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真的是输给紫夫人了。”
雪代遥不好出声回答,扭过脑袋,打算去看紫夫人的脸色。由于角度问题,只看见她光润的脖颈延伸至上,还没等他瞧见下巴,便被紫夫人搂在怀里,脑后沉甸甸的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她身体有点紧绷,紫夫人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信奈妹妹这句话反倒显得我们是两家了。”
雪代遥无法看到紫夫人的脸色,只能去看小泉信奈,她衣着考究,举止娴静,远没摸着三十的边,依旧风姿卓越,只不过迷人的脸上总是若有若无带着憔悴的形容,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常有盈盈的两泓清水浮着。
小泉信奈憔悴的说:“好姐姐,我也没什么想法。你看我和他在一起也有七年了……”小泉先生不吭声,手悄然用力的摁在榻榻米上,但听妻子续道:“……他是不中用了,趁着还年轻,得找个人继承我们的仕途。”
紫夫人说:“妹妹你还年轻,什么样的孩子找不到。”
小泉信奈叹气道:“到底是外人啊,而且也没有那么好找。我们毕竟不是什么生意人,那点家产也不在乎,给谁都是一样,主要是得找个人继承衣钵,不然那点人脉留着也没用了。”
紫夫人见她没有弯弯绕绕,说得极为诚恳,显然是真的动了念头。紫夫人很理解这种心态,摸着雪代遥的脑袋,寻思:“他们若是收了遥为义子,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藤原家都大有裨益。可是遥又孝顺,只怕是不想再认个母亲。”一时之间,举棋不定。
小泉先生拿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幽幽的说:“求夫人心疼我这个半身不遂的‘废人’,就当可怜我们夫妇,完成我一个小小的心愿。”
小泉信奈眉眼焦虑,那双秀媚多情的眸里带了丝请求,说道:“好姐姐,我又不抢你孩子,只是希望有人陪陪我,喊我一两声妈妈。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这身份怎么能乱收孩子?我看他亲切,你就答应我吧。”
紫夫人心知答应下来裨益居多,可她也有私心,也不愿意强迫雪代遥答应,于是低声对他说:“遥,你自己选吧,选哪个都可以,有妈妈在,不用担心会得罪他们。”
雪代遥寻思:“妈妈即使这样说,我也不能傻乎乎直接拒绝,那不是直接让双方的关系变僵?”余光偷偷瞧着那夫妇:小泉信奈满脸焦虑,小泉先生心中藏着愤懑,但无论作何心态,都确凿是真心实意想要收他为义子。
雪代遥心想答应他们对藤原家有利。他很厌恶这等“认母”行径,心中也只认“紫夫人”和“雪代巴”两个母亲,可是紫夫人到底是藤原家家主,自己不能不为她做打算,心道:“我不能让妈妈为难,委屈下自己再认一个‘义母’,又不会少块肉,我只嘴上叫,心里不认就行了。”
雪代遥先含蓄一番,说:“我何德何能认您为母?”
小泉信奈知道有戏了,焦急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一家人,什么何德不何能的。”
小泉先生见他口风松了,但心下很是不满。雪代遥非要推辞一番,实在让他不痛快。要是在外头,他放一句话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争做他义子而抢破头皮,怎么到雪代遥这反倒推三阻四。若不是自觉这些年亏欠了妻子,只怕早就拂袖而去,哪会由着她这般丢人。
紫夫人搭腔道:“你这孩子也真不会说话,还不快点认她作……”说到这,她本能的话语一顿,发现自己原来潜意识里,并不希望雪代遥认其他女人为母。
雪代遥得了紫夫人的首肯,缓缓唤道:“干妈妈好。”小泉信奈立即眉开眼笑,说道:“好好好。”
雪代遥心下古怪,唤她义母实在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小泉信奈也和紫夫人一般年轻,叫她母亲却实在搭不上边。他把身子微微侧出,抬头看紫夫人的脸,她眉头紧蹙,不得开心颜,雪代遥立刻挽住她手,低声说:“我只有你一个妈妈。”
紫夫人从小到大憋屈之事已品味得够多,又得雪代遥安慰,一下就把心态放平了。
小泉信奈把黄梨花木手链放在手心,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笑吟吟的说:“妈妈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准备,只能把这串手串送给你了。如果你不嫌这手串被我戴过,那就收下吧。”
雪代遥说道:“这串手串干妈妈割爱给我,我已经是不甚惶恐了,怎么还敢嫌弃,一定会时时刻刻戴在身边。”一边说着,一边脱离紫夫人怀抱,走了两步,身子前屈,想去接过手串。
小泉信奈看他容貌俊秀,心生喜爱,对他说:“我直接帮你戴上。”雪代遥不好拒绝,便答应了。
小泉先生看时,小泉信奈白白嫩嫩的五指轻轻搓着雪代遥的指头,说:“你这节骨倒蛮粗的,神官都说节骨粗的人那方面运势好。”
雪代遥好奇道:“什么运势?”
小泉信奈不好意思了,低声道:“你这孩子以后估计不缺女人吧。”
小泉先生没听见这话,却看见小泉信奈双手把手串撑大,小心翼翼给雪代遥的手套上。他内心有十足的吃味,不过他与妻子向来恩爱,哪怕从无踏足其境过,倒也信任她。
第八十五章 神灵
不过小泉先生终究也算半个男人,少不了吃味,但碍于彼此现在的身份也不好说些什么,生怕给她们留下个小器的印象。只能按捺住憋闷的情绪,当作无事发生,拿起茶水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杯已然见底。
小泉先生暗道声晦气,放下茶杯,不想看却又忍不住去看,妻子柔柔的捏着雪代遥指头,说着命理之事。他看了眼雪代遥手腕上的手串,心道:“难不成真的是我得罪了神灵?”
原来是七年前,小泉先生初入政坛,还未入赘,来到伊始神宫祈福。他当时意气风发,根本不信鬼神之事,但迫于家人压力,还是来神宫祈福。
中途,小泉先生听闻伊始宫主德高望重,已然百岁高龄,仍葆青春。他心下寻思:“都是一群骗子,瞒得了其他人还瞒得了我?”有心一探究竟,趁着无人的空档,偷偷溜进了只能宫主进入的殿堂。
小泉先生没有见到想象中的老人,却看到身穿华丽服饰的女人正在跪拜一尊神像,那女人突得停了下动作,若有所感的直直转向他所在的柱子。
小泉先生的心都要蹦出心房,一小半是吓的,另一大半却是被她十足的美丽给惊到,心下惴惴的想:“莫不是藤原家的紫小姐,在这边参拜神灵?”他那时的地位,还不配见年轻时的紫夫人一面,只是素闻他人时常谈论其美丽,故此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那女人笑了笑,空灵的说:“你冲撞了神灵,心中也没有信仰,但神灵是宽容的,原谅了你的行为,就留下你的性命,余生就用你的幸运来衬托你的不幸,以做惩戒。”
小泉先生听她说得轻松,脸上也无厉色,可是那心就克制不下来的再蹦,竟再也待不下去,拽开脚步就跑。
或许世界真的有命理之东西在作怪,下山途中一不小心碰撞到了对父女,也正是他命中的贵人与妻子。
小泉先生时常回顾起来,都感觉荒诞。自打那以后,他与岳父的仕途一路平坦,换取得是他林道永久的曲折,看着互为恩爱的妻子,只能望而兴叹。哪怕他醉心于权力,也时常感到憋闷。嘴上能拿这件事开玩笑,其实比谁都要介怀。
小泉先生逐渐回过神,看时,小泉信奈把雪代遥的手松开,微笑道:“有空要来妈妈这边坐坐。”
雪代遥说道:“放心,等以后闲暇下来,我一定去干妈妈那边做客。”
小泉先生挤出笑来,说道:“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不如这样,等你成年了去从政吧。学我岳父一样,从秘书开始做起,要不了几年,很快就能爬上去了。”
紫夫人知道雪代遥讨厌他,也不喜欢政治,于是说道:“我孩子不大喜欢政客。”
小泉先生笑了笑,说:“确实孝顺的年轻孩子不适合从政,但人总是会变的。”
紫夫人笑了笑,是客套的笑容,说:“小泉先生不用惦记‘孝顺’与否,毕竟我孩子只是认信奈妹妹为义母。”
小泉先生听了这话,脸色当即变了,却被小泉信奈拉住了手,她轻声说:“是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不都一样。”
小泉先生点了点头,对紫夫人说:“身为大人,还是少干涉孩子的想法,让他长大了再来决定是否要从政。”慢慢站起身,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夫妻俩也该走了。”
“慢走。”紫夫人她们站了起来,打算送一送小泉先生他俩。
小泉先生还假惺惺的说:“唉,若不是时间不够,我真想再见见咱妈妈一面。”雪代遥听得几欲作呕,紫夫人说:“小泉先生你有心了。”
小泉先生手里托着紫夫人送他的礼物,和小泉信奈一块出门,被微突的台阶绊了下,差点摔倒。险之又险的站住,松了长长的口气。
小泉信奈笃信的说:“我跟你说过了吧,进门时候不敲门,要被门绊的。”
小泉先生越发讨厌迷信,转头道:“夫人告辞。”
“先生慢走。”紫夫人他们也不送了,知道有外头有保镖护送。
雪代遥看着“新母亲”走远了,转头看“旧母亲”。
紫夫人脸色平静,知道雪代遥有问题要跟她单独聊聊,于是便强行谴退了藤原清姬,才道:“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雪代遥深吸一口气,看着紫夫人美丽动人的脸庞,问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紫夫人眉头慢慢紧蹙,狭长的美目直直的瞪着雪代遥,让他的那颗心不安的跳动。
“把手背伸出来。”紫夫人突然说道。
雪代遥不解其意,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把手背那面露给了紫夫人,就看她把手伸进小泉先生送的礼物当中,从木盒里抽出那把两指长的贵重玉尺。
雪代遥平时反应很快,但这个时候反倒有点呆了,心下疑惑妈妈想要干什么,就看见紫夫人把玉尺轻轻一甩,啪得声打在他手背上。
雪代遥竟像个孩子一样发出轻呜声,吃痛的把手缩回来。
紫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瞧着他。雪代遥明白了紫夫人的意思,乖乖的再次把手伸出来。紫夫人又是拿起玉尺用力拍了两下,直到打完以后,雪代遥仍觉手背又痛又麻,不知所措得望着她。
但看紫夫人的脸,居然比他还要心疼,拿起他的手,轻轻的吹气,问道:“打痛了没有?”
雪代遥点了点头,紫夫人冷冷的说:“你让妈妈失望了,所以妈妈才打你。”雪代遥感觉她说话吹出来的气是温热的,让他的手背逐渐开始酥痒了,竟然有种被母亲关怀的感觉。
雪代巴从来都是对他爱搭不理,别说小小的体罚了,连话都不爱说几句,最常做的惩罚就是时不时饿他一顿了,所以老是在紫夫人感受到母爱。
“以后别让我失望了,知道吗?”紫夫人的脸重新变得柔和,摸着他的脸颊。
雪代遥乖巧的点了点头,“知道了,妈妈,以后不会了。”说完这句话内心在愧怍,认为自己骗了紫夫人。他经历了再次“认母”一事,非要立刻得知真相。
第八十六章 恋恋不舍
紫夫人见雪代遥乖巧,眼中闪过丝宠爱,摸了摸他的脑袋,领着他出了走廊。即使紫夫人还想在陪雪代遥一会,但今天事情实在太多,还得与其他人商量老夫人“驱邪”一事,只好喊来处理完杂事的村上铃音,让村上铃音陪着雪代遥。
紫夫人送雪代遥“女仆”这个礼物,也有把村上铃音当作分身之意,就是让她在自己没空时照顾儿子。
雪代遥远远眺去,紫夫人和桃沢爱缓步远离。想到刚刚他被紫夫人打了手背,心中那股探究真相的欲望要溢出三分了。
“少爷。”村上铃音柔柔的唤了一声。
雪代遥点了点头,说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原来是在空地时,雪代遥便叮嘱过村上铃音一有空闲,就替他打听下人中间的流言蜚语,想从中窥得些许猫腻。他不是喜欢坐以待毙的人,非要自己掌握主动权不可。
村上铃音低声说:“之前的谣言还在继续,只不过内容改了一部分。”
“改了什么?”
“改成少爷您其实是紫夫人私生子,至于二小姐已经没有人谈论了。”
雪代遥说:“看来清姬这个举动,对于那群下人来说还是很管用的。”
“毕竟谁也不想真的被拔牙。”村上铃音犹豫了下,说:“不过大家都知道少爷您不会去主动拔她们的牙,只怕以后关于少爷的流言会更多。”
“这也算是件好事。”
村上铃音直言不讳,真心为雪代遥着想才说:“少爷,下人敢直接议论您可算不上好事,她们可能会觉得你软弱。”
雪代不置可否,问道:“你认为她们对我的观感如何?”
村上铃音认真想了想,说:“她们感觉您人很好,甚至觉得您当少爷是众望所归,远比大小姐二小姐她们和蔼多了。”说到这,她也反应了过来,说:“您觉得她们其实是在支持您?”
雪代遥看了眼村上铃音,她踌躇了下,还是往坏处说:“少爷,这只是因为您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她们只是在憧憬您‘一步登天’,对于您可能没有太多认同感。”
雪代遥反问道:“她们议论我最多的是什么?”
村上铃音回答道:“自然是您私生子的身份。”
雪代遥内心复杂,说道:“我需要这个身份。等这个身份坐实以后,她们就不会再谈论有关于我的谣言了。”
村上铃音看时,雪代遥露出亲切的笑容,她想少爷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好看,可是当她与雪代遥的眼睛对视时,不知道为什么心下隐隐不安,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可是她却忍不住想:“少爷难道也要‘拔牙’了?”却不知道,雪代遥最恨得就是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从小到大他就一直活在流言蜚语当中。
雪代遥脸上在笑,心中却越发不快。听到村上铃音汇报这些谣言,对于探究“亲母”真相的欲望越发强烈,已经溢出五分了。
雪代遥稳定情绪,说道:“铃音,陪我到处逛逛。”村上铃音说了声是,这对主仆一前一后的走着,影子是雪代遥的更高些。
一路上,女仆下人们遇到雪代遥,都恭敬有加的问好。“少爷好。”一个个好像波浪,浪尖从这头打到那头。
雪代遥心思细腻,看得到她们眼中的憧憬与丁点的好奇,心中更加不愉了,想:“嘿,私生子。”对真相的迫切已溢出七分了。
雪代遥问村上铃音道:“她们都穿黑衣,是不是跟今晚老夫人‘驱邪’一事有关?”
村上铃音说:“是的,巫女大人让我们每个人都要换上黑衣,这样邪祟就没有办法在附到其余人身上了。”
雪代遥点了点头,心道难怪紫夫人也罕见的换上了身黑色。路上见到的下人们都是穿简单统一的黑色衣服;女仆们地位高,穿得是黑色的女仆装;客人们身份超然,穿得基本都是看似朴实的黑色和服。
雪代遥穿过檐廊往下看,两个三个的下人正在撒粗盐。把盐巴捏散了高高的抛起来,就像雪一样絮絮的往下飘,口中念叨:“‘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村上铃音木屐轻轻踩着木板,发出细微的响动声,她也情不自禁的双手合十,低声念道:“好人前进奸邪退避。”眉宇温柔,是在为雪代遥祈福。
雪代遥不信神鬼之说,但他看了眼默默祈福的村上铃音,心知她为人温柔,肯定是为了他人而祈愿,不由得停伫脚步,心道:“如果真的有神灵,我也不需要你的保佑,只求您多多保佑我身边的人。”他自信人定胜天,却还是为了亲友念了遍“好人前进奸邪退避”。情绪不断滋生之下,探究真相的欲望竟跟着溢出了八分。
他们下了廊檐,这群美艳宾客已经见过了老夫人,打算回房用膳,正巧碰见了雪代遥,一个个纷纷向他打招呼,那个说“少爷好”,这个问“吃过没有”。
尤其是以站队紫夫人那边的客人们为首,很自然的表示了亲近的意思。而小部分有名无实的客人,“殷勤”两字简直直接刻在脸上,让雪代遥不禁怀疑,哪怕他提出过分的要求,这些人都会跟藤原瞳一般趴下来,学狗叫摇尾巴爬到他面前。
纵使这些客人年纪都不大,保养得都很好,可以称得上美人,但雪代遥观她们美丽的皮囊,反倒更添了几分厌恶。却不得不维持平静,客套的说了几句话,可不知何为,好像逗趣到了她们。
这群美人笑得花枝招展,一个个说:“少爷您真会说话。”倘若不是雪代遥的身份已然确定,不敢胡乱造次,不然只怕会上去动手动脚的略微调戏一番。
那群女人看他的样子好像欢喜的很,还问他要不要一同去吃午餐。
雪代遥只感觉讽刺,找了个理由拒绝,同她们每个人说了再见,她们这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第八十七章 前夕
更加让雪代遥没有想到的是,之前站队在老夫人那边的客人,在见过老夫人以后,有种“楼塌了”的神情,等那批客人离开,竟悄悄回到雪代遥身边,询问他紫夫人的情况。问得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雪代遥都含糊的应答了。然后,她们便开始闲聊,拐着弯的夸他,想要讨好他。
雪代遥明白她们是打算另寻靠山了,心下厌恶这种行径,也不方便表露出来,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她们很识相的聊了几句,就退下了。
雪代遥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心下憋闷,倘若自己没有紫夫人私生子的身份,她们又怎么会这般讨好他呢。心中还带了份不安,想要知道真相的欲望溢出了九分九了。
雪代遥问道:“铃音,老夫人现在还在卧室里吗?”
村上铃音回答道:“已经换处地方了,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雪代遥思量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不妥。”他转而问道:“你知道老巫女人在哪吗?”
村上铃音回答道:“她人在西边的茶室里,少爷是想跟她商量晚上帮老夫人“驱邪”的事?”却听雪代遥说:“不行。”
村上铃音心中奇怪,寻思:“少爷为什么左一句‘不妥’,右一句‘不行’?”她不知道,雪代遥是在想能告知他真相的人选。
老夫人疑似患了癔症,又被许多双眼睛盯着,故此被雪代遥第一个排除了。
老巫女言行举止疯疯癫癫,问她问题,她肯定会颠三倒四,不把真相告诉他。更别说老巫女只是个外人,还不一定知道真相,所以也被排除了。
雪代遥接连排除两人,又想到藤原家其余人都是紫夫人的拥趸,顿觉呼吸不畅,那想要得知真相的欲望溢了又溢,足足有十分不能再多了。
忽得,一个念头闪过脑中,雪代遥问道:“铃音,大小姐的房间是不是离这很近?”
雪代遥想,既然是藤原雪纯带他来藤原家,那么她想必也是知道内幕,而且藤原家也只有她不会骗他,也不屑骗他。
村上铃音愣了愣,说道:“就在中央的位置,少爷您要去见她嘛?”
“现在就带我过去。”雪代遥迫不及待道。
村上铃音不知道雪代遥为什么要去见她,但见他焦急,也没有多问,老老实实的带他过去。
藤原雪纯的屋子居然在藤原家中央处,好像被划了个小圈子,圈子里面居然没有一个下人和女仆。
村上铃音就此止步,说道:“少爷,大小姐不太喜欢我们,事务都是电话通知,或者是二小姐和桃沢管家亲自过去喊她,所以我不能陪您了。”
雪代遥表示理解,问清了确切的位置,这才迈开脚步走了进去。放眼望去,周遭冷冷清清,好像荒废了一样,这对于一向热闹的藤原家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雪代遥认准了一间屋子,慢慢走了过去,建筑不再是偏向日式,更像是普通人的房屋。他心情有点古怪,想清楚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才摁下门铃。
过了将近有一分钟,雪代遥听见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注意到防盗门上的猫眼有了变化,他提高音量说:“是我,雪代遥。”
藤原雪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挖苦道:“是藤原家的少爷啊。”
雪代遥有感而发道:“我不知道我是哪家的。”
“我不管你是哪家的,这里是我家,请你离远点。”
雪代遥退后一步,忍不住大声道:“藤原家现在全是有关于我的谣言,你让我这么苦恼,还不如别把我从医院里带出来。”
藤原雪纯那头不说话了,猫眼变了颜色,显然她从门上起开了。
雪代遥又听得里头脚步声渐远,也没有强迫她开门,反倒特意退后,刚好在猫眼能够看到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
过了将近有五分钟,雪代遥听见门打开声音,藤原雪纯嗔怒的瞪着他,冷冷的说:“给我进来。”
雪代遥露出笑容,缓步进了屋子。
藤原雪纯弯下腰,不经意间放了双粉色的猫咪棉拖鞋在玄关处,看也不看身后一眼,大步往前走。
现在是十月份,天气时凉时热,雪代遥背后刮来一阵冷风,打了个哆嗦,连忙把大门关上,脱了木屐,干净的白袜踩在玄关处的大理石地板,脚冰凉的难受,仿佛踩在冰面上一般。
雪代遥看见鞋柜旁边放着双薄薄的棉拖鞋,知道是藤原雪纯给他准备的,立刻穿了上去,顿觉暖和不少。看时,藤原雪纯已经走出老远,他一面跟上,一面打量四周。周围的装饰布置很温馨,桌柜上摆放有木质的拼装模型、纸折的动物和器具、旁边放着玻璃瓶里装着千纸鹤和小星星。
雪代遥听女仆说过,大小姐最喜欢动手做些小玩意儿,现在也算是验证了这点。
藤原雪纯止住了脚步,站在客厅的位置,没有转过身,显然在纠结该如何开口。
雪代遥本来已经做好了盘算,可是事到如今,反倒不愿开口了,心道:“我虽为‘生母’一事而来,可如果直接开口询问,她一定会很失落吧。”哪怕心中急得犹如刀绞,也不愿意看她失望的神情,心想还是先忍上一会,等合适的时机再问。
客厅内越来越明媚,窗外蜂蜜色的太阳光流了进来。外头时不时就有凉风刺骨,可太阳又是那般灼热。
原来两样截然相反的东西,竟能存在于同一个季节。
藤原雪纯开口了,仿佛要带起凉风,话语却隐藏着灼热,“你……吃过饭没有?”
“吃了点点心。”
“哦。”
藤原雪纯转过身来,指了指沙发,说道:“坐那等我一会儿。”
“好。”雪代遥对藤原雪纯感情复杂,是被她带进的藤原家,也没有多说话,坐下了沙发。看着她走掉,顿觉如坐针毡,下定决心道:“等她出来的时候,我一定要问清楚真相。”过了有十分钟左右,就感觉到影子笼罩了他。
雪代遥抬起头一看,藤原雪纯把黑色盘子放在了他面前,上面摆着的是她亲手做的咖喱饭和味增汤。
第八十八章 下策
“吃吧。”藤原雪纯坐在左边的单人沙发。
雪代遥中午就吃了两块饼干,奔波这么久,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可他急于得知生母真相,无心进食,只是推说:“我不饿。”
藤原雪纯嗤笑一声,把勺筷放在他面前,说道:“难道要我喂你?”雪代遥没有办法,只好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咖喱饭。土豆和米饭搭配咖喱酱汁十分美味,旁边还放着对鸡翅和小鸡腿,他没有心思去动这肉食,只是在思考如何开口,问出生母真相。哪怕藤原雪纯不会骗他,但也可以选择不告诉他。
雪代遥扒拉了两口饭,用余光从下自上偷偷看她。
茶几下,藤原雪纯翘着匀称的腿,圆嘟嘟的趾头上下翘起,肌肤比米粒更加晶莹。她的裤子是条浅蓝色的棉睡裤,手肘正搭在膝盖上,眨着长长的睫毛,就好像初冬雪花都不舍得压住的嫩枝条。
雪代遥抬起了脑袋,藤原雪纯也看着他。两个人呼吸间,突然感觉房间的温度都上升了。
雪代遥别开脑袋。
藤原雪纯没有动,只是在迷惑房间怎么升温了。她本能想要拉下黑外套的拉链,刚拉下一点,突然记起房间里还有男生,怕影响不好,又把拉链拉上,不过等拉上之后,藤原雪纯哑然失笑,看着雪代遥想:“不过是个刚冒了头的孩子。”心里这样想着,但还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了。
雪代遥睃了她一眼,才发现藤原雪纯只是外头披了件外套,里面还穿着件严实的浅蓝色睡衣。想来是她刚刚入睡,就被他吵醒,随便套了件外套就下来了。
忽得,雪代遥发现藤原雪纯直勾勾的盯着他。雪代遥有点不知所措,看时,藤原雪纯的指头点了点嘴唇,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嘴角沾了酱汁,不好意思在她面前用手抹掉,四处看抽纸盒放哪了。
雪代遥就看见一只白皙的手递过两张抽纸,他抬起脑袋,藤原雪纯另外一只手把抽纸盒放回了桌底下的夹层,轻声说道:“像个笨蛋。”
雪代遥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打算拿过抽纸,却被藤原雪纯手一缩躲了过去。雪代遥迷惑的瞧她,就看她轻笑了两声,居然站起来,用纸巾往他嘴角一抹,她饶有深意的说:“现在干净了。”把纸巾丢进纸篓。
雪代遥仍在为真相左右为难,手握着筷子好一会,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开口说道:“小姨,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你叫我什么?”藤原雪纯的脸,就好像感冒时误食了鼻涕。
“小姨……”
“真恶心。”她说,“饭菜也堵不上你的臭嘴?”
“你忘记了?在带我回藤原家的车上,你说过我可以叫你‘小姨’。”
藤原雪纯回忆了下,说:“我确实说过这话,不过这个称呼让我感到恶心。”
“那我叫你大小姐?”
藤原雪纯冷冷的望着他。
“难道我喊你‘姐姐’?”
藤原雪纯恨不得把雪代遥塞进旁边的纸篓了,无奈的叹了口气:“雪纯,喊我雪纯就行了,多余的字都不要加了。”
“雪纯……”
“嗯。”
雪代遥念出她的名字,心情就像湖水被风轻轻的吹拂,他低声说:“雪纯,我有问题想问你。”
“拒绝!”藤原雪纯想也不想。
“你还没听我的问题呢。”
“我不想听,不要污秽了我的耳朵。”
雪代遥姿态放得很低,“雪纯,请你告诉我真相,否则我在藤原家根本无法安心。”
“那正好,你也可以脱离藤原家,我也完成了对雪代巴的承诺。”
雪代遥心头微微难受,还是求道:“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
“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答案。”藤原雪纯冷笑道,“我后悔带你来藤原家。”
雪代遥忍不住道:“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
藤原雪纯红润的嘴唇动了动,从欲言又止的模样,逐渐变成了翘起嘴角的讽刺表情,“这就是你要问我的问题?”
她说:“就算我知道答案,我也不会告诉你。吃完这碗饭,就赶紧离开我家,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
“你能把我怎么样?”藤原雪纯冷漠。
雪代遥听得恼火,好言好气的又求了好几次,但他就算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劝说,藤原雪纯也无动于衷,看着她的冷漠脸,雪代遥忽然笑了,说道:“那你别怪我出此下策了。”
藤原雪纯冷笑道:“随便你用什么方法,我都懒得理你。”
雪代遥一言不发的低下头。
藤原雪纯见他许久没有说话,“怎么不说话?”就看到雪代遥低着脑袋,小小的身躯翕动着,隐隐还听见细不可闻的抽泣声。
“你、你哭了?”藤原雪纯长长的睫毛一眨不眨,有点不知所措了,嘴上却说:“你刚刚还好好的,你以为装哭就有用了?”却没想到雪代遥仍然不回答,回答她的只有渐大的抽泣声。
藤原雪纯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大小姐,明知道雪代遥是在装哭,但耳中听着他的抽泣声,很不是滋味。是她带雪代遥来到藤原家,对他有种说不出的情愫。如果换成其他孩子,她都能硬下心肠来把他赶出屋子,但唯独面对雪代遥生不起这般心思。
藤原雪纯无奈的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无论他是真哭还是假哭。闹到今天这般田地,都跟我有脱不开的关系。”她轻轻拍了拍雪代遥的背,柔声说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你别再哭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就看到雪代遥慢慢止住了哭声,抬头露出了他那张满怀歉意的脸。
原来是雪代遥自知没法用强硬手段,逼藤原雪纯从她口中得知真相,只好耍了手段,利用她的善良,特意装哭博取同情。为此,心中好不羞耻,暗骂自己当真没脸没皮。只是为了得知真相,实在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了。
雪代遥抬起头来,已经准备好迎接藤原雪纯的臭骂,却没想到她不但不不恼,反倒有种无奈的温柔表情在里面,往下一瞧,愧疚更甚,藤原雪纯手中安静的躺了两张纸巾,像是要给他擦眼泪,他眼睛仿佛真的有湿润了,轻声说道:“抱歉。”
第八十九章 真相
藤原雪纯强硬的把纸巾推给他,把脑袋一扭,说:“不要再废话了,有什么问题快点问吧,问完就快点离开我家。”
雪代遥不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紫夫人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藤原雪纯像是被雪代遥的问题惊到了,转过头,用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而后用无不讽刺的语气,说:“你怀疑你最爱的‘母亲’?”
“不,我只是心里有点乱,我真的不知道谁才知道我妈妈了。”
“雪代巴如果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失望。”
雪代遥满是愧疚的说:“我对不起我妈妈,我只希望能在你这得到肯定的答复,让我不再胡思乱想。”
“紫夫人不是你妈妈。”藤原雪纯笃定道,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你能肯定……”
“是我把你从医院里带出来,你问我能不能肯定?”藤原雪纯说,“你明明那么聪明,怎么一提到你母亲,就变得六神无主了?多想想吧,如果紫夫人真的是你母亲,那为什么到医院里接你的会是我,而不是桃沢爱?”
雪代遥声音有点颤动:“那紫夫人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谁知道呢,也许她想利用你,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是仇人的孩子,把你洗脑成她的乖宝宝很有快感吧。”藤原雪纯冷漠的说,话语都是对紫夫人的厌恶,“谁知道她脑子里怎么想,反正又不关我的事。”
雪代遥小声说:“可是我感觉她真的在关心我。”
藤原雪纯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冷笑道:“是啊,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说得话。”
雪代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谢谢你告诉我真相,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以后别再叫她妈妈了。”
“不,我以后可以安心叫她妈妈了。”
藤原雪纯大吃一惊,把雪代遥拉到面前,就像松鼠摇落松果一般摇着他,“你清醒一点,紫夫人不是你妈妈!”
“我知道,可是她对我真的很好,而且还帮我把妈妈安葬了。”雪代遥说,“我看得出来紫夫人是真心实意对我,我无以为报,只能喊她妈妈了。”
他小声呢喃:“我真笨,她其实提醒过我了,我早就应该猜出来了。我不应该追查真相,这样会让紫夫人失望,可我就是忍不住想确认真相。”
藤原雪纯为雪代巴鸣不平:“紫夫人可是你母亲的仇人,你还把她当妈妈?你这是在‘认贼作母’!”
“仔细一想,紫夫人也没做过对不起我们母子的事。”雪代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对我像母亲一样好,所以我才愿意喊她妈妈。”
“你已经完了,完全被紫夫人蛊惑了!”藤原雪纯被他这番话气得薄薄的胸脯起伏,满心都是无奈,“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你从医院里带出来。”
雪代遥问道:“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之一,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藤原家?”
藤原雪纯心生犹豫,她要么不说,要么说实话,根本不屑于撒谎,她最终还是说了:“因为我感觉你母亲跟我有点像,我感觉你跟我也有点像,所以我才带你回来。我想着有我在,我可以让你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只是我没有想到紫夫人那么重视你。”
雪代遥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藤原雪纯一直以来的想法。他勉强笑了笑,“你说你像我妈妈我能够理解,我们两个又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藤原雪纯只是盯着他,让雪代遥有些不知所措,两人沉默半响,她忽然抱住了他,像是抱住了多年前雨夜当中的自己,“不要相信紫夫人。”
雪代遥怔了下,她慢慢松开了怀抱,眼睛是那么的纯净,小小声说:“如果你不离开藤原家,我会纠正你扭曲的想法,我才是正确的。”
她说:“我会把你从紫夫人身边带回来。”
雪代遥知道藤原雪纯是在关心他,可是听她的话,总感觉怪怪的,心道:“也没有那么夸张吧。”他认为藤原雪纯对紫夫人有些误解。
在雪代遥眼中,紫夫人就像个含蓄的母亲,总是遮遮掩掩对亲人的爱。想着有朝一日,抽空让两个人和好。
忽然,雪代遥感觉哪里不对劲,寻思:“如果我仍是雪代巴的亲儿子,那藤原清姬不就是紫夫人的女儿吗,可是紫夫人为什么要杀她?”
他之前以为是两人身份互换,藤原清姬是仇人的女儿,所以紫夫人打算痛下杀手,可是现在已经证实他不是紫夫人的儿子,那藤原清姬应该是紫夫人的女儿才对,紫夫人要杀清姬的动机是什么?
雪代遥隐隐有了猜测,却不能接受的问道:“雪纯,清姬是谁的女儿?”
藤原雪纯的脸慢慢冷了下来,比外头的凉风还要刺骨。
“不用说了。”雪代遥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已经不想在听到答案。
“我得告诉你,这也是我讨厌藤原家的地方之一。”藤原雪纯决定说出来了,让雪代遥明白藤原家扭曲的地方。
“藤原清姬是我异父同母的妹妹。”
雪代遥哪怕有了预料,但听她亲口说出来,仍感觉难以置信,情绪开始起伏了。
“二小姐”这回真的是“二小姐”了。
“那清姬的父亲是……”雪代遥语气颤抖,有点克制不住情绪了。
藤原雪纯说道:“就是你猜测的那样,清姬的父亲也正是你的父亲。”
“这个人渣不是我父亲!”
