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处 · 第2章

第2章第一章 青云宗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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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青云宗的小师妹

雪落下来的时候,苏氿在哭。

那天是腊月廿三,青云宗后山的雪积了三尺厚,风把山道上的松枝吹断了好几根。后山崖壁的背风处有一棵老松,松根下的雪堆里裹着一个襁褓。碎布缝成的襁褓,洗得看不出颜色,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婴儿的脸冻得发青,哭声被风压得时断时续,像一根绷紧又松开的弦,细得几乎听不见。

云清真人那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睡。他披着外衣走到后山,听见了什么,蹲下来扒开雪堆,看见了那个婴儿。风把碎雪吹进襁褓,婴儿的嘴唇已经发紫了。他没有犹豫,解开自己的外袍把她裹住,抱回了青云宗。

婴儿不哭了。缩在掌门的怀里,像一小团被雪水浸透的绒布,慢慢地暖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宗门。最先冲过来的是二师姐顾青瓷,她才十六岁,性子急,听见"孩子"两个字直接从后厨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葱。她把葱往桌上一撂,趴在榻边探着头看,眼睛瞪得溜圆:"好小啊,怎么这么小?"

大师姐沈玉笙端着一碗温过的米羹走过来,用指尖蘸了点在婴儿唇上。婴儿的嘴动了动,舌尖探出来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再喂一点。"沈玉笙声音很轻。

三师兄柳怀瑾从藏经阁一路跑过来,铜框眼镜歪在鼻梁上,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狐裘——那是他前年冬天得的生日礼,一直没舍得穿过。"这、这个给她裹……"他递过去,手都在抖。

云清真人看了那孩子一天,说她命里有水。"叫苏氿吧,"他伸手点了点婴儿的鼻尖,"氿是泉水,命如泉涌,不绝不息。"

婴儿咧着嘴笑了一下,露着粉嫩嫩的牙床,然后打了个哈欠,沉沉睡了过去。

从那天起,青云宗里多了一个被全宗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

苏氿长得慢。别的孩子一岁能走两岁能跑,她到两岁才踉踉跄跄迈出第一步。但开口说话特别早,四个月就会含含糊糊叫"姐姐",把顾青瓷感动得哭了一整夜。六个月时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九个月指着天上飞过的鹤喊"大师姐看大鸟",发音清晰得让柳怀瑾翻了三天书查灵童转世的记载。

她在青云宗长大,有千余个师兄师姐,但最亲的是三个——九师姐、十师姐、十一师姐。

九师姐年纪最小,性子却最静。她有一把檀木梳子,梳齿磨得圆润发亮,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每天早上她端一盆温水坐在檐下,把苏氿按在自己膝前,梳子从发顶顺着往下梳,一梳就是好多年。

"别动,越动越乱。"

"那姐姐唱歌。"

九师姐就哼一支小调。苏氿没有听过别的地方唱,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家乡的童谣,她自己也不太记得词了,翻来覆去只有两三句。梳子顺着墨绿色的长发滑下去,一梳到底,柔柔顺顺的,像山涧里的水。有一回苏氿自己在院子里疯跑摔了一跤,头发里沾满了草屑和泥。九师姐把她拎到水盆边,一边洗一边梳,草屑一点点从发丝里摘出来,梳齿慢慢清理打结的地方,一下一下,不急不躁。苏氿乖乖坐着,忽然小声说:"九师姐,我头发是不是很难梳?"

九师姐的手顿了顿:"不难。"

"那你怎么梳这么久?"

