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3章:决裂
客厅的灯从半夜两点亮到凌晨六点。
陈默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开的是一整夜的成果——手机屏幕截图打印出来的A4纸,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茶几。聊天记录里的每一个暧昧表情、每一句"下次还来找你"、每一个深夜的定位和时间戳,全部被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不是熬夜熬的。是那种血丝一根一根从眼白里爆出来的红。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他平时不抽烟。茶几下面还躺着两罐喝完的啤酒。他平时也不喝酒。
【这些够不够?够不够让她闭嘴?】
他看着那叠纸。
上面有沈小云的消费记录——"尊享SPA·男技师·90分钟·598元"。五次。过去两个月里有五次。每一次都选在周三下午,每一次都选了同一个技师——阿杰。
上面有聊天记录。那个叫"阿杰"的男技师发来的消息:"上次爽不爽?""周三我值班,给你留位置""你老公要是知道了会怎样?"
小云的回复:"爽死了❤️""好的呀""他不可能知道的嘿嘿❤️"
那个红心emoji。那个"嘿嘿"。那个"❤️"。
陈默盯着那个表情符号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了四道白印。白印慢慢变红。变紫。
上面还有照片。
不是他拍的。是小云在SPA房间里对着镜子自拍的——她躺在按摩床上,身上只搭着一条浴巾,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浴巾滑下了一点,半边的乳房轮廓若隐若现。照片的光线很暗,能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的轮廓。男人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另一张是小云脸上沾着什么东西。白白的。黏黏的。糊在颧骨和嘴角上。
陈默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是抖的。抖得连打印机都按不准。最后他使劲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桌上的啤酒罐跳了一下,滚到地上,残液洒在了地毯上。
【那是精液。我老婆脸上是别的男人的精液。】
他脑子里一直重复这句话。像是有人拿了把锤子在敲他太阳穴。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窗外开始发白了。天要亮了。
陈默没有挪过位置。从半夜两点到现在,他就保持这个姿势——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纸和照片。偶尔伸手去翻一张,看完后放下,继续盯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六点半。
卧室那边传来了床褥翻动的声音。
陈默的脊背突然更僵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脚步声。拖鞋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
沈小云从卧室里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T恤当睡衣,长度刚到大腿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客厅走了两步——
然后愣住了。
"你...起这么早?"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陈默脸上——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往下移,看到了茶几上铺得到处都是的纸。
她的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从迷糊到发白。嘴唇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你去洗漱吧。"陈默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刮过玻璃的那种哑。"洗漱完了,我们聊聊。"
"你怎么了?"小云挤出一个笑。那笑容贴在她脸上,像是粘上去的,随时会掉。"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觉?"
"你洗漱。"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哑了。"然后出来。我们聊聊。"
小云站在那里,没动。她的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一定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停住了。
"那是什么?"她指着茶几。声音飘了起来,吊在半空中,落不回去。
"你洗漱。"陈默第三次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你洗漱完了,我告诉你那是什么。"
小云咬着下唇。她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走什么刑场。
卫生间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不正常的程度。
陈默坐在沙发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甲掐在掌心里的位置,已经渗出了血珠。四个月牙形的小伤口。血珠凝在那里,没流下来,像四颗红色的痣。
【手在疼。我还能感觉到疼。还好。还好。】
小云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洗了脸,扎了头发,看起来清醒了很多。但脸色还是白的。她走过来,在陈默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得很僵。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训话。
陈默抬起头看她。
然后他把茶几上那叠纸往她面前推了过去。
"说吧。"他的声音终于稳定下来了。那种很可怕的稳定。像冰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五次。两个月。同一个技师。阿杰。"
小云没有碰那些纸。她的手在膝盖上绞紧了。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声音很轻。很飘。
"听不懂?"陈默抓起了最上面那张——消费记录。"尊享SPA。男技师。90分钟。598。周三下午。五次。需要我给你念消费时间吗?4月9日。4月16日。4月23日。5月7日。5月14日。每次都选周三。每次都选阿杰。"
他的声音在念日期的时候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不是在陈述。是在砸。一个字一个字往对方脸上砸。
"那只是按摩。"小云的声音颤了。"你——你查我?你查我消费记录?"
