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渊。
十八岁，高中生。
表面上是这样。
——
教室里很吵。
大课间，该睡的睡，该闹的闹，该补作业的补作业。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听着周围的动静。
前排两个女生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声音大到能传到走廊。
后排几个男生在打闹，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左边那桌在分零食，薯片袋子哗啦哗啦响。
吵死了。
但我没抬头。
因为习惯了。
——
三个月了。
距离那个地铁站的夜晚，已经过去三个月。
阴阳早就恢复了平衡。
那些忽然能看见鬼的人，又忽然看不见了。
学校的怪谈也慢慢没人提了。
一切回到正轨。
我也回到正轨——
辞了那份抓鬼的工作。
对，就是那个有业绩考核、有KPI、每月要抓够十只的破工作。
我不干了。
原因？
很简单。
以前抓鬼是为了活着。
现在活着不是为了抓鬼。
而且——
“林渊。”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我没动。
但嘴角动了一下。
——
“林渊，我给你带了牛奶。”
她走到我旁边，把一盒牛奶放在我桌上。
温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苏甜。
我女朋友。
同居三个月，恋爱三个月，被她抓着过手腕、靠着过肩膀、亲过不知道多少回的那个苏甜。
她现在就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
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她这个时候会叽叽喳喳说一堆，什么“你昨晚睡得好吗”“今天中午吃什么”“你猜我刚才在走廊看见谁了”之类的。
现在她就这么站着，看着我。
嘴角带着一点笑。
安静。
淑女。
但眼睛里有一点狡黠。
那是她没完全改掉的部分。
我喜欢那部分。
——
“谢谢。”
我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苏甜在我旁边坐下。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一屁股坐下。
是轻轻坐下来，动作很自然。
以前她坐下来的时候，总是要说点什么。
现在她只是坐着。
和我一起。
听周围的吵闹声。
——
“哎，你们听说了吗？”前排女生忽然提高音量，“三班那个谁和谁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看见他们周末一起逛街！”
八卦开始了。
我听着，没兴趣。
苏甜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前排那两个女生，嘴角弯着。
“笑什么？”
她转过头。
“笑她们。”她说，“两个月前咱们逛街的时候，也有人看见了，传了整整一周。”
我想了想。
是有这么回事。
“无聊。”
“嗯。”她点点头，“但挺好玩的。”
我又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阳光里，头发被照得毛茸茸的。
和三个月前那个冲我叽叽喳喳的苏甜，好像是两个人。
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说起来，她现在这样，才是真正的她。
转学前那个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的苏甜。
她跟我说过，刚转学那会儿，她发誓要变成另一个人。
话多，爱笑，没心没肺。
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结果呢？
结果她就成了那个每天给我买牛奶、追着我问问题、动不动就戳我胳膊的苏甜。
那也不是假的。
只是她努力装出来的样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不用装了。
因为有人能看见她看见的东西。
有人不觉得她是怪人。
有人会在她被鬼围住的时候挡在她前面。
有人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让她抓一整晚手腕。
所以她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安静的，不爱说话的，但偶尔会露出一点狡黠笑意的苏甜。
——
“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着她。
“想你。”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微微红了一点。
“林渊，你今天怎么了？”
我吸了一口牛奶。
“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很轻。
但眼睛亮亮的。
“行吧。”
——
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苏甜翻开课本，认真记笔记。
我趴回桌上，准备睡觉。
但没完全睡着。
因为她的手放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动。
她也没动。
就那么碰着。
很轻。
但我知道她在。
——
下课铃又响了。
课间。
教室里又吵起来。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苏甜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
是前桌那个爱聊八卦的。
“苏甜，你这件衣服好好看，在哪儿买的？”
“网上。”
“什么店？发我链接呗？”
“好。”
对话很普通。
但我知道，三个月前的苏甜，这种对话能持续十分钟。
现在三句结束。
她变了。
也不是变了，只是这才是真的苏甜。
但这样挺好。
那个女生走开之后，苏甜转头看我。
“醒了？”
“嗯。”
“睡得着？”
“一般吧。”
她笑了。
“你以前不是说，教室比家里好睡吗？”
我想了想。
是有这么回事。
“现在呢？”
“不一样了…毕竟现在家里有你啊。”
她脸红了，点点头。
没再问。
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
中午，食堂。
我和苏甜面对面坐着。
她吃着饭，我吃着饭。
周围全是人声，吵得不行。
“林渊。”
“嗯？”
“周末去我家吃饭？”
我抬起头。
“你妈又让了？”
“嗯。”她点点头，“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
我想了想。
“行。”
苏甜笑了。
“那我跟她说。”
我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表姐呢？还害怕吗？”
苏甜摇摇头。
“好多了。她说自从你去看过之后，就再没出过事。”
我点点头。
那当然。
因为我后来去过好几次。
不是抓鬼。
是把那些靠近的东西赶走。
但这事我没跟她说。
没必要。
——
吃完饭，两个人往教室走。
路上碰见几个同学。
“哟，林渊，苏甜！”
是张帆。
他旁边还有刘宇。
张帆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你俩感情越来越好了啊。”
我没说话。
苏甜也没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张帆看我们这样，笑得更开心了。
“行行行，不打扰你们。”
他拉着刘宇跑了。
苏甜转头看我。
“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着她。
“说什么？”
她想了想。
“也是。”
我们继续往前走。
——
下午放学。
我和苏甜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色。
“林渊。”
“嗯？”
“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想了想。
“随便。”
她笑了。
“随便最难做。”
“那你决定。”
她点点头。
“那我买点菜，回家做。”
回家。
她说的是我家。
不对，是我们家。
同居三个月，她已经把那里当自己家了。
——
地铁里很安静，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
我看着她的侧脸。
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嗨！我叫苏甜，今天刚转来的！”
“你平时下课都睡觉吗？”
“那上课呢？”
“你该不会上课也睡觉吧？”
烦死了。
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
我看着靠在我肩膀上的人。
她已经不叽叽喳喳了。
但她的手，正握着我的手。
很紧。
像怕我跑掉一样。
我握回去。
她感觉到了。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我看见了。
窗外夕阳很好。
车里有点晃。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样就好。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