雪代遥咬牙切齿的说:“我没有父亲,只有母亲!”他无法接受真相,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带着浓浓的恨意道:“他把我母亲肚子弄大,就立刻抛下我们母子,去跟紫夫人过富贵生活,然后你又告诉我说,他还勾搭了老夫人,生下了清姬?”雪代遥对此完全无法接受。
“我很理解你的痛苦,因为我也难以接受,但首先我要纠正一点。”藤原雪纯说道,“你父亲和紫夫人之间其实根本没有一点关系,就连手都没有牵过。她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在替老夫人背黑锅,还养了清姬整整十三年。”
第九十章 猜测
“你……你说什么?”
“我说:紫夫人跟你父亲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和你父亲其实是假结婚,用来掩盖他和老夫人之间的龌龊。”
雪代遥被藤原雪纯说得话,深深震惊了。饶是他一向机敏,现如今脑中也成了一片浆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消化了半响,雪代遥方才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藤原雪纯说了原因。
原来是雪代遥刚进藤原家那天,老夫人把藤原雪纯叫到床头,跟她偷偷摸摸说了不少隐秘。
老夫人自然不会蠢到一五一十的说出来,都是站在她个人角度叙述,其中少不了避重就轻、粉饰自我,还在关键地方添了诸多根本不存在的细节,目的就是为了把藤原雪纯往其他方向引。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就上了老夫人的当。可惜听得人是藤原雪纯。一者她对老夫人和紫夫人心存厌恶,都往坏的方向猜。二来知晓藤原家诸多隐秘,哪怕当时没有细想,现在经老夫人这么一说,再加上她个人的猜想,误打误撞之下,竟猜得与真相八九不离十。
藤原雪纯还有许多细节没有弄明白,但能肯定是:老夫人与雪父有染、紫夫人与雪父是假结婚、老夫人和雪父生下了藤原清姬。
藤原雪纯不愿对雪代遥有所隐瞒,一字不落的全都说给他听。
雪代遥听完,觉得藤原雪纯所说的细节有不少牵强之处,大多都是站在她个人角度猜测,但是她所说的那三点却是实打实的事实。只是他弄不明白,老夫人为什么要让紫夫人嫁给雪父?
不过好在紫夫人是纯洁的,只是假借了名头而已。这让雪代遥不知为何,心中隐隐轻松不少,同时对紫夫人泛起了深深的同情,竟然硬生生养了自己母亲和名义上的“丈夫”所生下的女儿,整整十三年,而且是以自己“女儿”的名头。
别说是紫夫人了,换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这种委屈。也难怪紫夫人想要杀掉清姬。整天看着“女儿”在她面前晃,心情是何等复杂?
若非当日,雪代遥及时赶到,哪怕紫夫人一时心软了,只怕再待一会儿,又会生出将清姬除掉的念头。
纵使紫夫人是看在雪代遥面上放过清姬,但能够说出“从头再来”四字,已经算是紫夫人胸襟广阔了。
雪代遥不由得心疼紫夫人,同时又怜悯于藤原清姬,小声说:“清姬知道这件事吗?”
“清姬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以后会不会知道真相……”
“这也是我担心的。”藤原雪纯说,“加上你在内,真正知道真相的不超过五个。你我两个,紫夫人老夫人她们两个,外加桃沢管家一个,我不希望还有第六个人知道了。”
雪代遥保证道:“我一定守口如瓶。”
藤原雪纯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我也只告诉你一个人。她们两个肯定不会把自己的龌龊说出来,唯一有可能说出来的就只有桃沢管家了,这也是我担心的。”
“桃沢管家不是这种人,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会去提醒她。”
藤原雪纯点了点头,“桃沢管家是个有分寸的人,十三年来家中风平浪静,她也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只是怕她‘又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明白。”雪代遥说。
“我……她……妹……清姬……”藤原雪纯别扭的找着称呼,“是我们害她变成现在这样子,也没有资格去管她了,只希望她一辈子都不要得知真相。”
雪代遥想起藤原清姬别扭的性格,心下既无奈又可怜,他对老夫人完全不了解,只是将过错全归咎在雪父身上,本就浓浓的恨意,逐渐氤氲成水,一股脑的倾倒在名叫“父亲”的瓶中,恨不得叫这瓶子卷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才解气。
藤原雪纯说了这么多,心生厌烦之心,缓缓靠回了沙发。
雪代遥看时,藤原雪纯捧心而蹙,态生两靥之愁,看得他一阵心疼,开口说道:“你不用担心清姬的事,我会帮忙照顾好她。”
藤原雪纯看他说:“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雪代遥佯作不服气,坐在藤原雪纯沙发旁的扶靠上,说:“你难道当我只会哭不成?”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让藤原雪纯想到他刚刚装哭的光景,又气又好笑,说道:“只会装哭博同情的小鬼。”
雪代遥紧接着说了几句玩笑话,让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竟让她把忧愁暂时忘记了。
藤原雪纯把筷子推给他,面带笑容的说:“还是闭上嘴巴,好好吃你的饭吧,吃完就赶紧给我走。”
雪代遥一面吃,一面含糊的道:“那我得吃慢点。”藤原雪纯呵的笑了声,有雪代遥在这陪伴,让她很开心。
藤原雪纯并没有习惯孤独,既厌恶藤原家,又嫌弃外面的人,所以情愿一个人缩在家里封闭自我,但心里却希望有个人能陪陪她。从医院里带出来的雪代遥,就是最好的人选。
现在有人陪她一块说笑,藤原雪纯心里有种很自然的舒适感,看雪代遥有一句没一句的边吃边聊,说些不切实际的逗话,心里想:“也只是有点小聪明的孩子。”从底下拿出纸巾想给他擦嘴,把他当成半个弟弟了。却不知道,雪代遥只是特意说些蠢话,打算逗趣于她,让她心情变好,不要在烦这些霉事。
雪代遥被她擦了嘴,心中柔软下来,可却是他自己纠结于这些破事当中,挣也挣脱不开,心下叹了口气:“我希望大家都能忘记这些,只让我一个人头疼。”但听见“叮咚”响的门铃,他意外的看向门口,心道是谁在摁门铃?
同样有些意外的还有藤原雪纯,由于女仆不能进来,基本没人会过来,藤原雪纯看了眼雪代遥说:“今天来我家的客人还不少。”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开门。
雪代遥探出脑袋,想看看是谁来了,但藤原雪纯挡在门口,连光都被挡住了。不得已,他走了几步,绕了过去才看见了来人——藤原清姬。
第九十一章 你争我夺
原来是紫夫人见天色开始暗了,想提前找雪代遥与藤原雪纯来商量晚上为老夫人驱邪一事,于是就让桃沢爱去喊雪代遥,藤原清姬去通知藤原雪纯。
藤原清姬从另外一边过来,所以没有看见候在另一头的村上铃音,只来到藤原雪纯的家门口,把门铃一摁,等门打开,就发现藤原雪纯用一种微妙的神情瞧着她。
藤原清姬摸了摸脸,心生迷惑:“她老盯着我脸上看什么?我脸上也没有东西啊。”往后头一瞧,正看见雪代遥探出身子,有些惊喜的道:“你怎么也在这?”
雪代遥也着实吃了一惊,慢慢走上前来,心虚的问道:“你来找雪纯做什么?”看了眼藤原雪纯,刚刚他们还在谈论藤原清姬的事,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妈妈喊她过去,说是参加晚上的驱邪仪式。”藤原清姬狐疑的道:“你刚刚叫她什么?”
“啊?”雪代遥微微一怔。
藤原清姬脸色古怪的瞧看两人,说:“你刚刚叫我姐姐‘雪纯’?”
藤原雪纯冷漠的道:“是我让他这样叫的。”雪代遥侧头看时,她表情微妙的就像脸不小心粘到了蜘蛛网,特意用冷漠的腔调来掩饰异样的情绪。
藤原清姬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但却嗔妒与她甚亲的两人背着自己偷偷相处,而且还感情很好的样子,正待宣泄不满,雪代遥立即抢在她前头,安抚道:“姐姐,我也喊你名字可不可以?”
藤原清姬顿了顿,不得不先收敛情绪,闷声回答:“当然可以。”
“清姬?”
“嗯。”
“我们姐弟叫得亲密点,你也喊我名字吧。”
“我也喊?”
雪代遥点点头,先唤道:“清姬。”
藤原清姬望着他的笑容,一点粉红从耳垂涨起了,肌肤开始隐隐的痒,小小声说:“遥……”感觉自己的心,仿佛是被根指头轻轻戳下,浅浅留了个印。
她看了眼藤原雪纯,对于“小姨”的感情比较单纯,就是当成个外冷内热的姐姐,认为藤原雪纯在某些方面比她还要幼稚,所以一直口称姐姐,不想喊“小姨”凭白被压过一辈,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回“姐姐”是真的变成“姐姐”了。
藤原清姬心想:“我们是一家人,互唤对方名字也是正常的。不过看我姐姐的样子,想来她是舍不得喊遥的名字,看来是我更亲一些。”想通这节,恼怒转变成了喜悦,至于雪代遥为什么在这,也懒得深究了。
藤原雪纯别开了脸,感觉两人腻歪且幼稚。藤原清姬瞧见姐姐清高的样子,心中颇为不喜,一半是为了逗她,一半是为了炫耀,嘴角高高的翘起,抓住雪代遥的手腕把他拉到面前,像吹掉落在手心的樱花,说:“遥,只能我喊。”
雪代遥心知藤原清姬命运多舛,把她当成妹妹一样宠爱,无奈的笑道:“好,只能你喊。”藤原清姬听到这话更加欣喜,像是扯拽玩偶一样粗暴的拉着他胳膊。落入藤原雪纯眼中,却把这幕当成了:雪代遥无法反抗藤原清姬,不得不挤出讨好的笑容。
多年以来的相处,藤原雪纯早就对“妹妹”养成了刻板印象,认为清姬残忍且无礼,并不知道两人关系已经很好。本来打算事事忍耐于妹妹,可看雪代遥受罪,心中大为不满,竟然忍不住抓住雪代遥手腕,只一拽,便拉到她身边。
藤原清姬还当藤原雪纯嫉妒她,故此有了这一拉,心下既得意又不满,挑衅的瞥了她眼,把雪代遥又拽了回来。
藤原雪纯受不得挑衅,心生恼怒,将唇一咬,睫毛一眨不眨的瞪她,倒似寒梅点缀琼枝,把手又是一抓,雪代遥都感觉冷气飒飒,打了个哆嗦,从地上滑出来。
藤原清姬怒极反笑,不甘示弱的回视,就要拉回雪代遥,他只感觉手腕像火烧了一般烫。
两女冷冷厮觑,也不解释,犟上了似的,均不想把雪代遥让给对方。你一拉我一拽,那手冷这手烫,搞得雪代遥头晕脑胀,忽冷忽热,那两只手像被拉紧的皮筋。
“够了!”雪代遥再也忍受不了自己像物品被她们争夺,竟反手扣住两女的手腕,狠狠一拉拽,两个人竟然都被带了过来。
藤原清姬猝不及防,软软的跌在雪代遥怀中,抬头用凶狠的目光剜他,仿佛在说:“你死定了!”却感觉手腕处的力道越发得紧了,抬头看雪代遥微微恼怒的神情,心神微微颤抖,居然不由自主的把脑袋温顺的低了下来,心中不停的想:“等回头就收拾你。”感觉手腕的力道越紧越有种舒爽,另一只手搭在雪代遥胸膛,双腿紧紧夹住他右腿,脑袋昏昏的想:“出了这门就要他好看。”
藤原雪纯身子贴雪代遥身边,不愉的瞧了他一眼,慢慢起身,倒也没有说些什么。
雪代遥说:“你们两个有什么好吵的?”藤原清姬冷冷的道:“你问问她自己。”藤原雪纯也冷道:“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雪代遥先对藤原雪纯说道:“你们两个是‘姐妹’,不要跟她怄气。”
藤原雪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本就有心让她,若非见藤原清姬“强迫”雪代遥,才懒得管这些,现在就连雪代遥本人也不在意,于是退一步说:“下不为例。”
雪代遥转头看向藤原清姬,说道:“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吵了。”
藤原清姬小声嘀咕了几句,双腿在雪代遥身上蹭了蹭,说:“呵,下次叫她好看。”
雪代遥这才笑了起来,把两女的手凑在一起说:“就当原谅对方了。”两女也不知道怎么想,竟真的握了握,但立刻像触电一样分开了。
“真蠢。”藤原雪纯冷冷的说,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恶心。”藤原清姬嫌恶的把手往雪代遥身上抹,眼睛却时不时在姐姐和弟弟两者之间瞟。
第九十二章 戏弄
藤原清姬说道:“雪纯,我妈妈喊你过去商量事情。对了,遥你也要过去。”
“好。”雪代遥点了点头。
藤原雪纯听见清姬直呼她名字,蹙了蹙眉头,说:“我不过去。”
“随你便,反正大家都在。”藤原清姬不在意的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晚可是外婆的驱邪仪式,过不过去看你自己。”
藤原雪纯冷笑了两声,“说完了没有,说完就快点出去。”
“你以为我愿意留在你这个破地方?”藤原清姬没有生气,非但没走,还脱掉了木屐,白嫩的小脚翘着大拇指,倩倩的踩在冰凉的地板,走进了屋子里,神情自若环视周遭,眼中闪烁的全是对藤原雪纯的挑衅。
藤原雪纯说:“那你就快点离开,你的脚把我刚洗的地板都弄脏了。”
“我脚脏?”藤原清姬像是听到了特别好笑的笑话,忍俊不禁的搭在了鞋柜上,“遥,你看看我脚脏不脏?”
雪代遥寻声看去,藤原清姬撩起和服的一角,就像莲花绽开的花瓣,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花芯,脚趾在他小腿蜻蜓点水似的一蹭,白里透红的肉足面对着他,五趾圆嘟嘟的翘缩着。
雪代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藤原清姬笑容更甚,嘴角戏谑的上翘,用一种赏赐的语气说:“要不要再凑近一点?”
“呵。”藤原雪纯心生厌恶,更加让她烦躁的是:雪代遥居然真的把脸慢慢凑近了。
藤原清姬得意的笑了两声,正待用脚尖去挑雪代遥下巴,却发现腿动不了了,惊讶的看见雪代遥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叠了又叠,成了个白色的小方块,缓缓的往她脚底探来。
藤原清姬顿时头皮发麻,想起那天雪代遥用药棉狠狠挠她脚底的那幕,连忙说道:“停下!”想要挣脱,但单脚高抬的动作根本使不出力。
藤原雪纯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藤原清姬哭一般大笑起来,疑惑的望着两人。
雪代遥也有点无奈,他明明连碰都没碰到,就不知为何,藤原清姬好像被挠了痒痒肉一般得笑,他只得说:“我还没挠呢。”
藤原清姬这才渐渐意识到不对,一点红从耳根开始,熟透了整张脸蛋。
雪代遥无奈的笑笑,用纸巾轻柔的擦掉她脚上的灰尘,“只是帮你擦擦脏东西而已。”
藤原清姬红着脸,用种不屑的态度,说:“我只是逗逗你而已。”可是话这样说,但雪代遥碰她脚底时,仍然忍不住颤颤身子。她身体本就敏感,尤其是脚底部位,更别说还是由自己喜欢的人触碰,只是羽毛般的划动,便要叫她快活的受不了了。那双手紧紧抓住后面的鞋柜,不稳定的在晃。
藤原雪纯则用一种看好戏的态度,坐回沙发,抱着小方枕,双脚踩在沙发,忍不住笑了,尤其是雪代遥用的还是刚刚她给得纸巾,更加有种参与感。
“擦干净了。”雪代遥放下藤原清姬的脚。她一踩在地上,便听见藤原雪纯欢快的在笑,整个人气恼了,露出恐怖的笑容,套上木屐走了进来。
“我刚拖的地板,谁让你穿鞋子进来的。”藤原雪纯笑声逐渐停止。
藤原清姬直盯着雪纯放在沙发上的玉足,不怀好意的道:“姐姐你的脚也很漂亮呢,不知道挠起来又是什么滋味。”
藤原雪纯也很怕痒,立刻抱着方枕缩在沙发里,冷冷的说道:“你再敢过来,我就对你不客气。”
藤原清姬一边笑,一边靠近,说道:“你想怎么个不客气法?”
藤原雪纯微微直起身子,把方枕举高了,大有“你再靠在我就用枕头砸你”的姿态,却看见藤原清姬忽得一蹿,没有朝她扑来,反倒往地上一弯,像捡起了什么,飞快的退后十几步距离。
“你在做什么?”藤原雪纯一怔。
“你看看我手上是什么?”藤原清姬两指捏着雪纯的拖鞋笑。
“呵,幼稚。”藤原雪纯丢掉抱枕,正打算光着脚上去给清姬一点教训,就听藤原清姬说道:“那现在看看谁的脚脏啊?”
藤原雪纯略微一犹豫,落入了藤原清姬眼中,清姬立即得意的笑了起来,听得雪纯恼火,直接踩着地板上去,把拖鞋从清姬手上夺了下来。
藤原清姬仍然再笑,藤原雪纯穿上拖鞋,看着清姬的脸,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起来。
雪代遥看着这对姐妹相处这般和谐,脸上也流露出了笑意。
藤原清姬笑着笑着,忽然轻声说:“姐姐,过去吧,不然那群亲戚看不起你的。”
藤原雪纯笑容逐渐消失,冷漠的说:“其他人的看法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随便她们怎么想。”明白藤原清姬做这些,都是为让她过去参加驱邪仪式。
雪代遥知道藤原雪纯为什么不愿意过去,发生了这么多破事,估计她光看见老夫人的脸就觉得恶心。
“我理解你。”雪代遥小声说:“但是别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把你误会的更深。”
藤原雪纯毫不犹豫的说:“我一点也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那关心你的人呢?”
藤原雪纯露出讥讽的笑容,本想说“谁关心她”,但看见藤原清姬和雪代遥都认真的盯着她,那讥笑像冰块一样慢慢融化了,小声说:“晚上。”
“什么?”雪代遥没有听清。
藤原雪纯转过身,背对他们往二楼方向走,“晚上驱邪仪式要结束的时候,我会去偷偷看我妈妈一眼。你们不要再烦我了,让我好好睡上一觉。”
藤原清姬看着雪纯上了楼,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半个人依靠在雪代遥身上,小小声呢喃:“我也有点困了。”
雪代遥想了想,认真说:“我还不能睡。”
藤原清姬小小的“嗯”上一声,忽然记起道:“爱姨好像过去找你了,她还不知道你来这边。”
“等下找个人通知她。”雪代遥脱下拖鞋,重新穿上了木屐。
第九十三章 呼啸
雪代遥把门一开,一阵刺骨的寒风适时刮了过来,让他结实的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天,太阳都被冻得藏在乌压压的一片云朵后面。
“天气好冷,明明早上还是个好天气。”雪代遥紧了紧单薄的和服,白袜子里的脚都凉透了。
藤原清姬说:“我之前看了天气预报,说是晚上还会下暴雨。”
雪代遥看天空阴沉,倒真有几分会下暴雨的感觉。明明十月份才刚入秋,但天气真是无常,时冷时热,时风时雨,也不知道下一刻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
两人出了屋子,残留的暖意渐渐被冰凉所取代,走得方向也是风正吹处,雪代遥只感觉脸上像结霜似的有了层膜,手脚好似均浸泡了水中,遍体冰冷刺骨。
女仆还当今天天气晴朗,为雪代遥准备的衣服较为单薄,实在猜不到天气无常,突然转凉了。
雪代遥把脑袋往旁边看时,藤原清姬的衣服比他更为单薄,一向活泼的她低着脑袋,显然也感到冷了。见此,他悄悄的快走几步,把大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揽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藤原清姬有了点暖和,顺从的跟在雪代遥身后,低声道:“遥,走错了,左边的路更近一点。”
雪代遥说:“铃音还在另外一头等着我。”
藤原清姬“哦”了一声,小手轻轻的握住雪代遥的胳膊,见他不以为意,整个人这才慢慢贴靠过去,能够感觉到彼此间的温暖,心下暖洋洋的一片。若非母亲还在等他们,藤原清姬只愿脚步再慢再缓,在这空旷冰冷之处永远走下去。
雪代遥看见前面有颗黑点,走了好长段路,黑点现成人影,村上铃音端立在那,寒风飘飘,她温顺的长发都被吹拂到另处。
“少爷,二小姐……”村上铃音声音冻得有点颤。
雪代遥关心道:“天气都这么冷了,你也不找个地方躲躲。”
村上铃音笑道:“我怕少爷您等下出来了,找不到我,还不如吹会风,等您出来。”雪代遥摸了摸她的手,冰凉一片,立刻道:“走吧,别站在这继续站着了。”
村上铃音只感觉雪代遥小手温热,想要缩回手,却被雪代遥牢牢抓着,这样一来,她本就不愿松开的手,更不想松了。
雪代遥牵着两女往前走,藤原清姬不喜欢村上铃音,但看她已经是雪代遥的东西,也容忍了下来,权当没有看见。
三人从西边那边过去,转眼间,来到了客人暂住宅的区域。村上铃音怕叫人看见了对少爷影响不好,强行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藤原清姬若无其事的搭着雪代遥肩膀,村上铃音忍不住羡慕二小姐能够随意的姿态。
前方的下人们还在不停的撒着粗盐,口中念念有词,依旧是那句“好人前进奸邪退避”的祈福语,只不过身边多了两排拿着扫把的下人,轻轻把粗盐平摊一般的扫开了。
藤原清姬怕两人不知道,特意解释:“这是那个老巫女叫她们做的,说是这样能够消除晦气。”她说得轻松,显然潜意识里也认为是迷信。
那群下人看见三人路过,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纷纷问好:“少爷二小姐好,管事好。”问好的顺序,代表了三人在她们心目中的地位主次。她们看时,忽略了村上铃音,只在乎两位主人:雪代遥微笑的点了点头、藤原清姬长长打了个哈欠,她们忍不住想:“虽然都是一个母亲生得,但性格真的是差得远了。”仍对谣言深信不疑。
雪代遥喊来了两名下人,吩咐道:“你们帮我去通知桃沢管家,说我已经和二小姐一块过去了。”转过头,说道:“铃音,你跟着她们过去,办完以后先回房间,我有事会叫人喊你。”
村上铃音明白雪代遥看她在寒风中冻了许久,特地关心她,让她回去休息,心中纵有不舍,但不好在众人面前驳了少爷的面子,乖乖的说了声:“是。”领着两名下人退下。
雪代遥和藤原清姬也不再耽搁,进了处楼房,来到招待贵客的厅房。
紫夫人正坐在家主的上首位置,底下陈列着许多华丽的沙发茶几,坐着的依旧是那群宾客,谈笑间,比四壁上悬挂的仕女图还要娇艳,比屋角棕榈、菊花、万年青的盆栽还欲滴。
这时,紫夫人拍了拍手,示意她们安静下来,那明亮的眼眸透过镂空的雕花屏风,直直盯着雪代遥所在的位置。
雪代遥呼吸慢了下来,紫夫人只对他一个露出了笑容,说:“遥,你来我这边。”这群美丽的宾客瞬间被夺去了光彩。
雪代遥绕过屏风,踩着厚实的红地毯走了进来。这群宾客们纷纷绽开笑颜。
“少爷好。”
“少爷您来了。”
“少爷穿得这么薄,不冷吗?”
她们问好的关心,倒将雪代遥身边跟着的藤原清姬无视了。
紫夫人不愿意在其他人面前展现笑颜,只是眼眸亲切的望着底下的他。
雪代遥缓步上前,上了两节矮矮的台阶,来到紫夫人身边,紫夫人捏了捏他薄薄的和服,长长的眉头紧蹙,低声问道:“衣服这么薄,那群下人也不懂帮你添衣服?”
雪代遥认为这是他自己的过错,不愿紫夫人迁怒其他人,于是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我不冷,身子烫得很。”
紫夫人感觉他的小手一阵温热,又听得下面的客人在打趣说:“这个年纪段的孩子,身子跟个火炉一样,我们女人靠在身边,一下子就被烘干了。”
紫夫人笑了笑,“‘烘干’这个词倒挺别致,是把我们都比作湿衣服了。”紫夫人这句话轻飘飘的,就好像在跟着开玩笑,但所有人心头都沉重了几分,笑声瞬间停滞住。
紫夫人摸了摸家主椅子的扶手,这群在外呼风唤雨的人儿们,都不敢吭声了,就连厮觑的小动作也没有。
紫夫人手指指道:“你,帮我儿子拿件羽织过来。”
第九十四章 仪式
先前那名开了“烘干”玩笑的女人,被紫夫人那么一指,心脏几欲要跳出心房,不由自主的跳起来,却看见旁边的女仆站了出来,应了声“是,夫人”。那女人这才明白,原来紫夫人喊得并不是她,一时间,尴尬的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雪代遥心知紫夫人只是吓那女人,并无恶意,于是给她台阶下,说:“姐姐你坐下吧,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你来了。”
那女人想坐仍不敢坐,只是盯紫夫人,紫夫人说:“坐下吧。”等女人感激的看着雪代遥坐下来,而后紫夫人才面向众人说道:“遥是我的儿子,希望你们以后能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
“是,夫人。”众人心下一凛,齐声说道。
紫夫人点了点头,这时女仆也将厚实的羽织送到。紫夫人亲手帮雪代遥换上外套一般的羽织,雪代遥感觉身上暖和厚实不少,看紫夫人关切的目光,突然心下愧疚,自己找藤原雪纯询问生母一事,多半会让她失望,竟低声靠在她耳边,提前说了出来:“我问过雪纯谁是我妈妈了。”
紫夫人复杂的瞥着他,“你既然知道了,就瞒在心里,不要再跟我说了。”
雪代遥说:“我的第一个母亲已经没了,我不希望再失去第二个母亲,你以后就是我的亲生妈妈了。”也不愿再刨根问底,继续质疑紫夫人的爱意了。
紫夫人复杂的目光逐渐放柔,高声对下面的女仆说道:“搬一张椅子过来。”雪代遥坐在了紫夫人身边。
众人在心中想:“这么亲密,肯定是紫夫人在外头的私生子无疑了。”藤原瞳也在客人当中,知道紫夫人并无恶意,只是想给雪代遥造势,于是便第一个开始嬉笑起来,把气氛再次炒热。有她在这,等待的时间倒也不无聊,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六点,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淡了,好像隐隐要下雨。
紫夫人和女仆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女仆带着老巫女过来了。
不止是雪代遥讨厌老巫女,其他在座的客人们也不喜欢。不过和雪代遥厌恶其装神弄鬼不同,她们厌恶的是老女巫长相丑,皮肤黝黑粗糙的像刚挖出地里的土豆,反倒对“迷信”有种恭敬的成分在里面,总感觉心底议论她的长相,是种罪过。
老巫女走了上来,雪代遥闻到股若有若无的腌臭味,但仔细一闻,又没有了。
老巫女翻动着浊白的眼珠,说了诸多驱邪的事宜,基本上都是说给雪代遥听。
雪代遥即使厌恶这些条例,但还是认真的记了下来,确认无误以后,众人随着老巫女来到另一处厅堂,她叫人关掉电闸,左右两边各点排烛火,金色的灯台像是被黑色侵染,红色的长蜡烛噼里啪啦的往下滴油。
窗外吹来阵狂风,自把火光摇曳,三五个人影成群,天空闪过道明亮的电,把最前方老夫人的大床照亮,四方都被黑色的纱帘遮盖,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几名女仆生怕风把蜡烛吹灭,立刻把窗户合上了,长长的影子左右晃动。
这里的女人们都是见惯了世面,反倒很平静的盯着前头的老巫女。
老巫女高声道:“请无关人员退下!”七名女仆退出了房间。
雪代遥却看见房间里还站着三名不属于藤原家的亲人:桃沢爱、桃沢咲夜、村上铃音。
一般来说,非藤原家嫡系,哪怕是二桌那些为藤原家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也没有资格站在这。她们三个人能站在这里,也多亏了藤原家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少爷小姐的心腹女仆,可以算作是半个家人。
雪代遥看时,桃沢爱立在角落,手里拿着纸笔,严肃的写着什么,身边也没人敢靠近她。
“管家是在记录家谱。”村上铃音走过来为少爷解释,“藤原家所发生的大事,有关于家主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在当中。”
雪代遥问道:“记录家谱这种大事,是不是只能由管家亲自来。”
“是,其他人都不能为其代劳。”村上铃音羡慕的说道,“记录家谱这种殊荣都是一代传一代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就会由咲夜小姐接替。”
“倒有点像中国古代皇帝身边的史官。”雪代遥看向藤原清姬旁边站着的桃沢咲夜,她仿佛是注意到了视线,蓝色的眼睛移视过来,恰好与雪代遥明亮且黝黑的眼睛对在一起,她立刻把眼睛转回来,当作没有看见,心中讨厌雪代遥,装作和二小姐专心聊天的样子。
雪代遥心胸广阔,不当一回事的笑笑。老巫女在前面说:“请诸位列队站好,再请持剑人上前。”
雪代遥知道是喊自己,信步走上去,老巫女垂下头,双手把剑捧给他。
雪代遥单手接剑,明明不过婴儿手臂大小的短剑,却十分沉重,仔细一看没有开锋过,不像剑倒像银水浇筑成的金属棍,只能从轮廓看出些许剑的形状。
老巫女低声道:“请少爷准备为大家赐福。”之前老巫女跟雪代遥说过事宜,明白“赐福”不过是先用长剑在人头顶挥一挥,一曰除晦,再用圣水喷脸,二曰赐福。
雪代遥认为此举荒诞,却不得不做。用茶水漱了两遍口,才对老巫女点头,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
老巫女对后面排成一队的人们说:“请有福之人第一个上前。”
雪代遥就看见一个盘了发的美妇,迫不及待的跪在垫子上,雪代遥认得她,是那个姓“平岛”的美妇人,在藤原家中地位极高,看她的模样居然笃信于宗教,让他着实有些意外。
这名美妇人认为自己有福气,所以才第一个享受赐福,跪在雪代遥脚边的垫子上,欢喜的说:“请少爷赐福吧。”
雪代遥只能说:“请。”
这名美妇人得到了讯息,直接拜了拜,而后重重的磕在地上,雪代遥在高处都可以听见那闷声。本来一拜一叩就可以了,但平岛笃信神灵,认为非得五拜三叩才显得心诚,居然又拜了四拜,在雪代遥脚前叩了又叩,口中默念“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第九十五章 赐福
雪代遥也没空偷闲,每次这美妇人一拜一叩,都要用沉重的铁剑在她头顶上空挥上一挥,直至美妇拜叩完成,雪代遥才跟着放下铁剑,说道:“晦气已除。”说完,拿来桌上的白玉色瓷瓶,拨开盖子,传来股若有若无的酒味,明白所谓的圣水,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清酒而已。
雪代遥心想装神弄鬼,口中不得已说:“赐福。”
“求少爷赐福。”那美妇人仰起美丽的脸蛋,眼睛一眨不眨的乞求他。
雪代遥喝了口酒,存在口中,往这美妇脸上一喷,清酒吐得她到处都是,酒液顺着脸蛋滴滴流下白皙的脖子,美妇人非但没有嫌弃,反倒还惬意的呻吟上了一声,任由酒液流进衣下的肌肤。
雪代遥放下瓷瓶,念道:“福星高照。”
美妇人知道可以起来了,也不愿意擦脸破坏了福气,欢喜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感觉浑身上下一阵轻松,鞠躬道:“谢谢少爷赐福。”
雪代遥却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做,愈发感到荒唐,身边的老巫女继续道:“请下一个上前。”
雪代遥只好打起精神,继续完成他的赐福“大业”。
这群女人有不少信仰宗教,但态度更多的是将信将疑,但都很愿意接受“赐福”的好兆头,恭敬的给雪代遥叩首,接受清酒喷脸的行为,欢笑着站了起来,每个人都感觉骨头松了好几斤。
桃沢咲夜在藤原清姬身边,马上就要轮到她们被“赐福”了。咲夜难以理解这群客人为什么那么高兴的样子?同样认为“赐福”一事太过可笑,更别说赐福之人还是她不喜欢的雪代遥,光是想想要给他跪拜被其用酒喷脸,就不禁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忙低声道:“小姐,我能不能晚点再被赐福。”
藤原清姬为难道:“咲夜,家里的每个人都要被赐福,就连我妈妈也不例外,哪里有什么早晚,都是现在啊。”哪怕她也不信“赐福”一说,但终归还是个好彩头,而且赐福之人还是雪代遥,让她是一点意见也没有了。
桃沢咲夜只得说:“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排在小姐后一位?”