"对,我查了。"陈默直直地看着她。"我不仅查了消费记录。我还查了你的聊天记录。你的朋友圈私密相册。你手机里所有删了又恢复的照片。"
他拿起了另一张纸。聊天记录的截图。
"'上次爽不爽?'——这是那个阿杰发的。'爽死了❤️'——这是你回的。还有这句——'周三我值班,给你留位置。'你的回复是'好的呀'。"
陈默停顿了一下。
"还有这句——'你老公要是知道了会怎样?'你的回复是——"
他拿起那张打印截图,对着念。
"'他不可能知道的嘿嘿❤️'"
陈默念完之后,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轻轻的。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正规按摩。"他说。"跟我说那只是按摩。"
小云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发灰。白得像那些打印纸。她的嘴唇在哆嗦。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开始破碎。"那个按摩——就是普通的精油按摩——那些话是他先说的——我不回他不太礼貌——"
"'爽死了❤️'。"陈默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他哭还难看。"你跟我说这是礼貌?"
"我——"小云的嘴张着。合不上。又张开了。又合不上了。"那个按摩——真的只是按摩——他技术好——我就是去做SPA——我没有——"
"没有?"
陈默的手指按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张自拍。那张她在SPA房间里对着镜子拍的。浴巾。露出的锁骨和肩膀。身后男人的轮廓。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
"这是什么?"
小云盯着那张照片。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缩得很紧。
"那——那是——拍着玩的——"
"拍着玩?"陈默的手指往前一滑。滑到了第二张照片。那张她脸上沾着白色粘稠液体的照片。"这个呢?这个也是拍着玩的?"
小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自己脸上那些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她的手开始抖。整个手都在抖。手指颤抖得连沙发扶手都抓不稳了。
"那——那是——那个是精油——精油不小心溅到——"
"精油?"陈默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不是那种愤怒的吼。是那种冷笑的扬。冷到骨头里。"来,你跟我说说。什么精油是白色的?什么精油是黏糊糊的?什么精油会专门往人脸上溅?"
他把那张照片举了起来。举到她的眼前。
"来。你仔细看看。这到底是精油。还是精液?"
精液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小云浑身打了个哆嗦。
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你是不是疯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了。变了调了。"你说什么精液不精液的!你恶心不恶心!你——"
"我恶心?"陈默把照片拍回茶几上。砰的一声。茶几上的啤酒罐跳了起来。"你脸上糊着别的男人的精液让我看。你问我恶心不恶心?"
"那不是精液!不是!"小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站得太猛了。膝盖撞到了茶几腿。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这样!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凭什么查我手机查我消费记录!你有没有尊重过我!"
"尊重?"陈默也站了起来。他的个子比她高一个头。但他没低头看她。他平视着。平视着。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铺满了眼白。"你要我尊重你?你在跟别的男人说'爽死了❤️'的时候——你尊重过我吗?你让别的男人把手搭在你肩膀上的时候——你尊重过我吗?你让别的男人的精液射在你脸上的时候——你——尊——重——过——我——吗?"
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碎了吐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挂钟还是滴答。滴答。滴答。
小云站在那里。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不是那种慢慢蓄满的。是突然就涌出来的。像水龙头拧开了一样。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滴滴答答落在她的T恤上,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张照片上。
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是堵不住。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气球。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是碎的。断的。一个字跟一个字之间隔了好几秒。
"我只是...去试试...我只是...压力太大了...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陈默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几乎听不到。"你只是想让别的男人操你。"
小云的手从嘴上松开了。她的眼睛透过泪水看着陈默。眼神变了。从恐惧和羞愧——慢慢地——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委屈得快要爆炸的东西。
"对啊!"她突然喊了出来。声音尖锐刺耳。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她也不擦了。"对啊!我就是让别的男人操我了!怎么了!你想听我说是不是!好!我说!"
