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已经到第七天了。
今天早上醒来时,祁燃甚至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愣神。很自然地在桥的怀里动了动,等它那句“起床”的指令。洗漱,吃饭,揣烟,跟桥出门。
一切如常。
直到两个人走到城中村那条最乱、最窄的巷道口。
这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废旧的家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墙壁上半脱落的宣传画和海报还停留在几年前。平时这个时间,除了早起的老头和赶着上工的零工,没什么人。
但今天,巷子中间站着几个人。
四五个男的,年纪都不大,十几二十的样子,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有人飞机头,有人爆炸头,还有人飘逸而单薄的锡纸烫,个个嘴里叼着烟,正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胳膊上还有一片模糊的青色纹身。
祁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是强子,和他的那群好哥们。不,也是她的那群好哥们。
对,他们都是祁燃的好哥们,是祁燃“混”的时候,经常会凑在一起打游戏、吹牛逼、互相借烟抽的哥们。
当然,说是哥们儿,其实也就是酒肉朋友,一起逃过网费,一起对着路过的美女吹口哨,一起在深夜的烧烤摊上醉醺醺地吹嘘自己有多牛逼,只不过这群哥们在城中村这边似乎很见鬼的阳盛阴衰,所以祁燃那两年只有哥们,没有姐妹,那群哥们就反倒是很有默契地,很“规矩”地只和祁燃论兄弟,不然祁燃恐怕早就不只是现在这么简单地还只是个普通精神小妹了。
再后来,祁燃欠了一屁股烂账东躲西藏,这些哥们也很“默契”地就也没再专门和他联系过。
但默契不代表不会巧合,偶尔遇见也是有过几次地,只是今天,怎么又这么巧,偏偏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祁燃下意识地往桥身后缩了缩,低下头,想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去。
但她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一起混了那么久,祁燃知道,他们就没有忽略过的经过女生的时候。
“哟!这不是燃姐吗?!”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夸张的惊讶和戏谑。
那声“燃姐”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祁燃回忆里某个尘封已久的的角落。
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但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衣领里。她能感觉到桥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就站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嘿!还真是燃姐!” 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带着油滑的腔调,“几天不见,燃姐这是……发达了?打扮得这么水灵?”
“就是就是,这身行头,跟以前那破T恤可不一样了啊!” 又一个人也跟着起哄,语气里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探究,“燃姐,最近在哪儿发财呢?也不带带兄弟们?”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不是害羞,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窘迫、难堪和……一丝久违的、被关注的虚荣感。
是啊,现在的“然姐”,干净、合身,崭新的运动装。脸上还抹了东西,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比起以前那个穿着宽大脏T恤、头发油腻打绺、脸上永远挂着黑眼圈的精神小妹,确实天差地别。只不过在社会人的圈子里看来,未免过于体面了,就像武侠小说中的净衣派丐帮弟子,实在不够正宗了。
这种区别被他们用这种夸张的,带着羡妒的语气说出来,终究还是撩动了祁燃心里沉寂了许久的,属于“精神小妹祁燃”的情愫再次复燃了。
“发了个屁。” 祁燃抬头,努力扯动嘴角,划出一个高傲而痞气的笑容,“瞎混呗。”
“瞎混能混成这样?”强子嘻嘻笑着,挠着手臂上的纹身,往前凑了两步,上下打量着祁燃,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逡巡。祁燃竟对这目光感到恶寒——她很熟悉,这不是以前那种兄弟哥们间交流的目光了,而是更纯粹的对女性的亵玩的眼神,是他们以前在蹲在路边抱团时对路过的“好学生”的那种奚落和轻蔑的目光。
强子的目光最后落在祁燃的鼓囊囊的口袋上——那里揣着每天早上祁燃都会固定收到的两包烟。“燃姐,烟还有吧?来一根,兄弟们都断粮了。”
“对啊燃姐,给根烟抽抽!” 另外几个也立刻附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口袋。
给烟,分烟,换烟。
这是以前他们混在一起时最常见的互动。谁有烟,大家分着抽;不够,那就轮流抽;没有,就一起想办法去“弄”。有钱就凑,没钱就偷,骗,蹭,或者用别的东西换。
祁燃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两包烟硬挺的包装,但动作却顿住了。
这当然时自己的烟,但这也是桥每天放在餐桌上的。虽然他从没说过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给我的。每天两包,雷打不动。就像早餐一样,是一种供给。
如果是以前,哪怕就是九天十天前,还没有和桥住在一起时,她兜里有着两包烟,哪怕是桥给的,她也会毫无压力地,不假思索地把烟分出去,至于分完了今天抽什么,那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有兄弟还担心没烟吗?可今天的她犹豫了。这两包烟,如果是自己抽,那当然是自己的,但如果是分给这些哥们儿……祁燃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前面的桥。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拿是在去充大方、装逼吗?
