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公寓,是我一个人住的第三年。
两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客厅的沙发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坐上去有点塌,但我懒得换。冰箱里永远只有泡面和过期的牛奶。阳台上的仙人掌是我唯一养活的植物,一个月浇一次水,它居然没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和那盆仙人掌挺像的。
好养活。
也不需要人陪。
——
我爸妈在我十五岁那年离婚了。
不是那种撕破脸的离婚,是很平静的,像商量今天吃什么一样。
“林渊,你跟谁?”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
我妈看着我,我爸也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住。”
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我妈说:“你才十五。”
“十六。”我纠正她。
她还想说什么,我爸拦住了她。
“他有能力照顾自己。”我爸说,“而且……”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而且,他也能看见那些东西。
和我们住在一起,反而麻烦。
——
后来我妈再婚了,搬去另一个城市。
我爸也再婚了,带着新家庭住在城东。
他们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偶尔打个电话。
“钱够花吗?”
“够。”
“学习怎么样?”
“还行。”
“有事打电话。”
“好。”
然后挂了。
三分钟。
刚好三分钟。
我从没主动给他们打过电话。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说什么。
——
高一那年,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找上门来。
他说他来自什么什么组织,名字太长我没记住。
“你有天赋,”他说,“我们缺人。”
我看着他的脸。
“工资多少?”
他说了个数。
我想了想。
够付房租,够吃饭,还能剩一点。
“什么时候上班?”
“随时。”
从那以后,我就有了两份工作。
白天,高中生。
晚上,抓鬼人。
——
抓鬼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鬼这种东西,大部分没什么攻击性。
就是执念太深,放不下,走不了。
有的想找病历本。
有的想等不会回来的人。
有的只是想再看一眼阳光。
我送它们走。
一遍一遍。
每个月十只,完成业绩,拿工资。
日子就这么过着。
——
一个人住的好处是,没人管你几点睡,几点起,吃不吃早饭,洗不洗碗。
坏处是……
也没什么坏处。
习惯就好。
习惯冰箱里只有泡面。
习惯晚上回家没人等你。
习惯做噩梦醒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习惯一个人。
——
那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
刚抓完一只,有点累。
走到楼下,看见花坛边蹲着一只。
是个老太太,穿着旧式棉袄,缩在角落里。
她看见我,抬起头。
“小伙子,你能看见我?”
我看着她。
“不能。”
她笑了。
“你骗人。”
我没理她,往楼道走。
她在后面喊。
“小伙子,明天还来吗?”
我没回头。
——
第二天,我回来的时候,她还蹲在那儿。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都在。
就那么蹲着,看着楼道口。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等谁?”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想起来了,等我儿子。”
“他住这儿?”
“以前住。”她说,“后来搬走了。”
“那你等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习惯了。”
我看着她的脸。
皱纹很深,眼睛很浑浊。
但说起儿子的时候,有一点光。
我没再问。
上楼,回家。
——
一周后,她不见了。
我不知道她是走了,还是想起来了什么,还是终于放弃了。
但那天晚上,我在楼道口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
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等的那个人,根本不会回来。
但她还是等了。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等到忘了自己在等谁。
还是等。
——
我上了楼,开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
我开了灯。
空荡荡的客厅,塌陷的沙发,落灰的仙人掌。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抓鬼的那种累。
是别的什么。
说不上来。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头边。
没有消息。
没有人会在这个点给我发消息。
没有人在等我回家。
没有人会在做噩梦的时候抓住我的手。
我是那个守夜的人。
但没有人守着我。
——
我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习惯就好。
——
第二天,照常上学。
照常趴在桌上睡觉。
照常一个人吃午饭。
照常放学,回家,抓鬼,睡觉。
日子没什么不同。
也没什么不好。
——
那天放学,我经过隔壁班门口。
里面传来笑声。
一群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中间有一个,笑得最大声。
马尾,校服,眼睛亮亮的。
她不知道在说什么,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
我看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不认识。
和我没关系。
——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
她坐在隔壁班的教室里,和刚认识的同学笑成一团。
没有人知道她以前不爱说话。
没有人知道她以前总是低着头。
没有人知道她看见那些东西。
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
像太阳一样。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没看见我。
我也没在意。
——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每天给我买牛奶。
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我抓鬼的时候跑来找我。
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做噩梦的时候抓住我的手。
不知道她会住进我家。
不知道她会让我给她吹头发。
不知道她会在我怀里说喜欢我。
不知道她会改变我的一切。
——
我只是从她身边走过。
像路过一束光。
而我还不知道,那束光,有一天会照到我身上。
——
现在想想,如果那天我回头多看一眼。
如果那天她注意到我。
如果那天有什么不同——
但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笑着。
我就那么走着。
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
直到那个周一。
直到她坐在我旁边。
直到她戳了戳我的手臂。
“嗨!你是林渊吧?”
——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她没坐在我旁边。
如果那天我没抬头。
如果那天我说“别烦我”。
那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还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里吗?
还每天抓鬼,完成业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吗?
还会觉得习惯就好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坛。
那个角落空空的。
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就是习惯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门关着。
但我知道,里面有个人。
她在睡觉。
呼吸很轻。
离我很近。
我收回目光。
嘴角动了一下。
——
在此之前,我是一个人。
在此之后——
不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