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有你好果子吃的》
内容简介:
迈着助人为乐的轻快步伐离开酒店时,俊男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行走在人间的小太阳。帮前台姑娘从冷面女总裁的魔爪下脱身,还顺便在员工宿舍里来了场酣畅淋漓的乳推,这成就感比单排十连胜还让人通体舒泰。他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沿着人行道晃悠悠地往城南方向走,手机地图上显示前方三百米有家叫“云顶电竞馆”的网吧,看门头照片装修得金碧辉煌,跟之前那家极速冲浪比起来简直是卢浮宫对比公共厕所。
推开云顶电竞馆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高端空气清新剂和机械键盘青轴触感的精致气息扑面而来。大堂铺着深灰色地毯,天花板上的灯带是淡紫色的,收银台后面的网管是个染了亚麻色头发的年轻小哥,穿着印有网吧标志的黑色T恤,整个人看起来比极速冲浪那位看报纸的大爷专业了至少三个时代。
“您好,请问什么套餐?大厅区、卡座区还是私包?”亚麻色小哥的声音带着标准的服务行业假笑。
俊男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大厅二十块一小时,卡座三十五,私包六十。六十块一小时,是极速冲浪的整整二十倍,比他在城东那家常去的网吧也贵了将近一倍。他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正想说大厅就行,嘴却鬼使神差地蹦出了“卡座”两个字。毕竟今天刚帮了人,心情好,奢侈一把怎么了。人生不就是该在心情好的时候对自己好一点吗。他把手伸进牛仔裤后兜,摸出钱包,里面三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是他这周的网费加饭费。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总不能当着亚麻色小哥的面改口说“算了我要大厅”吧。他咬了咬牙,抽出三张塞进找零盘里:“首充三百,卡座。”
办完充值手续,俊男没急着找机位。他已经养成了习惯,进任何新网吧都要先观望一圈,侦查地形,确认有没有熟悉的面孔。在城东被蜜桃少女和雅琴一左一右夹击的经历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那种一边被揉着腰一边漏炮车的噩梦他不想再做第三遍。他沿着卡座区的过道慢悠悠地走,眼睛隔着连帽卫衣的边缘左右扫视。周六下午的网吧人不算多,卡座区坐了大概一半的位置,大部分是戴着耳机打枪战游戏的男生,有几个位置空着,最角落那一排更是一整排没人。
就那儿了。俊男暗自点头,准备抬脚往角落走。路过私包区门口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感慨,六十块一小时的私包,哪个冤大头会跑去那种地方打游戏,怕不是把网吧当成情趣酒店了。下一秒,私包的门像被弹簧弹开一样猛地往外一推,门板不偏不倚地撞在他脑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眼前一黑。是真的眼前一黑,俊男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的那根始终没点火的烟飞出去老远,骨碌碌滚到墙角的垃圾桶边上。卫衣帽子从头上滑下来,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被撞得通红的额头正中央。
这什么玩意儿?门成精了主动攻击路人?他蹲在地上捂着额头,脑子里嗡嗡作响。等了大约十秒钟,预想中的“对不起”“没事吧”“要不要紧”一句都没有出现。他抬起头,视线因为疼痛还有点模糊,只看到一双黑色漆皮高跟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往上是两条被深灰色西装裤包裹的大长腿,再往上是藏蓝色西装外套的下摆,然后是白衬衫,然后是那张他今天上午刚刚见过的瓜子脸。剑眉,丹凤眼,薄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冷调瓷白的皮肤在私包区淡紫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不真实。赵总。
俊男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下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又是您开的门。”赵总的丹凤眼从上往下俯视着他,虹膜深棕色的光在淡紫色灯带下显得更加冷淡。她的表情说不上是歉意还是嫌恶,大概两者都有一点,但都不多。她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右手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灰已经烧了一小截,大概刚才在私包里抽烟的时候被烟味呛到才猛地推门。
“我不知道外面有人。”赵总的声音还是那股冷冰冰的调子,但仔细听,尾音里藏着点不自然的紧绷,“你走路怎么不看门。”
赵总那对剑眉皱了一下,眉峰上扬的角度又多了几分。她今天没戴眼镜,大概是觉得在网吧不需要维持那种专业的形象,可没了眼镜遮挡的丹凤眼反而更加锐利,扫在俊男身上就像两把手术刀。俊男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发现卫衣胸口的位置沾了一小块不知道哪来的灰尘。他身高比赵总高了将近一个头,站起来之后俯视她的角度让他找回了一点气势。
俊男捂着头,露出一副极其夸张的委屈表情,另一只手指着自己额头上那个还在发红的印子。“姐姐,您在私包里抽烟,被呛到了猛地推门,把我撞得眼冒金星蹲在地上半天,您不但不道歉还让我走路看门?这扇门是透明的不成,我有透视眼能看见您在里面准备推门?”
