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林渊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应该看一眼黄历。
准确地说，是昨天夜里两点才搞定那只躲在美术教室画框里的水鬼，回宿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现在正趴在课桌上补觉，结果被一阵椅子拖拽的刺耳声响吵醒。
他眯着眼抬起头，就看见旁边空了一学期的座位上，多了个人。
一个女生正吭哧吭哧地往这边搬书，摞得老高，从课本到漫画书再到一包没拆封的薯片，琳琅满目。她搬完最后一趟，拍拍手，一屁股坐下来，扭头就对上了林渊没睡醒的眼睛。
“嗨！”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同桌你好啊，我叫苏甜，今天刚转来的！”
林渊看了她一秒，然后重新趴回桌上。
“……哦。”
三秒后。
“你就‘哦’一下？？？”
苏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这颗后脑勺，“新同学诶！转学生诶！你不好奇我从哪儿来的吗？不好奇我为什么转学吗？不好奇我为什么坐你旁边吗？”
林渊没动。
“喂？”
还是没动。
苏甜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林渊终于又把头抬起来，这回眼神比刚才更空洞了，写满了“你最好有事”六个大字。
“你……”苏甜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讪讪收回手，“你睡觉就睡觉，眼睛睁着干嘛，吓我一跳。”
“我没睁。”
“你明明睁着！”
“那是白眼。”
“……”
苏甜噎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哎，你挺有意思的。”
林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缓缓把头又低下去，下巴搁在手臂上，一副随时准备再次昏迷的样子。
“你是本地人吗？”苏甜继续问。
沉默。
“这学校食堂好吃吗？”
沉默。
“你平时下课都睡觉吗？”
沉默。
“那上课呢？”
沉默。
“你该不会上课也睡觉吧？”
林渊终于有了反应。他把脸侧过来，露出一只眼睛：“你能让我睡会儿吗？”
“哦，好，你睡你睡。”苏甜立刻摆手，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林渊满意地闭上眼睛。
两秒后。
“可是这才刚下课啊，你睡得着吗？”
林渊：……
“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听歌，你要不要听？”苏甜已经开始翻书包，“我歌单可全了，周杰伦林俊杰陈奕迅都有，你喜欢哪个？”
林渊坐直了。
他转过身，用一种非常认真、非常郑重的语气说：“同学。”
“嗯？”
“我只是想睡觉。”
“我知道啊。”
“你说话我睡不着。”
“哦……”苏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在委婉地让我闭嘴？”
林渊沉默了两秒：“我以为这已经够直接了。”
“那你直说啊！”苏甜一拍大腿，“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万一你以为你说了但其实没说清楚呢？我这个人比较迟钝，你得直接一点——”
“闭嘴。”
“哦。”苏甜终于安静了。
林渊松了口气，刚准备趴下，余光瞥见讲台旁边站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个穿着旧校服的男生，站在讲台边上，低头看着地面，脚边有一滩水渍慢慢洇开。他抬起头，对上林渊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林渊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他默默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这种小鬼他见多了，多半是执念残留，没什么攻击性，过几天自己就散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今天只想睡觉。
“哎，那是不是有人站着？”
林渊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苏甜伸着脖子往讲台那边张望，一脸好奇。
“讲台那边有人吗？穿校服的？”她眯着眼，“我怎么看不清脸……”
林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看。”
苏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低头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干嘛？”
林渊松开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那边没人。”
“有啊，我明明看见——”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视力5.0。”苏甜说着又要转头。
林渊深吸一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不是一般的迟钝，是那种能把“你别看”理解成“你猜猜那边有什么”的超级迟钝。
“那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苏甜眨眨眼：“奇怪的事？什么意思？”
“就是……”林渊想了想怎么解释，“明明感觉有人叫你，回头却没人。或者半夜睡觉，总觉得床边站着人。或者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慢半拍。”
苏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没有诶。”
林渊松了口气。
“但我经常梦到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算吗？”
“不算。”
“那我小时候总能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大人说是幻听，算吗？”