藤原清姬说道:“这个倒没有问题。”反正她们是最后几个,悄悄换位置也没有人会知道,而且她有心快点在雪代遥面前表现,更不会拒绝。
两个人就这样换了位置,桃沢咲夜往前看时,队伍已经消了大半,轮到藤原瞳向前,她像狗一样的趴在地上,屁股翘的高高,竟给雪代遥在三叩的基础上多磕了个头。
本来有平岛在前,大家不愿意显得不心诚,都是五拜三叩,轮到藤原瞳时,没想到她居然这般讨好的多叩了叩,那后头的人岂不是都要跟她一样了?叫桃沢咲夜心生烦躁,厌恶了生得这等好皮囊的马屁精。
雪代遥用清酒喷了她一脸,藤原瞳也没有擦,只是用手点点,轻嗅轻尝,姣好的脸蛋上全是欢喜,说道:“谢谢少爷赐福。”说罢,欢天喜地到了另一排去。
随着老巫女的下一声唤,是村上铃音上前来接受赐福。桃沢咲夜对她印象不深,但看见她顺从的样子,就很是不喜欢,悄悄握住二小姐的手,认为其他主仆远不如她俩这对好姐妹。
还未等桃沢咲夜握实藤原清姬的手,就听见老巫女再次唤道:“下一个!”藤原清姬立刻挣开咲夜的手,跪到雪代遥脚边了。
桃沢咲夜心情顿时变得微妙了,就看藤原清姬好似半愿不愿,扭扭捏捏的跪拜了雪代遥,桃沢咲夜心中着实为她感到难受的叹气:“清姬估计也很不情愿吧。”但看见藤原清姬被喷了满脸清酒,脸居然开始酡红一片。
桃沢咲夜只道是二小姐又羞又恼,心中生出愤慨之意,恨不得为藤原清姬出头,可是听见老巫女再唤“下一个”时,整个人顿时慌乱了,想扭头看后面还有没有人,结果却发现她是最后一个了。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过来,就看见远处的桃沢爱拿着纸笔,冷冷的望着她,显然是咲夜的表现她很不满意。
桃沢咲夜没有办法,只得难受的跪在垫子,低着头看着雪代遥的脚尖,说道:“请少爷赐福。”
雪代遥说了声“请”,桃沢咲夜憋闷的拜了下来,金灿灿的头发掉落额头,随之而来得是冰冷结实的地板,叩出闷闷的响声,一连磕了四下,心中怨了那个藤原瞳,透过身下的影子,看见剑身在她上空晃动了两下,雪代遥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晦气已除。”
“求少爷赐福。”桃沢咲夜把脑袋抬起来,雪代遥俊秀干净的脸蛋鼓了起来,她还未反应过来,雪代遥已经把清酒吐了她满脸。
桃沢咲夜难受的闭上眼睛,有种想咳嗽的冲动,但却压了下来,任由酒液黏糊糊顺着皮肤流进衣服,还得憋屈的感谢他,用比磕头还要沉闷的声音说:“谢谢少爷赐福。”慢慢的跟在二小姐身后,去了另一支队伍。
雪代遥本来以为赐福仪式要结束了,就听老巫女说:“请夫人上前接受赐福。”
雪代遥吃了一惊,看见紫夫人从后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张高贵的脸蛋直对着他,让他心跳开始加速,难道母亲也要跪拜于他?
紫夫人正要施礼时,老巫女适时说道:“夫人是少爷的母亲,行大礼不太合适。”桃沢爱也从前边过来,说道:“夫人,您这样让少爷很尴尬。”
雪代遥再笨也知道自己该开口了:“是啊,妈妈,你这样我受不起。”
紫夫人装模作样的推辞几次,只好接受了老巫女折中的方案:只跪坐而不施礼。
桃沢爱为紫夫人换了个新垫子。
雪代遥手中握着短剑,心怦然加快的望着跪坐在他面前的紫夫人,她脸蛋平静且美丽,长发瀑布般流在身后,他感觉周遭安静一片,只听见缓动的心跳。
这是头一次,雪代遥感觉自己比紫夫人高出半截,只是跪坐的紫夫人却永远觉得自己比别人高出半截。
“赐福吧。”紫夫人漫不经心的说。
雪代遥深呼吸了好几次,拿起短剑在她头上挥了挥,听到紫夫人小声的问道:“遥,你有没有想过让妈妈跪拜在你面前,给你磕头行礼?”
第九十六章 驱邪
雪代遥闻听此言,手中短剑顿感沉重般叫他抓不住,下意识的握住剑柄,望着紫夫人高贵且绝美的脸来,要说没有这种想法是绝不可能。
紫夫人目光烁烁的盯着他,雪代遥沉默数秒,下定决心的说了个字:“有。”
紫夫人面露笑容,说道:“很好。”也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说道:“该赐福了。”
雪代遥接过巫女给他的新瓷瓶,喝了口清酒,喷在她脸上,紫夫人连眼睛都懒得闭,施施然的站起来,走去另侧,桃沢爱拿过条干净的毛巾给她擦擦脸蛋,也没有人敢指责说这般行径破坏了脸上的“福气”。
雪代遥望着紫夫人的背影,她身躯亭亭而立,细细的腰肢系了枕头一样的太鼓结。
哪怕雪代遥不通许多规矩,倒也知晓:和服腰带系太鼓结的女性是已婚,系蝴蝶结的女性是未婚。
雪代遥心知紫夫人纯洁,但瞧着太鼓结腰带,就连他本人也不晓得心里在翻腾什么滋味。
“少爷,该驱邪了。”
老巫女连唤了他三次,雪代遥才慢慢回过神来,记不起脑中刚刚所思之事,环顾一圈周围,也没人注意他的不妥,但听老巫女低声道:“您何苦在这片龌龊当中滚爬?”
雪代遥睃看她一眼,问道:“巫女大人这是何意?”
老巫女看似在准备桌上的器物,实则在跟雪代遥说话:“现在您还有机会回心转意,不驱这邪,随我回伊始神宫当中。”
雪代遥心生不满,想:“还劝我去那什么神宫?”他不理解了,问道:“您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我?”
老巫女只是用那浊白的眼眸盯着他,雪代遥也不惧怕,与她相对。
后面的人察觉有些不对,纷纷看向那桌边的两人。
老巫女咧嘴一笑,露出被虫蛀黑的只剩下几颗的牙,高声道:“请少爷驱邪。”
雪代遥毫无惧意,特意从老巫女身边绕过了,隐隐听见声音:“那妖怪是你父亲。”
雪代遥听了恼怒,把剑尖上转,扭过头看那老巫女,鼻子嗅到股若有若无的腌臭味。
老巫女没有看他,转过头对大家说:“在座都是女眷,怕邪气冲撞了大伙,请大家退至门口处,方可无恙。”众女有序的退到门口处,前后排了两排。
老巫女转回身,点燃了桌前两条长长的红蜡烛,火光摇曳,她那双白眼睛仿佛都被烧着了,雪代遥的怒火跟着噼里啪啦在响,心道:“如果真的没有神鬼倒好,倘若真有鬼祟是我父亲所化,那我杀了它也算祭拜我母亲在天之灵。”扭回身,翻开了纱帘,来到了老夫人床边。
由于窗外点的是蜡烛,又有黑色的纱帘遮盖,透进来得光线十不存八,只依稀能够看见轮廓。
雪代遥摸了摸剑柄,心下惴惴,之前老巫女叮嘱的事宜当中,也只说到让他进入这纱帘当中,其余得一概不论,只神神秘秘的说他自会知晓,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他缓缓靠近老夫人,忽然,老夫人出声了,声音微弱:“是你啊……”
“是我。”雪代遥回道,“老夫人,您身体怎么样?”
“嘿,还是动也不能动。”
雪代遥在黑暗中看不清老夫人在哪,只记得她夺了雪父,还强把清姬推给紫夫人当女儿,所作所为无不罪大恶极,虽他不是妄下定论之人,但对其观感已经不是很好了。
老夫人问道:“你还在吗?”
“我在这。”
“天好黑。”
“老巫女让我们把灯熄了,只点蜡烛。您床铺旁边都是纱帘,光照不进来。”
老夫人绕有深意的说:“外面的人也看不见。”
“外面还能听见老夫人您的声音。”
“嘿,刚刚我还能听见大家伙的说话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是不是躲得远远?”
“老巫女怕大家沾染了邪气,让大家退到门口。”
“哈哈,现在连声音也听不见了。”老夫人悲愤的喊:“怎么了啊大家,曾经我坐着的时候,都恨不得跪在我脚边聆听我的声音,怎么我躺下的时候,大家都离我离得那么远?”
雪代遥思量了片刻,试探性的说:“无非‘众叛亲离’四字。”老夫人倏地安静了下来,过了四五下呼吸,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雪代遥生怕老夫人有不测,立刻靠了过去,正待低头查看,就看老夫人突然睁眼喊道:“驱什么邪!你们才是邪孽!你们才是邪孽!”外头的火烛不停的在摇曳,雪代遥生性胆大,更别说还早有预料,老夫人这一举动并没有吓到他,却让他摸不着头脑,怕被波及的退后几步。
老夫人吼了两句就没了力气,捂着肚子,喘了半天,说:“小……小杂种……”雪代遥眉头一皱,看她费劲的扭过脑袋看他,才知道老夫人说得是自己。
雪代遥没有怪罪,反倒怜悯的想:“老夫人癔症越发重了,之前还让我改姓,现在又改口喊我小杂种了。”
老夫人说:“小杂种,你这个小杂种,我居然没骗着你……是紫夫人那个孽子让你来杀我的吧。”
“老夫人,我确实是来帮你驱邪的。”雪代遥用怜悯的语气说,“即使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怪。”
“怎么没有,你们不都是吗!”
“老夫人,你怀疑我们要借驱邪仪式除掉你?”
“难道不是吗?”
“你怀疑是紫夫人叫我这样做?”
“不,我没有怀疑你,也没有怀疑紫夫人。”老夫人脑袋不断的左右移动,眼珠子要凸出来,“我怀疑一切,我怀疑你们所有人。”
雪代遥心想:“老夫人疯了。”
老夫人仿佛看出雪代遥心中的想法,大声喊:“我没疯我没疯……哎哟!”但听见外面传来老巫女诵念古怪的音节,老夫人像是个青壮年一般,生龙活虎的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雪代遥吃了一惊,外头狂风大作,啪嗒一声,窗户仿佛被硬踹开,风雨齐作得挤进来,身后纱帘都被拉开,烛光忽闪忽现,雪代遥影子拉长了,盖住了人参精一般的老夫人,她正挺着个大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
第九十七章 鬼祟
雪代遥脖颈隐隐感到有凉气再吹,耳边听到呼啸声,身后女人们在尖叫,烛台倒了一大片,顿时眼前光芒消失了。在光亮消失的最后一幕——只看见老夫人停下了动作,幽绿色眼珠子怨恨得瞪着他,而后是纱帘落下来的闷响。
雪代遥并不害怕,反倒感觉古怪的握住了剑柄,也不吭声了。
老夫人声音微微有所变化:“你不信鬼祟?”
雪代遥生性谨慎,隐隐感觉不对,连呼吸也止住了。
老夫人幽幽的说:“那你为什么不往后头瞧瞧?”
雪代遥没有理会,但听见黑暗中嗤的声冷哼,显然他没有做出转身的动作是对的。他屏息凝神,五指紧握剑柄,感觉这柄短剑越来越烫,周围任何声音都没有,只听见他缓慢的心跳声,而后是听得脚尖慢慢落地的响动。
雪代遥把短剑放在好发力的位置,目光紧紧看向声源处,那脚落地以后的声音极轻极轻,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就好像水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雪代遥眉头忽得一跳,有淡淡的风声在附近移动,他发丝突然有了微妙的触感,而后那东西便缩了回去。
雪代遥大气也不敢出,手中的短剑烫得要将手烤熟了,只是死死的盯着前方,帘纱时不时被风轻轻卷起。
倏地,窗外划过道刺目的闪电。
一张猴脸羊角流涎水的怪兽,正凸着绿眼珠子脸对脸与他幽幽的对视。
雪代遥大惊失色,那怪兽瞬间掐住了他脖子摁倒在地上,他脑袋生疼,呼吸不畅,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再也忍受不了,拿起手中发烫的短剑狠狠扎进那怪兽的腹中,但听窗外紧接着轰隆的雷响,它顿时没了气力,慢慢软化下来,被雪代遥一把推开,短剑跟着掉在地上,那怪兽像漏了的气球,只剩下一张皮了。他也跟着四肢酥软了,坐在地上,恍若梦中,心想:“刚刚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什么怪物?”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惊得他想去拿地上的短剑,可是却没有一点力气了。
“少爷没事吧?”
雪代遥听见是村上铃音的声音,转身看见了盏明晃晃的蜡烛,村上铃音翻开纱帘进来。他由衷的松了口气,说道:“没事。”扭过头,却发现那张皮已经不见了,那老夫人还好端端的躺在床上,一时之间,他想:“那怪兽呢?难不成是我出现了幻觉不成?”可是刚刚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太过真实,又无法解释,就连雪代遥都对神鬼之事开始将信将疑了。
雪代遥一面想着,一面在村上铃音的搀扶下起身,抬起头,发现头顶的电灯慢慢亮起,翻开纱帘,就看见:藤原清姬面带紧张、紫夫人和桃沢爱表情不变,但眼底担忧之色一闪而过。其余的客人都站在附近候着,这让雪代遥长吁了一口气。
藤原瞳问了大家最想问的问题:“少爷,邪孽除了没有?”雪代遥自己还迷迷糊糊的,摇了摇头说:“我不大清楚,只记得我用短剑刺死了个怪物。”
老巫女脸色苍白道:“那‘怪兽’已经死了,老夫人无恙了。”
紫夫人脸色平静,藤原瞳飞快的跑进纱帘里,没一会儿就出来道:“老夫人还活着。”纱帘后面传出老夫人的声音:“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活着!”
紫夫人轻声笑了,冲里头喊:“做女儿的,自然是希望母亲好好活着啊。”扭头发现曾经支持老夫人的那几个客人目光闪动,她不以为意的问老巫女:“驱邪以后,我母亲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老巫女如实回答:“老夫人被怪兽附体多年,病入膏肓,哪怕驱了邪孽,也只能一辈子躺在床上。更别说……”她欲言又止。
“放心大胆的说,我不会怪罪你。”
“怕是邪气入脑,清醒时日不多,只怕活不了多少日子了。”老巫女看了眼雪代遥,说道:“若是得神宫当中的圣水强行续命,老夫人应该还能撑些时日。”
雪代遥明白老巫女是暗指他非要去伊始神宫不可,经历刚刚驱邪一事,不再对神鬼之事那么抵触,但心中却充满了疑惑。
紫夫人高声说:“母亲,我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死的,我这就派人随巫女大人回山上取药。”
支持老夫人的那几个人,听到老巫女所言,均明白老夫人已经没有希望了,心想:“紫夫人继位也不错,谁知道老夫人什么时候又倒下了呢?”这样想着,最后几名支持老夫人的客人,也站在了紫夫人身边。
老夫人哀嚎:“你是想要折磨死我?”中间隔了纱帘,大部分人不知道其中的蹊跷,只道老夫人确凿应该是疯了,活着有什么不好?只有小部分人明白:紫夫人是特意让老夫人活着,以此折磨。
桃沢爱也是知道其中关键的人物,手中拿笔,在纠结家谱中这段该怎么写?犹豫了片刻,写道:十月入秋,老家主害癔症,少家主假借驱邪一说哄之,故病除。
雪代遥自己也在茫然,偷偷溜进纱帘里面,地上除了那把短剑,怪兽的皮早已消失不见,抬起头看老夫人,她的肚皮已经干瘪下来。
老夫人看见雪代遥捡起地上的短剑,不知道是哀求还是威胁的说:“小杂种,你杀了我吧。”
雪代遥心说她可怜,摇了摇头,转过身就看见紫夫人站在他面前。
紫夫人很满意的抱抱雪代遥,附耳说:“你演得很像,妈妈很满意。”原来是紫夫人也不信鬼神,偷偷和老巫女商议,假借迷信,让这群老古董相信老夫人已经不行了,倒戈来支持她。
雪代遥心正迷茫着,突觉额头一软,紫夫人宠爱的轻轻摸着他头发,红润的嘴唇吐气说:“不要多想了。”
雪代遥“嗯”了一声,但心里想着得却是向老巫女询问真相,可是出去发现老巫女早已不见,藤原瞳说老巫女刚才不知怎么,在外头吐血,由下人带下去了。
紫夫人微笑道:“我已经叫人准备好庆祝我母亲驱邪成功的宴会,请诸位入座。”那群客人欢天喜地把老夫人抛下,就连下人们也有份。雪代遥很想找老巫女问个明白,但他是宴会的关键人物,被众人簇拥着过去,只得作罢。
房里只剩下老夫人孤零零的一个人,美名曰为“休息”。
藤原雪纯来得时候,根本没有看到一个下人来伺候老夫人,只有一名保镖守在路口。
藤原雪纯推开门,没有开灯,撩开纱帘来到老夫人床边,深深凝视着眼前的母亲。
忽然,老夫人睁开眼睛,问道:“你是谁?”
藤原雪纯没有理会,转身就走,老夫人拼命挣扎道:“雪纯,你是雪纯对不对?”藤原雪纯没有理会,就听见被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她停住了脚步,心下叹了口气,回过头帮老夫人把被子重新盖好,一言不发的走出去,还听见老夫人的声音:“你一定是雪纯,你一定是雪纯……”
第九十八章 另番滋味
再说雪代遥被宾客们簇拥出去,这群美人们在他身侧徘徊,像蝴蝶在花丛中穿行一般飞舞,从无之前的秩序。
紫夫人心情愉快,倒也没有纠正她们的意思,罕见得由她们胡来一遭,只是喊:“遥,来我这。”
雪代遥马上来到紫夫人身侧,紫夫人顿了下身子,让雪代遥走在前面。他双肩微微有感,余光看见只细长白皙的小手正搭在肩膀上,呼吸不免快上几分,能够想象得到紫夫人双手搭在他肩上,笑吟吟跟着的光景。
雪代遥目视前方,已然慢慢上了檐廊,外面大雨滂沱,时不时有水花溅进来。再仔细一听,除了雨声,还能听见后面宾客们银铃般的笑声,在议论刚刚的驱邪仪式,都说之前自己实在是被吓坏了,居然一不小心尖叫出来。此言一出,三三两两有人应和,说自己也是如此。话头转了一圈,到了雪代遥身上,都夸他勇敢,虽年少却沉稳,雪代遥听了倒有几分惭愧。
他暗忖自己也是糊涂,居然分不清刚刚刺死的“怪兽”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走到一半,但听见外面有“叮咚叮咚”的响声。他扭头看去,发现是水池上面的“雨神通”受了雨水,两节竹棍发个响声不停。
雪代遥想起这是藤原雪纯所造,又由老夫人立在这处,心想:“不知道雪纯见过老夫人了没有?”他突感迷惑,猜得出来老夫人偏爱雪纯,可怎么那么讨厌紫夫人?居然夺了雪父,还把小女儿给大女儿当女儿,这般行径简直是过为已甚。想到这节,天上炸起道惊雷。
有几个的宾客吓了跳,直说:“这雷真响。”藤原清姬瞥了那几人一眼,笑道:“雷有什么好怕。”那几个宾客实则是故做受惊吓的模样,借机讨好道:“是我们胆小了。”
藤原清姬笑笑,看向最前面:紫夫人的娇躯把雪代遥遮挡住了,完全看不清他的样子;桃沢爱守在紫夫人身侧,身姿笔直,旁边是同样娉婷的村上铃音,然后就是清姬自己与身边跟着的咲夜。她心想:“妈妈怎么老霸占着弟弟,也不叫他随我们一块走。”
这时,有人指了指屋檐外头说:“那条鹅卵石小径我走过,痛得我脚趾都蜷缩了。”雪代遥听到这话,看了出去,方才忆起初入藤原家时路经此处,只不过如今身份大变了样,踩在檐廊之上,都是俯视了的看。
不知不觉,来到尽头。下人们早有准备,撑伞送客人们过去。
桃沢咲夜拿起把红伞,遮盖住二小姐。藤原清姬本想叫雪代遥一块撑伞,却看见桃沢爱毕恭毕敬的撑起把紫色大伞,遮住紫夫人和雪代遥出去。
藤原清姬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心想:“明明之前还跟我们一起撑伞。”桃沢咲夜心情也微妙,看着母亲恭敬的服侍紫夫人倒是应该,只不过加了雪代遥,怎么看怎么别扭,低声说:“二小姐,我们走吧。”藤原清姬“哦”了一声,走出了屋檐。
从天空望下来,一朵朵伞都像潮湿的雨季中突然长出的蘑菇,底下长出脚来,信步走去另一栋楼里。
雪代遥进了屋内,冷意逐渐被驱散,反倒有点胸闷,干脆把外套脱了,往旁边看时,有女仆递给紫夫人温热的毛巾,但紫夫人却没有给自己擦,反倒伸手用毛巾擦擦雪代遥的脸蛋,说:“全是汗。”把他手中的外套拿了,又说:“等下感觉冷了,记得要穿上。”
雪代遥从没这般被人体贴过,轻轻“嗯”了一声。
桃沢爱想替紫夫人拿雪代遥的外套,却被紫夫人平静的横了一眼,桃沢爱立刻缩回手。进了大厅,入眼看到那张长长的餐桌,上面铺了层红色厚实的餐布。
紫夫人坐在藤原家家徽下的家主位置,藤原瞳十分识相的搬了张椅子在家主旁边,请雪代遥上位,而后坐在了原属于藤原麻生的位置上。
有人心中惊讶,但在座之辈无一不胸有城府,也不会傻乎乎的去问“藤原瞳你怎么坐这了”,仔细一想也明白:藤原麻生的地位是给藤原瞳占了。
一个个假意笑吟吟的冲藤原瞳点头,心下却凛然,只道藤原麻生得罪紫夫人,怕是没有好下场了。又生出了几分嫉妒:这藤原瞳不过是个做银座生意的下贱行当,凭什么坐到自己前面去?
即使藤原瞳只是幕后的老板,事事与她无关,身体也是纯洁的,但大家就是看不起她,都只是表面与她交好,其实背地里觉得败坏了“藤原”的姓氏,哪里想到有朝一日竟排在自己前头?
这真叫这群自负高贵的女人们受不了,想着自己要不也讨好于紫夫人?自认为自己有能力,只是差个机会而已。打定主意殷勤,可是看紫夫人美丽的脸蛋来,心中不免生出自惭形秽的念头,只觉新家主看得见摸不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讨好?就看见紫夫人身边坐着的雪代遥,心想紫夫人宠爱这名“私生子”,又生得伶俐,又是藤原家唯一的男丁,以后的家主之位肯定由他来当。讨好这个孩子,不比讨好紫夫人来得容易?只要事事满足于他就行。
桃沢爱注意到在座的表情,冷艳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心底却佩服紫夫人的手腕,远比霸道的老夫人厉害得多,为病床上的老夫人叹气:“老夫人,您确实是比不上紫夫人。”想着,也入了座。这次并非正经的家族宴会,她是紫夫人的亲信,真正去排地位,居然身居前列,只有平岛和藤原清姬坐在了她前面。至于她的女儿桃沢咲夜,也是大家看在她与二小姐的面上,勉强坐在了尾巴,比村上铃音还后一位。
等众人坐定了,下人们端上了一道道热菜,与昨日的朴素不同,都是材料奢华的菜肴,给每人上了一小份,她们都懒得品尝,只想恭维新任的家主。
紫夫人微微一笑,喊来个下人,“去把我母亲珍藏的红酒拿出来。”那下人应了“是”,过了一会,下人小心且着急的用木盒捧了两瓶红酒过来,放在紫夫人面前,却看她平静的拿起一瓶,随手推在地上,酒液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所有人呆怔的望着她。
第九十九章 魄力
雪代遥离紫夫人最近,也跟众人一样吃惊。他并不了解红酒,但想着能被老夫人珍藏的红酒,想必价值不菲,却没想到被紫夫人说摔就摔。
有不少懂酒的客人心如刀绞,此酒不单价格贵重,数量也是稀缺得不能再少,根本就是有市无价,仿佛是自己珍藏的美酒被摔了。
适才捧酒来的下人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惶恐望着地上流动的酒液,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紫夫人说:“我母亲只会把好酒珍藏起来,可酒这种东西不就是用来和大家一起分享的?整天放在酒柜里有什么乐趣,还不如直接摔了。”众人不敢吱声,只见紫夫人指着桌上还剩下一瓶的红酒,对下人说:“把这酒醒一醒,同大家一块分享。”那下人哪敢用脏手胡乱处理,退下喊了名懂酒的女仆上来,经过了一系列的繁琐,给每个人的高脚杯中倒了小半。
“请大家品尝。”紫夫人抬起酒杯,其余人纷纷低下杯子敬酒,此时不喊紫夫人,都喊了声“谢家主”,这才抿了酒液,感觉这滋味好不醇厚,却又不舍得大口品,都在惋惜那瓶被紫夫人摔了的酒,可是转念一想,换成老夫人多半不舍得拿出这酒,而且被紫夫人摔了一瓶,莫名感觉此酒越显得珍重了。
雪代遥也被倒了一小杯作意思,他反倒喝不惯这贵重红酒的味道,只感觉舌头一片苦麻,又没有之前喝酒刮喉的快感,不上不下实在无趣。但看见其他人都在细细品味,也不好表示出来,就听耳边温热的声音,嗅到股淡淡的酒味:“遥,不喜欢喝吗?”雪代遥扭头看时,紫夫人脸蛋竟罕见的有了一丝娇媚红润,让他跟着醉了,他低声说:“我还小,实在品不出味道。”
紫夫人只对他笑得这么温和,“觉得难喝?”
“嗯……”雪代遥立刻解释道:“是我的问题。”
紫夫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眉梢自有一抹风情。有人正待夸这酒,却见紫夫人在笑,连忙问道:“夫人何故发笑?”紫夫人低声对雪代遥说:“你看着。”而后高声说:“这酒实在是难喝。”所有人都感意外,都觉得这酒不错,本来都要夸赞一番,怎么紫到夫人这边倒差了?可她们不敢违逆,一个个跟着应和难喝。还有不少人没有反应过来,见大家都在这么说,不由得心生怀疑,难道真是自己舌头出了问题?也不敢反驳,一个接着一个的说此酒差劲,把雪代遥看愣了。
紫夫人在桌下轻轻拍了拍雪代遥手背,佯作不满道:“就这种酒我母亲还掩着藏着……”大家连声说是,开始话里话外表达对老夫人的不满。藤原清姬本来也觉得酒难喝,生出了认同,可是听大家说最疼自己的外婆坏话,心下有点不满了。
紫夫人靠近雪代遥,嘴唇比杯中昂贵的红酒液还诱人,她说:“瞧见了吧,遥,你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因为其他人都要看你的脸色行事。”
雪代遥怦然心动,望视众人,发现大家若有若无的都在关注着自己的脸色。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把杯中红酒倒在盘中,就看见其他人纷纷有了动作,很自然也把酒液倒在了盘子里,他这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地位已经非比寻常了。
雪代遥侧头让下人给他来壶果汁,众人见了也陆陆续续学着他要果汁,也不再喝酒了,不过现场的气氛倒比喝了酒还要热烈,本来许多人就对老夫人的霸道心生不满,现在得了紫夫人的首肯,话中暗自贬低老夫人、夸赞紫夫人的颂词一时不绝于耳。紫夫人却依旧面怀淡定之色的微笑,这让雪代遥着实有些佩服,心里想着如果有天自己被人这样夸赞,需得小心了。
忽然,雪代遥听见其中一名宾客说了件趣事,大意是三年前雪父被老夫人强迫灌酒……不过后面却没说了,也自知话题敏感,因为雪父没几天便死了,也只是借此来说道老夫人漠视人命般的霸道。
藤原清姬再也忍受不住别人说自己外婆坏话,特意把高脚杯弄倒在桌上,说道:“我外婆还躺在床上呢!”其他人满不在乎的笑笑,均想:“也亏你是紫夫人的女儿。”
这更加让藤原清姬恼怒了,她对雪父并不关心,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在藤原家呆过。她真正在乎的只有雪代遥、藤原雪纯、两位夫人、桃沢母女这六个人,现在老夫人被大家拿出来开玩笑,怎么能让她能忍受?
雪代遥心知藤原清姬身份敏感,怕紫夫人动了别的心思,连忙说道:“妈妈,我也有点累了,可以先回房间吗?”
紫夫人冷漠的瞧了眼藤原清姬,即使对藤原清姬没有了杀念,但仍然不喜欢藤原清姬,心想清姬如果有雪代遥一半聪明,也用不着她这样烦闷了,于是接过雪代遥的台阶下,说:“确实太晚了,天气又不好,你们这群孩子先回房吧。桃沢,你送她们回去。”藤原清姬只好打消怒意,跟着桃沢爱他们出了厅堂。
雪代遥看藤原清姬仍有不岔的神情,本想提醒她几句,可想起答应过雪纯不泄密,只得缩回了喉咙,心想:“虽说她年纪比我大,但我却把她当妹妹,一切都由我来担,还是不要透露那些污浊,影响了两位‘母亲’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雪代遥于心不忍的说了一嘴:“以后别惹妈妈生气了。”藤原清姬沉默了会,还当紫夫人和老夫人只是单纯的权力之争,忍不住说气话道:“这就让妈妈生气了?谁当家主难道就那么重要?我们不都是亲人吗?呵,藤原家给我我也不要!”
雪代遥看时,藤原清姬眼睛似有湿润,他实在见不得哭,不免心软的拍拍她肩膀,心头不禁叹气,两位小姐都厌恶于权力,难怪紫夫人要培养他。可雪代遥并不想抹杀良心,只不过他从小到大吃了太多苦头,深知权势有多重要,给他个机会就想往上爬。他想:“你们倒不知‘身在福中不知福’七个字怎么写,往后终归会栽跟头。”转念又想:“有我在,我也舍不得让她们难过,便让她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一辈子也好。”
第一百章 细节
藤原清姬说自己想要去上个厕所,雪代遥知道清姬心情不好,上厕所只是个借口。桃沢咲夜和藤原清姬一块过去,就留雪代遥和桃沢爱两个人待在这。
雪代遥一边走,一边说:“这儿闷得很。”桃沢爱知道少爷有话要说,就跟在他后面,进了个无人的拐角,雪代遥正站在窗边位置。
桃沢爱双手放在腹部,恭敬的过去,小嘴吐出淡淡的酒味,“少爷,您找我到这没有人的角落,是要对我做什么?”
雪代遥望着窗外滂沱的大雨,窗户玻璃隐隐映照出桃沢爱没有感情的脸蛋,她捋了捋金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眼睛迷惑的瞧着他。
雪代遥说:“我见过雪纯了。”
“那少爷应该知道谁才是您母亲了?”
“以后紫夫人就是我妈妈了……”
“那少爷为何闷闷不乐呢?”桃沢爱说,“紫夫人既然真是您母亲,也自然真拿您当亲骨肉。”她还当雪代遥仍在介怀,却不知令雪代遥在苦恼另一件事。
雪代遥生性谨慎,非得在这角落绕上一圈,确定外面也没有人,这才附耳说道:“管家,我也知道了清姬是老夫人所生。”桃沢爱身材丰腴且高挑,还穿了高跟鞋,特意把脑袋垂下来,让雪代遥方便说话,听他说了这话,发梢打在唇边,让她不得不挑到一边,郑重的说:“请少爷务必不要跟其他人透露此事。”
雪代遥点了点头,“我自然不会说。这件事干系重大,知道的人就那么几个。万一有谁一不小心透露出去,是谁透露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一面说,一面余光去瞧桃沢爱。
恰好,窗外闪过道闪电,紧接着就是一种“轰隆”声,雪代遥面色平静的望着她,竟让桃沢爱心中有些许紧张了,她语气故作轻松说:“我还以为少爷您怕打雷。”
雪代遥说:“之前怕,现在不怕了。”
桃沢爱头更低了,看着雪代遥的脖子,说道:“这件事我之前记得,现在完全不记得了。”
“不记得的了?那很好,不过现在暂时先记得,等出去了再忘记吧。”
桃沢爱问道:“少爷,您还有问题要问我?您应该全都知道了啊。”
雪代遥说:“大问题我都知道答案了,但还有些小细节需要管家您告诉我。”
“细节可太多了……”
“放心,不会问太多。”
“少爷您问吧。”
雪代遥问道:“老夫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指得是老夫人将雪父与清姬全推在紫夫人的名上。
桃沢爱说道:“自然是因为老夫人厌恶紫夫人,同时想另起炉灶,不希望她当权。”
雪代遥感到荒诞,不可思议的道:“就因为讨厌,老夫人能干出这些事来?”
“老夫人是家主,某些想法自然不是我们做下人的能够看得透。”
雪代遥深深的盯着桃沢爱,实在看不出来她到底是不是在损老夫人。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紫夫人只是故意想气气雪代巴,用钱来让你父亲与你母亲分开,却正好让老夫人知晓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少爷您早就知道了。”
“老夫人……”雪代遥一时无语,良久才问:“她爱清姬吗?”
