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处 · 第3章

第3章第二章 魂灯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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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 魂灯未灭

后山的崖壁笔直地立着,灰白色的岩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崖缝里几株瘦松簌簌地抖。

苏氿攀在崖壁半腰,手脚并用地贴着一道狭窄的岩缝往上挪,指尖抠进石头的棱角里,磨出了细小的血痕。竹篓背在身后,干草和绷带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株朱云芝就在上头不到三丈的地方,赤红色的菌盖在灰白的岩壁间像一小簇火。

三丈。再爬三丈就够了。

她吸了一口气,把手指又往岩缝里嵌深了一寸,左脚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右膝抵住岩壁,往上蹭了半步。碎石从她脚边滚落,掉进谷底,好一会儿才传来落地的声响。她没有往下看。

终于够到了。朱云芝的菌盖触手微凉,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光泽。苏氿的指尖刚刚碰上去,脚下那块石头松了。

松了。

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寸,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往下落。她来不及反应,右手下意识地攥住了那株朱云芝——菌盖被她攥在掌心里,温热的,像攥住了一小捧活着的火。然后岩壁整片剥落,她腾空了。

坠落的时候她看见天从岩缝中间露出来,是蓝的,有云慢慢地飘。风灌进她的耳朵里,呼呼的,把什么别的声音都盖住了。她的脑子里晃过很多人——九师姐端着一盆温水坐在檐下等她,十师姐低着头缝她袖口的破洞,十一师姐讲到一半的故事刚起了个头。她们应该在等着她回去吃午饭吧。九师姐会说她头发乱了,十师姐会把她袖口的毛边补好,十一师姐会告诉她那只火狐后来怎么样了。

然后她摔在乱石堆里。

血从她身下漫出来,沿着石头的缝隙蜿蜒地淌,浸湿了竹篓,浸湿了十师姐缝的那双厚底布鞋,浸湿了九师姐编的红绳。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株朱云芝,攥得指节发白。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走近。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着碎石从谷底的方向过来。一道墨紫色的袍角垂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那人蹲下来,肩头伏着一只三眼黑蟾,三只眼睛幽幽地泛着光。

殷九娘挑起她颈侧的血放在鼻尖嗅了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光。她说:"好材料。"

她伸手把苏氿从碎石堆里捞起来,没有用力,像拾起一件掉落的东西。那株朱云芝还攥在苏氿的手里,殷九娘看了一眼,没有拿走。她把苏氿拢在臂弯里,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踝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九师姐编的,那天早上刚系上去的。殷九娘的指尖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瞬,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铃,系在苏氿的另一只脚踝上。铃身刻满细密的符文,铃舌拴着一根旧红绳,和九师姐编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沉,像浸过什么深色的东西。

"走吧。"殷九娘站起来,墨紫长袍一翻,抱着苏氿朝谷外走去。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崖壁上残破的岩面,笑了一声,"还真是个会挑地方死的小东西。"

她怀里的苏氿微微动了一下,攥着朱云芝的手指松了松。殷九娘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拢了拢手臂,继续往谷外走。

青云宗魂灯殿里,苏氿的魂灯在这时剧烈地明灭起来。

灯盏里那一簇火先是猛地蹿高,几乎要烧到殿顶的横梁,把整个大殿都照亮了一瞬。然后它缩了下去,缩成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光,颤颤巍巍地立在那里。又蹿高,又缩下去,三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芯里撕扯,使劲儿不让它熄灭。

值夜的弟子从瞌睡中惊醒,看见那盏灯的时候腿都软了,跌跌撞撞跑出殿门,扯着嗓子喊:"魂灯——苏氿的魂灯——"

九师姐第一个冲进魂灯殿。她跑得散了头发,檀木梳子从袖口滑出去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她看都没看一眼。她扑到那盏灯前面,看见那一缕比蝉翼还薄的光,整个人僵住了。半晌,她才转身跑出去,扯着嗓子喊大师兄。

十师姐正在补一件衣服,针扎进指腹里,她没来得及拔,就跑了。针还扎在指头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她浑然不觉。

十一师姐从房间里冲出来,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正殿冰冷的石板上,一路跑一路喊苏氿的名字。跑到魂灯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底已经全是血口子。