林渊看着她。
“还有还有，我每次去那种老房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特别不舒服，我妈说是我体质敏感——”
“行了。”林渊打断她，“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
林渊话说到一半，上课铃响了。
他看了眼门口走进来的老师，又看了眼一脸求知欲的苏甜，最终选择了闭嘴。
“晚点跟你说。”
“真的？”苏甜眼睛一亮，“那你得说话算话啊，我记性可好了，你要是骗我我就每天在你耳边念叨。”
林渊没理她，趴下继续睡。
这一节课他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旁边这个新同桌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戳他胳膊，把纸条塞过来。
第一张：【你真的睡觉吗？】
第二张：【你是不是有嗜睡症？我认识一个医生治这个很厉害。】
第三张：【实在不行你喝咖啡？我包里有一袋，你要不要？】
第四张：【你睡着了吗？】
第五张：【好吧你应该是睡着了，那等你睡醒再看。】
林渊把五张纸条叠在一起，揉成团，塞进抽屉里。
下课铃一响，苏甜立刻凑过来：“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喝咖啡吗？”
“不喝。”
“那你怎么还困？是不是晚上睡太晚？你熬夜干嘛？打游戏？看小说？”
林渊转过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苏甜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干嘛这么看我……”
“我在想，”林渊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属麻雀的。”
苏甜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你嫌我吵？”
“你才发现？”
“不是，我早就知道啊。”苏甜理直气壮，“但我控制不住，我脑子里想到什么就想说出来，憋着难受。”
林渊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换个地方睡觉。
“你去哪儿？”苏甜立刻问。
“图书馆。”
“我也去！”
“……”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甜已经抱起她那堆书，摇摇晃晃地跟上来，薯片从最上面滑下来，她手忙脚乱地用下巴抵住，样子有点滑稽。
林渊看着她，叹了口气。
然后伸手，把那包快要掉下来的薯片抽出来，放回她书堆的最上面。
“哎，谢了！”苏甜冲他笑。
林渊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走那么急干嘛？”苏甜在后面小跑着追，“你不是去图书馆睡觉吗？睡觉又不着急——”
林渊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你话真的很多。”
“我知道啊，你刚才说过了。”
“那你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
“为什么？”
苏甜追上来，跟他并排走，认真想了想：“因为……我要是憋着不说话，就会一直在心里想，然后就走神，一走神就容易撞东西。”
林渊侧头看了她一眼。
“真的，”苏甜信誓旦旦，“我上个月不说话的时候，撞了三次电线杆。”
林渊沉默两秒。
“那你还是说吧。”
“是吧是吧！”苏甜笑得更灿烂了，“我就知道你是为我好！”
林渊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的金色。旁边这姑娘还在叽叽喳喳，从食堂哪道菜好吃，聊到她以前学校有个老师长得像河马。
林渊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确实不看路，只顾着说话。
于是他的脚步又放慢了一点，刚好让她走在靠里的那一侧。
苏甜浑然不觉，还在讲河马老师的故事。
“……你是没看见，他打喷嚏的时候鼻子会动！真的会动！全班都笑疯了——”
“嗯。”
“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嗯。”
“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啊。”
“嗯。”
苏甜停下脚步，瞪着他：“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林渊也停下来，想了想。
“会。”
“什么？”
“图书馆到了。”
苏甜抬头一看，面前果然是图书馆的大门。
她愣了一秒，然后扭头看林渊：“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放慢脚步，让我走在里边？”
林渊没回答，推门进去了。
苏甜在后面愣了两秒，然后“蹭蹭蹭”追上去。
“哎，你是不是那种嘴上嫌烦其实特别会照顾人的类型？”
林渊脚步一顿。
“不是。”
“你就是！”
“不是。”
“绝对是！”苏甜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盯着他的脸，“你知道吗，你这种人设我最熟了，表面冷冷淡淡，其实心里门儿清，该做什么一点都不含糊，就是那种——”
“看路。”
苏甜下意识回头，发现自己差点撞上书架。
她讪讪站住，转回来，正想说什么，却看见林渊已经走到角落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喂，”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刚才说的‘晚点跟你说’，到底什么时候说？”
林渊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想知道？”
“想啊！”
“那行。”
林渊往后一靠，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放学别走。”
苏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要约我？”
林渊睁开一只眼。
“你不是想知道讲台旁边站的是什么吗？”
苏甜眨眨眼。
“我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