到一半，林意忽然说：“哥，晚上陪我逛街吧。”
林渊夹肉的手顿了一下。
“晚上？”
“对啊，我刚来，想买点东西。”
林渊想了想。
“几点？”
“七八点吧。”
林渊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苏甜。
苏甜正低头吃烤肉，好像没听见。
“我晚上有事。”林渊说。
林意愣了一下。
“什么事？”
林渊没说话。
苏甜抬起头。
“没事，”她说，“你们逛你们的。”
林意看着她。
“你不去？”
苏甜笑了笑。
“我又不是你哥的谁。”
林意眨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行，哥，晚上我们俩去。”
林渊没说话。
——
吃完饭，三个人站在店门口。
“哥，我想去那边看看，”林意指着对面的商场，“你陪我。”
林渊看了一眼苏甜。
苏甜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个笑容。
“你们去吧，”她说，“我先回去了。”
林渊看着她。
“不是说要一起……”
“没事，”苏甜打断他，“你们兄妹难得见面。”
她特意把“兄妹”两个字咬得很重。
然后她冲他挥挥手。
“周一见。”
她转身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林意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走啊。”
林渊收回目光。
“嗯。”
——
那天下午，林渊陪着林意在商场里逛。
试衣服，买鞋子，吃冰淇淋。
林意一直叽叽喳喳说话。
“哥，你那个同桌，喜欢你吧？”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
“想多了。”
“我想多了？”林意笑了，“她看你的眼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渊没说话。
林意继续说：“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话少了点，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
林渊想了想。
平时她话很多。
今天确实少了。
“哥，你喜欢她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林意凑过来，“那就是有感觉？”
林渊没理她。
林意笑着看他。
“哥，你这种闷葫芦，有人喜欢就不错了，别挑。”
林渊看了她一眼。
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
晚上，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林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苏甜：到家了。】
他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
又走了一段。
他又拿出来看。
还是没有。
林意在旁边看着。
“等她消息？”
林渊没说话。
“哥，你是不是喜欢她？”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不知道。”
林意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
——
回到家，林意去洗澡了。
林渊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他翻到苏甜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到家了】。
他打了几个字。
【今天不好意思。】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行。
【明天有空吗？】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震了。
他立刻拿起来看。
【苏甜：明天有事。】
林渊愣了一下。
【什么事？】
【约了人。】
林渊看着那三个字。
约了人。
她约了谁？
他没问。
把手机放在一边。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三个字。
约了人。
谁？
男的女的？
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想起今天在烤肉店的时候。
她坐在旁边，自己烤，自己吃，一句话都没说。
那个笑。
那个“没事，我自己来”。
那个“我又不是你哥的谁”。
他那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起来，好像……不太对。
他又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
没回复。
他又放下。
——
周一早上，林渊到教室的时候，苏甜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正在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早啊。”
林渊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脸上是那个熟悉的笑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渊在她旁边坐下。
“昨天约了谁？”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昨天有事，约了人。”
苏甜眨眨眼。
“哦，一个初中同学。”
林渊看着她。
“男的？”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猜。”
林渊没说话。
苏甜笑着看他。
“林渊，你这是在问我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随便问问。”
“是吗？”
“嗯。”
苏甜点点头。
然后她说：“是女的。”
林渊愣了一下。
“什么？”
“我那个初中同学，”苏甜说，“女的。”
林渊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怎么了？”
林渊没说话。
但苏甜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轻。
但她看见了。
她笑了。
“林渊，你是不是以为我真去约会了？”
林渊没说话。
苏甜笑得眼睛弯起来。
“所以你昨天发那么多消息，是因为……”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我男的还是女的？”
林渊沉默了。
苏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片刻后。
林渊开口了。
“随便问问。”
“骗人。”
“真的。”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行吧，信你。”