就在祁燃犹豫的这几秒钟,强子敏锐地目光也已经顺着祁燃地视线,落在了桥身上。
“哎呀,这位是……” 他挑了挑眉,眼神在桥身上那件看起来质感就不错的衬衫和休闲裤上扫过,又看了看他停在巷口不远处的那辆车,脸上露出了社会人经典的混不吝又带着点试探的笑容,“燃姐,不介绍一下?新认识的……朋友?”
另外几个人也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桥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着有点眼熟啊……” 一个瘦高个眯着眼睛打量着桥,“哦!想起来了!你不是……燃姐隔壁那屋的吗?那个……叫……什么来着?桥……是叫桥吧?”
“对对对,是桥哥!” 紧挨着瘦子的一个胖墩,一拍大腿,语气变得热络起来,但那种热络里透着股市侩和算计,“桥哥!好久不见啊!怎么,跟我们燃姐……这是……处上了?”
“处上了”三个字,被他用一种极其暧昧、拖长了调子的方式说出来,引得强子和瘦子都发出了心照不宣的哄笑声。
“可以啊燃姐!不声不响就把桥哥拿下了!”强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挤眉弄眼,“桥哥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燃姐这是找到长期饭票了啊!”
“就是就是!”胖子也跟着起哄,“桥哥,既然泡了我们燃姐,那不得表示表示?请兄弟们喝个早茶,或者……给个彩头也行啊!哈哈!”
他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话语里充满了那种街头混混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恭维、试探和索要。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味和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祁燃站在那里,感觉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们的话,那些“处上了”“长期饭票”“彩头”的调侃,无疑表示着在他们眼里,自己和桥就是最庸俗、最直白的那种关系——女人靠上了男人,换来了衣食无忧。对祁燃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羞辱,但更可恨的是,她既不能否认,甚至连承认的资格也没有。
可他们那种熟稔的、带着点“自己人”意味的调侃和索要,又让祁燃恍惚间回到了以前那种虽然堕落但自由、虽然混乱但又随性的生活。没有规矩,没有命令,不用早起,不用打工,随时可以一起抽烟喝酒吹牛逼,至于第二天怎么办,谁在乎呢,也许今天就死了。
祁燃攥着衣角,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桥。
桥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对着这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脸上没有任何新的表情,平淡,嘴角是和善的微笑。目光里没有厌恶,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们只是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戏。
桥甚至没有回应他们任何一句搭讪。指导强子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几乎要把脸贴到你面前时,桥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他们。你没有说话,只是放松了自己的站姿,顺势靠在了墙上,整个人立刻就像是变成了一个痞子,然后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
不是那种廉价的、祁燃常抽的牌子。是他自己常抽的那种包装更精致、看起来就贵很多的薄荷烟。你动作从容地弹开烟盒,抽出一根,递向强子。
强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桥会是这种反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伸手接过了那根烟。然后桥拿出了打火机,微微倾身。随着“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桥替强子点上了烟。
整个过程,桥都一言不发,动作自然得就像在给一个普通的熟人点烟。强子叼着你点的那根薄荷烟,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又带着点炫耀的表情。“可以啊桥哥,这烟够劲!”他拍了拍桥的肩膀,动作熟稔得仿佛你们真是多年老友。
“强哥说笑了,然姐和我哪有那么亲密。”桥笑了笑,把整包烟都送进了强子的裤兜,顺手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包烟——这次是祁燃每天早上在餐桌上收到的那种最常抽的廉价牌子——一人一包地抛给了其他几人。“这几包烟请兄弟们抽,当是见面礼。”
强子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掏出了裤兜里新得的烟,给众人一人散了一根。“桥哥大气!”他咧着嘴笑,又把剩下那包塞进了自己兜里。
然后,你抬起头,目光越过强子,落在祁燃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空茫,涣散。
“没事,我不着急,你们随便聊。”
说完,桥就继续和这群哥们一样,痞气地顺势靠着身后这堵斑驳的墙,从自己那盒薄荷烟里又抽出一根,点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那姿态,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耐心等待的观众模样。
他……这家伙……他就这么把我扔给他们了?