“爱?”桃沢爱思量了片刻,说:“疼爱有加。”
“这样啊。”雪代遥问道:“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少爷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实话。”
桃沢爱眼中闪过丝厌恶,瞧不起雪代遥的父亲,“他虽不怎么在藤原家待过,但我们都讨厌您父亲。藤原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笑话,不单单是因为他身份,同时也是因为您父亲与雪代巴偶然有过几次藕断丝连……”
雪代遥听到此处愣住,桃沢爱继续说:“……虽然这样说您母亲不太好,但雪代巴确实是个蠢女人,居然仍然相信他的鬼话。您母亲还未成年便把您生出来,您父亲也只是图她听话而已,私会过几次,你母亲就傻乎乎在这个地方等着。明明他得了不少好处,却只用甜言蜜语哄她。紫夫人有过几次想给钱打发她走,但您母亲都不肯收。紫夫人只得硬逼您父亲给雪代巴钱,他也只是假惺惺的说要补偿,您母亲也信以为真,可还是拒绝了,还当是自己有品格,其实您父亲的钱早就花在赌场上,借着‘藤原家’的名头招摇过市。没有哪家赌场敢收藤原家的钱,都把钱偷偷还给我们,把事情一一说了。”
雪代遥听完桃沢爱说得这些,面露痛苦之色,一是雪代巴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受损,二则雪父这般人渣让他怒不可遏,但见窗外雨水如注,心田被打得泥泞。
桃沢爱心中怜悯雪代遥,可必须硬下心告诉他一切真相,绝了他的幻想,“您父亲毫无出彩之处,也只是个轻浮的烂赌鬼而已,他只是个笑话,是老夫人特意恶心紫夫人才这样做。实话实说,我第一次见到少爷的时候,着实有些意外这对男女能生出您来,若不是我一直随紫夫人左右,知道夫人纯洁,我还当她真是您的生母。”
她轻拍了拍少爷肩膀,柔声说:“少爷你为什么总是同情别人,你难道不知道你才是最值得同情的那个。”
雪代遥不说话了,忽然说道:“扶我一下,我有点站不稳。”
桃沢爱似抱住一般扶住了他。
窗外忽然电光闪闪,轰隆之声不绝于耳。等电光停了,雪代遥轻轻推开桃沢爱说道:“谢谢管家扶我一把。”
桃沢爱柔声道:“少爷随时可以叫我扶您。”
雪代遥长吁出一口气,说:“一次就够了,我人已经好多了。”说着,出了拐角。桃沢爱心底叹息,随了出去。
藤原清姬她俩也刚刚回来,远远就看见雪代遥脸色灰暗,但仔细一瞧,就看他露出亲切的笑容,藤原清姬心情跟着好转起来,还当是光线问题,并非雪代遥心情不好。却不知道雪代遥一向少言多思,并不喜欢表露负面情绪影响他人。
藤原清姬过去牵了雪代遥的手,惊讶得发现他手掌冰凉,这是往常没有的。藤原清姬暗自想着:“还好我的手比较烫,握上一会,遥的手应该就跟着暖和了。”
第一百零一章 雷雨夜
雪代遥牵着藤原清姬的小手出了屋子,外头冷风一刮,雪代遥不由自主的晃了晃身子,感觉自己好像喝醉了酒一样。可能天气转凉,外加情绪激动的影响,脑袋有点昏昏沉沉。他突然身子一暖,转头一看,原来是桃沢爱为他披上暖和的羽织外套,她柔声说:“少爷别着凉了。”藤原清姬说道:“我手是暖和的,有我握着遥,他肯定不会着凉。”
雪代遥听得心中一阵感动,愧疚的想:“现在有这么多人关心你,你为什么要纠结在不愉快的过去当中?”脸上流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屋檐外面风雨交加,桃沢爱撑起手中的大伞,遮住这三小只孩子,送他们过去前面的檐廊口。几个人贴得很近,桃沢爱心下一片温暖,感觉自己就像护崽的老母鸡,恨不得将他们紧紧拥入怀中。这样想着,她一向冷漠的脸也柔和了下来。
桃沢咲夜抖了抖左边金色单马尾,她站在最左侧,马尾老是被伞边滑落的雨水打湿。她看了眼黏在一起二小姐与少爷,心下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被排斥在外了。即使不太喜欢雪代遥,但想着二小姐开心就好了。把发带取了,漂亮的金发洒在肩上,又看了眼雪代遥,心想:“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他。”三小只上了廊口的台阶,桃沢爱将伞放下,轻轻的抖落雨珠。
雪代遥把藤原清姬的手放开,忽然感觉头有些晕,不由得踉跄下身子。藤原清姬扭头想跟桃沢爱说话,没有注意此节,桃沢咲夜本能的扶住了他,就听雪代遥说了声:“谢谢。”桃沢咲夜蓝眼睛微眯,慢慢松开了手,暗自后悔:“我是不是不应该扶他,让他摔在地上的?”一抬头,就看见和二小姐说话的桃沢爱,正用赞许的目光瞧着自己。
桃沢咲夜顿时头都痛了,摸了摸左边湿漉漉的头发,心想:“快点回去泡澡,然后把头发吹干吧,不然我感觉我要偏头痛了。”
桃沢爱关切道:“少爷,您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藤原清姬迷惑的转过头,问道:“遥,你怎么了?”
“我没事。”雪代遥摇了摇头。
桃沢爱上前两步,摸摸雪代遥额头,感觉他体温一切正常。仔细看他的脸色,不知是否光线昏暗的缘故,感觉他的脸色一片死灰。
桃沢爱觉得可能是雪代遥情绪激动之下受了冷风,所以才头晕了,说:“这边离少爷的房间还远,不如就在这附近的房里休息一晚?”
雪代遥是个有分寸的人,他说:“也好。”
藤原清姬说道:“爱姨,我晚上也在这附近睡一晚吧。”打算深夜偷跑进雪代遥房间,与他一块玩闹。
桃沢爱看她精神奕奕的模样,两个孩子现在又是萌芽的年纪,担心出事,便说:“二小姐还是快点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吧。”
藤原清姬笑道:“这附近又不是没有浴室洗澡。”
桃沢爱劝说道:“你们是兄妹,住在一块别人会说闲话。”
藤原清姬异样的说:“我们不是姐弟嘛……”桃沢爱方才记起雪代遥年纪貌似比藤原清姬小,就听藤原清姬冷酷道:“……而且那又怎么样,谁敢说我和遥的闲话,我就把她的牙全拔了。”
雪代遥揉了揉太阳穴,说:“爱姨,清姬想待在这,就让她待吧,你就再整理一间大的空房,顺带让咲夜也住这一晚上吧。”桃沢咲夜停下了抚摸头发的动作,冷冷的横了他一眼,明白自己泡澡的期望要泡汤了。
藤原清姬看雪代遥疲惫的样子,豁然明白了,桃沢爱为什么把她认成是雪代遥的“妹妹”而不是姐姐,估计是自己太过幼稚、胡搅蛮缠,再也不想打搅雪代遥休息,就对桃沢爱说道:“算了爱姨,我和咲夜先走了,你留在这帮遥收拾房间吧。”一边说,一边拉着桃沢咲夜的手离开。
桃沢爱望着两人走远,语气柔和道:“二小姐从小就被我照顾着长大,真正懂得关心别人还是第一次。这一切,也多亏了少爷您。”
“清姬总会懂事的,这跟我可没多大关系……”
桃沢爱双肩耸动,以此表达笑意,去最近的房间为雪代遥整理床铺。
“抱歉少爷,只能打地铺委屈您在这睡上一晚了。”
雪代遥低声道:“没事,我在家里都是打地铺睡得,在床上睡反倒嫌太软了。”
桃沢爱说:“旁边就是浴室,少爷可以在其中洗漱。”
雪代遥点点头,去浴室当中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出来就看见桃沢爱倒了杯温热的白开水给他。雪代遥喝了,感觉胃开始暖和,整个人好上不少。
桃沢爱说:“少爷,我就不打搅您休息了,如果您还有需要就喊我一声,我就在隔壁房间。”雪代遥说了声“好的”,桃沢爱拉下了线,特意做旧的挂灯骤然熄灭了,她缓缓退出房间,轻轻关上纸拉门。
雪代遥躺在柔软的床单上,抬头可以看见白色天花板,长长的呼出口废气,感觉都被角落里放着得小盆的万年青吸走了。他翻了身,窗户那边灰色的卷帘只拉下了一小半,窗外大雨倾盆不见小,狂风时不时打着外面挂着的晴天娃娃,叫它晕头转向。
雪代遥明明脑袋昏沉,却没有一点睡意,把被子甩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慢慢走至窗边。他把窗户打开一点,外头呼啸的狂风迫不及待,立刻就把他额前头发拽拉。
雪代遥盯着外头的雨,想:“雨,好大的雨,真是叫我心烦。”忽得一阵狂风刮过,杂带着雨珠拍打在他脸上,他想:“好大的风,那为什么不将那比铁还沉重的带水的云吹没?”他脑袋昏昏,一是心情低落,二是风雨使人沉闷,只想把衣服撕了,裸露了胸膛,站在雨中咆哮。
蓦地,风雨这对夫妻酝酿出了雷霆,轰隆声炸响开来。雪代遥大笑了起来,就连雷电也在为自己咆哮。他想:“我真是昏了脑袋。”这个念头一出,困意涌上心头。他关了窗户,躺回地铺。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被压着逼仄,遍体冰凉,忍不住睁开眼皮,但见鬼气森森的闪,把他半边身子照绿。他吃了一惊,把眼皮闭了回去,只留了一条缝,偷偷移着脑袋,看清了那散着绿光、站在他身边浑身湿漉漉的男人,看其面容的轮廓,竟与他有三分相似。
第一百零二章 弑父
雪代遥看过不少史书,其中少不了“厉鬼索命”的桥段。观那鬼面相,雪代遥本能的感觉它是父亲的鬼魂,他生性胆大,或许还认为自己仍在梦中,恍恍惚惚之间,毫无惧意。情不自禁的回顾起曾经他们母子种种悲惨遭遇,非但没有感觉害怕,竟还对它生起了分怒意,手不由自主的五指紧紧攥紧。他惊异自己还能动弹,没有任何“鬼压床”的迹象,心定了三分,看看这鬼到底想做什么。
那鬼身上正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地上成了小水洼,绿油油的光芒反射出来,雪代就听见它在自言自语,声音好像两块玻璃在摩擦。
雪代遥细细听了,大意是那羊角猴脸的‘怪兽’是这鬼的主魂,只逃得七魄出来,便是它了。他曾听老巫女说过鬼魂都是“直肠子”,心中所想都会说出来,也不奇怪它喃喃自语了。
那鬼说:“好儿子,你害得我害得可惨了,我非要让你抵命不可。”雪代遥还当是在梦中,听它承认了身份,要化身厉鬼来向他索命,心中既是担忧又是气愤。
那鬼自雪代遥的脚开始打量,一路看到雪代遥的脸,说:“真没想到那个蠢女人竟生出这般儿子,倒比我曾经的皮囊要好上不少,不过很快这就是我的躯体了。”雪代遥一听它喊雪代巴为蠢女人,二听话中含义竟要强占他的躯体,气愤一时竟盖过了忧虑,就见那鬼伸出手要碰他,突然被道红光烧了下,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它说:“凡人肩头有两盏火,鬼不能触碰,非要等要这小子把身转了,火烛暂时熄灭,才可以碰他。”
雪代遥平躺着身子,心中更定,只是瞧它蠢蠢欲动的模样,怒火不由得升腾至五分了。
那鬼不断在雪代遥身侧徘徊,找不到机会,自言自语的说:“我再等等,附不着他身,我便去找曾经的‘妻子’复仇。”雪代遥心想雪代巴不是也死了?突然记起自己的母亲根本没有名分,它名义的妻子,居然是有名无实的紫夫人,一时之间悲从心起,怒由心生,火烧到六分了。
那鬼开始说起自己曾经品尝过多少女人,说到雪代巴时,开始长篇大论起来了:“这女人虽然蠢笨,但尝起来真是美妙,细皮嫩肉的,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只可惜年纪小了点。不过年纪大些的女人哪里有这么好哄,居然什么也不要,还给我生了个儿子……”雪代遥听到此处,怒不可遏至七分了,那鬼接着说:“……不像那老女人,诓我到藤原家,还心狠手辣的把我淹死。我折磨她这么多年可不够,还得让她把我生下来,没想到中途被这个小畜生破坏了。不过我把他身子强占了,一切就都是我的了。”雪代遥闻听此处,呼吸重了,若是翻开眼皮看,那双眼珠子都红了,怒意攀到八分。
暗处的那鬼说:“等了好半天,这小畜生也不翻身,我找其他人去,总有翻身的那个。嘿,第一个就去找我那妻子。我死了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但相处多年连根指头也不让我碰,还叫人赶我出家,我要像对那老女人一样蹂躏她,强占她身子,附在她肚子里。”雪代遥听得怒火攻心,怒意竟有九分九,身子忍不住在颤抖,慢慢站了起来,双手在床上囫囵一摸,竟摸到那柄先前杀了“怪兽”的短剑,烫得他手要熟了。
那鬼已经要走,转过身子,前方门户大开,它口中呢喃:“先找隔壁那冷冰冰的女人,曾经她也看不起我……再找那个小姨子,她也嫌恶我,再找我的好女儿,多年来她对我不闻不问,也是个小畜生,这群女人我都要尝一尝……”没有发现背后雪代遥身子直立,蹑足走将过来。门外头风雨交加,雨冷淋淋下着,寒风呼啸尽数打在雪代遥紫红的脸上。
雪代遥呼吸难以遏制,心脏要崩出心房,手脚都在一阵阵跳动,那短剑似要融化成熔浆,把他的右手都融化了可以看见白骨,也不愿意松开。
那鬼对着门喊:“藤原家都是我……哎呀!”就看见火红色的短刃从胸膛穿出。它正欲扭头,雪代遥一脚把它蹬在地上,那鬼狼狈的扭过身子,看见雪代遥双目布满血丝,模样竟比鬼还要恐怖。那鬼连忙求饶:“我是你父……”雪代遥一脚踩住它的胸膛,双手执柄直直插下,只一剜,刨开胸膛,又一抓,粘稠稠的血浆滴滴直流,他握住像鸟雀一样跳动的心脏,恨斥道:“原来似你这般抛妻弃子、自私自利的人渣,化成鬼心脏也是红的!”那鬼哀嚎求饶,雪代遥说:“你也配是红的?”一把将心脏像气球一般捏爆,那鬼长长的哀嚎了一声,顿时没了声息。
雪代遥生性谨慎,怕它死不透,拿起短剑将它碎尸万段,砍成浆水般稀烂,这才放松的坐在地上,看着两只白骨手染上了血浆,心中好不快意,忍不住长笑起来。
就是这一笑,雪代遥一个翻身,耳朵听见重物的咣当声,神智清醒了,竟从地铺上坐起来了。他满脸茫然的望着四周,根本没有鬼魂的影子,又看向墙上挂着的钟表,居然才躺下不久就醒来了。他想:“难道我刚刚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却发现地上有把短剑,只记得自己驱邪以后就放在桌上了,怎么又会到这来?
雪代遥爬过去捡起,但觉手上刺痛,咣当一声,短剑再次摔在地上,把手拿在窗边一看,原来是整只手掌鲜红了一片,仿佛被烧伤了,他喃喃说:“难道不是做梦?”强忍痛意,把短剑再次捡起,入手冰凉,让他感到些许清爽。
雪代遥推门出去,雨居然已经停了,他仰头望着天空,心想:“莫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报了母亲这仇。”迎面一阵轻风袭来,胸中好不畅快,他忍不住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却哭了,他为雪代巴鸣不平:“妈妈,你好蠢,你为什么会爱上这种人?”两行泪水无声的流出来,原来仇恨与爱意都是红色的眼珠。
第一百零三章 尽善尽美
“少爷,您在外面做什么?”
雪代遥听到声音,余光睃见桃沢爱远远的走了过来。
原来是桃沢爱听见外面的响动声,出来看看情况,正好遇见雪代遥在外面哭泣的模样。
雪代遥立刻去擦眼泪,桃沢爱柔和的问道:“少爷您为什么哭?”雪代遥说:“一不小心梦见了父母。”桃沢爱问道:“那是好梦还是噩梦?”
雪代遥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好梦。”先是安葬了母亲,现又在梦中报了仇,算是解开了他两个大大的心结,雪代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轻松过,忽然就听桃沢爱语气惊讶道:“少爷您的手……”
雪代遥把双手抬起,两只手掌都红了一片。桃沢爱过来轻轻拿住雪代遥的手腕,但仍让他感到刺痛的嘶了口气。
“少爷,您的手没事吧……”
“没事……”雪代遥压低声音道,“睡醒就这样了,可能是压到哪了。”
桃沢爱看了眼雪代遥,这种痕迹怎么可能是压到那么简单?她白净的手捏住雪代遥的手腕,另只手挑去脸庞的发丝,俯下身子轻轻给雪代遥吹气。
雪代遥感觉手很舒服,说来奇怪,被她这么一吹,手上的红印去了大半,就连疼痛也消了不少。看着身材高挑的桃沢爱,别扭的弯腰为他吹气,心中不禁翻腾起了异样的情绪,连忙说道:“好了管家,不用再吹了。”想把手缩回来,却没想到桃沢爱抓得紧,一不小心,把指头结实的拍在她多汁的嘴唇上。
桃沢爱嘴唇麻了,冷艳的横看了雪代遥一眼,把他的手松开了,鞠了个躬,问道:“是我哪里弄疼了少爷?”
“没有,我手已经不痛了。”
雪代遥却不知道桃沢爱是个很较真的人,从她对仪态的追求上面就可见一斑。桃沢爱不免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哪儿弄疼了他,只不过少爷为人和善,不好意思直接提出来,对于一向尽善尽美的她来说,是个小小的疙瘩,于是说:“少爷,您还有一只手呢?”
雪代遥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发现上面的红印也在逐渐消失,亮了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桃沢爱说:“看刚刚少爷您疼痛的样子,压到你的东西绝对不轻,保险起见,还是随我到房里涂点药膏。”
雪代遥心说也有道理,即使现在痛感已去七八,但图个保险也是好的,随桃沢爱去了她的房间。
刚一进去,就闻到股淡淡的香味。房间里除了两个柜子、一张矮茶桌以外,就没有多余的东西。
桃沢爱跪在地上,先给雪代遥换了个干净的坐垫,请他坐了下来,这才敢给自己拿垫子,铺在雪代遥身边,以一个标准的正坐姿势坐下。
雪代遥感觉桃沢爱的坐姿十分标准,身段娉婷,有种说不出的美丽。雪代遥忍不住往她背后偷瞥一眼,她的背挺得很直,堆雪之臀深深陷进了脚后跟,可以看见网袜当中起了皱褶的脚心。
雪代遥突然冒出了个念头:如果像挠清姬一样挠桃沢爱脚心,不知道她冷冰冰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雪代遥忍不住问道:“管家,你脸上都没有表情的吗?”
桃沢爱看了眼雪代遥,说道:“在藤原家呆久了,事情遇多了,感情自然就淡漠了。不过少爷您可不要把我当成石头,只不过我事事藏在心里而已。”一边说,一边从底下拿出药箱,从里面翻出了一管软壳的药膏,说道:“少爷,您把手伸出来。”
雪代遥余光瞟了眼药壳上的文字说明,发现还可以治烫伤,这才安心的把手伸给桃沢爱。桃沢爱把雪代遥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把软膏挤在食指,轻轻的在他手背上面涂抹。
雪代遥感觉一阵冰凉,舒服得他呼吸都重了。桃沢爱一直摸到雪代遥的指骨处,说道:“少爷这节指骨有点粗大,想必以前经常干活吧。”
雪代遥说:“那倒没有,我天生这节指骨粗。”桃沢爱点了点头,说:“听神官说:这节指骨粗的男人,那方面运势会很好。”
雪代遥笑道:“管家你怎么也这样说?”桃沢爱惊讶道:“有其他人跟少爷说过这话?”
雪代遥说:“是我刚认得‘干妈妈’说的,她是小泉先生的妻子。”桃沢爱说:“那就难怪了。”
雪代遥好奇道:“你俩难道找得是同一个神官?”
“我们找得都是伊始神宫的女神官,她跟我们说了许多。”桃沢爱叹道:“小泉女士也是个可怜人,我与她情况正好相反。”
雪代遥心想:“又是伊始神宫。”他下意识的问道:“小泉女士可怜在哪?”
桃沢爱低声说:“小泉先生的这节指骨有点细。”
雪代遥听见这话不免尴尬,立即转移话题问道:“管家你去伊始神宫,是为了给谁祈福?”
桃沢爱低声道:“是为了给我的丈夫和女儿祈福,希望他们能够健康起来。”
雪代遥迷惑道:“咲夜小时候身体不好吗?”
桃沢爱叹气道:“我丈夫指骨比较细,身体不是很好。咲夜长得像我,身体倒像她父亲,自小就体弱多病。”
雪代遥不禁想到了桃沢咲夜扼住他手腕时的场景,他奋力去挣是怎么也挣不脱,心想:“力气比我都大,这也算是体弱多病?”
桃沢爱看出雪代遥内心的想法,说道:“咲夜曾经并非少爷现在所看到的这样。她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大病小病不断,也多亏生在藤原家,否则不是一般家庭负担得起。我和丈夫为此操碎了心,但就算是这样,在咲夜九岁那年还是生了场重病,高烧久治不退,差点就要死了。是我上伊始神宫向神灵祈福,她的烧才慢慢退了,身体也渐渐养好了。”
雪代遥本来想说这恐怕与神灵无关,但突然记起自己刚刚还经历了灵异之事,也不敢下定论了。
他问道:“那咲夜的父亲呢?”
桃沢爱回答道:“他不受神灵的眷顾,早在我上山祈福以前就去世了。”
第一百零四章 恳求
雪代遥心生愧疚,没想到竟戳了桃沢爱的伤疤。难怪他没有见过桃沢爱的丈夫,还当是藤原家不让外姓男人逗留,现在方知是她丈夫早就去世了,不免有些同情管家,但这方面的事,也不方便外人安慰,只能说上句:“抱歉,请管家节哀。”
桃沢爱继续为雪代遥抹着药膏,说:“少爷您何必向我道歉,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差不多忘的一干二净了。实话实说,我居然连他长什么样子也记不太清了,连一样出众的地方也没有。”
雪代遥看时,柔和的灯光洒在桃沢爱冷清清的素脸上,却有一种分外的妖娆,实在看不出来情绪是悲伤还是嫌弃,就听桃沢爱继续说道:“不像少爷您,虽然年纪小,却有许多的长处。”指头正捏着雪代遥那节粗大的指骨。
雪代遥心道了声惭愧,说:“有咲夜陪着管家你,也不显得寂寞了。”
桃沢爱说:“藤原家那么大,总是免不了寂寞。”
雪代遥感觉桃沢爱不像是在用药膏涂抹他手了,正用两根指头揉了揉他那节突出的指骨,轻轻旋转着,加上冰凉的粘稠的膏浆,好不舒爽。
桃沢爱说:“这节指骨我替少爷抹完了,还有另外一只手的指骨,也请少爷伸出来吧。”雪代遥移了身子,递出左手给她。桃沢爱不再把手放在大腿上,而是把雪代遥的手盛在掌心,先是挤了点药膏在上面,而后放在嘴边轻轻吹拂。
雪代遥感觉房间里的灯光全集中在她身上,桃沢爱淡漠的神情有种认真的情绪在里面,就连饱满的嘴唇呼出的凉气,似乎也变成了丝丝温热的白汽。她把药膏抹开,涂雪代遥的手背,说:“除了有幸帮夫人这样涂过一次药,少爷您是第二个。”
雪代遥笑了笑,心道:“管家没准还帮咲夜或是清姬涂过药。”
他说:“我应该是第三个或是第四个吧。”
“少爷是第二个,我不会给第三个人擦药。”桃沢爱误解了雪代遥的意思,忘记他仍是个孩子,还以为他另有所指,“我也没给我丈夫擦过药。他要是单纯的手伤倒还好,他是身子骨弱,只吃药不用我擦药。”
雪代遥同情道:“还好咲夜的病好了,也用不着管家再担忧了……嘶。”话音未落,他就被什么东西刺拉了一下,原来是桃沢爱无名指的戒指,一不小心刮了下他的皮肉。
桃沢爱立即回过神来,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少爷,我手上的戒指没有刮伤您吧?”一面说着,一面要把戒指摘掉。雪代遥止住了她,说:“只是卷了下皮,又不痛,不用摘了。”桃沢爱应了声“是”,雪代遥就看她用戴着婚戒的小手包住了他的手,挤了点药膏进去,继续轻轻搓揉,说来也怪,有种不知名的滋味,让他面皮有点热。
桃沢爱接着说道:“咲夜病是好了,但我有块心病却一直没好。”
“什么心病?”
“少爷,咲夜是我的女儿,我这个做母亲的,总是放不下心。”
桃沢爱说:“我从小就生在藤原家,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也吃了不少苦头。像咲夜这般年纪的时候,我对于自己的身份,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我也是经历了不少磨难,才随着紫夫人,坐到如今这个管家的位置。咲夜如果想要成才,必须吃一番苦头才行。可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又舍不得她吃苦,怕她遭遇了挫折,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所以我想请求少爷……”
雪代遥听她感情真挚,不由得联想起自己的母亲。雪代巴是年纪轻轻就把他生了下来,想必过程一定很辛苦。这天底下当母亲的,可没有一个是容易的,他问:“你想求我什么?”
桃沢爱慢慢站了起来,退后了几步,在他面前身子立得笔直。
雪代遥坐在地上仰望着她,灯光被遮盖住大半,但瞧桃沢爱身材健美且修长,实在难以想象这张冷清清的玉容,居然有着这么火热的身体,是他见过身段最好的女人。
“我想求少爷好好敲打一下咲夜。”
桃沢爱膝盖慢慢弯曲,灯光从上往下,缓缓照亮了雪代遥的脸,桃沢爱行了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得五体投地的跪礼。这叫他始料未及,着实吃了一惊,问道:“管家你这是干嘛?”
桃沢爱呼吸沉重的打在结实的榻榻米上,能够想象到坐在她面前的少爷,脸色有多么吃惊。
她说:“咲夜从小跟二小姐长大,还当自己是二小姐的好姐妹,却不知道有些事,主子可以当真,下人却不可以当真,还真以为自己是藤原家的小姐,有些骄横了。其实大多是看在二小姐与我的薄面上,不去介意罢了。”
雪代遥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桃沢爱嘴上说“敲打”,其实就是希望他能够照顾她女儿一二。他不免心中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也不敢受她的跪礼,走到一边扶她起来,说:“管家你放心好了,不说你,就是看在清姬的面上,我也会照拂她一二。”
桃沢爱说:“少爷您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容易心软。不用太照顾咲夜,非要狠狠敲打她不可,最好是让我的贱女儿好好吃上一番苦头,让她清楚什么叫作尊卑。”
雪代遥心中不免古怪,哪里有母亲请别人狠狠敲打自己女儿的?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反应过来,桃沢爱确实是为了咲夜好。如果她不懂礼数,总有天会吃个大亏,怕那时真就追悔莫及了。
雪代遥说:“管家,我答应你了,只不过我也从来没有敲打过别人,怕不符合你的预期。”
“少爷不用在乎这些,只要让她乖乖听话就行了。”桃沢爱接过雪代遥的手慢慢起身。
雪代遥说:“我尽量。”桃沢爱严肃的说:“少爷,这种事可不能尽量。您初入藤原家,一时不适可以理解,但往后指挥别人却得理所应当。藤原家得给其他家族做个榜样,也用不着你做到皇族那种苛刻地步,只要做好最基础的礼仪就行。”
第一百零五章 关系
桃沢爱提到“礼仪”方面,整个人神情严肃,那张脸更显得没有人味了。
雪代遥说:“我不太了解家族这方面的礼仪,就怕到时候给藤原家丢脸了。”
“少爷不用担心这些,到时候夫人会为您准备好一切,只需要耐心等待。”桃沢爱语气逐渐变得柔和,“至于丢脸?我们藤原家也只是小门小户而已,谁会来指摘我们的不是?”
雪代遥看桃沢爱说得轻松,倘若叫外人听了,没准还真信了桃沢爱“小门小户”的话,暗道:“只怕是没有人敢指摘才对。”
雪代遥不免好奇道:“管家,还有哪几家像我们这般的门户?”桃沢爱说:“像得倒没有,比我们小的倒有几家。”雪代遥问了都是哪几家,还问了彼此的关系如何。
桃沢爱陆续说了几家关系好的,至于说到关系差的时候,停顿了下,说道:“少爷,家族与家族之间怎么能有仇怨呢?不过关系有点尴尬的,也只有一条家了。我们和他们之间也能算是一家人,只不过曾经闹了些许矛盾,彼此不相理会而已。”
雪代遥认真把桃沢爱所说的家族记在心里,问道:“那伊始神宫算是哪一家的?”
桃沢爱轻声道:“少爷,伊始神宫可不是哪家的,人家只是单纯的神宫而已,只是历史悠久了,时不时有达官贵人上去祈福,皆不属于哪方的,只不过大家放在心里尊敬而已。”
雪代遥寻思只是“尊敬”而已吗?不由得想到之前发生的种种灵异之事,担忧的问道:“那伊始神宫是不是大过所有人?”
桃沢爱惊讶的说:“少爷为什么会这么想?”雪代遥说:“她们有许多远超常人的地方,我们只是普通人而已。”
桃沢爱在神宫有不少朋友,了解许多内情,知道雪代遥在担心什么,特意解释的清清楚楚:“少爷不用担心,这群巫女她们的法力都在‘驱邪’、‘除晦’、‘通灵’上面,对普通人无害。大家之所以尊敬她们,是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遇上如老夫人这般怪病。哪怕这种东西发生的几率实在太低,但大家总是要图个安心。也正是因为如此,大家十分警惕,只让神宫保持中立的位置,大家非得看得见摸得着,神宫渐渐变成了单纯的祈福之所而已。
中国有句话说得好:‘学会文武艺,卖于帝王家’,换成法术也是一样的。但尊重归尊重,想要和我们并列在却是不大可能。早些年那宫主稍稍出了格,立刻被大家强迫闭关,让她冷静个一年半载。现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有五年了,听说居然还没有出关。我已经有许久没有上神宫去了,也不知道宫主是否还活着。”
雪代遥问道:“听说那宫主已经很老了?”桃沢爱认真算了算,说:“我也不大清楚,但至少要有百来岁了。”
雪代遥起了好奇心,问道:“我听妈妈和小泉先生聊过天,说是宫主容貌永葆青春。”桃沢爱说:“只是谣言而已。”
雪代遥问道:“管家见过宫主?”
桃沢爱摇了摇头,说:“宫主从小生在伊始神宫,极少出后山,就连几名老殿主都没见过她几面,更别说我了。我倒是想见见,可惜没有这个缘分。”雪代遥说:“没准她有维持青春的法术。”
桃沢爱问道:“少爷,您看我们请来的巫女大人,是不是极老了?她也有八 、九十岁了,比许多殿主的辈分都高,法术方面自然也是不差,可是你瞧她不还是老态龙钟的模样?可想而知,维持青春的法术并不存在,否则就给自己用了。而且您再想想,如果真有维持青春的法术,哪怕只能单纯维持个外貌,也会有多少女人会为此疯狂啊?”谈论此节,哪怕是桃沢爱都不免失了平常心。
青春对于每个人女人来说,杀伤性都尤为巨大。就算桃沢爱天生丽质,容貌也可以再维持个二三十年,可是一想到总有韶华不在的时候,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如果在这个时间点,有人说宫主有永葆青春的法术,她会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雪代遥心想也是,看桃沢爱眉眼低落的模样,知道是自己勾起了她不好的联想,马上说道:“也幸亏管家没见过宫主,否则那个又老又丑的宫主见到管家你,不得含羞带愤而死了。”言下之意是夸她美丽。
桃沢爱本就只是有所感伤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又被雪代遥一哄,没有女人不喜欢听好话,心中忍不住有丝欢喜,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冷艳的神情,说:“少爷请务必不要拿宫主开玩笑,就算是夫人,也得维持表面的尊重。”雪代遥说是,心里却想:“只是表面功夫就行了吗?”
雪代遥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纠缠,转而问道:“对了管家,那名老巫女现在人怎么样了?听说她驱邪仪式的时候吐血了?”
“老巫女说她是驱邪一不小心伤了元气,所以才吐了血,修养段时间就可以了,想来是没有大碍。”
桃沢爱知道这帮人即使有些许法力,但为了让别人感激,总是会做出一副自己付出许多的狼狈样子,以此来谋利更多,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反倒说:“少爷您是有事找她?需不需要我把巫女大人请过来?”
雪代遥说:“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我有个问题想要问她。”就是想要问清楚那梦中“鬼魂”一事。其实他心中早有定夺,已经不放在心上了,过去一问,也只是确定一下罢了。
两人出了房间,雪代遥让桃沢爱在外面等一下,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短剑,用柜子里的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包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出去,随桃沢爱到南边老巫女的住处。
刚到了地方,就看见一名下人正拿着扫把,用力扫走地面沾了盐巴的脏水。
桃沢爱问那下人道:“巫女大人休息了没有?”
那下人有所惊讶,停下扫水的动作,说道:“管家您不知道吗?巫女大人已经坐车离开很久了。”
第一百零六章 决定
雪代遥问道:“巫女大人什么时候走的?”
“差不多宴会开始的时候。”那下人交代得特别清楚:“巫女大人特地请示过紫夫人,所以才能离开藤原家,我还以为管家您已经知道了。”
桃沢爱稍微一寻思,立刻就反应过来:肯定是她带少爷小姐们退下的空档,老巫女派人请示紫夫人,所以她才不知道这些。正待听听雪代遥的意见,耳边就响起偏浑厚的声音说:“少爷找那巫女是否有重要的事?”
桃沢爱目光扫向那声音的主人,雪代遥同样认得她,说话的是名身穿黑衣制服的女保镖。当时去安葬雪代巴,守在紫夫人身边的保镖就有她。
这名女保镖肌肉虬结,人高马大,胳膊比腿还粗,就像头站立的大棕熊,光听嗓音就比男人还像男人。
雪代遥刚见她时,差点就把她误认成男人了。
桃沢爱瞥了那女保镖一眼,说道:“是高城啊,你有事想跟少爷汇报?”雪代遥就看见那名叫作“高城”的女保镖,没由得颤颤身子,就像头被马蜂蛰得缩头缩脑的大狗熊,毕恭毕敬的样子显得很滑稽:“桃沢管家,我有话想跟少爷说。”
桃沢爱不理会她,转过头,用眼神征求雪代遥的意见。
雪代遥点了点头,对高城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高城问道:“少爷是不是有要紧事要找那巫女?”桃沢爱冷冰冰的说:“少爷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找巫女大人说说话?”