九师姐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笑了一下:"因为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苏氿使劲抿住嘴,含糊地"嗯"了一声。

十师姐女红做得极好。苏氿的衣服破了洞,她拿过来补一补,针脚细得像看不见,补完连痕迹都找不着。苏氿的袖口被树枝扯开了三次,她就补了三次。苏氿的鞋底磨穿了,她纳了一双新的。青云宗的弟子们都说,苏氿的衣服是宗门里最齐整的,虽然料子不名贵,但每一针都服帖。

苏氿三岁那年从后山滚了一身泥回来,袖口撕了道大口子,裤腿破了个洞,膝盖上蹭出了血。十师姐一手拎着她的后领把人提溜进屋,一边骂一边翻针线匣子:"你看看你,像个泥猴,这袖子还能要吗?这裤子能补吗?你跑哪去了?"

苏氿蹲在凳子上,耷拉着脑袋:"采蘑菇去了。"

"蘑菇呢?"

苏氿从怀里掏出一把压烂了的蘑菇,稀稀拉拉淌着汁水。

十师姐气得笑出来,把蘑菇扔进盆里,低头缝她的袖口,针脚又密又匀。苏氿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小声说:"十师姐,你对我真好。"

十师姐头也没抬:"缝你的袖子呢,别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补了一句:"以后摔了先回来,别自己乱跑。袖子破了姐姐给你补,知道了没?"

苏氿使劲点头。

十一师姐话最多。夜里苏氿睡不着的时候,就溜到她的房间里钻进她的被窝。十一师姐从来不赶她走,翻个身给她腾地方,就开始讲故事。讲北边的雪妖,讲南边的火狐,讲山那边的集市上有人卖一颗会发光的珠子,谁买了它就能梦见前世的亲人。苏氿每次听到一半就睡着了,第二天追着问"然后呢",十一师姐就笑着编一个新的结局给她,每一次都不一样。

"十一师姐,火狐最后找着那只白鹤了没有?"

十一师姐想了想:"找着了。"

"然后呢?"

"然后它们一块儿走了。"

"去哪了?"

"去南边了,那边暖和。"

苏氿满意地点头,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十一师姐,你明天还讲吗?"

"讲。"十一师姐伸手拢了拢她的被角,"天天都讲。"

大师兄裴松年不爱说话,但做的事不少。苏氿刚会走路那会儿东倒西歪的,裴松年怕她磕着,每回远远看见她跑过来就蹲下身张开手臂,等那个小绿团子踉踉跄跄一头撞进他怀里,然后稳稳接住。有一回苏氿在院子里摔了,趴在地上哇哇哭,裴松年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把她捞起来,笨拙地拍她膝盖上的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手一直在抖。

后来苏氿长大了些,裴松年下山历练回来,总给她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糖,有时候是一根编好的草蚱蜢,有时候是在集市上看见的小风车。他递给苏氿的时候什么也不说,但苏氿说"谢谢大师兄",他的耳尖就会红一红。

二师姐顾青瓷是个炮仗脾气,满山上下没人不怕她,唯独对苏氿一点脾气没有。苏氿两岁那年偷吃了她案头一碟桂花糕,顾青瓷回来发现碟子空了,叉着腰正要发火,一低头看见苏氿蹲在桌底下,满嘴糕屑,仰着小脸冲她笑,嘴角还沾着一粒桂花。

"二师姐。"苏氿伸出沾满糕屑的手拽她裙角,"好吃。"

顾青瓷蹲下来,捏着她的脸把她从桌底下拖出来,用袖子给她擦嘴,边擦边骂:"好吃好吃,你牙还没长齐呢吃这么多甜的!牙坏了怎么办!"

苏氿被她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往外躲。顾青瓷擦完看着她那张小花猫似的脸,到底没绷住,扑哧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下回想吃跟姐姐说,姐姐给你留着。"

苏氿于是记住了。以后每回顾青瓷案头多了什么点心,她必然准时出现,蹲在桌腿边上仰着脸,什么话也不说,就眼巴巴望着。顾青瓷每次都板着脸说"就一块",然后一整碟都推过去。苏氿吃完了也不走,就蹲在旁边陪她抄经。顾青瓷抄着抄着一低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脚边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手还攥着她裙摆的一角,那一刻顾青瓷的心化成一汪水,拎起外袍轻轻把人盖住,笔尖再没发出一点声响。

三师兄柳怀瑾是个书呆子,整日泡在藏经阁里。苏氿会走路以后就爱往那里钻,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回廊,一头扎进书堆里。柳怀瑾怕她磕着,专门把架子最底下一层腾空铺了软垫,放了几本带插画的山海异兽图册。

苏氿四岁那年,抱着一本《山川草木灵异志》翻到扉页,指着上面一只九尾狐的插图,扭头认真地问:"三师兄,狐狸真的有九条尾巴吗?"