祁燃的委屈无名火又涌起来了。刚才说没那么“亲密”,现在又让自己“随便”?把自己捡回家,领自己去打工,明明毫不解释缘由地就一次又一次强行扭转了自己的生活轨道,却又总是在这种真正需要他出头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的时候退避三舍,这是什么意思?
但强子他们显然没想那么多。见眼前这位“金主”如此“识趣”又“大方”,他们的注意力立刻又全部集中到了祁燃身上。
这一次,众人又重新拿出了看兄弟的目光,围着祁燃,更加熟络了起来。
“燃姐,可以啊!”瘦子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挤眉弄眼,“这桥哥对你不错嘛,烟都替你发了。看来是真照顾你啊。”
“就是,燃姐现在可是有人罩着了,”胖墩也嘿嘿笑着,语气里带着羡慕,“哪像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搞烟抽。”
“燃姐,最近到底在干嘛呢?神神秘秘的,连网吧都不来了?”强子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睛看我,“是不是跟桥哥……住一块儿了?没空出来玩了?”
住一块儿了。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某种开关。
祁燃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因为连日打工而有些酸疼的脊背。脸上那种刻意模仿的、属于“精神小妹祁燃”的满不在乎和痞气,似乎自然而然地回来了。她甚至能感觉牵动嘴角做出熟悉的、带着点讥诮的痞笑的弧度都不再吃力了。
“住个屁!”她白了强子一眼,声音故意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不屑,“老娘是那种随便跟人住的人吗?”
“那你这……”猴子指了指我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我明显干净了不少的脸。
“打工呗!”我甩了甩头发,用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道,“找了个地方干活,包吃包住,省得天天睡网吧闻脚臭!”
“打工?”强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燃姐,你?打工?你能打什么工?端盘子还是扫大街?别逗了,你那脾气,干得了三天?”
“就是,燃姐以前不是说,宁可饿死也不给人当孙子吗?”胖子也跟着起哄。
“放屁!谁当孙子了?”祁燃梗着脖子,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了起来,“老娘那是那是凭本事吃饭!再说了,打工怎么了?打工有钱拿,有烟抽,有地方住,不比跟你们这群穷鬼混在一起强?”
说完,祁燃还是有意无意地侧过头瞟了桥一眼,实在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打工确实累,但每天那两包烟,那顿热乎的早饭,晚上那个干净的窝……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是以前跟这群“兄弟”混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保障”。
“哟呵!燃姐这是瞧不上兄弟们了啊!”强子故作夸张地捂着胸口,“伤心了伤心了!有了新靠山,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哥们儿了!”
“少来这套!”祁燃笑骂着伸手推了他一把,动作自然极了,她感到心里那点久违的、属于昔日那个圈子的热络感慢慢升腾起来。这种插科打诨、互相贬损又带着点亲密无间的对话模式,毕竟还是她在过去一两年里最熟悉的。不用动脑子,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猜测和紧张,可以肆无忌惮地口吐芬芳,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规矩、命令和永远干不完的活。
“燃姐,既然今天碰上了,走呗!”瘦子突然提议道,眼睛发亮,“东街那边新开了个桌球室,环境不错,妹子也多!咱们去玩几把?好久没跟燃姐切磋了!”
“对啊对啊!”胖子立刻附和,“正好桥哥给了烟,咱们拿着桥哥的烟,去给桥哥长长脸!让那边的小崽子们看看,燃姐现在跟的是什么档次的大哥!”
“走走走!”强子显然也找回了状态,伸手就一把搭在了祁燃的肩头,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正好上午没事,去打几局,中午我请客,咱们喝点!庆祝燃姐……呃,找到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