高城连忙道歉:“桃沢管家,我不是这个意思……”
雪代遥说:“好了,你有话就直说吧。”
“是。”高城急忙说:“开车送巫女回去的是川岛。如果少爷您有需要的话,只要打他一通电话,立刻就能把那巫女给少爷您重新送回来。”
桃沢爱附在雪代遥耳边,声音柔和的问:“少爷,您是不是有问题想问巫女大人?”雪代遥说:“算是吧。”
桃沢爱说:“毕竟车子已经开出去那么久了,再把巫女大人送回来有些不妥。如果少爷您有问题想问她,不如打那川岛的电话,叫他转接给巫女大人,大家也不用做得那么麻烦……”说到这,雪代遥听桃沢爱的声音逐渐变冷,冷到有点刺骨了:“……当然,巫女大人如果不想回答少爷您的问题,或是少爷您对她的态度不太满意,那显然就是我们藤原家的待客之道没有做到位。听说巫女大人喜欢喝茶,正好让我叫人准备几两上等的好茶叶,请巫女大人重新回来,叫她品上一品。”
雪代遥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往自己的双手上哈了口气,说:“夜深了,天气越来越冷了。”
桃沢爱恭敬的说:“正适合喝茶暖胃。”
雪代遥扭过头,问那下人道:“你说过,巫女大人征求过我妈妈同意了?”那下人含糊的说:“巫女大人让管事去通知紫夫人,然后再由管事回来传递消息。话是由管事说的,紫夫人的态度,我这个做下人的倒不清楚了……”
桃沢爱说道:“巫女大人走得匆忙,帮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连谢礼都没回,可不属于藤原家的待客之道。”她就在雪代遥身边,近得热乎乎的气都打在他脸颊。
雪代遥脑中思量:“妈妈已经同意让老巫女离开了,我再把她叫回来,妈妈面子也不大好看。而且看她岁数也不小,车途又长,我虽然不喜欢她,但这样来回折腾她也不是善举。更何况,我也没什么好问她了。”
本来,雪代遥想过来问问老巫女,自己是不是真正杀掉了父亲的鬼魂?但仔细一想,是真是假都无所谓了,无论哪样心中都是快意的。
纵使雪代遥可以打电话问老巫女,但他已经意兴阑珊了,不想继续在这上面纠缠不清。
于是,他说道:“算了,巫女大人已经那么老了,就别来回折腾她了。”
桃沢爱低下头,唯雪代遥是瞻,说道:“少爷说得是,我想巫女大人她老人家德高望重,也不是注重物质的人,谢礼就不必了。”
雪代遥看了眼那名叫作“高城”的保镖,正殷勤的望着她,只不过配上她人高马大的样子,就有几分滑稽。
雪代遥问桃沢爱道:“她叫什么名字?”桃沢爱说:“她叫高城结爱,在藤原家也有十一年了吧。”
高城结爱立刻上前说:“管家还记得我啊。”雪代遥听她偏女性化的名字,看看她雄壮的身体,一时无言,心道:“你这样子配上这名字,换我我也会记得。”
雪代遥说:“我记住了。”
桃沢爱立刻换了冷冰冰的语气,对高城说:“还怔在这做什么?”
高城连忙谢过少爷和管家,就听桃沢爱低声道:“以后有事要跟少爷说,别莽撞的直接跳出来。要有点规矩。”高城心下惶恐,说了声:“知道了,管家。少爷管家,我先走了。”得到同意后了,就像头躲避马蜂的狗熊,捂着脑袋瓜,慌慌张张的就退下了。
雪代遥好奇道:“管家,我看她样子好像很怕你。”桃沢爱柔声道:“怕到称不上,只是我在这个家久了,大家都熟络了,愿意给我几分薄面而已。”
雪代遥心知桃沢爱只是谦虚,却不知道桃沢爱私底下比他想得还要可怕,只对夫人小姐,外加雪代遥这般恭敬,对其他人,无论是藤原家内外都是冷冰冰的,尤其是桃沢爱还颇有手段,叫所有人对她都是又敬又怕。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雪代遥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桃沢爱替雪代遥理了理身上的羽织,柔声道:“少爷,天气转凉了,得多关心下自己的身体。”
雪代遥说知道了,看看天色也晚了,即使他毫无困意,也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于是就跟桃沢爱一起回房间。
回去的路上,正好有空闲,两个人便聊起天。雪代遥对伊始神宫好奇,也知道了桃沢爱在神宫上面有不少朋友,他并不喜欢对亲友噎着藏着,现在处境好了,反正也不是要事,除了不方便的一两个点,就把老巫女的事与桃沢爱说了。
第一百零七章 关心
桃沢爱心想少爷连这等隐私都告诉她,不免受宠若惊,感觉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了,与雪代遥同仇敌忾,对老巫女意见大了,“少爷只怕是上了她的当了。”
雪代遥惊讶道:“什么当?”
桃沢爱说:“我曾经时常去神宫上面,从来没有听说过预言这回事,只怕是那个老巫女看少爷您年纪小,编出瞎话来骗您。怪兽应该是真,鬼魂肯定是假,就是为了诓骗您。”
“还有这种事?”
“少爷您初来驾到,这个老巫女认为有利可图,正好被她抓住了机会。”
“那她图我什么呢?”
“这个……”
“老巫女总是让我上神宫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雪代遥说,“虽然她一直在故弄玄虚,但我总感觉她好像是为了我好……总之我也搞不懂了。”
他问道:“管家,找个机会我可以上伊始神宫去吗?”
桃沢爱低头道:“少爷,我是个下人,您不应该征求我的意见。不过少爷您要去的话,机会有很多。等安定下来以后,您可以问夫人是否能去神宫祈福,夫人是绝对依您的。”
雪代遥点了点头,已经到了房间。桃沢爱又为雪代遥整理了被褥,确定窗户关严实了,觉得没有问题了,这才蹑足出了卧室,去往另一边的宴会厅。
宴会那头差不多已经结束,每个宾客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在女仆的搀扶下,陆陆续续的离开。
桃沢爱来到紫夫人身边,就看她绝美的脸上带抹红润,显然是孩子们走后,她陪宾客们喝了点酒,那魅力连桃沢爱也不敢多瞧了,连忙低下头,说道:“少爷已经回房了。”
紫夫人问道:“你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发生了什么?”
桃沢爱把关于老巫女的事全说了一遍,紫夫人依旧保持着欣悦的脸,说道:“唉,遥哪里都好,就是性子上面有点软了。”
“夫人不用担心,少爷只是刚来藤原家,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这个做母亲的,得慢慢调教。”
桃沢爱问道:“夫人,需不需要我把巫女大人请回来。”
“不急。”紫夫人平静的说。
桃沢爱看着她,就看紫夫人缓缓要露出笑容:“等她马上要到伊始神宫山脚的时候,再把她送回来。”忽然,紫夫人想起了什么,立刻收敛了要笑的脸蛋。
“清楚。”桃沢爱明白紫夫人的意思。
紫夫人喃喃道:“得找个机会好好教遥,除了家人以外,其他人都不重要。”提及“家人”,她突然记起了藤原麻生,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心想:“我明明给过她好几次机会了……”
紫夫人对桃沢爱说道:“桃沢,正好把巫女请回来,给麻生祈福超度。可以把头颅从祖宗墓前收收,给她埋了吧。”
桃沢爱很懂紫夫人的心思,说道:“夫人不用太在乎麻生,除了和您同姓以外,她可不算和您一家。夫人您给过她许多机会,她就是要把屁股贴上来,还非要明目张胆的支持老夫人,也怨不得大家了。”
“话是这样说,但毕竟是我的长辈。给她找个好点的位置,埋了吧。”
“是。”
“对了,”紫夫人问:“遥睡着了吗?”
“少爷已经躺床上了,但我看他的样子还很清醒,应该还没有睡着。”
“这样啊。”紫夫人说,“我看他在餐桌上没有吃什么东西,就叫下人留了一点。你去看看遥睡着了没有,如果没有睡着,就给他带过去。”
“明白了,夫人。”
桃沢爱转身要退下,却被紫夫人喊住。
“等等,晚上吃油腻的东西,对身体也不太好,还是算了。”
还没等桃沢爱说“是”,紫夫人就说:“先叫厨房准备点不伤胃的食物,再看看他睡了没有。”
桃沢爱这才把“是”字说了出来。
“辛苦你了,爱。”
“是我该做得。”
“明天藤原家放假,桃沢你也可以清闲一天。”
“夫人,明天是周一,二小姐要不要……”
紫夫人冷冷的说:“让清姬滚去上学,不要碍眼。”
桃沢爱问道:“那少爷……”
“先不急,等安定下来,给他请个老师。”
紫夫人慢慢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冷漠的说:“现在就让他们把老巫女送回来,我倒想听听看,她是怎么哄骗遥的。”
“是……”桃沢爱再次低下头。
……
……
雪代遥侧着身子,躺在地铺上,感觉胃液倒流,喉管火辣辣的在烧。他自小跟在雪代巴,饱顿饥顿,饮食不规律,肠胃一向不大好。哪怕已经习惯了痛感,但还是忍不住直起身子,让自己的胃好受一些,耳边就听纸拉门拉开的响动。哪怕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也很清楚。
雪代遥看向门口,门被拉开一小半,外面的灯光透了进来,依稀辨认出了门外的那人是桃沢爱。
“少爷,您还醒着啊。”桃沢爱也看见雪代遥半坐在地铺上,并没有直接开灯,而是慢慢走进来,在角落的灯光调节器上扭了扭,让极为暗淡的灯微微亮起,让黑暗中的少爷,眼睛先习惯光亮。
雪代遥微眯眼睛,很快就习惯了亮度,看见桃沢爱手里提着个饭盒。
“夫人怕少爷饿肚子,所以叫我特地吩咐厨房煮了点粥。”
桃沢爱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小碗杂粮粥、两个精致图案的馒头。即使看起来朴实,但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雪代遥谢过管家,也没有扭捏,拿起筷子吃了。说来奇怪,感觉吃了之后,胃也没有那么烧了,整个人好上不少。
桃沢爱跪坐着给雪代遥收拾了脏碗筷,放进了餐盒里,说道:“少爷,时候不早了,等肚子里的食物消化以后,就躺下来睡觉吧。”
雪代遥却说:“我睡不着。”
桃沢爱道:“那我陪陪少爷您,等下就睡着了。”
“嗯。”
“那我把灯关了,可以吗?”
“可以。”
雪代遥眼前的光慢慢暗了下来,看不清楚周围了,隐隐约约他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没有直接出声,反倒过了片刻才问:“管家?”
“我在。”
黑暗中传来桃沢爱的声音。
雪代遥安心下来,感觉胃部的沉重松了,慢慢躺下来。过了一会,他仍睡不着,说道:“管家。”
“我在。”
桃沢爱的声音还在。
又过了一会,雪代遥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的要闭上眼睛,呢喃着:“管家……”
桃沢爱这回没有应,怕吵醒雪代遥。跪坐在旁边,又过了一小时,这才慢慢站起来,连发麻的腿都不敢舒展,小步小步的挪出了房间,融入到了外面的另一片黑暗。
第一百零八章 休息日
雪代遥伸了个懒腰,从地铺上起来,慢慢直起身子。窗外金灿灿的太阳光洒了进来,让他想起桃沢爱时不时打在他脸上的头发丝,让他鼻子有点发痒,打了个暖洋洋的喷嚏。
在不远处,放着叠整齐的衣服。
昨天的和服应该是被桃沢爱收走了。雪代遥想着,换上了衣服,去浴室简单洗漱,镜子中俊美的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身上穿着的针织毛衣还是有些宽大了,给人种慵懒的感觉。
雪代遥忍不住打个长长哈欠,眼眶里是眼泪,他冲了把冷水脸,就像沾了水的猫咪,先抖了抖水珠,然后才用毛巾擦了脸蛋。他感觉自己精神了很多,对着镜子一连露出了好几个笑容,直到找到感觉为止,才停了下来。只不过,头上微微翘起的头发,让雪代遥很不满意,沾了把水,连用梳子梳了好几次,最后才用毛巾把它抚顺。
雪代遥心想:“头发有点长了。”他出了浴室,又对着外面的梳妆镜整理了下,确认自己的妆容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才出门喊女仆过来。
没一会,村上铃音端着早餐进来,是一杯温热的牛奶、一颗温泉蛋、三块丰盛材料做成的小三明治。
村上铃音说:“早餐是我自己做得,有点简陋,希望少爷不要嫌弃。”
雪代遥吃了,感觉味道不错,“挺好吃的,我怎么会嫌弃铃音做得东西。”
“少爷喜欢就好。”村上铃音温顺的说,“今天藤原家放假一天,我就让那几个厨师跟着大家一块去休息。”
雪代遥惊讶道:“藤原家也有休息嘛?”
“这是当然啦。周末的时候,无论是主人或是做下人的,都会休息个一两天。只不过下人会轮着休息。”
村上铃音浅笑道:“因为老夫人生病的关系,大家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正经休息过了。现在老夫人病好了,紫夫人立刻就让大家休息一天,让桃沢管家领着大家出去游玩、购物。听说今天在商场买的东西,都由藤原家来买单。”
雪代遥心知村上铃音得留下来照顾自己,所以才没陪大家出去玩,有些愧怍了,说:“没法让你陪着大家一起去。”
村上铃音笑道:“我本来就是为了照顾少爷留下的。话又说回来,我又不用干些什么粗活,只要服侍少爷您就好了,不等于天天放假嘛,反倒是桃沢管家有点辛苦。”
“管家确实辛苦。”雪代遥说,“对了,那藤原家现在没有人了吗?”村上铃音说:“还有几个表现不好,所以被留下的女仆下人还在家中。”
雪代遥点了点头,问道:“那清姬也陪着管家出去了?”
“没有,二小姐被赶去学校上学去了。”
雪代遥心道了声可怜,能够想象得到藤原清姬千般不要万般不舍得被赶去学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那我妈妈呢?”
“紫夫人昨晚处理事务,睡得晚了,可能现在还没有起来。”
雪代遥感慨道:“也不容易。”
“当家的要考虑所有人,自然没有空闲了。”
雪代遥心想:“也不知道昨天晚宴过后,妈妈还有事要处理?是处理什么人?”他吃过早餐,让村上铃音去休息,他一个人在藤原家逛逛。
雪代遥漫步在走廊上,现在换了身衣服,木屐在脚很不舒服,有点想念自己之前的帆布鞋。不过穿得有点久了,估计已经被下人扔掉了。
他一路想着,顺着木质台阶走下去,来到了空地。藤原家平时走几步就能碰到一个下人,现在拥挤得只剩下冷冽的风声和温暖的阳光。
雪代遥漫无目的走着,不知道去哪或是该干什么。感觉这几天发生了太多,让他神情紧绷着,可是现在无事了,又有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扫了眼旁边的花丛,有几只蝴蝶在上面飞舞。雪代遥伸出手指,没有蝴蝶伫立,反倒吓得它们乱飞。他本想抚摸娇嫩的花朵,但想了想没碰,慢慢远离了,看着蝴蝶们重新靠过去。
雪代遥收回了目光,穿过花丛,映入眼帘的是两棵未长熟的树,一棵是小树,另一棵也是小树。
雪代遥把耷拉的眼皮微微上抬,就看见几只麻雀在上头叽叽喳喳的叫,一看他来,便做哄散状的飞起,从这棵小树飞到另棵去。哪怕他走远了,也傍着他这树,死死不愿飞离。
雪代遥感觉天气愈冷了。
忽然,有阳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微眯眼睛,望见了站在鹅卵石小道上的少女。
雪代遥的心渐渐轻松了,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用手遮住了阳光,少女穿着浅蓝色的宽松运动服,光洁着脚踩上鹅卵石上。
雪代遥靠得更近了,能看见她脸上的汗珠、细长的睫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他不禁往阳光方向挪了挪,遮挡住大半的光线,生怕太阳融化了她比雪还要细腻的肌肤。
“看够了没有?”藤原雪纯像是刚跑完步,正站在鹅卵石道上走路休息,气仍有点喘。
雪代遥摸了摸口袋,从里面翻出包纸来,抽出张递给她,“把汗擦干净我就不看了。”
藤原雪纯没好气的笑了,但还是接过纸巾擦了擦汗。雪代遥看了眼她光洁的脖子,不禁把视线缓缓移至下方:藤原雪纯的裤脚往上对称得折了一折,露出圆润的脚踝,双脚大大方方的踩在圆滚滚的鹅卵石上。道路外面放着双白色崭新的运动鞋,鞋口里露出了一半折好的蓝白色袜子。
藤原雪纯揶揄道:“别看了,鹅卵石小道刚洗过,我脚也是干净的,可不需要你帮清姬那样帮我擦脚,我可没有那种癖好。”雪代遥听着她清柔的嗓音,不知道为何,他踩着木屐的脚反倒有点痒了,心中有种蠢蠢欲动的情绪在萌芽。
藤原雪纯说:“话又说回来,你和清姬关系看起来很不错啊。她这个脾气,你居然能够容忍她。一定没少受她欺负吧。”
第一百零九章 奔跑
雪代遥说:“我没有受她欺负,清姬人其实蛮不错的。”
藤原雪纯哼了哼,她对清姬的印象向来不好,还当雪代遥在嘴硬。若不是因为身世缘故,只怕提都不想提清姬的名字。她揶揄道:“蛮不错?要不是她上学去了,我真想让她听一听这话。”
雪代遥说:“如果清姬听到这话,一定会很开心。”
藤原雪纯笑了笑,“我怕你被她折腾得不开心了。”
雪代遥一听就明白藤原雪纯对清姬有误解,解释道:“清姬其实对我也蛮好的。”
“是是是。”藤原雪纯完全没有听进去,“要是我像她一样对你,你像对她一样对我,我看你念不念我的好。”
雪代遥瞟了眼藤原雪纯精致的小脚,立刻就缩回了目光,心缓缓跳动着。
藤原雪纯继续说:“真亏你说得出口,她是不是洗了脚,还得让你擦脚,你还得谢谢她啊。”
雪代遥知道藤原雪纯误会了什么,他与清姬那关系不好明说,倒也没有出声反驳了。
藤原雪纯还当他默认了,以为雪代遥是逆来顺受的脾气,柔声道:“紫夫人挺关心你的,不过清姬那事还不要向她告状为好,直接找管家就行了,清姬比较怕她,被训顿立刻就老实了。实在不行……”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而后清柔的说:“来我这边,清姬不敢在我这胡闹。”
雪代遥心下感动,说了声“好的”,很想靠得她再近点,问道:“我可以上来和你一起走走?”
藤原雪纯说:“随你便,反正路很长。”
雪代遥没有犹豫,直接脱了木屐,穿着白袜的脚踩了上来,忽然感觉脚掌各处有种刺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就看藤原雪纯笑了出来,她说:“痛吧,我之前踩上来没走几步,脚趾痛得都抽搐了。”
雪代遥语气逐渐轻松下来,说道:“还好,刚走上来的时候有点痛,现在习惯了,倒没什么感觉了。”
“没感觉?”藤原雪纯脚趾磨蹭了下底下形状不一的鹅卵石,没好意的笑了起来。哪怕她每周都要走上一次,但踩上来走上一会,还是会感到胀痛,既舒服又涨麻,说道:“那你走几步试试。”
雪代遥先抬起了右脚,全身重量压在左脚,感觉底下的鹅卵石正结实的顶着他脚下的穴道,微微泛起的疼痛,连忙把右脚放下了,紧接着右脚也有同样的感觉了,迫使他停了下来。
藤原雪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雪代遥能够想象到她脸上嘲笑一般的笑容,她说:“继续啊,别停下。”
雪代遥不得不继续走了几步,但无论是快是慢,只要站在这鹅卵石小道上,都有种刺激性的胀痛感。尤其是他第一次走,这种痛觉尤为明显了,脚趾就像脸一样上下蜷缩。
藤原雪纯戏谑道:“怎么不走了?”
雪代遥索性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藤原雪纯表情十分愉快,她说:“知道痛了吧。”
雪代遥压低声音问:“你不痛吗?”
藤原雪纯没有发觉他的意图,直接说道:“当然痛啊,不过我又没动,还能够忍住。”
“这样啊。”雪代遥说着,缓步走到她面前。那张俊秀的容颜突然凑近了,一时让藤原雪纯无所适从,就看他慢慢伸出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藤原雪纯更加不知所措,别说异性了,就连同性也没有搭过她的肩膀,就连呼吸也忘记,呆怔的望着他。
雪代遥笑了笑,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呜!”藤原雪纯居然发出类似猫一般的叫声,眼中痛出了泪水,待她睁开眼睛,雪代遥已经趁机跑出了鹅卵石小道。
“雪代遥!”
藤原雪纯本来旖旎的心情,被痛觉完全取代,用恶狠狠的可爱语气叫道。想要追出去要他好看,却发现自己的鞋子不见了,抬头一看,雪代遥活学活用,学着藤原清姬的样子,手提着她的运动鞋,正冲着她笑。
藤原雪纯气极了,哪怕村上铃音从远处过来,也不在乎,狠狠的骂了雪代遥几句。但她并不会说些难听的词语,反倒让雪代遥更觉得她可爱,笑得更欢了。
村上铃音从紫夫人那边回来,慢慢走至,浅笑得望着这两人,露出白白的牙,干净的瞳中,映照出两人的模样。藤原雪纯显然言语上争不过雪代遥,居然穿上了他故意留在原地的木屐,恶狠狠的追了上去。
雪代遥没有穿木屐,白袜跑在肮脏的地上,笑得很开心,特意跑上一会,再让藤原雪纯抓住。
“你跑不过我的。”藤原雪纯心满意足的逮到了雪代遥,发出类似于胜利者的宣言。
“累死了,我不跑了。”雪代遥做了个法式的双手军礼。藤原雪纯嫌弃道:“脏死了。”一把将雪代遥手中的鞋子夺走。
雪代遥说:“这可是你的鞋子,你还嫌脏。”藤原雪纯瞧了他眼,把鞋子放在地上,嫌弃的说:“你不会对女生的脚,有奇怪的想法吧?”
“没有。”雪代遥回答的没有一点犹豫。老实说,他真的没有这种念头,甚至还觉得脚有点脏。
不过,他下意识的瞧藤原雪纯藏在木屐下的脚趾,心跳却突然有点快了。
真是奇怪的感觉。他想。
藤原雪纯察觉到他的视线,身体微微不自然了,刚走过鹅卵石路,脚心这块胀麻胀麻的,还穿着雪代遥的木屐,更是不适应,很想脱下,又怕雪代遥误认为自己嫌弃他,心想:“要不是地上脏,我早脱了。”
“大小姐,少爷,你们坐吧。”
村上铃音不知道何时回来了,从隔壁房间拿来了两张小凳子、两条毛巾、两杯水。
藤原雪纯不喜欢家中的女仆,但却没法拒绝这个温柔女仆的好意,不习惯的坐在了小凳子上,把自己的鞋子换上了。
雪代遥也坐下了,脱掉脚上的脏袜子,穿上村上铃音送来了新袜子。
村上铃音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暖了,望着两人,缓缓抬头看向暖洋洋的太阳,心想:“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第一百一十章 谈话
雪代遥穿上木屐,想到它刚刚被藤原雪纯穿过,心头有了丝微妙。他扭头看时,藤原雪纯捧起透明的杯子,太阳光明晃晃的照亮了她晶莹的脸颊,正小口小口抿着杯中的水。
雪代遥看她不像在喝水,反倒像品茶似得慢腾腾,于是学着她的样子也这么喝。
藤原雪纯没好气的瞥了雪代遥一眼,把杯子放下了,他却忍不住多喝了几口,总感觉水有点甜味。
村上铃音不忍心破坏这美好的一幕了,只是站在一边,任由滚烫的太阳光淋在自己身上。
雪代遥说:“铃音,你站过来一点,整个人都站在太阳底下去了。”
村上铃音说了声“是”,慢慢站了出来。雪代遥可以瞧见她嘴唇微微翕动,又发现她的视线落在藤原雪纯身上,立刻明白村上铃音有些隐秘的话要跟雪纯说。
雪代遥拿起自己的水杯,也把藤原雪纯的杯子拿了起来,说:“我去倒水。”
藤原雪纯本想阻拦他,但雪代遥已经用“自己追不上的速度”跑远了,她想:“如果刚刚他也跑这么快,我一定追不上。”往旁边看时,发现村上铃音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才醒转女仆有话要对她说。
雪代遥已经跑上了檐廊,远远看过去,两个人正在说着话,他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想法,转身来到最近的房间,但还是不可遏制的把心留在了哪里。他拿起茶壶,给杯中倒满了水,却突然尴尬的发现:忘记了两个同样的水杯,哪个是自己喝过的?
没有办法,只好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新水杯,洗干净了,倒了两杯水出去。他回到鹅卵石小道,对话已经结束了。
藤原雪纯寒着张脸,仿佛长长的睫毛都挂上了霜露,她说:“那我就过去看看她有什么好说。”
村上铃音低声说:“少爷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雪代遥理解的说:“你去吧。”藤原雪纯恢复了那不近人情的态度,对村上铃音说:“你离我远点,我自己可以过去。”说着,人已经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这个温柔女仆流露出了难受的神情,雪代遥说:“她人就是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村上铃音说:“我早就知道大小姐的脾气,已经做好了准备。”
雪代遥没有问村上铃音说了什么,村上铃音却忍不住告诉少爷一点信息:“紫夫人让我喊大小姐过去。”
雪代遥点了点头,“那也难怪她这个样子。”看见村上铃音额头上的细汗,把其中一杯水递给了她,说:“喝吧。”
村上铃音喝了,问道:“少爷你另外一杯不喝吗?”
雪代遥说:“这杯是留给她的。”村上铃音看了看手中的杯子,这才记起这是刚才少爷喝过的杯子。
雪代遥笑了笑,说:“放心好了,两个杯子都是干净的。”村上铃音这才把心安定了。
一直等到中午,雪代遥用午餐的时候,藤原雪纯过来了。
雪代遥看她疲累的模样,问道:“要不要坐下一起吃个饭?”
藤原雪纯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做。”
雪代遥把那杯水推过来,“那喝水总没问题吧。”
藤原雪纯犹豫了下,可能是真的渴了,一口气就将水喝了大半。
雪代遥看她好像有话要说,问道:“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藤原雪纯小声说:“因为某些事我们吵了一架。”
雪代遥心中想的却是紫夫人不会跟任何人吵架,只怕是紫夫人一副风淡云轻的态度,稍微说了几句,藤原雪纯就怒不可遏的回嘴——可能在雪纯眼里,这就算吵架了。
雪代遥问道:“你们吵什么?因为清姬的事吗?”
藤原雪纯深深的看了眼雪代遥,说:“都有。”
“都有?”
雪代遥感觉这个用词有点笼统,“那你们最先因为什么吵起来?”
“当时还没有吵起来。”
“所以你们是因为什么而吵的?”
“其实也不算吵架,在要吵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走了。”
饶是雪代遥再聪明,也搞不懂藤原雪纯的说法了,他问道:“你们都说了什么?”
“先说了我母亲,再说了清姬,然后说到了你。”
“我?”
“嗯。”
藤原雪纯说:“紫夫人有点不开心了,让我离你远点,不要教坏了你。”
雪代遥看藤原雪纯脸上有快意的神情,她说:“我说你是我从医院里带出来的,跟她没有关系。她说:‘遥是我儿子。’我说:‘紫夫人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离雪代遥远点,我才不会让他变得跟你一样。’紫夫人肯定很生气,她说:‘雪纯,滚回你的笼子去。’”
藤原雪纯抿着嘴唇,说:“紫夫人一定很生气,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雪代遥知道雪纯在藤原家中心有栋小屋子,明白紫夫人一直以来其实很关心她,否则也不会由着她任性的举动了。他想:“紫夫人一定很难过。”
雪代遥心知藤原雪纯这状态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任由她絮叨,只认真在听,时不时说出自己的看法。
雪代遥问道:“你为什么讨厌紫夫人?”藤原雪纯犹豫了,说:“有很多。”她再把自己宠物被杀一事细细说了,又说了诸多让她失望的事情,说道:“姐……紫夫人变得我不认识了。”
雪代遥将自己代入紫夫人的位置,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没有劝慰她,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宣泄。
藤原雪纯又说了几句,突然问道:“雪代遥,你会不会哪天变得我不认识了?”
雪代遥认真想了想,说:“我认识你就行了。”
藤原雪纯“哦”了一声,站了起来,拉开纸拉门,阳光明媚得仿佛要把她融化,“其实我很想成为所有人,唯独我自己。”
“管他呢。”雪代遥无所谓。
“说得也是。”藤原雪纯心情又好了起来。
雪代遥心情也好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休息
雪代遥用过午餐,打算去紫夫人那。他不是个被动的人,总是想去挪动挪动身子。
雪代遥走了许久,来到紫夫人办公的屋子外头,另一侧有清新的水池与翠绿的竹子。他敲了敲梅花图案的纸门,说道:“妈妈,是我。”
“进来吧。”
雪代遥把门拉开,慢慢走进去,落入眼帘的是摆满菜肴的黑色矮桌,紫夫人并没有坐在那里。他往深处看去,被一个透明的屏风遮住,依稀可以瞧见里面的桌子,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与叠了两指高的文件夹,紫夫人弯着腰在里面,翻动着保险柜。
“遥,饭吃了没有?”
不一会,紫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雪代遥看了眼上面还未动过的筷子,说道:“还没吃,我之前吃了点心,肚子不是很饿。”
紫夫人责怪道:“这样对胃不太好,坐下来,跟妈妈一块吃饭。”
“知道了。”
雪代遥坐了下来,看紫夫人的午饭,大多都是水果蔬菜,肉占得比较少,看起来很清淡。
女仆送来餐具,把一碗米饭和浓汤放在雪代遥面前。好在他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午饭吃得没有那么多,否则眼前的这份米饭,还真没有办法解决。
“我受用了。”
雪代遥学着紫夫人的样子,说了句餐前语,吃了一小口米饭,感觉粒粒分明,又喝了口汤,有种说不出鲜美。
“以后不要在饭前吃点心,对身体不大好。”紫夫人说着,给雪代遥碗中夹了块鱼肝。
雪代遥放进嘴里吃了,吃起来滑嫩鲜明,感觉像鱼肉又像肝脏,认不出是什么,问道:“这个是什么?”
“鱼肝。”
雪代遥“哦”了一声,心想:“原来鱼也有肝脏啊。”但觉自己丢人,连这也不知道,不好意思说出来。
紫夫人还当是雪代遥爱吃,悄悄的把鱼肝往他那移了一点。
雪代遥毕竟吃过了饭,把那碗米饭吃完就不吃了。
紫夫人说:“肚子饿了不要吃点心,让下人拿点水果给你吃,不要老是吃些没有营养的东西。”
雪代遥说了声“知道了”,就看见紫夫人慢慢吃完了盘中蔬菜,把筷子端端正正的放了回去,就连简单的动作,看起来都很赏心悦目。
“遥。”紫夫人忽然唤道。
“嗯,妈妈。”
紫夫人很满意雪代遥乖巧的回应,问道:“你想去伊始神宫是吗?”
雪代遥低声说:“如果妈妈不希望……”紫夫人微微提高了声音,“我问你:想还是不想?”
雪代遥说:“我想。”
“嗯。”
紫夫人说,“三天后,我带你去伊始神宫一趟。正好帮我母亲还愿,顺带也帮你祈福。”
“谢……”“我不太喜欢家人之间说‘谢’。”
雪代遥闭上了嘴巴。
紫夫人让女仆把矮桌撤了,没有障碍的和雪代遥坐在一起。
“遥,房间有点亮了。”
雪代遥起身把窗户的帘子一一放下,本来明亮的房间变得昏暗了,但却能清楚看见紫夫人的表情。
雪代遥打算坐回去,紫夫人说:“坐近一点。”
雪代遥想要坐在她身侧,却听紫夫人说:“就在我对面。”
“嗯……”
雪代遥面对面坐着。
紫夫人记起昨日老巫女的事,认为雪代遥唯独心太软了,轻轻的提醒道:“遥,家人和下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雪代遥问道:“管家是家人吗?”
紫夫人摸了摸雪代遥的脑袋,让他躺下来。
雪代遥身子有点僵硬,慢慢靠在了紫夫人柔软的双腿上,他很想起来,但却被一下又一下的抚摸,逐渐安抚住了,脑袋躺在紫夫人的大腿,一抬眼皮就能看见紫夫人美丽的脸,不知为何,手脚都很不自然。
紫夫人呼吸让他感觉脸上痒痒的,她问道:“那你觉得桃沢是不是家人?”
“我认为是。”
紫夫人点了点头,说:“真正亲近的,也能算是家人。”
紫夫人的回答让雪代遥感到心安,感觉那股热气从脸上一路打在喉结上了,她说:“家人是最重要的。”
雪代遥十分认可这句话,问道:“那么其他人呢?”
紫夫人热气依旧让他痒痒,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摸了摸雪代遥的头发,说:“有必要去修剪一下了。”
“嗯。”
“谁给你准备的衣服,一点也不搭。”
“我觉得还可以。”
“有点不伦不类的,晚点我带你出去逛逛看。”
“啊?”
雪代遥迷惑的望着紫夫人,她说:“啊什么,把身子转过来。”雪代遥老实的侧过身子,有种安心感。他很奇怪自己心态的变化。
紫夫人轻轻扯开他的耳垂,看了看耳洞,说:“还算干净。”
雪代遥比较注重清洁卫生,并非洁癖,只是单纯不喜欢邋里邋遢的,怕给人留下坏印象。哪怕跟在雪代巴身边的日子,都会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
“我可以转过来了嘛?”
“等一下。”
雪代遥感觉自己耳朵热乎乎的,她说:“我得帮你掏掏。”
雪代遥想问:“拿什么来掏?”紫夫人已经拔了根长长的头发,对折来了,缓缓伸进他的耳洞。
雪代遥感觉有种痒痒的滋味,随着紫夫人把头发轻轻一搓,那种痒痒的滋味顿时变成说不出的舒服,雪代遥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麻了,慌了的说:“妈妈……”
“不要乱动。”紫夫人责怪的说,一面摸着他脑袋,一面头发丝更加深入。
雪代遥感觉耳朵有种说不出的痒,可是又那么的舒服,好像有只细小的虫子,沿着自己大脑纹路的沟壑慢慢在爬。
雪代遥有点慌,可是随着紫夫人轻轻的搓捻头发,又逐渐感觉无所谓了,生出淡淡的懒惰,脑袋都像被融化了一样,口水要流出来了。
头发掏耳朵有这么舒服?
雪代遥脑袋舒适的连念头也没有了,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懒懒得躺在紫夫人的腿上,任由她抚摸掏耳。
“遥。”
“嗯……”
“该起来了。”紫夫人轻笑说。
第一百一十二章 鲤鱼
“啊?”雪代遥慢慢的回过神,还没从舒服的恍惚中醒来,“已经结束了?”