“你把嘴给我放干净点。你自己走路不看路,还怪别人开门?这走廊是你家的?”
“走廊不是我家的,门也不是我推的。谁推的门谁负责,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您一个管着整个酒店的大经理不懂?”
“我现在以私包使用者的身份跟你说话,跟我的职业没有任何关系。你在这里胡搅蛮缠,是不是觉得在酒店门口吵赢了就什么场合都能撒野了。”
“我跟您捋一捋今天的经过,您早上在酒店门口骂员工,被我撞见了;中午您员工请我喝奶茶感谢我替她说话;下午我来网吧打个游戏放松放松,您又从一个门后面冒出来撞我脑袋。我跟您到底是谁在跟谁过不去,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赵总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是那种从冷白慢慢过渡到铁青的变化,薄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正红色的口红在紧抿的唇上看起来更加锋利。她把手里那根女士烟的烟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单手抱臂,另一只夹烟的手搁在抱臂的手肘上。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性姿势,但因为她胸前那对F罩杯的豪乳,这个姿势的反效果立竿见影,上臂轻轻一挤,白衬衫第二颗扣子承受的拉力又加了几分,扣眼边缘的线头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乳沟从衬衫解开的领口处挤出两指深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在替她说一些她嘴上不肯说的话。
俊男的视线在那道阴影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弹开。不要看,这个女人是敌人,敌人。上午刚用嘴皮子怼跑她,现在又在这种地方撞上,她肯定恨得牙痒痒。看她的胸只会让自己心软。
赵总显然没注意到俊男的视线漂移,她正在组织新一轮的语言攻势。她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听着,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但你在酒店门口当着我员工的面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这件事我没找你算账已经很客气了。现在你又跑到这家网吧来,正好撞上我开门,你还敢跟我吵?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得惯着你?”
“这话说的,您不认识我,却能在酒店门口骂了我好几句,还管我叫小朋友。”俊男也学她的样子竖起一根食指,“现在您又说不知道我是谁,您这记忆是金鱼的记忆,被门夹了就不认人了。”
“你如果再提被门夹这三个字,我会让你真真切切地再被夹一次。”
“您这算公开人身威胁了吧?这网吧有监控的,我都录下来了。”俊男掏出手机在空气里晃了晃,屏幕其实还锁着,但他演得跟真的似的,脸上挂着他那个招牌的痞笑。
赵总的丹凤眼眯了起来。她认识这,上午在酒店门口他就是用这副表情把她怼得哑口无言的。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垃圾桶边缘碾灭,然后双手抱臂,身体重心往右腿上移了一点,左脚的漆皮高跟鞋在地毯上轻轻点了一下。
“录监控是吧。那你录清楚,以下是我对你今天所有言行的总结:第一,你在我的酒店门口无端介入我和员工的正常工作交流;第二,你用极其不尊重人的语气称呼我为‘姐姐’至少五次;第三,你现在又在网吧无端指责我故意伤害你,而你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在任何有基本社交规范的地方都站不住脚。”
俊男愣了。这个女人不愧是当总经理的,总结陈词的能力简直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把所有的点都列得明明白白,而且每一条都确实有事实依据。这丫头,哦不对,这女人,这女人比他想象中难对付多了。但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怼趴下,他就不叫俊男了。
“那我也给您总结总结。第一,您在自己公司门口当着一堆客人的面把一个姑娘骂得差点哭了,我作为路人觉得实在不太合适,上去劝两句怎么了?第二,您说我管您叫姐姐不尊重,行,那我改口,赵总,赵总经理,这个称呼够尊重了吧?第三,您说我拦路指责您,可事实是我从大堂往卡座区走,您从私包推门撞到我,我蹲地上疼了半天您愣是一个字没吱,换成谁谁不火。”
赵总的好胜心显然被激起来了,她把下巴微微抬起,丹凤眼里闪过某种近乎于较劲意味的光。她向前走了半步,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个沉闷的印记,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一个不那么安全的位置。
“你躲什么。”
谁躲了。我调整站位而已。
“你后退了半步,我看到了。上午嘴皮子那么利索,现在知道退?”