柳怀瑾从书卷里抬头,推了推铜框眼镜:"古籍记载有,但没人见过。"

"那它尾巴多了会不会打架啊?"

"打……打架?"

"九条尾巴挤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会不会绊倒?"苏氿皱着眉头,小脸满是担忧。

柳怀瑾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苏氿"哦"了一声,又低头翻书去了。柳怀瑾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顶,默默在书架最高处最隐蔽的角落塞了一本《市井志怪话本》,封面画着一只胖乎乎的九尾狐,九条尾巴缠成了蝴蝶结。

苏氿慢慢长大,也开始对师兄师姐们好了。好得不动声色。

沈玉笙每日卯时在后山练剑,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苏氿摸清了她的作息,头几天只是远远蹲在石头上看,后来胆子大了,悄悄凑到近前蹲着,也不出声。有一回沈玉笙练完一套剑法收势回头,发现脚边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野果,每个都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放着一小碗凉好的蜜水。沈玉笙蹲下来,捡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眉毛皱成一团。苏氿立刻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慌慌张张:"不好吃吗?我尝过的呀,我觉得挺甜的……"沈玉笙看着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伸手把她毛茸茸的脑袋按进怀里:"甜,很甜。"

九师姐每天替她梳头,她就在九师姐案头放一小碟桂花糖。十师姐熬夜缝衣服,她就在旁边安静地添灯油,把剪好的线头一根根收走。十一师姐讲故事讲到嗓子哑了,她第二天一早就端来一小碗枇杷膏,是自己去后山摘了枇杷叶熬的,甜得发齁,但十一师姐喝得一滴不剩。

顾青瓷脾气急,隔三差五就要跟人吵一架。苏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一个本事——每次顾青瓷板着脸回来的时候,她的案头总会多出一样小东西。有时候是一朵野花,有时候是叠得歪歪扭扭的纸鹤,有时候是苏氿自己画的画,画上两个人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二师姐不生气"。顾青瓷看见那些小东西,脸上的冰霜就一寸一寸化开了。后来有一回顾青瓷跟沈玉笙小声说:"那孩子好像有读心术似的,我每次心情不好她都知道。"沈玉笙笑了一声:"她只是在意你罢了。"

柳怀瑾熬夜看书常常忘记吃饭。苏氿摸准了时辰,每晚亥时准点出现在藏经阁门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柳怀瑾手边,什么也不说,就蹲在旁边等他把面吃完。柳怀瑾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习惯了,看到面条端过来就放下笔乖乖吃面,苏氿蹲在旁边翻那本《市井志怪话本》,两个人安安静静不说话,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一声,窗外的雪落一层。有一回柳怀瑾吃到一半忽然说:"苏氿。"苏氿头也没抬:"嗯?""谢谢你。"苏氿翻了一页书:"三师兄快吃,面要坨了。"

大师兄裴松年下山回来的时候,苏氿总是早早跑到山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踮起脚挥手,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从怀里掏出一包捂得温热的栗子糕塞进他手里。裴松年低头看着那包糕,什么也不说,但耳尖又红了。有一回他破天荒开口问了一句:"你等了多久?"苏氿眨眨眼说没多久呀。旁边守山的小弟子插嘴说:"她吃了午饭就来了,站了三个时辰了。"裴松年喉结动了动,沉默着把那包栗子糕掰了一半,递还给苏氿。苏氿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大师兄这次下山好玩吗?有没有看见火狐狸?"裴松年摇头说没有,顿了顿又说,下次我帮你留意。