紫夫人宠溺的摸了摸雪代遥脑袋,柔声道:“还有另外一只耳朵,把身子转过去。”
雪代遥照做了,怕自己转动的动作压痛紫夫人的大腿,把脑袋微微抬起,慢慢正过身子,看见紫夫人舒心的笑,整个人慢慢软了,靠在紫夫人的大腿上,直直仰看她。
“转过去。”紫夫人又说。
雪代遥侧起身子,把左耳留给了她。
我一定是困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遥。”
想象中的痒麻没有传来,是紫夫人特有的说话腔调,让他耳朵酥软。
“嗯?”
雪代遥迷惑的侧起脑袋,想看看紫夫人那头为什么没有动静。
紫夫人笑吟吟的望着他。
“妈妈,怎么了?”
听到雪代遥喊她“妈妈”,紫夫人这才心满意足的拍拍雪代遥肩膀,让他慢慢躺回去,轻轻朝他耳朵吹了口气,拿出了根发丝,伸进耳洞轻轻的挠着。
雪代遥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搞不明白,明明只是用发丝轻轻的挠耳朵而已,怎么那么舒服?连身子都懒得动、念头也懒得想,隐隐感觉眼前青黑交错,嘴角有些湿漉漉了。
过去不知道多久,雪代遥颤了颤眼皮,慢慢睁开眼睛,周遭既陌生又熟悉。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又用脑袋蹭了蹭底下的“枕头”,感觉又软又有弹性,不由得再次闭上眼睛。
忽然,雪代遥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慢慢把身子挪正了。
紫夫人也慢慢睁开了眼睛,平静的说道:“醒来了吗?”雪代遥立刻把身子坐了起来,他就看见紫夫人挺直着背,双手放在小腹上,保持标准得坐姿。
“我刚刚……”
“睡着了。”
“我睡了多久……”
“才睡了一会。”紫夫人问道,“家里的床还睡得习惯吗?”
“还可以。”
“嗯,出去吧,叫女仆给你换身衣服。”
雪代遥应了声“好”,悄悄发觉了紫夫人紫色和服的大腿那侧,有一小片水渍。他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面皮不由得紧了。
紫夫人显然还没有发现这点,他也不好意思提醒,灰溜溜的出了房间。屋外天气晴朗,太阳光颜色渐红,显然不是只睡了一会那么简单,雪代遥有点担心紫夫人的腿了。他喊来了个女仆,为自己换了身衣服,而后回到门口,敲了敲门,唤道:“妈妈,我衣服换好了。”得到允许后,这才进去。
紫夫人正站在窗边,明艳艳的光透进来,整间屋子都是温暖的气味。她已经把发簪拿掉,乌黑明亮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仿佛毫无察觉从背后缓缓走来的雪代遥。
有一瞬间,雪代遥生出了想从后面搂抱住母亲的想法,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只想一个人独占紫夫人。
“遥,衣服换好了?”
紫夫人毫无防备的望着窗外,阳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水池上,她随手抛出一点饵料,池中的鲤鱼们立刻开合着嘴巴,争夺着饵料。
紫夫人笑了笑,又往相反的方向,洒出了大把饵料。那群鲤鱼立刻舍下这端的“微末”,争先恐后的冲去更多饵料的那端,生怕抢夺不到利益了,她说:“就连鱼儿也懂得‘哪头多哪头少’的道理,但怎么就是有人不明白呢?”她眉梢高挑,正意气风发,忽然感觉腰间一软,紫夫人不用回头,都能猜到雪代遥从背后抱住了她。
紫夫人看了眼肚子上横抱的小手,也没说话,只当是孩子对母亲的依恋。到她这种地步,该有的全有了,但身边的亲人却各有问题,没有人真正理解她,唯有在雪代遥身上释放母爱了。
饶是如此,紫夫人感受雪代遥的小动作,身体也是一阵不自然,从没与人贴得这般近过,不由生出股愠怒来,但随即,逐渐化成了无奈,确实把他当成自己儿子,由着他胡闹了。
她又抛出了一把饵料,望着鲤鱼们吃了个干干净净,转头道:“遥,你来抛给妈妈看。”
雪代遥松开紫夫人,来到窗前,紫夫人让开了位置,还递过袋饵料给他。雪代遥好奇的看着池中的那群鲤鱼,它们讨好的探出脑袋,不停得开合嘴巴。
真丑。雪代遥心想,不喜欢这群鲤鱼,感觉它们样子蠢笨,又肥又大,抛了几次,便意兴阑珊了。
“家人以外的人,就跟这群鲤鱼一样。”
紫夫人的声音在雪代遥耳边响起,他感觉整个人被紫夫人包裹住了,被她拥在怀中,牵住了手脚,示范着用他的手抛出了一丢丢的饵料,她说:“不要急着抛诱饵,先让它们吵起来,然后再抛上一点,叫它们尝点甜头。这样你手抛去哪里,它们就看向哪里,自然就忽略了饵料的多少了。”
雪代遥佯做样子的抛了几次,那群鲤鱼不知受骗,仍不知疲倦的在池中游来游去。不知不觉,雪代遥找到了耍鱼的乐趣,将一大把饵料抛飞了出去,这群蠢笨的鱼儿为了争夺仍有剩余的饵料,竟抢得头破血流了。
雪代遥感觉有趣,心想:“难怪妈妈要养这群又蠢又肥的鱼,看它们蠢笨臃肿的模样,倒还是有点意思。”背后的紫夫人抱他紧了,静静的看雪代遥耍了会鱼,浑身说不出得自在,认为本该是她抱着儿子才对。
紫夫人说:“好了,把饵料收收,把手洗了。”雪代遥点了点头,随紫夫人去外面走廊洗了手。
紫夫人打量着柱子下用水龙头洗手的雪代遥,问道:“谁给你挑得衣服?”
雪代遥听出紫夫人话中的不满,怕她责怪女仆,说道:“是我自己挑得。”
紫夫人过来折了折他的衣领,满目嗔怪的说:“这么大了,连衣服也不会挑,就会选些死气沉沉的衣服,穿起来也不嫌老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出门
“会老吗?”雪代遥惊讶了,他挑得都是自己喜欢穿的。并不喜欢鲜艳的颜色,也不喜欢花哨的设计,只喜欢穿那些纯灰色或是纯黑色的朴素衣服。
紫夫人深感怀疑的望着雪代遥,直到看出他是认真的以后,对雪代遥的品味感到无奈了,说道:“以后还是让我或者桃沢帮你挑衣服吧。”
雪代遥不置可否,并不认为是自己的品味差劲。
紫夫人唤来女仆,说道:“少爷挑这身衣服,你不提醒他一下?”
雪代遥注意到,女仆与面对桃沢爱时战战兢兢的不同,面对紫夫人时有种由内而外的惶恐,她说道:“少爷生得好看,我想他穿什么都好看,就没有拦他了。”
“这样啊。”紫夫人语气柔和下来,女仆那颗心逐渐安定了,认为夫人不像管家那般严厉,有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带我跟遥过去,我亲自给他挑几件衣服。”
“遵命,夫人。”女仆不敢瞧紫夫人正脸,只觉得家主脾气好,又生得高贵,生怕冲撞了她,连忙走到前边带路。
雪代遥却注意身姿娉婷的紫夫人和服大腿那块不明显的水渍,一瞬间脸皮又紧又热,主动牵住了紫夫人的手。
两人来到存放衣服的柜子前,大多柜子里装得都是夫人小姐的衣服,雪代遥的衣服倒没多少。仔细一想也知道,雪代遥初来驾到,这段时间又忙,女仆们并没有做好太多准备,只留了几件当前季节的便衣。
紫夫人挑了挑,都不满意,只能次而退之,挑了件还算入眼的给雪代遥穿上。
雪代遥去旁边的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就听女仆赞叹道:“这件衣服很适合少爷,不愧是夫人选的。”
雪代遥只觉得一般,认为女仆是在讨好妈妈。
紫夫人嘴上说:“还可以吧,家里衣服太少了,是哪个管事准备的衣服?”说着,把雪代遥叫至身边,与她贴在一块。
女仆看了心中不免又是一番赞叹:“少爷长得好看,一定是遗传紫夫人多点。只要他再长大几岁,怕是没有女人不喜欢了。”
雪代遥倒感觉身上的衣服不太可以,身上的连帽衫有些宽松了,松松垮垮得让他自觉毫无精神,心想:“还不如那天穿起来紧紧的和服。”又瞧了瞧脱在地上的衣服,还不如这件来得合身。
“把地上的脏衣服拿出去。”紫夫人柔和的看着雪代遥,感觉这身打扮越看越顺眼,说道:“现在精神多了。”
雪代遥说道:“其实我感觉之前那件也不错。”
紫夫人的笑脸慢慢淡下来,说道:“以后你的衣服,都让桃沢帮你准备。”
雪代遥心说:“妈妈的品味才有点不对劲。”就注意到女仆一眨不眨的望着她,欣赏的目光不似作伪,他寻思:“你们两个人品味不大好。”仍然认为自己的品味,没有任何问题。
紫夫人牵着雪代遥的手出去,说:“正好有空,陪你出去逛逛,顺带也看看衣服。”雪代遥没应,往西边那走,路上正好遇到几名女仆与下人,纷纷向两人问了好,视线若有若无的放在他身上。
雪代遥微微有点不自然,看得出她们是用欣赏的目光瞧着。这时,正好有名客人过来,向紫夫人告别,就是那名叫作“平岛”的美妇。其余客人早就离开,她有点事,便在这里多逗留了一天,现在特意过来辞行。
那美妇多看了雪代遥几眼,说道:“少爷这身衣服,比早上那两件好看得多了。”原来是中午时分,美妇恰好与雪代遥碰了两次,感觉那两件衣服雪代遥穿在身上都不合身,只不过不好意思说罢了。
紫夫人脸上微微有了笑意,瞥了眼身边的雪代遥,对那美妇道:“平岛,我挑得衣服怎样?”美妇笑了笑,说:“自然不错,难怪我感觉衣服好看了不少。”
紫夫人语气轻松的对雪代遥说:“你平岛姐姐可做了不少衣服,没准你打开电视就能看见谁谁谁穿了。”
“可别喊我姐姐了,我女儿都两周岁了,听得我羞死了。”那美妇笑道:“衣服只是做着玩而已,我只是想给我家的小宝贝织件毛衣。”
雪代遥听那美妇说得随意,瞧她的模样,浑然没有放在心上,好像真得只是在说一件消遣而已。
那美妇提及自家女儿,脸上满是慈爱之色,就像开了话匣,滔滔不绝的说起来有关于自家女儿的事,而后道:“我真希望她快点长大些,与清姬小姐一样大,哈哈,真羡慕姐姐你啊。”
雪代遥发现紫夫人的神情微微有异,若不是他知道真相,也看不出她的变化。
紫夫人平静的说:“小女顽劣,我情愿她没有出生,也不至于叫我头疼。”
“怎么会啊,清姬挺可爱的,也遗传了姐姐六七分的长相,也是十足的美人胚子。”那美妇用无不炫耀的语气,说:“哎呀,我家那个烦的要死,半夜三更总是吵我醒来,不是要便便就是要喝奶,烦都烦死了。”
“女儿再烦再吵,我们做母亲也得多包容。”
“是啊,毕竟是自家孩子。”
雪代遥听得头皮发麻,紫夫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浅笑的美少妇,在想平岛是不是知道了秘密,特意来消遣于她?倘若不是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对其知根知底,要是换另外一个人说这般话,紫夫人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雪代遥赶忙出声道:“平岛姐姐,我和妈妈还要出去呢。”那美妇笑了两声,连说了两声“好的”,但还是没忍住,说道:“可惜我老来得子,没法子再生了,否则再生个遥少爷这般长相的男孩,不是挺美,唉,真是羡慕姐姐你啊。可惜,我们几个姐妹,只有你与一条生了两个……唉,不提一条了,我们对不起她。”一面说着,一面想摸摸雪代遥的脸蛋,幻想着自己多生个儿子。
紫夫人忍不住想要阻止,可那美妇是她最好的朋友,只是单纯想摸摸儿子的脸而已,阻止也太过激了点,只得暗自搓了搓手,她冷淡的说:“平岛,你家银行的事处理完了没有?”
那美妇还当是紫夫人关心,说道:“差不多了,我这就回去。”紫夫人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不送你了。”把雪代遥拉入怀中,与那美妇说了再见,上了空地的轿车,开去银座那边。
紫夫人的车前脚刚开出藤原家,后一辆轿车擦肩而过,从外面开回来。藤原清姬下了车,兴冲冲的喊来女仆问道:“遥呢,你看见他没有?”那女仆正巧是村上铃音,她回答道:“少爷和紫夫人出去逛街了。”
“他们什么时候走得?”
“就在小姐您刚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好出去了。”
“啊,也不等等我,明明我特意早回来的。”
村上铃音安抚道:“毕竟夫人她们也不知道小姐您早回来。”
“说得也是。”藤原清姬的脸很是失落,问道:“对了,咲夜呢?怎么是你过来接我?”
村上铃音回答道:“咲夜她们随管家出去逛街游玩去了。”
藤原清姬有点麻木了,“咲夜她们也是刚刚出去的?”
村上铃音摇了摇头,说道:“今天藤原家休息一天,她们一大早上就出去了,差不多二小姐您上学以后吧。”
“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事!”
“我还当二小姐您早就知晓了。”
“根本没人……算了,她们什么时候才回来?”
村上铃音思索了下,为难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有可能会很晚才回来,晚饭肯定不在藤原家吃。”
“那藤原家岂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了?!”
村上铃音温柔的说:“家里还有不少人呢,而且还有我陪着您啊二小姐。”
“我不用你陪。”藤原清姬难受至极,欲哭无泪的想:“为什么只剩下我最讨厌的村上铃音。咲夜你个叛徒,你怎么没跟着我一块去上学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繁荣
车子停在银座附近。
雪代遥与紫夫人下了车子,两名保镖很自觉的散开,隐在了周围。他发现两名保镖之中,正好有那个叫作“高城结爱”的女保镖。她就像头寻蜜的大棕熊,四处探着脑袋,面对雪代遥的注视也没有任何反应,很有职业素养。
雪代遥只是把眼睛移开了一下,视野内马上就找不到那群保镖的踪影,非得认真寻找,才能看到他们的影子,正候在不远也不近的微妙位置,这个距离足以他们应对突如其来的状况。
忽得,雪代遥手臂紧了紧,他扭头看时,紫夫人说:“遥,走吧。”
“哦,知道了。”雪代遥主动牵住了紫夫人的手。
两个人走进了街内,现是黄昏时分,入眼却没有任何衰败的景象。千家万家的店紧挨在一块,店牌广告牌宛若横盘的树枝在上空,远处的大厦奢靡的闪着珠光宝气,把雪代遥的小脸晒白了。他很少离开过雪代巴身边太远,所以从没见识过都市的繁华一面,颇有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色彩,不由得把紫夫人的手握紧了。
街上的人们就像颠倒沙漏中的流沙,从这处倾挤去那处,奇怪的是没有敢凑进雪代遥他们这里,倒是两人的长相吸引了些许瞩目,不过都很快就缩回视线,毕竟银座繁荣,形形色色的人都会遇到。
雪代遥面对拔地而起的大厦高楼、来来往往的人流,莫名有点紧张,但很快就放平了心态,他问道:“妈妈,银座的人都这么多吗?”
紫夫人说道:“一直都这么热闹。”
“人会一直多下去?”
“当然可以。”紫夫人柔声说:“我们家在里面也有几处产业呢。”
“真美啊。”雪代遥喃喃道。
紫夫人摸摸雪代遥的脑袋,轻笑道:“拿在手里会更美。”她发现雪代遥欲动的小心思,引导着他往繁荣的地段走。
紫夫人把雪代遥的手松开了,他忍不住四处张望,就像钻出笼子的鸟雀,开始有些畏惧天空,逐渐感到自由的快乐。
飞了好一会,雪代遥有些累了,重新回到了紫夫人手上。她觉得够了,真正趁着放松的空档,和雪代遥逛了起来,给雪代遥买了礼物,手里还拿着小点心。
雪代遥不想紫夫人提东西,只让她拿点心,自己拿着大袋小袋的东西走在最前面。逛了好一会,他不免有些饿了。重新上了车,紫夫人领着雪代遥去了家名字叫作“松川”的怀石料理店,把买来的东西全给了门外候着的保镖。
一进去就有穿着和服的女性鞠了一躬,恭敬的说:“夫人好,少爷好。”
雪代遥见她五官端正,脸上挂着微笑,即使长得没有藤原家的女仆好看,但却有种亲和力。
他视线掠过那女性,看向四周,发现店内静悄悄的一片,居然没有其他客人。
那女性假装不经意的睃了雪代遥一眼,心想:“他一定就是紫夫人的私生子,容貌生得倒是好看,想来是继承了夫人的长相多点。”紫夫人本就想让雪代遥的位置名正言顺一点,背后少不了助推波澜,不过是几天功夫,上流圈子里的人居然差不多都知晓了。
那女性心知雪代遥是受穷苦日子惯了,怕他难以明白紫夫人对他有多器重。这帮人服侍贵客多了,都是玲珑的心思,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客人的意图,她想:“有些话紫夫人不屑于说,正是我发挥的时候。”
那女性微微低头,笑着对雪代遥说:“少爷,您不常来我们这小地方,我们是‘介绍制’的料理店,不接受任何外人的预订。”雪代遥说:“难怪我没有看见其他人。”
那女性又是露出让人舒服的笑容,甜甜的说:“本来还有两桌客人早早预约了,但怕影响了少爷和夫人的兴致,我们就找了个理由推掉了。”雪代遥发现紫夫人面容平淡,认为本该如此,越发感觉藤原家地位斐然了。
那女性也悄悄看了眼紫夫人,见紫夫人没有反应,明白自己微微僭越的行为受到了认可,心下大定,伸出手臂迎道:“请少爷夫人随我来。”带他们来到包厢,等两人坐定,立刻有服务员上前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
那女性特意对雪代遥故作为难的说道:“很抱歉少爷,店主因为某些缘故没有办法过来问好。”果然,雪代遥问道:“店主怎么了?”那女性回答道:“店主就是我们松川大厨,因为处理某些材料,身上不免有些气味,怕冲撞了少爷和夫人,所以没有过来。”说罢,她露出了歉意的笑容,令人顿生好感。
雪代遥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关系。”
有了话头,那女性顺势介绍道:“我们店主松川忠由,是个很厉害的厨师。曾经在滋贺的名店‘招福楼’学习过后,又陆续在乃木坂的‘志门’、‘青草窠’工作过,直到十年前才在这里开了这家怀石料理店,不过六年时间就被评为三星级的餐厅,许多百年老店都不如我们。在怀石料理这块我们不敢说是日岛第一,但在东京这块还是没有问题的。”
雪代遥瞧她嘴上这样说,但神情颇有几分自傲。心中倒被勾起了兴致,看来这儿的料理一定会很不错。
那女性拍了拍手,从外面进来了个推着小车的服务员,车上放了两头扎了绿色塑料线的活蟹,竟有脸那么大。
本来不该拿上来给客人看,怕影响了食欲。但那女性心知要给紫夫人挣面子,故此这样做了,对雪代遥说:“这蟹是京都间人港的松叶蟹,品质极好,肉质紧滑,一只差不多在30000円左右。”雪代遥听了不免咋舌,难以想象一只螃蟹居然能卖这么贵,也就比日本干苦力活的一个月工资少上一些而已,足够他曾经生活许久了。
那女性指了指松叶蟹上绑了的绿带,说:“蟹也分品级,最高级的就是足上绑了绿带,俗称叫作‘绿戒指’。至于其他品级的次品蟹,自然是丢掉,不配上少爷您的餐桌。”
第一百一十五章 菜肴
雪代遥听到“自然是丢掉”这话,感到铺张浪费,不过他转念一想,认为那女性只是话语夸张了,品质略差的松叶蟹又不是死蟹,自然还有别的人要。他侧出身子,想看看这品质极佳的松叶蟹是什么模样?但见车上的那只松叶蟹橙黄色的外壳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斑黑豆,仿佛食材已经坏掉了,让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感到不适。
那女性在观察着少爷的脸色,看到雪代遥的反应,立刻明白是在纠结蟹壳上的“黑斑”。这已经不是第一个客人介怀了。别说之前没在富家生活过的雪代遥,就是好些个富家子弟也不知道,这松叶蟹上面的“黑斑”其实是种对人体无害的寄生虫,总是趁蟹换壳时寄生上去。上面有“黑斑”,正说此蟹品质极佳。
那女性立刻做出恼怒的模样,斥责服务员说:“谁让你把换了壳的丑蟹拿上来的?”那服务员连说“抱歉”,冲少爷连连鞠躬。
雪代遥立刻反应过来,“换了壳”岂不是说明松叶蟹新鲜?想想也是,这么高级的料理店,又怎么会拿坏蟹给他看?那女性这番举动,实实在在保全了他的面子。倘若直接介绍此蟹缘由,岂不是让他显得很无知?哪怕雪代遥不会在意这些,但心里或多或少会影响接下来吃饭的心情。
他不由得多看了那女性几眼,只觉她的笑容越发让人感到舒服,心情立刻大好起来,对还在鞠躬的服务员道:“没事,把蟹拿下去吧。”那服务员应声而下。
紫夫人淡淡的抿了口茶水,用颇为满意的目光瞧看她一眼,那女性顿时精神大振,感觉到深深的荣幸。
雪代遥问道:“这松叶蟹想必是第一道菜了?”
“是的,少爷。”
“那我很期待了。”
“务必不会让您失望,本店的宗旨就是‘用心招待客人’。”那女性恭敬的说,“请少爷您稍等片刻。”
不多时,把第一道菜端了上面。
那女性介绍道:“这道菜是用蟹壳当盘子,里面是蟹黄和蟹肉连带糯米,做成的糯米饭。”
雪代遥拿起小勺,轻轻的舀上一勺,送入嘴中,当真好生美味。从小到大,未吃过如此鲜美的糯米饭。不过两勺子,就吃得干干净净,但觉回味无穷。
那女性适时问道:“不知道少爷和夫人想喝点什么?”紫夫人要了瓶基本没有度数的果酒,就连雪代遥也能喝上一杯。
紫夫人告诫道:“只准喝一杯。”
“妈妈,我知道了。”雪代遥抿了抿果酒,喝起来有点甜,像饮料,实在尝不出任何酒味。正好服务员端两条碳烤螃蟹腿上桌,都被剥了壳,蟹肉足有一指半长,配合果酒当真绝佳。
那女性特意等雪代遥休息了会,才让人把第二道菜送了上来,介绍道:“这道菜是河豚白子,用掏空的柚子作小碗,其中是勾芡过的出汁和海胆。正好用柚子的香味、清甜的海胆,弥补了白子没有味道的缺点。”
她继续说道:“这道菜最难的就是对温度的把控,要控制的恰到好处,少爷您可以不用吹气,直接品尝,绝对不会烫嘴。”
雪代遥尝了一口,果然正正好温热,口感黏腻顺滑、细腻浓郁,可又是两三勺就见底了,刚把胃口勾出来就吃完了,实在叫人扫兴。
“少爷请别着急,我们店讲究‘循序渐进’的道理,只会一道比一道美味。”那女性一面说着,一面递过条热毛巾。
雪代遥正好打算擦嘴,刚生出这个念头,就被她细心得发觉了,感觉这店的服务当真不错。他却不知道,这店何止是不错,可以堪称是日岛第一了。
紫夫人把尝过一口的河豚白子移给雪代遥,说道:“还想吃的话,就让他们再上。”这让刚说完那些话的女性有些尴尬。他们确实没有能力拒绝。
这时,第三道菜上来了,是一盘刺身,左边是厚切过的淡路岛鲷鱼,右边是昆布渍过的伊势龙虾,无论是价格还是品质上面都是无可挑剔。
雪代遥不大喜欢吃生食,所以显得兴致缺缺,只随意的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那女性微微有些难受,无论什么理由,只要客人有剩下的东西,那都是他们的问题。暗自记下雪代遥的口味,心想下次倘若藤原家的少爷再次光临,必须换成百分百符合他心意的菜肴。
第四道菜是蟹丸汤,雪代遥已经吃过了松叶蟹,倒不觉得惊艳,却不知道这道菜只是过度,漱漱口而已。下一道菜送上了河豚。
黑色盘中的白色河豚肉上面盖着的是白子泥,下面的汁水则是果醋,目的都是为了激发食材本身的味道。
哪怕是雪代遥常听过别人说河豚肉如何美味,但处理不好又有毒素,让他不由得好奇,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筷。
紫夫人已经吃了,满意的擦擦嘴巴,说:“味道很不错,遥你尝尝看。”
“好吃。”雪代遥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口放入口中,但觉层次浓郁丰厚,肉感弹嫩鲜滑,没有愧对它一直以来的名头,以致于接下来两道乌子鱼与昆布渍过的螃蟹腿都黯然失色。
那女性介绍道:“第七道菜是福井若狭湾产出的甘鲷鱼,在京都被称为‘若狭甘鲷’,也被称为是‘高级日料亭才能见到食材’。”
雪代遥看盘中只有一小块淡白清雅的鱼肉,有抹油菜花点缀,一口就能吃进嘴巴,肉质紧实香甜。
接下来两道菜分别是:素烧的本诸子鱼串、酱烧的甲鱼腿。
“本诸子鱼是琵琶湖八珍之一,又被称为鲤科最好吃的鱼之一。”那女性介绍道,“这甲鱼腿则是大补,上面洒了山椒粉,旁边是京野菜牛蒡。”
雪代遥一一吃了,都感觉味道不错。
那女性接着说:“这新上的菜叫作鸭子涮涮锅。”给他们示范了遍吃法,紫夫人亲自为雪代遥下了碗荞麦面,加上鸭肉,添了葱丝,倒入鸭骨汤中。
“遥,看看味道怎么样?”紫夫人把汤面放在雪代遥面前。
雪代遥望着热雾中紫夫人,脸颊被打得湿热,没有尝也知道这碗汤一定是甜的。
那女性心想:“紫夫人果然疼自己的儿子,居然亲自动手给他下了碗面。”
紫夫人看着雪代遥吃完,露出一丝丝浅笑。
这几道菜吃完,雪代遥长吁了一口气,感觉有七八分饱了,整个人惬意的坐在椅子靠背上。那女性还细心的给他添了杯温茶。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应
酒足饭饱以后,紫夫人牵着雪代遥的手出了料理店,拉开帘子,一阵冷风吹来,让雪代遥不由自主的犯了困,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天空月朗星稀,一个个路灯泛着柔和的光芒,就连夜晚的寒风也缓和了。雪代遥感觉紫夫人的手有点凉,不由得紧紧握住了她,他瞧紫夫人衣裳单薄,本想问:“妈妈,你冷不冷?”但见她高贵且凛然的神情,把话缩回了喉咙,心想:“无论妈妈冷还是不冷,只怕是都不肯说出来,我只当她是冷的吧。”
雪代遥把身子贴在紫夫人身边,只感双颊滚烫一片,风吹拂在脸上,实在好不舒服,如若不是担心妈妈着凉,只想跟紫夫人一直走下去。
两人已经来到停车的地方,保镖早就提前到了,一名保镖负责启动车子,另外一名保镖为他们拉开了车门。
紫夫人让雪代遥先进去,自己紧随其后。雪代遥坐好位置,没有忘记扣上安全带。出了停车场,有段没有光线的路,车内陷入短暂的黑暗,就有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耳朵听见紫夫人的声音:“衣服给你穿得太少了,手都这么冷。晚上睡觉的时候注意一点,让桃沢多给你添条毯子,免得着凉了。”
雪代遥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些什么,心想:“妈妈你的手明明比我的手冰。”本想提醒紫夫人注意保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
眼前的光线逐渐明亮了起来,雪代遥还是说了:“妈妈,晚上别着凉了。”他没有转过看紫夫人的脸,过了一小会。
“嗯……”紫夫人轻轻回应。
车子慢慢开回了藤原家,桃沢爱已经候在这边多时,向少爷与夫人问了好。
紫夫人问道:“桃沢,今天玩得尽兴吗?”桃沢爱说道:“大家都玩得尽兴而归。”
“那很好。”紫夫人对桃沢爱说道:“送遥下去休息吧。”
桃沢爱从保镖手中接过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领着雪代遥回房间。
路上,桃沢爱柔声问道:“少爷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雪代遥说道,“要是管家你也在就好了。”
“少爷您和夫人之间的闲暇时光,我怎么能插足呢?”桃沢爱心情愉快,话虽这样说,但觉自己在少爷心目中的地位很重。
雪代遥轻声说:“我特意问过母亲,她也把你当作家人。”
“少爷不用关心我,只要夫人把您当成家人就可以了。”
“怎么不用关心管家你,”雪代遥哈了口气,“我希望雪纯、清姬她们也在,管家就候在身边。”
桃沢爱语气轻松的说:“少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女儿能不能也跟大家在一起,哪怕只是在最后面?”
“当然可以。”雪代遥说,“你提醒我了,铃音也得在后面。我们几个人逛着街,有说有笑的,那该多好啊……”
“少爷,说实话,我有点难以想象到这画面。”
“我倒想得到。”
“少爷,只是想的话,就永远做不到了。”
雪代遥停住了脚步,扭过头看时,桃沢爱就跟月色一般清冷。
雪代遥没有感到对未来的彷徨失措,反倒希望下一天的到来,他笑了笑,说:“管家你看着吧,我会让大家一块幸福的。”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桃沢爱的声音重新变柔,宛若身后波光粼粼的月色。
两个人到了卧室,按照夫人的要求,桃沢爱给雪代遥添了床薄薄的毯子,慢慢退出房间了,临走时,她看见雪代遥满脸幸福的拆着紫夫人买给他的礼物,她想:“少爷有时候聪明的不像个孩子,有时候又意外的像个孩子呢。”
桃沢爱轻轻把门合上,生怕打搅雪代遥的好梦一般,她想:“晚安。”匆匆下楼,融入了夜色当中。
桃沢爱本来应该直接回到紫夫人那边,但路过女儿那的时候犹豫了下,悄悄上了楼,就看见窗户那边是亮着的。
“咲夜,你明天去不去上学?”
桃沢爱听见藤原清姬的声音,而后是咲夜痒得受不了的直叫:“二小姐你别挠了,痒死了,你从哪学的……”
“去不去?去不去?”
“好好好,我去我去……呜哈哈……别别,脚底……受不了……哈哈哈……”
桃沢爱摇了摇头,心想都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还在这胡闹。
咲夜的声音激烈了:“二小姐……姐姐别挠了……要死了啊……”
藤原清姬说:“叛徒!”
“我也……不想……是我妈妈……让我去的……不关我事……”
藤原清姬哼哼两声,说道:“我迟早要让爱姨跟你一样,就是不知道爱姨会露出什么有趣表情。”这让桃沢爱本想进去的动作止住了,冷冰冰的眺望窗户。
两个人仿佛打闹累了,躺在床上说了好一会悄悄话,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桃沢爱站在门口许久,发现其中的灯还是亮着的。她翻找出串钥匙,动作尽量放轻,小心翼翼的把门打开,蹑足走了进去。
藤原清姬和桃沢咲夜躺在同一张床上,连衣服也没有换,姿势歪七扭八的躺在床上,唯独赤着四只美美的小脚正对着桃沢爱。她摇了摇头,悄然从柜子里翻出了两条毯子,分别盖住了两人,这才关上了灯,出去把门紧锁住了。
月色东移,村上铃音手里端着盘切好的水果,慢慢从楼道走上来,正好看到刚锁好门的桃沢爱。“管……”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桃沢爱冷冰冰的食指竖在唇边,把话咽了回去。
桃沢爱放轻声音,说道:“别吵到她们。”
“是……”村上铃音低下头。
桃沢爱错过村上铃音的身子,往下走,说道:“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村上铃音还没有说完,桃沢爱就消失在了楼道的黑暗当中。这名女仆露出了难受的表情,哪怕她地位升了不少,但仍旧害怕这个不近人情的管家,桃沢爱仿佛从来没有把她放在平等地位上面交流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清晨
倏忽两日过去,又是不变的清晨。雪代遥简单的洗漱过后,穿好了衣服,是件宽松的高领毛衣,就像猫咪身上松软的皮毛,伸了个懒腰,纵显慵懒的气质。值得一提的是,这居然是紫夫人喜欢的风格。
雪代遥搞不懂,紫夫人为什么喜欢他偏向孩子气一点打扮?他出了房间,下了空地,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时不时就有阵凉风刮过,天空还下着细细的小雨,属于不用遮伞的阴绵天气。
雪代遥往手里哈了口热气,但很快就被细雨渐渐染湿,但他非但没有感到厌烦,反倒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而感到兴致勃勃。
他在心里默数着“3,2,1”,眼睛瞧也不瞧前方,就喊道:“雪纯!”
一名身穿浅蓝色休闲服跑着步的少女,脸上分不清是细汗还是雨水,微微停滞了下脚步,用没好气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雪代遥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是他这几天来最棒的发现——藤原雪纯每天都要早早起来,在藤原家跑上一两圈。
“无聊。”藤原雪纯小口小口喘着气,本来想邀请雪代遥一起跑得,但他却表示坐在那边看自己跑比较有趣。
这个年龄段的男生,难道喜欢看女生喘气流汗的狼狈样子?藤原雪纯感觉不可理喻。
雪代遥心头逐渐流上股暖流,脸上笑意更盛了。
“遥。”
藤原清姬打着哈欠,从远处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你怎么起这么早,我一起床就看见你了。”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蹲身的雪代遥,用脚趾轻轻往他小腿上踢了踢,说:“你又不用上学,起这么早做什么?”
雪代遥没有答话,藤原清姬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正在跑步的藤原雪纯,藤原雪纯寒着张脸,但由于跑步的缘故,脸上有抹红晕,克制不住的喘着气。
藤原清姬喊道:“雪纯,跑快点!”