她们站在魂灯殿里,看着那盏将灭未灭的灯。那一缕细光还在亮,亮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但它就是没有断。它颤着,晃着,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没有彻底灭掉。

"下山。"九师姐说。

十一师姐点头,转身就要往外冲。十师姐拉住了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先告诉师父。"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云清真人躺在床榻上,脸色比冬日的雪还白,伤口上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呼吸浅得像游丝。但他醒着,睁着眼,望着床顶的帐幔,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床榻边围着六位长老,都是当年没有随他南下的留守之人。四人殉在了白鹭渊,整个宗门折了将近一半的脊梁,剩下的这六位此刻面容灰败,有的攥着念珠低声诵经,有的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有的在用灵力替云清真人续着那口吊命的气。

九师姐跪在榻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声音:"师父……苏氿的魂灯,只剩一线了。"

云清真人的手从被褥底下慢慢伸出来,搭在九师姐的手背上。他的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拼出一句完整的:

"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你们……把苏氿带回来。"

九师姐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旁边那位攥着念珠的长老停了诵经,睁开眼,望着床榻上的云清真人,又望了望跪了一地的弟子,沉沉地说了一句:"去吧。宗门还有我们在。"

另一位长老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点了点头:"山上的人交给我们,你们只管去。"

第三位长老松开替云清真人续气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令牌,递给九师姐:"拿着这个。沿途若有青云宗的分坛和旧交,见此令如见宗主,都会相助。"

九师姐双手接过令牌,攥紧在手心里。她又攥了攥师父的手,然后松开,站起来往外走。她站起来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玉笙。大师姐一直站在床榻的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眶也是干的,但她按着九师姐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抖得指节都在响。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全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她想说让她去,她是大师姐,她应该冲在最前面,以前每一次都是她冲在最前面。但她不能走。师父的伤太重了,六位长老都在给师父续命,宗门里能拿剑的只剩她了。她看一眼床榻上师父苍白的脸,再看了一眼九师姐散了头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找到她。"

九师姐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沈玉笙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慢,像是把自己从"下山"的行列里生生拽了出来。她没有再看她们往殿外走,转过身,重新在师父榻边跪了下来。她跪得很直,背挺着,手攥着衣摆,攥得骨节发白。殿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的肩头终于微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云清真人极轻的声音,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

"找……找到她……告诉她……等她回来。"

大殿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大师兄裴松年站在最前面,腰上挂了剑,肩上背了包袱。二师姐顾青瓷红着眼眶站在他旁边,三师兄柳怀瑾抱着一摞丹书和地图,厚厚一沓,封皮都翻卷了。九师姐十师姐十一师姐从殿里出来,一个散了头发,一个指头上还扎着针,一个赤着脚淌着血,但三个人站得笔直。

裴松年看着她们,只说了一句:"都去。"

他转身朝大殿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身后所有的弟子都跟着跪了下来,石阶上一片衣料摩擦的声响。

"师父,"裴松年的声音不高,但稳,"我带他们去,一定把苏氿带回来。"

殿门里安静了很久。持念珠的长老替云清真人应了一声——"嗯"。

裴松年站起来,把剑又紧了紧,转身朝山下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像要把路踩碎。顾青瓷跟在他身后,柳怀瑾抱着书卷跌跌撞撞地跑,三个师姐并肩走在最急的那一拨里。九师姐的檀木梳子断在了魂灯殿的地上,她没来得及捡。

上千人从青云宗正殿的石阶上走下去,在晨雾里铺成一条蜿蜒的长龙。石阶两旁的雪被踩出了泥泞的脚印,旧的覆了新的,一层又一层。

大师兄走在最前面。他紧握着剑柄,一句话也没有说。雾很大,把前面的山路遮得只看得见几步远。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顾青瓷在后头喊了一声:"大师兄,往哪边走?"

裴松年头也不回:"崖壁。她走之前说过去南边的崖壁采朱云芝。往南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魂灯没灭。她还活着。"

上千人在晨雾里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叠着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雾渐渐散开了一些,露出前面蜿蜒的山道,通往看不见尽头的南边。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前方,被雾吞没的路,和更远处的山。

大殿里,云清真人还醒着。他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那两句话很轻,除了他自己,只有殿角的烛火听到了。

"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给我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