俊男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确实后退了半步,但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往前走的时候那对F罩杯的豪乳在衬衫下大幅度地晃了一下,晃动的幅度刚好让第二颗扣子的线头又绷紧了几毫米,他下意识往后躲纯粹是怕那扣子崩开弹他脸上。
“赵总,您看咱能不能各退一步。”俊男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他的额头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还有一小块红印子,看着有点像被老师用圆规戳了一下。“今天这事就是个巧合。您推门撞到我,我以为是您记仇故意报复,现在看来您确实没看见我。您跟我道歉,我跟您道谢,这事翻篇。”
赵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丹凤眼里那层冰碴子似乎融化了一点点,薄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对不起又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她点了下头,幅度极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算了。我还有私包要回去,你爱坐哪坐哪。”
她转身往私包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是整个人站在原地不动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过了大约三秒钟,她转过身,丹凤眼重新对准俊男,眼尾上翘的角度和之前一模一样,但眼神里那层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光。
“你刚才说你来网吧是为了放松。上午你去酒店附近干什么。”
俊男把卫衣帽子重新扣上,遮住额头上的红印子,双手插回口袋里:“路过。真的是路过。我要去另一家网吧,正好经过您家酒店门口,这事一点都不复杂,您别往您员工跟我串通好了的方向想,我跟你那个前员工真的只是认识。”
“前员工?”赵总的剑眉抬了一下,“你把她说得像是已经离职了一样。她还没辞职,只是今天休息。”
“哦。那就好。”俊男挠了挠后脑勺,发现自己好像不小心把那姑娘卖了,“她是个挺好的人,工作上的事您该批评批评,但也别太严厉了,她那种性格会钻牛角尖的,您看我是不是又多嘴了。行我不说了。”
赵总没有生气。她反而不说话了,丹凤眼半垂下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若有若无的阴影。薄唇上那抹正红色的口红在这一刻看起来不那么锋利了,唇峰那个棱角分明的折角依然分明,但唇瓣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叹息。这个表情俊男上午没看到过,上午她一直是剑拔弩张的战斗状态,现在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铠甲。然后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让俊男十分意外的动作,她朝俊男的方向走来了,是跟着俊男往卡座区走。漆皮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节奏比之前在酒店门口时慢了很多,不再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哒哒声,更像是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脚步。
“赵总您这是要干嘛。”
“你不用紧张。私包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这一排是公共区域,我不能坐吗。”赵总在俊男隔了一台的机位前停下,拉开转椅坐了下来。那张转椅是卡座区标配的皮质转椅,她坐下去的时候西装裤裹着的臀部刚好陷进皮面的凹陷里,挺直的腰背和转椅的曲线形成一种不搭调的优雅。
俊男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台显示器旁边贴着的号码标签,确认自己没走错位置。他把耳机挂上脖子,按下开机键,嘴里嘟囔着:“您透气就透气,别在我旁边按键盘,我打排位的时候特别容易受旁边人的影响,旁边人一按键盘我就不自觉地去看,一看就漏刀。”
“你还打排位。”赵总的语气里透出不屑,“什么段位。”
“白金。今早刚上的。”
“白金而已。”
“白金而已?您知道白金在这个游戏里意味着什么吗。”俊男把键盘往桌沿推了推,转头看向隔了一个位置的赵总,“我打了整整两周才从黄金爬上来,中间被坑了多少局您都不知道。不过您肯定不知道,您不打游戏。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能分辨出兵线是什么吗,您知道德莱文的被动掉一次掉多少吗,您知道河道蟹是什么吗。”
赵总没有回话。丹凤眼又一次扫过俊男的脸,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她看着俊男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那个嚣张的笑容,额头上一小片还没褪干净的红印子,还有他卫衣拉链上挂着的那根商标绳。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的显示器上,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这些我确实不知道。但是你说河道蟹这个词时的表情,挺有意思的。”
这下轮到俊男说不出话了。他张着嘴愣了一秒半,然后默默转回去面对自己的屏幕,左手搭上键盘,右手握住鼠标,动作熟练地打开游戏客户端。排队倒计时还没开始跳动,他侧过头,隔着中间那台空机位冲赵总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个,赵总,咱俩刚才吵归吵,我要是打团时不小心骂出声来您别往心里去。还有,您要是真的闲得无聊想玩这游戏,可以注册个账号,先从人机练起,别直接打匹配。就当是我撞了您的门,给您的一点补偿建议。”
赵总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法太细微了,说不上是笑还是抽筋,但至少不是上午那个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冰冷表情。她把转椅往后滑了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放到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F罩杯的豪乳随着这个仰靠的姿势在衬衫下自然舒展,第二颗扣子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你打你的排位,我看会儿手机。”
俊男点下了开始排队的按钮,熟悉的排队倒计时在屏幕中央跳了起来。他把那根在垃圾桶边上捡回来的烟试图重新叼回嘴里,发现上面全是灰,只好满脸无奈地把烟扔进自己桌边的垃圾桶,又重新从耳朵后面摸出一根新的叼上。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耷拉下来,盯着倒计时发呆。今天这一整天跟坐过山车似的,早上还在被窝里盘算着换网吧躲坑货,中午在酒店门口跟人吵了一架,下午在网吧又被门撞又被女总裁跟着坐到隔壁。好在最后这件事的走向不算太差,至少赵总没有真的把他怎么样,两个人的关系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某种可以共处一室互不干扰的微妙和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或者至少是因祸得了个清静。他左手指尖在键盘上习惯性地敲了敲,鼠标的光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