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个人带到了礼拜堂。
修道院没有正经的客厅,礼拜堂是唯一一个像样的、能坐人的地方。
两排长椅虽然落灰,擦一擦还能用。
哈妮娅闻声赶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
看到两个陌生人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把面包往口袋里一塞,走上前去。
“两位先坐,请慢慢说。”
她的声音温柔了很多,带着一种专业的安抚语气。
和我不一样,她在这方面显然更有经验。
老妇人被安顿在长椅上,颤抖着接过哈妮娅递来的水杯,喝了两口。
男人坐在隔了一排椅子的位置,没坐正,身体前倾,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都攥白了。
“说吧,家里出了什么事?”我靠在壁龛旁的柱子上,橡木杖抵在脚边。
老妇人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后面的男人。
男人不说话。
老妇人又回过头:“修女大人,我们家在镇子东边,织布巷第三户。”
“三天前……楼上的一间房开始……开始长东西。”
“长东西?”哈妮娅接过话。
“肉。”
老妇人的嘴唇在抖,但还在努力把话说清楚。
“一开始是门缝里渗出来的……红色的、软乎乎的东西,我还以为是老鼠嚼烂了什么肉干。第二天早上再去看,整扇门都被堵死了。满满当当地,全是……全是那种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干呕了一声。
肉壁。
利沃尔。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跳出来。
手抄笔记里简略提到过这种现象——生物体内魔力变质后产生的有毒粘液,会导致躯体诡异膨胀,最后变成不断增殖的肉块。
“填满了整个门框?”我追问。
“是。”老妇人使劲点头,“推都推不动,硬邦邦的,又软又硬……用刀砍了几下,会流出……那种黄绿色的水……”
哈妮娅的脸色变了,语气压得很低:“流出来的液体碰到皮肤了吗?”
“碰到了一点。”老妇人举起左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红疹,颜色暗沉,边缘微微发紫。
哈妮娅快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表情很镇定,但我注意到她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掐了自己一下。
“轻度的魔力灼烧。不严重,我帮你处理。”
她的指尖亮起淡黄色的微光,贴上老妇人的手背。
红疹从边缘开始褪色,大约十秒后完全消失了。
老妇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握着哈妮娅的手不放。
我没管这边。我在看那个男人。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两只手绞来绞去,视线盯着地面的某块砖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是害怕——害怕的人会来回看人的脸色,会到处找安全感。
他这种状态更像是——在挣扎要不要开口。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房间里有人吗?”
男人猛地抬头看我。
他的脸上闪过一个很复杂的表情,里面有惊讶,有慌张,还有一种被人戳中心事之后本能的躲闪。
“……有。”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干涩得像砂纸。
“谁?”
停顿了三秒。
“一个……女人。”
老妇人在那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什么女人?住户?亲属?”我追着问。
“……是……是我的妻子。”
他又低下头去了。
“妻子?”
我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没有起伏。
男人的反应很有意思。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之间的皮肤泛出青白色。
“……对。”
“她在那个房间里多久了?”
“不……不清楚。”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发现肉……那些东西堵住门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
“在里面做什么?”
他没回答。
老妇人在前排的椅子上转过身来,干瘦的手攥着水杯,指甲盖发白:“修女大人,我那儿媳……身子不方便。她怀着孩子。”
怀孕。
这个信息在我脑子里拐了个弯。利沃尔肉壁——魔力变质——体内产生有毒粘液——躯体膨胀——增殖。
加上一个怀孕的女人。
我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他的脸埋得更低了,低到下巴几乎贴在胸口。
“怀了几个月?”
老妇人接过话:“七……七个多月了。”
“她之前身体正常吗?有没有接触过魔物?”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看向儿子。
男人依然不说话。
“……没有。”老妇人替他回答,“她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过。自从血月出现之后,她就再没出过门。”
哈妮娅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嗓子:“莉莉娅姐姐,利沃尔增殖体堵住了整扇门……如果里面真有活人,三天没有食物和水——”
“我知道。”
我打断了她。
三天。
被肉壁封死在房间里三天。
如果那个女人还活着,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肉壁的增殖速度没有完全封死空气流通的缝隙,她还能呼吸。
要么有某种力量维持她的存活。
第二种可能性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你们尝试过破门吗?”
“砍了。”老妇人颤声回答,“我儿子拿斧头砍了大半天,只劈开了一点点。那东西会长回来,砍多少长多少,比木头还快。”
“砍开的地方有没有看到里面的情况?”
“看、看不清。”老妇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黑乎乎的,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她没说,干呕了一声。
那种反应比任何描述都直观。
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
哈妮娅拉住我的袖子。
“一起去。”
我摇头:“你守修道院。”
“但是——”
“如果只是利沃尔肉壁,不会有太大危险。手抄笔记里记过处理方法——找到核心,用净化之力贯穿就行。”
这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手抄笔记记载的是基础情况,具体到这一例——一个七个月的孕妇被封在利沃尔肉壁后面——完全是个未知数。
但我没有把这层顾虑说出来。
哈妮娅咬着嘴唇盯了我好几秒,最后松开了手。
“信号石带着吗?”
“带着。”
我转向那对母子:“走吧,带我过去。”
男人终于抬起头。他看我的角度很低,大概因为坐着的缘故,视线几乎是从下往上扫的。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嘴里挤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