她转回去继续看书。
林渊在旁边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苏甜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请我？”
林渊想了想。
“嗯。”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啊。”
她转回去继续看书。
林渊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习惯她昨天不回消息。
但现在她在这儿。
就在旁边。
——
中午，食堂。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苏甜吃着饭，忽然说：“林渊。”
“嗯？”
“你妹妹什么时候走？”
林渊想了想。
“下周。”
“哦。”苏甜点点头，“那这周你多陪陪她。”
林渊看着她。
“你呢？”
苏甜愣了一下。
“我什么？”
“这周……还出来吗？”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想让我出来？”
林渊没说话。
苏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过了几秒。
林渊开口了。
“周日。”他说，“她周日走。”
苏甜眨眨眼。
“所以？”
“所以周日有空。”
苏甜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一会儿，苏甜笑了。
“行啊，周日见。”
林渊点点头。
——
周五晚上，林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哥，我明天就走了。”
“嗯。”
“你不留我？”
“你票都买了。”
林意叹了口气。
“哥你还是这样。”
林渊没说话。
林意忽然说：“哥，你那个同学……”
林渊看着她。
“怎么了？”
林意想了想。
“她挺可爱的。”
林渊没说话。
林意盯着他。
“哥，你喜欢她吧？”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该走了。”
林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吧，不说就不说。”
她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嗯？”
“下次带她出来，咱们三个再吃一次烤肉。”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
——
周日早上，林渊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林意说的话。
“下次带她出来，咱们三个再吃一次烤肉。”
他看着外面的阳光。
然后他笑了。
很小。
但他自己知道。
——
苏甜在约好的地方等他。
看见他来，她笑着挥挥手。
“早啊！”
林渊走过去。
“早。”
“今天去哪儿？”
林渊想了想。
“你想去哪儿？”
苏甜眨眨眼。
“你问我？”
“嗯。”
苏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林渊，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林渊看着她。
“哪儿不一样？”
苏甜想了想。
“话多了？”
林渊沉默了一瞬。
“没有。”
“有。”苏甜笑着说，“而且你一直在看我。”
林渊没说话。
苏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过了几秒。
林渊开口了。
“走吧。”
“去哪儿？”
“看个房子。”
苏甜愣了一下。
“看房子？”
“嗯。”林渊往前走，“你表姐那个小区，隔壁楼，据说也有问题。”
苏甜眨眨眼。
然后她笑了。
“所以今天是去干活？”
林渊没回头。
“顺便。”
“顺便什么？”
林渊没回答。
苏甜小跑着跟上去。
“林渊！你等等！顺便什么？”
林渊脚步不停。
“顺便吃饭。”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得你请。”
“嗯。”
“真的？”
“嗯。”
苏甜笑得眼睛弯起来。
“行，那我今天好好干活，争取帮你多招几只。”
林渊看了她一眼。
“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的，”苏甜拍拍胸口，“我可是你的天使投资人，招鬼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
林渊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
那天上午，他们去了那个据说有问题的房子。
确实有鬼。
一只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没开，她就那么坐着，盯着黑屏。
林渊处理完，出来的时候，苏甜在楼道里等他。
“好了？”
“嗯。”
“累吗？”
林渊想了想。
“还好。”
苏甜点点头。
“那就好。走吧，吃饭，我饿了。”
两个人走出楼道。
阳光很好。
苏甜忽然说：“林渊。”
“嗯？”
“你妹妹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吗？”
林渊想了想。
“她说下次再一起吃烤肉。”
苏甜愣了一下。
“真的？”
“嗯。”
苏甜笑了。
“那下次叫她一起。”
林渊看着她。
“你不介意？”
苏甜眨眨眼。
“介意什么？”
林渊没说话。
苏甜笑着说：“她是挺烦的，但是……挺有意思的。”
林渊想了想。
“是挺烦的。”
苏甜笑了。
“你们兄妹都一样——嘴硬。”
林渊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苏甜忽然说：“林渊。”
“嗯？”
“下周还出来吗？”
林渊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没有鬼。”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我争取多招几只。”
林渊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片刻后。
他收回目光。
“行。”
——
那天下午，他们吃了饭，逛了街。
傍晚，林渊把她送到公交站。
车来了。
苏甜上了车，从窗户探出头来。
“林渊！”
他抬头。
“下周见！”
车开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过了一会儿。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下周见。”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干活的时候，那只老太太问他。
“小伙子，那个姑娘是你女朋友？”
他说：“不是。”
老太太笑了笑。
“那就是快了。”
他没说话。
但现在想起来，他好像也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