她往前逼了一步。逼到陈默面前。仰起头看他。眼泪横流的脸。五官都扭曲了。
"我让他摸我了!我从头到脚被他摸了个遍!我让他脱我衣服了!我让他把手指伸进去了!我让他把他的大鸡巴塞进我身体里了!他在按摩床上把我从背后操、从前面操、让我跪着操!他射在我里面了!又射在我脸上了!我高潮了——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三次!三次!你听到了没有!他操了我整整一个小时我高潮了三次!"
她一边喊一边哭。眼泪和喊声混在一起。整个客厅都是她的声音在回荡。
然后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是青的。青灰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的血丝像是烧红的铁丝。
"够了吗?"小云又开口了。声音发抖。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你听到了吗?你还想听更详细的吗?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舔我的?你想不想知道他——"
"为什么?"
陈默打断了。两个字。轻轻的。但是像刀子一样划进去了。
"为什么?"小云重复了一遍。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脸上的表情混乱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你问我为什么?"
她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墙上的挂钟在她头发上方滴答作响。
"因为你太闷了!"
她的声音炸开了。
陈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太闷了!陈默!你的日子过得太没劲了!"
每一句都在加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刀。
"你知道吗?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就是——我就是受不了这种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周二去超市周三缴电费——每一天都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我闭上眼睛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会发生什么,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声音稳定下来了。那种最可怕的稳定。什么都豁出去了的稳定。
"不是嫌你不够好。你很好。你很好你知道吗?!你长得好看,你老实,你不抽烟不喝酒不乱搞——你连吵架都不会吵。你就是——你就是太乖了。乖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觉得我不是嫁了个老公,我是嫁了个盆栽!一个很好看很乖但永远在那儿不动的盆栽!"
她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使劲戳。戳得T恤都皱了。
"所以我就是想试试——就是想试试不一样的。想试试危险的东西。想做一件坏坏的事。想看看除了每天对着你这个乖乖的老公,我的人生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什么。那个SPA,那个技师,根本就不是因为他比我老公强——他哪都比不上你。但是他不一样。他不一样你懂吗?!跟他在一起的那一个小时,我觉得自己不是沈小云——不是陈默的老婆——就是一个——就是一个想做坏事就做坏事的女人!"
小云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出轨是该死的!你想骂我贱就骂,你想骂我骚就骂——随便你怎么骂!但别让我解释为什么——因为我解释不清楚。我就是——我就是一时昏了头。你问我为什么?我他妈也想知道为什么!"
陈默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臂垂着。手指松开了。掌心还在流血。血一滴一滴掉在茶几上的A4纸上。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洇红了一小块。
【她说我是盆栽。】
【她说跟我在一起喘不过气来。】
【她说不是因为别的男人比她老公强。】
【她说她就是想做一件坏坏的事。】
【这些比骂我还让我难受。因为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真话。】
【我是真的很闷。我是真的太乖了。我是真的从来没想过她需要冒险和刺激。】
客厅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挂钟走了整整一圈。
小云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闷闷的哭声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嗡嗡的。闷闷的。"我只是想去试一次。就试一次。我没有想过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真的没有想过。"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了。鼻头红得像擦破了皮。
"可是那种感觉——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刺激——我上瘾了。我对那种刺激感上瘾了。不是因为那个人比我老公好,而是因为他是偷的,你明白吗?偷的比自家的刺激一万倍。"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出轨是错的。我知道我该死。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啊。每一次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然后到周三我又会去。每次去的时候我都跟自己说——今天只按摩。今天只按摩。然后他手一碰到我——我就——我就——"
她把脸埋回去。
"我他妈就是个贱货。"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哭。声音平得可怕。像是在念什么判决书。
陈默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很轻。很轻。
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就是——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太闷了。太平淡了。太无聊了。所以你去偷。去偷一个刺激。是这样吗?"