藤原雪纯的脸越发得冷了,没有理会她。
藤原清姬脸上露出嘲笑的笑容,慢悠悠的跟在她背后,说:“可惜没有鞭子。”
藤原雪纯还是没理她,加快了脚步。雪代遥能够想象到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就跟这刺骨的寒风一样冷。
藤原清姬拉起雪代遥,去前面的小亭子坐下,喊来女仆送来了早餐。
早餐很简单:两杯热牛奶、六片吐司、一大盘煎蛋烤肠培根、一瓶蓝莓酱。
藤原清姬结实的打了个哆嗦,清晨的天气是真的冷,她很霸道的把雪代遥像枕头一样抱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命令道:“遥,你喂我。”余光一瞥,发现女仆站在不远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滚下去!”她完全换上了冰冷的腔调。
那女仆说了声“是”,急急忙忙的跑掉。
藤原清姬深深的呼出凉气,吸了口雪代遥身边的热流,感觉到困了,连眼皮都不想睁。
“喂我。”她说。
雪代遥笑了笑,没理她,先拿起杯热牛奶独自抿上一口,感觉是正好温热,忽得腰间有一点点刺痛,看向了身侧的藤原清姬,她仍然闭着眼皮,用困乏精致的侧颜对着他。
雪代遥感到有趣,于是拿起另杯牛奶触碰她的嘴唇。
很有弹性。他忍不住想,把杯子微微倾倒一点,藤原清姬小口小口的吸着,觉得有一口了,他就把牛奶放了回去。
雪代遥搓开蓝莓酱瓶子,先给自己的吐司抹了抹,吃了一口感觉滋味不错,这才也给藤原清姬的吐司上抹。她尝了一口,嫌弃的说:“我讨厌蓝莓酱。”
“我感觉挺好吃的。”雪代遥保持相反的意见,看了眼藤原清姬嘴唇上的蓝莓酱汁,然后用纸巾给她擦掉了。
藤原清姬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懒得颤动。
他喊来了女仆,转头问藤原清姬:“你喜欢吃沙拉还是番茄?”
藤原清姬只是嗯哼一声,没有回答。
雪代遥说:“给我来份辣椒酱吧。”藤原清姬的睫毛颤颤,眼皮慢慢睁了起来,没有瞪雪代遥,反倒冷冷的瞧看了眼女仆。
那女仆小小声的说了“是”,但送上来的却是番茄酱和沙拉酱的瓶子。
雪代遥在女仆送上来之前,已经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悠哉的分别往属于藤原清姬的吐司上涂了两处。
先把涂了番茄酱的那部分给藤原清姬吃,她说:“太酸了。”再尝了尝涂了沙拉酱的那部分,说:“太甜了。”
雪代遥知道该怎么做了,把香肠培根鸡蛋全夹在了吐司里,往其中倒满了番茄酱和沙拉酱——一不小心倒多了——他有点难以想象其中的味道了。
藤原清姬仍闭着眼睛,感受到雪代遥停下的动作,“啊”的一声,张开湿热热的口腔,可以看见那粉嫩的小舌头。
雪代遥拿着新鲜出炉的“三明治”,有了点罪恶感,可是转念一想,没准一大坨一大坨的番茄酱和沙拉酱混在一起,就正好中和了太酸太甜的滋味呢?
很有道理。他想着,就听见不远处的脚步。
藤原清姬慢慢睁开眼睛,藤原雪纯保持着跑步的姿势,慢慢跑了过来,对着自己妹妹的方向,呼出长长的“废气”。
藤原清姬嫌弃似的别开脑袋,喊道:“你怎么不跑了?”
“累了。”藤原雪纯的小脸红扑扑的,根本没有办法寒下脸。
藤原清姬支颐而坐,手撑下巴,很喜欢欣赏自己姐姐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翘起嘴角,讽笑了两声。
藤原雪纯气喘吁吁,慢慢走上了小亭。
藤原清姬心情愈发的明快了,让雪代遥把三明治喂给她,把藤原雪纯的气恼作佐料。
“给我!”藤原雪纯一把夺过了雪代遥手中的三明治。
“你干什么!”藤原清姬最讨厌别人抢她的东西了。
现在,轮到藤原雪纯心情明快了,她抓起三明治跑了出去。
藤原清姬不想姐姐那么舒服,抓着雪代遥一块去追。
藤原清姬是个体力废柴、外加刚刚醒来,根本追不上,只能听见雪纯欢快的笑声。
至于雪代遥,他根本就懒得追,只是装模作样的跑上几步。
藤原雪纯在不远处的安全位置站定,拿起这份外观看起来不错的三明治,狠狠的咬上一口。
雪代遥能够发现她的表情从欢快到恶心,再到面无表情的吐了出来。
“你们往里面加了什么?”藤原雪纯板着张脸,以至于自己不露出扭曲的表情。
“哈哈哈哈。”现在轮到藤原清姬放声大笑了,可是还没等她笑完,嘴巴就被藤原雪纯冷着脸塞进了三明治。
可能是不信邪,藤原清姬也略微尝了一口,表情豁然一变,痛苦的吐出那部分,恶狠狠的说:“雪、代、遥!你想毒死我嘛!”
连“遥”也不叫了,可想而知这份三明治的滋味有多么微妙。
雪代遥干笑了两声,藤原雪纯已经拦住了他,藤原清姬把三明治塞进了这个“杀人凶手”的嘴巴里。他第一反应是不愧是姐妹,配合居然这么默契。第二反应就是下意识的尝了口自己做得三明治。
两个人松开了手,雪代遥面无表情的吐出吃得那部分,说:“好难吃。”
这对凉薄的姐妹,心有灵犀的笑了起来,雪代遥苦着张脸,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寒风刮着,小雨依旧下着。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太阳雨
到了中午,已经出了老大的太阳,但仍旧时不时就下阵雨。
桃沢爱刚从紫夫人那边出来,走到檐廊的尽头,抬头看了眼天空明灿灿的太阳,外面正下着大雨。
“唉。”
桃沢爱叹了口气,为这种诡异的天气,而感到烦闷。
“桃沢管家。”
桃沢爱听见背后有人唤着自己,扭过头,是一名拿着伞的女仆,桃沢爱认得她,名字叫作“相川”。
相川缓缓走至,她撑起了伞,问道:“桃沢管家您要去哪?”
桃沢爱对于她态度的微妙感到惊讶,而后发现自己对于这名女仆的印象鲜浅,生起了警惕心,说:“我要去西边的住宅。”
“桃沢管家走错方向了,应该往北边走。”这女仆说,“管家落了东西在那,需要我送您过去吗?”
桃沢爱搞不懂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索性说道:“那过去看看。”她低下身子,钻入伞中。
家中的女仆大部分个子不高,包括眼前的相川也是,她是矮个子,把伞举得高高,像是用手掌极力把伞托起来,让身材尤为高挑的桃沢爱感到拘束。
桃沢爱把伞夺了过来,明明伞仍笼罩在上头,却有种拨云见日的明快。她高高的俯视那女仆。
相川心跳不由乱了,挤出笑容,说道:“管家,这天气是真烦闷啊,一会暖,一会冷的。”
桃沢爱不说话。
相川更加感到紧张,冷艳的桃沢爱很可怕,她咽口吐沫,继续说道:“尤其是这天气,明明有一轮好大的太阳在上头,却老是下着雨。”
桃沢爱依旧没有说话,连眼珠子都懒得瞧看。
相川根本难以猜测桃沢爱内心的想法,永远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这女仆为自己壮了胆,才敢说:“要是驱散这些下雨的乌云就好了。”
桃沢爱突然停下了脚步,相川由于太过紧张,已经走出了伞外仍不自知。雨水打在她的头上,扭头望着伞中的管家。
桃沢爱目视前方,说:“北宅已经到了,你说说我落了什么东西?”
相川把头低了又低,钻入伞下,说:“管家您把老夫人落这了。”
桃沢爱把视线下移,相川还以为自己说到了管家的软肋上,而感到沾沾自喜起来。可是等她回过味,这一射的目光,却让她感到惶恐不安了。
“伞还你。”桃沢爱用自己本来的语气说。
相川吓得急忙说:“管家尽管拿去就是了。”
桃沢爱把伞塞回了相川的手中,优雅的往相反方向走远了。
相川感觉手中的伞沉甸甸,不知道是自己没了气力,还是雨水太过沉重。
桃沢爱把手放在小腹上,任由比铁还重的雨打在脸上。进了转角,看了眼天空的太阳,心想必须得跟过去做个了断。一个念头,绕了路,折身去往老夫人卧室。她把面上的雨水揩走,认为天空只有一轮太阳,那便是紫夫人。
桃沢爱从小就生活在藤原家,对家中的一切了如指掌,就连新老两任家主也远不如她熟悉。她很轻易就绕开了女仆,打开了卧室门,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
老夫人的卧室十分宽敞明亮,入眼望去:沙发、茶几、书架、办公桌、床铺,就连冰箱也有。看起来极为便利,装潢又十分华丽。
桃沢爱看了却不免唏嘘,认为曾经的家主,已经再也没有人在乎,居然需要把各处的摆设,全胡乱的揽括在一个房间,就像个华丽的牢笼。
“老夫人。”桃沢爱极力保持自己最后一丝的恭敬。
老夫人没有躺在床上,像个没法行走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望着落地窗外的风景。听到有人在唤她,足足过了三秒有余,她才费劲的把轮椅转了半圈,只能看见桃沢爱的半边身子,说:“桃沢,你来了啊。”
“是的,夫……老夫人。”桃沢爱望着落地窗外下着的太阳雨。
老夫人有气无力的哼哼半天,说:“把我移过来。”
桃沢爱上前把轮椅完全转过来,看到老夫人那张形如槁木的脸,不由得感到阵难受。老夫人不过半百,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保养成三十来岁的容貌很容易了,可是老夫人现在却像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婆。
“桃沢啊,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变过。”
“嗯。”桃沢爱含糊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得是我把你养大的吧?”
“是,我跟紫夫人一块长大。”
“嘿。”老夫人拍了拍轮椅扶手,可是没有力量,就像是在抚摸。
“你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算是你半个母亲了吧?”
“老夫人的抚养之恩,我毕生难忘,无以为报。”
“唉,这么多年了,我也把你当成女儿,你叫我声母亲来听听?”
“老夫人,我怕自己身卑,冒犯了藤原家的门庭。”
“嘿,已经冒犯了,也不差你一个了。”
桃沢爱晓得老夫人指得是雪代遥,又听说“也不差你一个了”,心头逐渐沉重下来,说:“少爷是紫夫人的骨肉,不算冒犯。”
“他算哪门子骨肉?这种鬼话骗骗外人就算了,还打算骗我不成?”老夫人喃喃道:“依我看,清姬不错,再不济给雪纯也可以,他只是个外人。那个混账东西,不怕对不起藤原家的列祖列宗?”
桃沢爱恭敬道:“少爷已经随紫夫人祭拜了祖宗,入了族谱,算是藤原家的一份子了。只不过他现在年纪尚小,紫夫人看他孝顺,就让他暂姓雪代而已。他总归是藤原家的人,只不过或早或晚,何来对不起列祖列宗?”
“她还敢带那个小畜生,去玷污藤原家的祖宗!”老夫人气得要站起来,而后重重的跌回轮椅上。
桃沢爱立刻扶稳轮椅,忍不住出声道:“老夫人最好不要这样称呼少爷。”
“怎么,那小子不过是那畜生跟外面的野女人生得,我叫他小畜生有错吗?”老夫人抓牢了扶手,气喘吁吁的说:“倘若我还能站起来,我要把他直接灌了水泥,沉入东京湾里,陪他的死鬼父亲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求助
桃沢爱松了手,不再握轮椅后背的把手,说:“老夫人还是不要这样说为好。再怎么说,二小姐也是您和老爷生得。”
“他算什么老爷?老爷在土里埋着呢,又不在水里。”老夫人咳嗽了两声,“清姬也只是个意外而已。”
“但她仍然是您的女儿不是吗?”
老夫人斜着看桃沢爱一眼,说:“清姬也算你半个女儿吧。”
“老夫人您这句话折煞我了……”桃沢爱不敢占辈分。
“只是单纯的论感情,没有其他含义。”老夫人说。
桃沢爱犹豫了下,说道:“我确实把二小姐当成自己的半个女儿。”
老夫人点了点头,说:“桃沢,你也看得出来我有多器重你吧,我都把我的私生女托付给你照顾。”桃沢爱用惊诧的神情望着老夫人。
老夫人疑惑似的“嗯”了一声,反问道:“我有说错吗?”
桃沢爱低头说:“您说什么都是对的。”
“对,我都是对得。”老夫人理所当然的道。
桃沢爱不吭声了。
窗外的太阳越发明亮,可雨势毫不见小,透过落地窗,一大桶阳光倒在两人的脸上。
老夫人情不自禁的眯住眼睛,桃沢爱见状,把里面薄薄的那层窗帘拉了下来,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我受不了这么亮的地方。”老夫人感觉自己身上全是灰尘。
桃沢爱把老夫人推到的黑暗中,说:“老夫人,这里会不会好受多了?”
“舒服多了。”老夫人慢慢把眼睛睁开,望着窗边光亮处的桃沢爱,就听管家忽然问道:“二小姐是您的女儿,那么紫夫人呢?”
“什么?”老夫人仿佛耳背了。
“老夫人,我说的是:紫夫人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桃沢,你这话过界了。”老夫人在暗处说,“你是在说我偏心?”
“是!”桃沢爱说,“老夫人你才过界了。”她头一次不顾及身份,为紫夫人讨公道:“从小到大,你就不喜欢紫夫人,明着暗着各种针对她。别人还当你是在磨练她,唯独我知道,你只是故意给她小鞋穿。等到紫夫人长大了,你又硬把清姬推给她,说是她的女儿……我不明白,紫夫人难道不是你亲生骨肉?”
老夫人用一种迷惑的表情,哪怕在黑暗中,也叫人看得分明,她说:“紫夫人是不是我的亲生骨肉,跟你个下人有什么关系?”
桃沢爱闻言,却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老夫人,您终于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了。”
老夫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本能的说出了“下人”两字,将自己前面器重桃沢爱的话全部推翻了。
“你本来就是个下人,难道还妄想跟我是一家人?”老夫人索性撕破了脸皮,再也没有刚刚和蔼的样子,“你以为我叫你过来是为了叙旧?没有人愿意支持我了,我的后路都被那个混账东西,断得一干二净了。”
桃沢爱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就听老夫人说:“所有人都想着支持紫夫人,站得更高。桃沢你的位置,怕不是没有人不眼热吧?紫夫人说过除了那几个服侍下人可以进来,其他人都是不被允许的。桃沢你居然敢进来,你猜猜看,紫夫人会怎么想?你当然可以提前把这件事告诉紫夫人,但是她心中会不会存有芥蒂,我就不知道了;你也可以选择瞒下来,我也不会说,但是没准哪天就被紫夫人发现了呢?哈哈哈……”癫狂的笑声从暗处传了出来,桃沢爱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不曾变过。
她一言不发的把窗帘全都放下,卧室内完全漆黑一片了。
半个母亲。她无不悲伤的想,慢慢退出了房间。
上空的太阳高照,雨已经停了。
桃沢爱和过去完全斩断了联系,她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得,就是回去一五一十的把所有事,跟紫夫人交代清楚。可是她想起老夫人所说,紫夫人很有可能会心怀芥蒂;如果不告诉紫夫人,老夫人什么也不会说——她很肯定这点。
桃沢爱搞不懂自己在纠结什么,竟然心存侥幸心理。她烦乱的想找个人诉苦,却发现偌大的藤原家,没有一个人合适的人选。不是不值得信任,就是不理解她的想法。
桃沢爱孤零零的走在太阳底下,被阳光淋个湿漉漉。
不知不觉,她发现自己走到了书房外的走廊。少爷一般这个时候,在里面看书。
桃沢爱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雪代遥的脸,即使年纪尚小,但却比同龄人成熟得多。她居然想听听他的意见,直接开门进去了。
雪代遥惊讶的放下了手中的书,问道:“管家,怎么了?”
也许在少爷眼里,自己应该还是那张没有人味的脸。桃沢爱突然记起自己敲门时忘记征求主人同意了,这对于一向尊重礼仪的她来说,微微感到不自然,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少爷……”桃沢爱在犹豫是否开口。
雪代遥笑了笑,说:“管家你也进来看书吗?”没等桃沢爱开口,雪代遥挪开了些许位置,“管家你坐。”
桃沢爱挑开发丝,侧着身子,坐在雪代遥身边,两条修长浑圆的肉丝长腿牢牢并在一起,像是偏着雪代遥那边坐。由于角度问题,雪代遥看了她腿两眼,心想:“管家又换了条袜子。”
“少爷,我有些事,想征求下您的看法。”
“管家你问吧。”
桃沢爱抿着嘴唇,像是要把樱桃一般的唇瓣挤出汁水了,“我刚刚见过老夫人了。”她有些意外自己居然把实话说出来了,本来应该先旁敲侧击一下才对。
桃沢爱望着雪代遥的脸,总感觉他身上有种让人值得信任的信服气质,忍不住想要全盘托出了。
雪代遥惊讶道:“我妈妈不是不让其他人见老夫人?管家您是偷着见,还是得到了我妈妈的允许?”
桃沢爱把椅子移近了,丰腴的身材要完全包住瘦弱的雪代遥似的,她说:“少爷,如果得到了紫夫人的允许,我还会这么苦恼嘛?”
第一百二十章 信任
雪代遥见桃沢爱凑得近了,明白事态还是有些严重的。他问道:“我妈妈已经禁止其他人去见老夫人,管家你应该是知道的,为什么会明知故犯?”
桃沢爱说:“是有人告诉我,老夫人要见我。”
“是谁告诉管家你的?”
“是一名叫作‘相川’的女仆,少爷您可能不认识她,就连我对她的印象也很浅。”
“老夫人在家中还是有一些亲信的。”雪代遥沉吟了下说。
桃沢爱对此并不意外,说道:“老夫人在家中没有一两个亲信,我才奇怪。不过是一两只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风浪。”
雪代遥问道:“所以老夫人才来找管家你,想借助你的力量再翻起些风浪来?”
桃沢爱苦闷的说:“我哪里有这本事,老夫人只是想害我,让我被紫夫人怀疑,拉个垫背的而已。”
雪代遥惊讶于老夫人的做法,搞不明白她脑子在想些什么?不过随即也释然了,也难怪老夫人流落至今天这份田地。他问道:“管家你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还会去见她呢?”
桃沢爱犹豫不决,雪代遥还当她是有把柄被老夫人抓在手中,善解人意的说:“管家不用说了。”
桃沢爱叹了口气,幽幽的说:“不说又怎么能行?”
她说:“少爷,有些话我连咲夜也没有告诉过,紫夫人我也更加不能告诉。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哪怕桃沢爱的表情由始至终没有变过,但雪代遥却隐隐从她淡淡的腔调中,听出了复杂的心情。他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可见桃沢爱憋在心里的难受样子,也自愿倾听的说:“管家,我绝对不告诉第二个人。”
桃沢爱说:“少爷不必承诺,我知道您是个守信的人。其实这些东西也算不上秘密,藤原家有些人也清楚,只是不在意而已。”
雪代遥起了丝好奇,听桃沢爱接着说道:“其实老夫人能算作是我‘母亲’。”
雪代遥忍不住“啊”的一声,桃沢爱轻轻的说:“并不是亲生母亲。”他这才放下心来,最近所发生的事,让他对于“母亲”这词有点过敏了。
“那就是老夫人从小抚养管家你长大,就像管家养大清姬一样?”
桃沢爱连忙抓住雪代遥的手,说:“少爷,我哪敢跟老夫人和二小姐比?”
雪代遥心想管家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点,就感觉管家双手冰冰凉凉,显然心中不甚惶恐,他说道:“管家你不要这么说,我们其实也可以算是一家人了。”手背忽然一痒,发现管家小指微长的指甲轻轻挠着,像是没有力气似的沉下,让雪代遥的手放在她肉丝大腿上,雪代遥感觉她腿烫得出奇,手却又冰凉,就这样上下夹着。
桃沢爱咀嚼着“一家人”这三个字,口中满是苦涩,她说:“我从小和紫夫人一块长大……”雪代遥问:“就跟咲夜和清姬的关系一样吗?”桃沢爱低声说:“少爷,这天底下哪里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我不是咲夜,紫夫人也不是清姬,但我们俩的感情,却一点也不比那两个孩子差。”
雪代遥这才清楚为什么桃沢爱一而再再而三的劝他,让咲夜明白自己的身份,原来是有这样一层的关系在里面。他看桃沢爱没有感情的脸,心想:“只怕是物是人非,我妈妈和爱姨之间已经隔了层厚厚的屏障了。”
桃沢爱语气愧疚的说:“我对不起紫夫人,因为从一开始,老夫人就是特意让我接近紫夫人的。”
“爱姨……”
雪代遥问:“你对老夫人是什么感情?”
桃沢爱低声道:“我对老夫人就像……对母亲一般敬重。”听到她这句话,雪代遥突然有些理解了她难受的地方。
他说:“我有点心疼爱姨你了。”
“少爷,我有哪里值得您心疼的地方?”
“我心疼你,明明心里很难受,但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
桃沢爱有点痛苦了,她说:“我对不起紫夫人,我感觉我又让她失望了。”
“我妈妈有表达过,她对你很失望?”
“我想她对我……”“那就别想了爱姨。”
雪代遥说:“想太多有时候反倒容易犯错。”
桃沢爱正待咀嚼雪代遥这句话的含义,就看见雪代遥笑着看她。桃沢爱渐渐放松了,说:“或许是这个道理吧。”
她问道:“少爷您帮我参考一下,我到底要不要把这些事告诉紫夫人?”
雪代遥沉吟了会,说道:“告诉我妈妈吧。”
桃沢爱没忍住,问了为什么?
她可真的是当局者迷了。雪代遥想,认为一向精明的管家,居然在这上面迷惘,着实是种不可思议的事。
雪代遥说:“这说明爱姨你信任紫夫人。”桃沢爱听他继续说:“信任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相对的,你得先把信任抛出来,别人才会把信任交还给你。”
桃沢爱想了想,反问道:“就像我信任少爷您一样吗?”
“啊……”雪代遥有点意外她的这句话了。
桃沢爱把身子慢慢拢了过去,把发丝挑到耳后,饱满的红唇轻轻在雪代遥的脸上点了一下,这让他完全没有想到。
桃沢爱坐了回去,说道:“谢谢少爷了。”
雪代遥不停摸着脸颊,听她说:“少爷,你脸上可没有口红印。”他听了有些窘迫,桃沢爱再次靠了过来,轻声问:“需要我印上去吗?”
雪代遥见她冷艳冰冰的模样,脑中有股热流蹿上脑中,本想把自己的嘴唇,在她脸上吻一下报复回来便是,可神使鬼差之下,居然点了下她的嘴唇,触电似的缩回来。
桃沢爱嘴唇有弹性的抿了抿,说:“少爷,您的嘴巴有点红了。”
雪代遥能感觉到血液再缓缓加速,笑的说:“爱姨,你的嘴唇淡了不少。”话音刚落,就感觉唇上一软。
桃沢爱快到甚至还能撩脑后的头发,待雪代遥反应过来,桃沢爱已经端正的坐了回去,她平淡的面向雪代遥问:“少爷,现在唇色如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萌生退意
雪代遥凝望着桃沢爱的脸,视线不光着落在一处,他说:“比椿花还要艳美。”
桃沢爱说:“少爷,椿花虽美,但却不是个好兆头。”
“爱姨总不会吧嗒一声落下吧?”
“吧嗒一声落下的时候,我恐怕不当管家了,只落在少爷您的手心里了。”
“爱姨你很累吗?每次看你或坐或站,都是直着腰板,一丝也没有懈怠过。”
“已经习惯了。”
“爱姨你什么时候,真正去休息个一两天?”
“藤原家事务较多,我很难真正休息的下来……”
“总是要有个盼头吧?”
“嗯,少爷说得也是。”桃沢爱点了点头,“等少爷您长大了,那时我差不多就可以休息了。”
“那得好久。”
“我可以等。”
雪代遥看向桃沢爱,她罕见的靠在椅子的靠背上,脸上的神情像是放松了。
雪代遥逐渐跟着放松下来,望着书房两边的大书架,问道:“爱姨,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医学那种吧。”
雪代遥惊讶的转过头看桃沢爱,“爱姨……貌似确实会像看这种书的人。以前是学医的吗?”
“我是东大医学部毕业的。”
“那很厉害吧。”
“少爷想的话,也可以做到。”桃沢爱轻松的问:“少爷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历史吧。”
“对这个感兴趣?”
“嗯,很小就开始读有关于这方面的书籍。”
“学历史好啊,少爷以后有往这方面就读的想法?”
“那倒没有。”雪代遥说,“把这当爱好我就很满足了。”
“说得也是。”桃沢爱点头。
两个人放松的靠在靠椅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了,就这样享受平静的时光。
咚咚咚……
过了片刻,敲门声响起。
桃沢爱直起腰背,重新恢复标准化的坐姿。
“谁?”雪代遥扭头问道。
“少爷,我可以进来吗?”村上铃音的声音,从缝隙外渗透进来。
“进来吧。”
村上铃音一手托着装有点心的盘子,另一只手打开门,就看见桃沢爱坐在里面,心头有种微妙的情绪,说:“桃沢管家好。”
“嗯。”桃沢爱连看都不想看她。
村上铃音心中更为难受,把盘子放在桌上,微笑道:“管家也来尝尝我烤得饼干。”
桃沢爱看了眼盘中的饼干麻薯,只觉油腻腻的,顿生不满的说:“夫人让少爷多吃点水果,少吃点点心,你还给少爷做这些东西?”
村上铃音有了丝惶恐,可是看见桃沢爱冷冰冰的脸蛋,这名一向温柔的女仆,平生第一次有了股愠怒。这并非一日之寒,总感觉桃沢爱打骨子里瞧不起她,忍不住说道:“管家,我有给少爷吃水果。只是偶尔的时候,吃吃点心而已。”
桃沢爱冷漠的说:“我正好遇到‘偶尔’的时候?”村上铃音平静的说:“管家来得不是时候,没有看见我给少爷端水果的情景。”桃沢爱有些意外村上铃音敢顶嘴,曾经一名小小的女仆,现在居然敢这样和她说话?
雪代遥眼见情势好像有点不大对头,立刻站出来说道:“铃音确实有给我端过水果,只不过点心次数居多而已,管家说得也是,以后都给我换成水果吧。”
“我知道了。”村上铃音低声说:“管家,我刚刚的语气有些急了,还请您多多包涵。”桃沢爱并不想理会她,但碍于少爷在这,全仗雪代遥的颜面,才点了点头,说:“没事。”心中其实已厌了这名不知分寸的女仆,认为这等不守规矩的下人怎么伺候的好主人家。
桃沢爱有心将村上铃音换了,可碍于村上铃音是紫夫人给予雪代遥的礼物,哪怕管家的地位远非村上铃音可比,但一时也没有好办法了。只叹自己女儿不够争气,要是咲夜来服侍少爷就好了。
村上铃音说道:“管家不如坐下来,尝一块我做的点心,看看味道如何?”
“不用了,我还有事务要处理。”桃沢爱站了起来,雪代遥拿起块饼干说道:“管家尝一块试试。”
桃沢爱犹豫了下,马上接过,小小的咬了一口,说道:“滋味还是不错的。”
村上铃音浅笑了起来,但却发现桃沢爱根本没有正眼看过她,视线都是集中在雪代遥身上。
“少爷,我回去禀告紫夫人了。”桃沢爱吃完了饼干。
“好,不要瞒着我妈妈了。”
“我知道的,少爷。”
桃沢爱慢慢退出书房,轻轻把门带上,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
雪代遥把盘子推到一边,一口也没有尝,对村上铃音说:“坐下吧。”
村上铃音没有坐桃沢爱先前的位置,反倒另外拉出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把点心吃了,换盘水果过来。”
村上铃音心中一凛,立刻恭敬的重重应了声:“是。”
“铃音。”
“少爷,您请说。”
雪代遥绕有深意的说:“以后不要再给我准备点心了,都换成水果吧。”
“是,我记住了。”村上铃音心虚的应。
雪代遥看她态度诚恳,也就原谅她了,说:“你很讨厌管家吗?”
“不敢。”村上铃音连忙说,踌躇了下,说道:“是桃沢管家讨厌我。”
“别胡思乱想了,管家对谁都是那个面孔。”
村上铃音却想:“少爷不知道,桃沢管家对他的语气和面容,倒比其他人好上太多太多了,就连咲夜和二小姐也比不上。”吃完点心过后,给雪代遥换上了盘水果。又过了一小时,简单的吃过了午饭以后,桃沢爱亲自过来,对雪代遥说:“紫夫人有事找您。”
雪代遥跟着她出去,并不问有关于自己的事情,反倒先问桃沢爱说:“你跟我妈妈说过那些以后,她反应怎么样?”
“谢谢少爷关心。”
桃沢爱偷睃了雪代遥一眼,语气十分柔和的说:“我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全说给紫夫人听。紫夫人并没有生气,反倒早有预料的说:‘母亲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进程
“然后呢?”雪代遥问。
“紫夫人说:‘虫子多了,也吵得让人心烦意乱的。’然后紫夫人就叫我由那名叫作‘相川’的女仆入手,让我把老夫人的亲信通通给挖出来。”
“我妈妈有没有生你的气?”
“夫人没有在乎我这一举动,反倒对我更加放心了。”桃沢爱庆幸的说:“还好我先问过少爷您,没有做出傻事来。”
“管家你没事就好。”雪代遥笑了笑,这才记起来,问道:“妈妈找我有什么事?”
桃沢爱心头的暖意要滴出来,柔声说:“我也太不清楚,估计是要跟少爷您说,明天去往伊始神宫的事吧。”
雪代遥方才忆起,明天就是该去伊始神宫的日子。
两个人已经到了门外,经过紫夫人的同意之后,缓步走进屋内。
紫夫人坐在榻榻米上,旁边是被褥与枕头,她一个眼神,也不用说,雪代遥直接坐在了她身边。
紫夫人摸了摸雪代遥的脑袋,说:“明天就要去伊始神宫了,我顺带帮母亲还愿求水,也给你祈个福。”雪代遥“嗯”了一声,发现紫夫人并没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件薄薄的衣裳,露出大片光洁的脖颈。他忍不住生出了想去抚摸的想法。
紫夫人随口问道:“桃沢,你是不是偷偷告诉过遥了。”
桃沢爱没有隐瞒,说道:“少爷问起,我自然就说了。”
紫夫人点了点头,“你明天随我们一块去神宫吧,正好你路熟,也可以带上咲夜一起过去还愿。”
“那二小姐要不要一起过去?”
“过去做什么?她之前好些天没有上课,现在正好给我补上。”
紫夫人发现桃沢爱仍然有所保留的样子,说道:“你还有什么话,都说吧。”
桃沢爱偷偷瞧了眼雪代遥。
紫夫人平静的道:“说出来。”
桃沢爱问道:“夫人您要去神宫几天?”
紫夫人说:“神宫一般祈福要两天左右。”
“是的,至少也要住上个一天一夜吧。”桃沢爱直言了,“您至少有两三天不在藤原家,留老夫人一个人在家的话……”雪代遥听到此处,明白了桃沢爱原先为什么不想直接说出来。这些都是藤原家权力交织的勾当,管家可能看他年纪尚小,为了他好,暂时不希望他接触这些。
紫夫人却对雪代遥格外器重,认为他应该早早接触权力了。她把雪代遥虚抱在胸前,笑道:“总是要给我母亲一点希望,这样才有活下去的动力。”雪代遥听了都感到些不寒而栗,心道:“老夫人只怕是先前害惨了妈妈,现在都要报复回来,好好折磨一番老夫人了。”
桃沢爱欲言又止,还是问了:“万一给老夫人抓住机会了呢?”
紫夫人看着怀中的雪代遥,饶有深意的一笑,没有回答桃沢的问题,反倒对雪代遥说:“遥,我出个问题考考你好不好?”
雪代遥说:“妈妈你考吧。”
“你还记得藤原麻生吗?”
“当然记得,她的戒指我还留着呢。”
“死人的东西,直接丢了,留着晦气。”
“我回去马上丢了。”
“嗯。”紫夫人说,“我要考你的问题,就跟麻生有关。你知道妈妈为什么杀了她以后,家中一点波澜也没有?”
雪代遥说道:“因为妈妈你已经是新任家主了。”
“跟这个有点关系,但关键的一点不是在这。”
“那跟什么有关?”
紫夫人笑了笑,好像是在对桃沢爱说,也好像是在给雪代遥上课,“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麻生已经没有‘纽带’了。”
她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或多或少都跟别人有交集。一个孤僻的人,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络,那么他死了,别人也漠不关心,毕竟这个世界上人那么多。”
雪代遥反应很快,立刻明白过来,说道:“而像麻生这样的人,想要杀她,就必须要断开她和其他人之间的关系。别人觉得她没用,断了利益关系,是生是死自然是不在乎的。”
“就是这个道理。”紫夫人很满意雪代遥的举一反三,说:“普通人常把‘杀人’挂在口中,却不知道兵不血刃的道理。在人情世故的社会,把关系网断开,就差不多相当于死了。”
桃沢爱站在一边,恭敬的听着,心下为老夫人感到由衷的悲哀。之前支持老夫人的宾客们、后面随到的政客们,通通放弃了老夫人。换句话来说:就是关系网被紫夫人斩断的一干二净。
哪怕今天老夫人身死了,根本也没有一个人会在乎。
难怪紫夫人会把老夫人一个人留在家中,只是想让老夫人使劲的折腾,给她希望然后狠狠摧毁掉。
桃沢爱低了下头,愈发认为紫夫人是个恐怖的女人。
紫夫人长长的轻“嗯”了一声,在雪代遥面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展示过自己身材的美好,无论在家还是在外,穿得基本是宽松的和服。
雪代遥也是头一次看见紫夫人穿贴身的睡衣,伸了个懒腰,衣裳紧紧黏在上面,让他眼睛无处安放了。紫夫人与平时的高贵不同,罕见的有了丝慵懒,实在是妖妖艳艳勾人魂魄了。
但这些只是瞬息发生的事,紫夫人重新变回了雍容华贵的气度,问道:“桃沢,现在几点了?”
