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道院到织布巷,走主街绕过中央广场,大约需要十分钟。
我把橡木杖从腰后的束带里抽出来,换到右手上。
走在前面,老妇人和男人跟在后面。
出门前哈妮娅追上来,又塞给我一样东西——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玻璃瓶身上贴了一条写着字的布签。
“祛毒敷液。”她压低声音,“如果碰到那种分泌物,马上涂在皮肤上,能延缓灼烧。”
我接过来,塞进裙褶口袋里,和信号石挤在一起。
“七分钟?”
“这次五分钟。”她一脸认真,“我提前站到院门口等。”
出了修道院,灰蒙蒙的空气扑了一身。这五天来我每天都会出门走一趟——熟悉路线、标记地形,已经把镇子中心区域的主要街巷走了个遍。
织布巷在镇子东侧,挨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渠。
巷子比主街窄很多,两侧都是两层的石砌民宅,底层开着已经歇业的铺面,二楼是住家。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甜的。
不是花香那种甜,是一种让人胃里泛酸的、浓稠的、发腻的甜。
像是把蜂蜜和腐肉搅在一起放了三天,然后加热蒸馏出来的气味。
“第三户。”老妇人在身后指了一下。
我看到了。
巷子右手边第三栋房子,外观和其他民宅没什么区别。
石墙完好,底层铺面的木板门关着,二楼的窗户——
两扇窗。靠左那扇正常,百叶板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的布帘。
靠右那扇,从外面看不出异样,但百叶板关得死死的,缝隙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颜色不对。
正常的木质百叶板应该是灰褐色的。
这扇的缝隙里透出来的颜色,是暗粉红色。
“你们从哪个门进去?”
“底下铺面的侧门。”男人走上前,用钥匙打开侧门的铜锁。锁芯很涩,他拧了好几下才转开。
门一推开,那股甜腻到令人反胃的气味直接糊了我一脸。
浓度比巷子里高了十倍都不止。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退了半步。
脑袋瞬间发蒙了一下——只是开门的那一瞬间吸进去的一小口空气,就已经让太阳穴处“嗡”了一声。
麻痹效果。老妇人说“站久了脑袋发蒙”,不是夸张。
“你们别进去了。”
我回头对老妇人和男人说。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在巷子口等着。离这栋房子越远越好。”
老妇人连连点头,拉着儿子往回退。
男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不知道是气味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走路的步子都在打晃。
我用袖口捂住口鼻,跨过门槛。
铺面内部堆着几台落灰的织布机,梭子和线轴散落一地。
角落里有一段木楼梯通往二楼。
楼梯扶手上缠着一条褪色的毛线——大概是哪个孩子玩剩下的。
我踩着楼梯往上走。
每一级台阶都吱呀作响,陈年的木板在脚下弯曲。
到了二楼的平台,视野豁然开朗。
走廊很短,总共三扇门。
左手第一扇敞开着,里面是个简陋的起居室。
第二扇半掩,隐约看到是个储物间。
第三扇——
没了。
准确地说,门还在。
门板还嵌在门框里。
但从门板的上沿开始,一直到门框的两侧,再到门板正中央、下沿、门槛——所有的缝隙,全部被一种暗粉红色的、湿漉漉的物质填满了。
那东西的表面不是光滑的。
有纹理,像肌肉的纤维组织被放大了十倍之后的样子。
一条一条地交织着、叠压着,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
偶尔有一条纤维从门框边缘探出来,像触手一样朝走廊的墙壁伸展过去,末端分泌出透明的黏液,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老妇人说的“走廊墙上也开始长了”,就是这些东西。
我数了一下,走廊右侧的墙面上已经有七八条这样的纤维在蔓延,最长的一条从门框一直爬到了距离楼梯口不到两米的位置。
肉壁。
利沃尔。
活的。
我站在楼梯口的位置没有往前。
离最近的一条触手状纤维大约三米远。
把橡木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擦了擦掌心的汗,再换回来。
手抄笔记上说,利沃尔的核心在最初生成的位置。
肉壁从那扇门开始生长,核心应该就在门后面的房间里——被这一整面蠕动的肉墙隔着。
直接用剑魔法劈?
光刃的总攻击范围一米二五。
门板加上肉壁的厚度至少有十五厘米,劈开表层之后能不能触及核心完全没把握。
而且一旦近身,那些触手状的纤维肯定会有反应。
箭魔法。
贯穿箭。
手抄笔记上专门提过,箭魔法具有贯穿特性,是破坏特定障碍物的手段。
但我只试过射墙壁。
普通箭穿透两厘米石面,蓄力箭炸出拳头大的坑。
利沃尔的肉壁是有机组织,密度应该远低于石材——理论上贯穿效果会更好。
理论上。
我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调整到楼梯平台的正中央。
右脚在后,左脚在前,侧身面对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左手持杖,伸直手臂对准目标。
右手做出拉弓的姿势。
呼吸放慢。
净化之力从心口涌起,走了五天来最熟悉的那条路径——经过手臂的经络,穿过指节,汇入橡木杖顶端的水晶。
水晶亮了。
淡蓝色的光。
杖尖前方开始凝聚箭矢的形态。
半透明的蓝色光体拉长、凝实,长度到了半米左右稳定下来。
蓄力。
一秒。
箭矢的亮度和体积同时膨胀了一圈,光芒从淡蓝色加深到接近天蓝色,表面泛着细碎的光点。
手臂在震。不是发抖——是魔力灌注时产生的震颤,像握着一根通了电的铁棒。
松手。
蓝色的箭矢脱离杖尖,拖着一道短暂的尾迹,朝走廊尽头的肉壁射了过去。
空气被贯穿的声音不大——“嗤”的一声,像撕开湿布。
箭矢扎进了肉壁。
命中点周围的暗粉红色组织剧烈颤抖了一下,一圈白烟从接触面升起来,伴随着一股焦糊和腐甜混合的恶臭。
穿进去了——但没打穿。
箭矢的蓝光在肉壁内部闪了两下,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亮度迅速衰减,三秒后完全熄灭。
白烟消散之后,命中点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焦黑凹坑,深度大概五六厘米,坑底的组织已经碳化发黑,不再蠕动。
但凹坑周围的肉壁立刻开始了反应。
那些纤维状的触手全部停止了向走廊蔓延,齐刷刷地朝凹坑的方向收缩回去,一根接一根地贴上焦黑的创面。
在增殖。
在修复。
十秒之后,碗口大的凹坑已经被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组织填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