小云停止了抽泣。抬起头看他。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不是这样的..."她小声说。但声音里没有底气。"我不是说你不好——"
"那是什么?"陈默的声音很轻。但轻得危险。"你刚才自己说的。我是个盆栽。"
小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客厅又安静了。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然后小云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太突然了。把陈默吓了一跳。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刚才那种哭红的,是一种新的、被什么东西灼烧的红。羞耻的红。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带刺了。"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像你多无辜似的。"
"我怎么了?"陈默说。
"你就是用这种眼神——永远都是这种眼神——受委屈的眼神——你是受害者是不是?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是不是?"
陈默没有回答。
小云的手从自己胸口放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沉默的陈默。看着他那张白净脸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手心里还渗着血的四道月牙印。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她身上。
她突然转身,快步走向了卧室。脚步很重。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跟地板撒气。
接着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拉链声。抽屉声。塑料袋的窸窣声。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听到身后卧室里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那声音里全是羞愤。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从卧室里冲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卫衣加牛仔裤。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眼睛还是肿的。鼻头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哭,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竖起全身刺的倔。
"行。行。我就是贱。我就是一时昏了头。我就是出轨了。你要说的我都替你说了,你还想怎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冲。冲得毫无道理。像是在用刺保护自己。
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让她更受不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她突然尖叫起来。拖着行李箱的手在发抖。"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是几个意思?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委屈?你是不是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没有说任何话。】
【但她好像听到了我想说的所有话。】
小云说不下去了。她别过脸,看着玄关的鞋柜。看了三秒。然后她猛地拉开了门。
她拖着箱子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
"我去我妈那住几天。"
沉默了一秒。
"你不用来找我。我也不配让你来找我。"
然后她拖着箱子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后,彻底安静了。
门还开着。走廊的风灌进客厅。把地上散落的A4纸吹得哗啦哗啦响。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那扇敞开的门。
【她自己走的。】
【我没有赶她。她自己待不下去了。】
【她看我的眼神里不是愧疚。是恼羞成怒。】
【她知道错了。但她没办法说"对不起"。她太骄傲了。她宁可冲我发火,也不愿意低头。】
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抖动。像有一根弦在身体里绷到了极限,然后突然断了。
陈默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还铺着那些证据。那些A4纸。那些黄色荧光标的聊天记录。那些照片。那个脸上糊着白色粘稠液体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沈小云。
他伸手一划拉。把茶几上所有的纸都扫到了地上。
哗啦啦。白花花。铺了一地板。
然后是茶几上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他抓起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淌在T恤上。湿了一大片。
他把空罐子扔在了那堆纸上。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了橱柜。里面有一瓶白酒——是过年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没开过。
他拿出来了。拧开盖子。没有倒进杯子。直接对着瓶口。
灌了一口。
火辣辣的酒精从喉咙一直烧到胃。辣得他浑身一抖。眼泪和鼻涕同时涌了出来。
分不清是被酒辣的。还是被别的东西冲的。
他拿着酒瓶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坐在刚才小云坐的位置对面——那个单人沙发上。现在空了。沙发垫子上还留着她坐过的印子。
陈默又灌了一口。
手机上还留着那些照片。那些证据。他翻开相册。一张一张地划。小云躺在按摩床上的照片。小云和那个男技师肩膀挨肩膀的照片。小云脸上糊着精液的照片。
他划到那张脸上有精液的照片。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摔了出去。
手机砸在电视机柜上。弹了一下。落在电视柜下的地毯上。屏幕朝上——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新的裂痕。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横贯整个屏幕。
陈默看着那条新裂痕。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机捡了起来。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划开屏幕。打开了相册。找到那些照片。全选。删除。
弹窗:是否彻底删除这些照片?