师父云清真人坐在梅林里煮茶的时候,苏氿也常来陪。她带着自己的小马扎坐在师父对面,安安静静看着茶汤沸了又凉,凉了又沸。有一回她忽然问:"师父,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云清真人正在倒茶,手腕顿了顿:"因为她们看见你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差点冻死了。她们把你当妹妹养大的,你还小的时候,你九师姐十师姐十一师姐轮着抱你,你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兄都疼你。"苏氿点点头说:"那我也对她们好。"云清真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别的,只说:"行。"那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茶汤递过去的时候,他多往苏氿的杯子里加了一勺蜂蜜。

苏氿二十一岁那年,已经认得一百三十七种灵草了。大师兄说整个青云宗没有比她更能采药的。三师兄炼丹用完了药库里的某种藤草,问了一圈没人认得,苏氿说:"后山北坡第三块石头下面有,我前天看见过。"柳怀瑾跑去果然找到了,回来拍拍她的头说:"你是青云宗的宝。"苏氿笑出两个酒窝。

但那年冬天,云清真人的寒毒越来越重了。那种毒不致命,但磨人——骨头缝里渗寒气,夜里睡不着,连抄经的手都开始抖了。苏氿小时候曾听师兄们私下提起过,师父年轻时游历天下,曾与一个穿墨紫长袍的女修交过手,那女修肩头伏着一只三眼黑蟾,出手狠辣诡谲,师父为护住身后两名年轻弟子,硬扛了她一掌。那一掌里掺了极阴的寒毒,从骨头缝里渗进去,三十年都没拔干净。

苏氿那时不懂什么叫寒毒,只知道师父每到冬天就裹很多层衣服,梅林里煮茶的时候手指僵得端不稳杯子。如今她长大了,知道了当年那个女修叫什么——殷九娘。但师父从不提那个名字,像拔不干净的刺,碰一下就疼。苏氿路过梅林的时候看见师父往茶盏里多添了三次热水,倒一次洒一次,自己没发觉,苏氿全看在眼里。她去藏经阁翻了三天书,又去药库对了一晚上的丹方,三师兄说朱云芝可能管用,但朱云芝长在崖壁上,只有三月前后才成熟,极难采。

苏氿说:"我去。"

三个师姐同时抬头看她。九师姐放下了梳子,十师姐停了针线,十一师姐把后半截故事咽了回去。

"你一个人?"

"嗯。路不远,我认得。"

"我陪你去。"三个人同时说。

苏氿摇摇头,把碗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路窄,一个人好走。你们在家等我就行。"

那年三月初七,天还没亮,苏氿出了门。

她背了一个小竹篓,篓底垫了干草,带了水和干粮。十师姐连夜给她缝了一双厚底布鞋,九师姐帮她把头发扎成两个利落的丸子,系了两根新编的红绳。十一师姐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苏氿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们挥了挥手。晨雾薄薄地浮着,她的背影在雾气里慢慢变淡,墨绿色的双丸子头晃了晃,两根红绳垂在风里,轻飘飘的。

三个师姐站在山门口看着她走远。九师姐攥紧了袖口,十师姐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没发觉,十一师姐张了张嘴,那句"早点回来"到底没有喊出来,怕喊出来不吉利。

苏氿走下山道。脚上那双新布鞋软软地贴着地,走得稳稳当当,一步比一步远。

身后的山门渐渐小了,青云宗檐角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她没有回头,但嘴角一直弯着,心里想着等采到朱云芝回来,师父的手就不抖了,九师姐的梳子还能再用好多年,十师姐的针线匣子该换新的了,十一师姐那个火狐的故事她还没听到结局呢。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撩起她鬓边碎发。她深吸一口气,把竹篓又往上颠了颠,踏进了晨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