他盯着弹窗。
点了"是"。
屏幕上的照片消失了。一张不剩。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又打开了相册。打开了回收站。那些照片还在回收站里——系统要在三十天后才会彻底清空。
他看着回收站里那些已经被"删除"的照片。
【删了。又没完全删。】
【三十天。三十天后它们才会消失。】
【可我三十天后会忘吗?我能忘吗?】
他点下了"恢复"。
照片又回到了相册里。
他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走回厨房。拿了那瓶白酒。对着瓶口灌了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酒从喉咙往胃里灌。胃里在烧。脑子里在烧。
他走回客厅。把窗帘拉上了。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客厅陷入了一种灰蒙蒙的昏暗。只有厨房那边的灯光渗透过来。灰黄色的。病恹恹的。
他在昏暗的客厅里抱着酒瓶坐在沙发上。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中午了。也许是下午了。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公司群里的消息。同事在问为什么没来上班。他打了几个字"请假",发送。然后关机。
手机关机的那一瞬间。客厅彻底安静了。连屏幕的光都没了。
他打开了外卖软件。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又点了一份麻辣烫。又点了一份烤串。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划拉。机械地下单。机械地付款。
外卖到了他开门取了。放在茶几上。打开了一盒。吃了两口。没胃口。放在一边。
然后又打开了一盒。吃了三口。又放在一边。
茶几上的外卖盒子一个一个地堆了起来。没吃完的黄焖鸡。凉了的麻辣烫。烤串的竹签散了一茶几。油渍洇透了一次性纸盒,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油痕。
还有那个酒瓶。瓶身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吊灯旁边延伸出去。很细。很细。平时不会注意到。但在这个灰蒙蒙的昏暗里。这条裂纹看起来很清晰。
【我老婆被别的男人操了。】
【她说我是盆栽。】
【她说偷的比自家的刺激。】
【她说跟我在一起喘不过气来。】
【她说她控制不住。】
【她说她就是个贱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给自己找借口。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她就是不肯说"对不起"。】
他把手伸到酒瓶旁边。抓起来。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脖子里。他没擦。
窗外的天色从晨光变成日光又变成暮色。但窗帘拉着。他看不见。客厅里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昏暗。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然后醒了。
不知道几点。
窗帘缝里已经没有光了。外面的天黑了。
他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从沙发背上拽下来的毯子。不记得什么时候盖上的。可能是睡着的时候——身体的本能。
他摸了摸额头。额头很烫。脸很烫。但身上很冷。又热又冷的那种感觉。
他坐起来。盯着茶几上那些外卖盒子。那些竹签。那些油渍。那个酒瓶——现在差不多喝掉了半瓶。
还有地上那些A4纸。那些证据。散了一地。有几张被他踩过了。鞋印印在上面。正好踩在小云那行"爽死了❤️"上。
【她说的对。我就是太软了。】
【连吵架都吵不出狠话。连摔手机都摔不烂。连删照片都删不彻底。】
【废物。】
他用右手攥住了酒瓶。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掌心里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伤口被酒瓶压着。针扎一样的疼。
他想再灌一口。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叮——咚——。
声音在昏暗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陈默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关机了。没有未接来电。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
他放下了酒瓶。从沙发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膝盖撞到了茶几。疼得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踉跄了一下。走到门口。
猫眼里的人影被走廊灯照着。他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发髻盘得很高。脸型圆润。
他没想太多。打开了门。
走廊的灯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赵美琴。
他的岳母。
五十岁的赵美琴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过膝长裙,上半身是一件深紫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那一小截锁骨和锁骨的凹陷从领口处露出来。白皙。丰腴。和她女儿完全不同的、属于熟龄女性的白皙丰腴。
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耳畔。耳朵上戴着两颗珍珠耳环。嘴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审视——表情复杂到让人读不懂她这一刻在想什么。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还有一个白色的布袋子。
她站在门口。和陈默沉默地对视了三秒。
陈默身上的酒味太浓了。浓到她自己都闻到了。还有他身上T恤的味道——汗味、酒味、烟味混在一起。还有他眼睛里没散尽的血丝。还有他手心里还沾着的没干的血珠。
赵美琴打量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目光从他那张苍白的脸移到他那件脏兮兮的T恤,再移到他身后那个昏暗混乱的客厅——外卖盒子。酒瓶。满地的纸。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了陈默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走廊的风灌进客厅。窗帘被吹动了一下,在地上画出了新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