“再过一会,就到一点钟了。”
“嗯,也到了该睡午觉的时间了。”
雪代遥马上起身,说道:“妈妈,那我先回去了……”话还没说完,发觉自己的手被紫夫人拉住,她说:“遥,你有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雪代遥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来不睡午觉。”紫夫人轻叱道:“中午不睡一会,下午怎么能有精神?躺下来,陪妈妈睡个午觉。睡完之后,你以后也会习惯睡午觉的。”雪代遥没有办法,只得顺着紫夫人的手,重新坐了下来。
桃沢爱说:“我帮您拿套被褥过来?”却听紫夫人说:“不用了,只是在我身边眯上一会儿,用不着再拿被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午睡过后
桃沢爱心下狐疑的偷瞧着紫夫人,就连雪代遥也忍不住生出古怪的情绪,偷瞄着紫夫人,看她秀色空绝的面容,忍不住意马心猿起来。
好在紫夫人只是让雪代遥躺在一边,并没有贴在一块,还有条小臂的距离,只是同躺在一片榻榻米上而已,实在算不了什么。
桃沢爱这才松了口气,少爷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比同龄人早熟许多,而紫夫人又是绝美的女人,生怕雪代遥没有克制住,发生了点双方都感到尴尬的事,保持点距离是正好的。
“夫人少爷,我先退下了。”
“你下去吧。”
“是。”桃沢爱在退出房间之间,还细心的把两边窗户拉了下来,整个房间顿时变得昏暗了。
“遥,躺下睡吧,等下我叫你起床。”
雪代遥脸上感到阵热乎乎的气,然后被紫夫人轻轻拍了下肩膀,他慢慢侧躺了下来,依稀看见紫夫人扭过身子,给他留下道背影。
紫夫人扯过被子,忽然问道:“遥,你不把衣服脱了吗?”
“不用了……”
“这样睡觉怎么能行?”紫夫人坐起来,给雪代遥扯掉了毛衣,留了件薄薄的上衣,下身只脱了棉袜。
紫夫人把大大的被子扯过来,给雪代遥盖住,她忽然记起了只有一个枕头,早知道让桃沢再拿一个枕头过来了。也懒得再喊下人过来,把自己的枕头推到雪代遥脑后,把他的毛衣折了折,当成枕头躺下来了。
雪代遥本想拒绝,但紫夫人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只是淡淡一瞥,他便闭上了嘴巴,老实的和紫夫人盖同一床被子,脑袋下是紫夫人的枕头。他忽得感觉鼻子一痒,用手揉了揉,发现是枕头上紫夫人残留的发丝。
雪代遥挪了挪脑袋,找个舒服的位置,能够感受到紫夫人残留在枕上的温度,他看向前面背对自己的紫夫人,脑后正枕着他的毛衣,不由得想:“我衣服上应该没有头发丝吧?”
他转了身子,又想:“我衣服是不是还热着,就跟这枕头一样?不知道清姬有没有跟妈妈一起睡过午觉?”有时候,雪代遥真得难以理解自己的想法,怎么跟风筝一样飘来飘去的。
雪代遥暗道:“再怎么说,清姬都是妈妈的‘女儿’,午觉想必是一起睡过,枕头应该也给清姬枕过吧。”但他却不知道,紫夫人从没怎么照顾过藤原清姬,又怎么可能同清姬一块睡过午觉?就算睡了,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枕头给清姬。紫夫人有轻微的洁癖,并不喜欢别人用自己的东西。除了雪代遥以外,还没人真正用过她的东西。
雪代遥背对着紫夫人,离得太远,被子扯大了中间的间隙,灌得里头全是冷空气。他感觉鼻子又痒了,这次决计不是头发撩得了,立刻挪动身子,往中间靠去,感觉里面的冷气越挤越少,倏忽间,他感觉自己的背碰到了什么,自己的脚掌和另一处脚掌贴在一起。
雪代遥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停滞了跳动,有一蹿热流从脚底冲上脑袋来,双颊隐隐发热。他听见紫夫人低声道:“连睡觉也不老实。”而后就是转身的动静,待他回过神,一条小臂搭在他腰间软肉,脖子隐隐约约的是热气在呼,后背逐渐酥软了。
他感觉那热流像只狡猾的老鼠,从脸部逐渐散开,在四肢乱爬,又在某处停下来,仿佛在吱吱乱叫的探出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安分下来,逐渐有了丝困意,可刚过没多久,就被起床的动静吵醒了。
雪代遥探出温暖的被窝,紫夫人在前面的椅子上坐着。不知何时,窗帘已经被拉开,蜂蜜色的阳光滚烫滚烫的镀在紫夫人身上,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理了理背后的长发,熟练的扎上了发簪,偶然流转的眼波,让这个午后显得静悄悄的。
“快点把衣服穿上吧,午睡不适合睡太久,睡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紫夫人穿上衣架挂着的紫色和服,又恢复了鹓动鸾飞、翩翩自然的高贵仪态。
雪代遥拿起旁边的毛衣,并没有乱糟糟的,反倒被叠得整齐。他抖了抖毛衣,指间仿佛还能感受到残余的温热,嗅到淡淡的香味。
雪代遥把衣服穿上,套上了棉袜,没等紫夫人说话,他已经兴冲冲的跑了出去。
紫夫人摇了摇头,扭动了下脑袋上的发簪,从柜子里拿出了文件,坐了下来,远远可以透过明亮的窗户,依稀看见雪代遥的身影。他穿着鞋子,跑下了台阶,走过石子小道,阳光穿过翠绿色的竹子之间缝隙,映照在池水上面,波光粼粼的闪个不停。其中的鲤鱼看见雪代遥过来,纷纷探出了脑袋。他用力的挥了下手,那群蠢笨的鱼儿都朝着他甩的方向胡乱游动。
雪代遥笑了笑,收回空空的双手,去空地候着。直到了黄昏,藤原家的轿车在空地停了下来,藤原清姬一下车,就看见雪代遥坐在不远处朝她招手。藤原清姬不由得笑了,飞舞在向晚的波浪之间。桃沢咲夜跟在最后头,不甘不愿的挪着,在叹气,就像天边的红霞。
几人饮露餐风,天色渐黑。
藤原清姬拿出几根火花棒,也就是手持烟花,说道:“遥,你一根,我一根,咲夜一根。”正好把三根火花棒分完了。
雪代遥小时候常看别人玩,自己却没有体验过,不由得想尝试了。与藤原清姬的兴冲冲不同,咲夜反倒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三个人来到片小树林,藤原清姬点燃了第一根火花棒,仿佛将天空的星星拿在手中,眼睛赤裸着,干净着,清澈着,她欢笑起了,像是要马上听见美妙的回声。
雪代遥注意到远处候着几名保镖,他趁着夜色掩护的空档,偷溜了出去,看见树林外的桃沢爱,以及远方推着轮椅的紫夫人,她正低着头在和脸色铁青的老夫人说话。他想了想,赶紧回去,把藤原清姬喊去另外一处光明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四章 萤火
藤原清姬站在原地,手中的那根火花棒噼里啪啦的闪着焰火,映亮了她精致的脸庞。那颗星逐渐暗淡了下来,藤原清姬意犹未尽的把那干秃秃的火花棒捏在手里,把打火机给雪代遥,说道:“换你了。”
雪代遥接过打火机,说道:“去前面那个地方吧,这边太暗了点。”藤原清姬说:“火花棒就是在暗处玩,才有意思啊。”
桃沢咲夜本想帮藤原清姬搭腔,却意外的发现雪代遥在给她使眼色。桃沢咲夜之前也注意到周遭的保镖,还看见雪代遥偷溜了出去,本来她还以为是正常的现象,这样来看,外面应该是家长们在处理事务。
桃沢咲夜无奈的叹了口气,为自己能看懂雪代遥的眼色而感到郁闷,却不得不帮腔道:“二小姐,要不换个地方?晚上林子里蚊子比较多,咬了我好几个包了。”
“啊,我怎么没有被蚊子咬啊?”藤原清姬分别看了看自己的两条手臂。
雪代遥说:“可能是咲夜的血比较好喝,所以蚊子比较喜欢找她吧。”
藤原清姬笑了笑,说道:“咲夜,蚊子很喜欢你呢。”
“我也不希望它喜欢。”桃沢咲夜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幽幽的看了眼雪代遥。
藤原清姬指了指前面的小亭子,说:“那就去那吧。”
雪代遥算了算距离,点头道:“那过去吧。”藤原清姬走在最前面,旁边的路灯有点暗了,桃沢咲夜正好停顿了下身子,低声问道:“少爷,你在外面看到了什么?”雪代遥没有说太多,只是说了句:“你母亲也在那。”
桃沢咲夜顿时明了,能让自己母亲守在那的,无非就是两位家主。她猜测过清姬的身世,只是不敢肯定而已,她小声说道:“别让二小姐掺和进去。”
雪代遥隐隐听见她似乎在乞求的腔调。一直以来,哪怕隐藏得再好,他都能感受到咲夜对他的抗拒与厌恶。没想到居然为了清姬,舍得拉下面子求他,看来真是姐妹情深了。
雪代遥语气柔和下来,说道:“放心好了。”桃沢咲夜安心了下来,正好已经走在了路灯下面,看他俊秀的脸庞,仔细一瞧,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藤原清姬发现了身边空荡荡的,立刻转过身,就看见雪代遥和桃沢咲夜并肩走在一起,突然有了种自己被孤立的感觉,气恼的问道:“你们两个在干嘛呢?”
桃沢咲夜吓了一跳,糟糕,忘记回去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时,旁边雪代遥在笑,他指着桃沢咲夜的眼睛,说:“咲夜说自己眼皮痒,让我看看是不是被蚊子叮了。”
“真的假的?”藤原清姬跑了过来,“是哪只眼睛?”
“左眼。”雪代遥说。
桃沢咲夜忍不住颤了颤眼皮。
藤原清姬上前摸了摸,说:“好像确实有一个小包。”没忍住,笑了起来,“眼皮也会挨蚊子咬的嘛?”
“毕竟咲夜很招蚊子喜欢。”
“说得也是。”
两个人偷偷在笑,桃沢咲夜完全想不通笑点在哪。
藤原清姬说:“突然感觉这样一看,咲夜好像爱姨啊。”
雪代遥看了眼,说:“不太像,爱姨更成熟冷峻一点。”
“说得也是。”藤原清姬说,“毕竟我也没我妈妈长得那么漂亮。”
雪代遥心里一个咯噔,桃沢咲夜冷冰冰的剜了他一眼,又重新恢复了厌恶。
“蚊子,真是讨厌。”桃沢咲夜说着,忽然在雪代遥面前拍了脆响的巴掌。
雪代遥倒没什么,藤原清姬吓了一跳,就见桃沢咲夜慢慢张开了巴掌。
“不会吧……”藤原清姬吃惊的看见桃沢咲夜掌中有只带血的蚊子,轻轻一吹,把蚊子吹掉了。
“咲夜,在洗手之前,千万不许碰我!”藤原清姬嫌恶的说。
雪代遥打量了下四周,昏暗的光线之下,还能打着快速飞舞的蚊子?他忽然感觉还是不要惹咲夜为好。看了眼瘦弱的像布偶一般精致的桃沢咲夜,完全搞不懂哪来力气?他突然有点想看看,曾经病弱的咲夜会是什么样子了。
三人已经坐在了小亭子的石椅上。
藤原清姬关了灯,只有周遭远处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的光线。
“点上吧,遥。”
雪代遥用打火机点上火花棒,星星之火四溅,他忽然感觉自己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玩具,一点意思也没有。或许他只是想跟同龄的伙伴们玩耍。他扭过头,藤原清姬看着火光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他又感觉火花棒还是有点意思的。
轮到了桃沢咲夜,她无所谓的点燃,感觉一点趣味也没有,只是陪着二小姐而已。
一阵又一阵的凉风吹过,藤原清姬感觉困了,揉了揉挤出眼泪的眼睛。
雪代遥让桃沢咲夜带藤原清姬下去休息,他绕了路,折了一圈,重新回到林子后面。本来他只是想远远的看上一眼,想知道两位夫人谈话结束了没有?但却没想到,紫夫人推着轮椅路过这里,他没有办法,只得隐藏在树后面。一则他身材瘦弱,完全被树木遮盖;二则灯光昏暗,瞧不清楚周遭。
紫夫人完全没有发觉,对轮椅上的老夫人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母亲?”
“嘿,我可没有你这个女儿。你把藤原家给清姬还是给雪纯,我都没有意见,但你怎么能把藤原家给那个小畜生……”老夫人冷冷的说。雪代遥躲在树后,听见“小畜生”的称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才明白老夫人指得是自己,就听她继续说:“……你去外面另外找个野男人,生个儿子我都不会说什么,可你怎么能认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为骨肉?你把藤原家当成什么了?你死后有什么颜面,去见藤原家的列祖列宗?”
雪代遥一时无言,心想:“我确实只是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和藤原家正统完全搭不上边。”
“给我闭上你的嘴。”紫夫人冷漠的说:“我不允许你再叫他小畜生。”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无言
紫夫人维护他,雪代遥心下一阵感动,老夫人说:“我叫他小畜生又怎么样?你难道会真的对他有感情,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
一阵月光照在雪代遥的脸上,就听老夫人“啊”的一声,蓦地惊叫起来,仿佛从高空坠落一般,紫夫人说:“我提醒过你,别再骂他了。”雪代遥好奇发生了什么,但怕被发现,不敢探出脑袋。
过了好一会,老夫人喘着气说:“你……你……这样对我……不怕天打雷劈?”
紫夫人说:“前几天都是雷雨夜,我也没见着有雷劈到我身上。”
“快了快了,只是时候还没有到。”
“你说得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老是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我看我好端端的站在这,也不见着时候的样子。”
老夫人说:“你这样对你母亲,会遭报应的。”
紫夫人忽得喊:“妈妈。”
老夫人怒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瞧,”紫夫人说,“是你先不认我,那也怪不到我头上。”
“嘿,牙尖嘴利。从小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是个好东西。现在证明我的眼光没有出错,只恨我一时心软,给你找到了机会。”
“是我的错?”
“难道还是我的错!”
紫夫人沉默良久,说:“是我的错,一切都与母亲你无关。”
“嘿,总算说了句人话。”老夫人说,“我还当你跟畜生心肠一样,也还算有点良心。”
雪代遥的背紧贴树身,哪怕站在外人的角度,听了都感觉一阵不岔,紫夫人何至于这般忍耐?恨不得跳出去为紫夫人辩护,但还是硬着听了下去。
紫夫人轻轻的说:“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我也没有你这个孩子!”
“是。”紫夫人应了声,“我现在也是妈妈了。”
“骗谁呢,你算哪门子妈妈?就这样孤独终老下去吧。”
紫夫人一阵沉默,忽然说:“我突然记起一个故事,是很小的时候,母亲你讲给我听的。大意是一对贫穷的夫妻,实在难以支撑家庭。上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下有六岁大的儿子。夫妻心想老母又不能做事,于是丈夫背起箩筐,把老母背上山去,正待把箩筐丢掉时,那儿子阻止道:‘留着吧,这筐还有用。’那丈夫奇怪道:‘这破筐有用?’那儿子说:‘等你们年老之后,我可以再用这破筐,把你们背上山去。’那丈夫听了十分羞愧,于是便把老母接了回来。”
老夫人听了,说道:“我当时给你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在想,我要是有这么不懂事的孩子,一定要把他一块丢到山上。不听话的孩子,留在世上有什么用?”
雪代遥对老夫人着实感到恶心。紫夫人讲这个故事,无非是想说“孝道”两字,还是存了放过老夫人的念头,没想到老夫人不但没有听出来,还说了这番变态的言论,实在搞不清楚她的脑回路。当初没有看出她的真面目,真是瞎了眼睛。
紫夫人叹了口气,说:“这样啊。”
“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赢了吧。”老夫人说,“那群人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吹就往哪边倒。”
“至少现在是倒向我这边。”
“嘿,是倒向你那边。”老夫人饶有深意的说,“那你身边的人怎么算呢?”
“什么身边人?”紫夫人平静的问。
“你在装什么,自己心中也有答案了吧。”老夫人压低声音,“桃沢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悄悄来过我这边。”
雪代遥听得真切,指骨捏得咯噔作作响,心中为桃沢爱鸣不平:“爱姨,这就是你所谓的半个母亲?”
紫夫人安静了一小会,模棱两可的说:“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哈哈,她肯定没敢跟你说吧。”
“你在利用桃沢对你的感情?”
“这正说明她对你没有一点感情。”老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紫夫人也跟着笑了。
老夫人笑声戛然而止,不能接受的道:“难道她跟你说过这事?不……不会的……我了解桃沢爱,你在装腔作势,是在骗我对不对?一定是这样!”老夫人顽固的就像自己嘴中的后槽牙。
雪代遥完全放松的靠在树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桃沢爱之所以改变主意,很大一部分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现在看老夫人计划落空的样子,忍不住有种快意。
紫夫人说:“随便你怎么想……”
雪代遥发现声音有点小了,侧出点身子,想听得更清楚一点,她们两个人声音断断续续,他想:“老夫人好像在问妈妈,明天她是不是去伊始神宫?显然没有安什么好心。妈妈只是‘嗯’了一声,好像有了防备了。”两个人走得远了,雪代遥完全听不到声音,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隐隐约约看见紫夫人推着老夫人的轮椅的影子。
忽然,雪代遥发觉背上好像被人拍了一下,吓得转过头,说:“管……”原来拍他肩膀的人是桃沢爱。
桃沢爱捂住了雪代遥的嘴巴,低声说:“少爷不要大声说话,免得被其他人听见。”雪代遥点了点头,桃沢爱这才松开手,说:“少爷您胆子可真大。附近都是保镖,你也敢躲在这边偷听。好在这个地方是我在这守着,万一让其他人见了,只怕是解释不清了。”
雪代遥说:“我刚刚和咲夜清姬在这边玩闹,正好看见妈妈和老夫人在这,我起了好奇心,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没想到她们正好过来,我只能躲在树后面了。”桃沢爱指了个方向,说:“少爷您赶紧离开这边。哪怕紫夫人再怎么疼您,这件事仍然是个疙瘩,不适合您知晓的。”雪代遥自然清楚,他刚刚也是没有办法才听了。现在连忙顺着桃沢爱指得方向离开。
桃沢爱非得等雪代遥走远,才回去紫夫人那边。
紫夫人已经派人把老夫人送回房,问桃沢爱道:“之前有没有人在这边?我怎么好像听见了清姬的声音?”
“刚刚二小姐她们在小林子里玩闹。”
“这么大了,还是只知道玩。”紫夫人问道:“遥呢?”
“少爷也跟二小姐她们一起。”
“嗯。”紫夫人表情柔和了,而后说:“以后少让遥跟清姬在一起。”
“知道了,夫人。”
“对了,她们刚刚有没有偷跑过来?”
“这倒没有。”桃沢爱选择性的忽略了雪代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启程
第二天清晨,雪代遥从床上醒来。昨夜哪怕是在梦中,都忆起林中偷听的那番话,自觉生出了责任。他一向缺爱,现在有那么多人关心,没有太大的理想,只想让大家幸福常乐便好。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很快就安稳的沉沉睡去,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雪代遥从床上下来,来到窗边,看到天上火红的太阳,吹得都是和煦的暖风。
十月份的天气真是无常,前几日还是阴雨绵绵的天气,今天居然又回暖,有九月中旬的气候了。
哪怕雪代遥就穿了件薄薄的长袖,但仍旧有些闷,把袖子又往里折了几折,露出白得像雪一般纤细的胳膊,才感觉凉爽。
“确实有点瘦弱了。”雪代遥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缓步出了房间,习惯性的走去鹅卵石小道那边。他起得晚了,却没想到藤原雪纯仍然坐在小亭那边,脑袋四处张望,像是在找寻丢失的物件。
忽然,藤原雪纯的目光落在了雪代遥身上,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吹飞手边的雪花。
“早上好!”雪代遥笑着找招呼。
藤原雪纯没应,好像只是确认睡前门窗已经关好了,从雪代遥身边擦肩而过。
“好……”
雪代遥依稀听见藤原雪纯小小声的说,而后就没了踪影。他抬头看了看老大的太阳,感觉雪纯被它融化了。
早饭过后,已经八点钟了。
去往伊始神宫的加长轿车,已经在空地候着。那些住宿的用品,都由下人提前准备好,放在了后备箱里。
忽略周围候着的保镖,雪代遥就看见桃沢咲夜孤零零的站在车边,穿着改过得不引人注目的黑白色女仆裙,就像个精致布偶。
“少爷早上好。”桃沢咲夜有气无力的打招呼,那眼皮耷拉着,像是抬不起来。
“早上好。”雪代遥对她的态度视而不见,微笑的回礼。
桃沢咲夜着实有点郁闷,前些天刚答应了二小姐一起去上学,结果一转头,又请假了,而且是跟自己不大喜欢的人一起。她看了看加长的轿车,心想:“千万不要让我跟他坐同一节车厢。”
“妈妈,管家,早上好。”雪代遥远远就打了招呼。
紫夫人身穿雍容华贵的紫色和服,轻轻的点了点头。桃沢爱穿着黑色的包臀裙,底下是高跟鞋和细眼网袜,恭敬的回了个招呼:“少爷,早上好啊。”
桃沢咲夜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上前问好:“夫人早上好,妈妈……管家早上好。”桃沢爱淡淡的剜了她一眼,显然对女儿的表现不满意。
紫夫人说:“先上车吧。”旁边的保镖立刻上前把车门打开。
桃沢咲夜正想去保镖的那节车厢,就听雪代遥说道:“管家,让你女儿跟你坐一起吧。”
“好的,少爷。”桃沢爱悄悄在桃沢咲夜的手臂上掐了把,桃沢咲夜的脸色顿时变了,乖乖的站在了母亲身边。
紫夫人笑了笑,说:“桃沢,你就坐在我们对面吧。”
桃沢咲夜悄悄的看了眼雪代遥,他还在笑,立刻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等紫夫人母子坐了进去,她才和母亲在另外一边坐定。中间有个小桌,面对面的看着对方。
轿车缓缓开动,先进了市区,窗户拉开些许,透进暖洋洋的空气,让人生出困乏的念头。
由于要去伊始神宫过夜,紫夫人连夜处理一晚上的事务,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坐在车里空气沉闷,也没有兴致说话,随着车子轻微的颠簸,慢慢闭上了眼睛。
雪代遥看了眼入睡的母亲,紫夫人凑得他很近,胳膊可以贴到胳膊,头发丝也有一小半在他的肩膀上面。他突然发现紫夫人只理了头发,忘记用发簪别起来了。这是很少见的,疲惫不堪的美妙容颜正对他敞开。
看来妈妈真得很累。
雪代遥又想起昨夜林子里,紫夫人和老夫人的谈话,感觉她心情一定很疲倦了。就连呼吸声也小了,不敢吵她。
去往伊始神宫的路程很长,雪代遥提前带了两本书,都不是历史的读物,而是消遣用的书籍。一本是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另外一本是川端康成的《雪国》。
他现在在看的是《我是猫》,书本放在桌面上,静悄悄的翻着书页,看到“猫”的字眼,瞥了眼对面缩在角落里的桃沢咲夜,她戴着大大的耳机帽,正玩着智能手机,手指噼里啪啦的点着,不知道在玩什么。
桃沢爱双手平放在腹上,与座位的靠背保持一小段距离,身子坐得笔直,好像从来没有懈怠过。她注意到了雪代遥的视线,瞧了眼正在玩手机的桃沢咲夜,立刻用手肘捅了捅她。
或许是力道太轻,或许也有桃沢咲夜玩得太入迷的程度。
桃沢咲夜的胳膊像是在说“不要打搅我”似的掸了掸,桃沢爱蹙起眉头,一把将耳机帽拔了出来。桃沢咲夜恼怒的扭过头,正对着面无表情的桃沢爱,顿时老实的把脑袋低了下来。
“少爷……”桃沢爱压低声音说,生怕把一边的紫夫人吵醒,就连把耳机帽放桌子的动作都很轻柔。
雪代遥哭笑不得,说道:“爱姨你误会了,就让她玩吧。”
“嗯。”桃沢爱嘴里这样应,却一点也没有把耳机帽还给桃沢咲夜的意思,还把她的手机给没收了,这让雪代遥无奈的笑了。
桃沢咲夜暗戳戳的盯着雪代遥,趁着桃沢爱分神的时候,重新翻出个入耳式耳机,线从里面的衣服穿进去,悄悄把耳机戴进左耳,用头发盖住,在外人的视角内,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偷偷用MP3听音乐。
不过对于漫长的路途来说,听音乐仍是无聊。她甚至还有些饿了,从口袋里拿出了个泡泡糖,放进嘴里咀嚼解闷。
“少爷,你要吃点东西吗?”
桃沢爱让后面的保镖递来袋子盘子,袋子里面装有提前准备好的点心。
桃沢咲夜眨了眨眼睛,没忍住吹了个泡泡,看时,桃沢爱已经把山楂卷、妙脆角、芒果干之类的零食装在盘子里,移到了雪代遥面前。
而后,桃沢咲夜吹的泡泡爆开了,糊在了她的嘴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在路上
挺可爱的。雪代遥看桃沢咲夜的小模样,露出了笑意。
桃沢咲夜不敢去看他的笑容,把泡泡糖卷回嘴里,扭过头,桃沢爱冷冰冰的望着她,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垫在手上,朝她伸出了手。
桃沢咲夜没有办法,吸干了口水,把泡泡糖吐在了纸上,心中想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女儿了?
雪代遥感觉她的表情很有趣,愉快的吃了几个妙脆角,嘴里是脆脆的咀嚼声。他看了眼仍在睡的紫夫人,怕吵醒她,不吃了,换成了芒果干,吃起来甜丝丝的,但很快就口渴了。
桃沢爱善解人意的问道:“少爷,饮料想喝冰的还是温的?”雪代遥问道:“有冰的?”桃沢爱侧过身子前屈,勾勒出诱惑的弧线,他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放着的车载小冰箱。上层是保鲜功能,下层是普通的存放箱。
桃沢爱打开了上面一层,“少爷,您要哪个?”
雪代遥仔细一看,里面各有几罐果汁、麦茶、咖啡,还有几瓶果酒。他说:“给我一罐葡萄汁吧。”
桃沢爱拿给了雪代遥一罐葡萄汁,在不经意间,把桃沢咲夜最喜欢喝得咖啡放在她面前,重新坐了回去,什么也没给自己拿。
桃沢咲夜偷偷摸摸的,把咖啡开罐了,正想喝,桃沢爱递过根吸管,说:“坐出来一点喝。”
“哦。”
桃沢咲夜小口小口的抿着自己最喜欢牌子的咖啡,看着雪代遥一面翻着书,一面喝着葡萄汁。
不知不觉,她回过了神,发觉自己看雪代遥居然入了迷。不过她对此没什么感触,实话实说,她真想在雪代遥身上挑出点毛病。不过除了身材偏瘦弱了以外,倒也真没有难看的地方,只得把相貌这类归功于紫夫人,转而去研究他性格上的臭毛病。
桃沢咲夜吸了口苦咖啡,哪怕她也不得不承认,雪代遥确实很聪明,大部分情况下,甚至成熟得像个大人。
有了。桃沢咲夜找到了刺,气鼓鼓的想,他是个虚伪的家伙。
雪代遥绝对是个隐藏的腹黑。自己刚刚车上车下一连串的吃瘪,这家伙绝对是故意,还很虚伪的装出副“我没有啊”的样子。
桃沢咲夜证实了自己“一如既往讨厌雪代遥”的结论。
雪代遥看到了《我是猫》某段深意的句子,忍不住会心一笑,不经意间的抬起头,桃沢咲夜立刻就扭开了脑袋。
雪代遥脸上笑容越盛,脚踝处忽得一痒,他低下头,是只黑色的高跟鞋轻轻蹭着,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红色的鞋底。他不由得血液加速,悄悄的看了眼桃沢爱,正端坐在那。两边座位距离很长,还隔了小桌,唯独桃沢爱这般高挑长腿,才可以不动声色的勉强蹭到他小腿处。
“妈妈,还有多久才到伊始市啊?”桃沢咲夜忍不住询问。
桃沢爱表情还是那么的冷艳,回答自己的女儿,“估计至少还有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吧。”
桃沢咲夜叹了口气,还不如上学呢。嫌恶的瞪了眼雪代遥,就是他提出去伊始神宫的。
雪代遥毫不在意的,感觉脚踝像有蚂蚁在上面爬。
桃沢咲夜坐立难安,车内甚至太闷了,看了眼端坐的桃沢爱,难以想象母亲居然一点也不感到闷的。
“遥……”
雪代遥听见身边紫夫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有点心虚的问:“妈妈,怎么了?”
紫夫人长吁了口闷气,方从睡梦中醒来,问道:“桃沢,现在几点了?”
“马上要十一点了。”桃沢爱的脸没有一点人味,哪怕是紫夫人都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端异。
雪代遥的心仿佛要跳出来了,紫夫人的手,若无其事的搭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肘撑在桌上,两指捏起了个山楂卷放入口中,像是用酸味打起精神,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直直的望着桌子。
桃沢咲夜飞快得看了眼紫夫人,立刻缩回目光,一边抿着咖啡,一边也望着桌子想:“紫夫人长得是好看,可我觉得还是我妈妈更漂亮一点。”内心深处还是最爱自己的母亲。
这两个人任谁只要把目光离了桌子,视线往下偏一些,都能发现不对劲。
雪代遥脚抖了抖,像是甩开腿上的蚊子,但桃沢爱还是轻轻的黏在上面,雪代遥可以看见红色的高跟鞋底。
“遥,你头晕不晕?”
雪代遥感觉自己的手被紫夫人捏紧,看见她关切的样子,连忙说:“我头怎么会晕?”
紫夫人点了点头,说道:“你应该是第一次坐这么远的车,我怕你晕车,毕竟还有很长的路程。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就提出来。”
雪代遥简直舒服的要命,心中痒得说不出口,看着紫夫人的面容,实在有种难以形容的滋味。趁着紫夫人没注意的空档,把手伸下去,怕桃沢爱不缩回去,用力的捏了一把。
桃沢爱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紫夫人迷惑的道:“桃沢?”
桃沢爱“啊”的一声,作势问道:“夫人,您要喝点什么?”紫夫人说:“给我来瓶果酒吧。”
桃沢爱打开冰箱去拿果酒,桃沢咲夜看了眼底下,妈妈的那双腿正常的伸直。雪代遥说:“我葡萄汁喝完了,再给我来一罐。”桃沢咲夜也说:“妈妈,也给我拿罐。”紫夫人说:“桃沢,你不渴吗,也给自己拿一罐吧。”
就这样,每个人面前都放了瓶饮品。
雪代遥面前的是甜甜的葡萄汁,桃沢咲夜的是苦苦的咖啡,紫夫人是迷醉的果酒,桃沢爱则给了自己瓶有点滋味的麦茶。
“真亏得桃沢你喝得下去,这麦茶根本没什么味道。”紫夫人打趣的说,喝了口果酒,刺激性的甜味在口腔释放,很喜欢这种微醺的感觉。
“我感觉挺有滋味的……”桃沢爱轻轻抿了口麦茶,棕色的汁液在玻璃瓶中摇曳。
“那桃沢你可真容易满足。”紫夫人脑袋微醺,双眼又开始惺忪了。
“我也没太多奢求。”桃沢爱说。
雪代遥却感觉这话是在对他说的。
车子微微晃动,已经开出了城镇,道路有些沟壑。
桃沢咲夜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咖啡,长呼出的说:“真苦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对立
车子又开了两个小时,已经到了正午,光辉朗耀的阳光下面,是两侧空荡荡的田野。车已开至荒芜之所,只有少数几块地里长着窸窸窣窣的青黄麦苗。上空麻雀成群的飞着,互相追逐,从池子这边飞过去,落在田间,又从田间飞回来,钻到林子更深处。
雪代遥从未出过都市,几度幻想过忙碌的秋收季节,正放眼望去,应是一片林海的波涛才对,没想到却是荒芜之景。
“少爷,吃吧。”
桃沢爱拿出几个便当盒放在桌上,在旅途中简单的应付一下。
不过说是“应付”,但菜肴与在家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甚至看起来还更丰盛了一点,就多了点水汽的差别。
雪代遥还是吃得津津有味,把自己的那份吃得干干净净,连盒底的油水也蹭得清澈一片,不喜欢一点浪费。而其他三女,一来路途奔波倒了胃口,二来都是女性胃口不大,桃沢咲夜吃了三分之二就不吃了,紫夫人显然没有胃口,只是夹了几筷子就盖上了盖子。
桃沢爱逼着自己把盒子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小声道了声:“我领受了。”把桌面收拾干净。
车子依旧轻微颠簸的向前开,空气闷热的吹拂进来,让人感觉烦闷。
雪代遥看了会书,不由打了个哈欠,合上书页,靠在座位里边,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睡梦中,他梦见了伊始神宫的模样,有两个看不清模样的女人再向他招手,说:“你来了?”雪代遥心生迷惑,问道:“你们是谁?”那两女人不答,各走一边,仿佛让他选择跟一个人走似。
雪代遥慢慢睁开了眼睛,感觉梦的内容实在是匪夷所思。他看向窗外,已经开进了城镇,时不时送来一阵凉风,让他清爽不少了。
“管家,我们已经开进了伊始市里了?”雪代遥问道。
桃沢爱睁开了眼睛,刚刚她一直在闭目养神。她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已经开进了伊始市里,再开个半小时,应该就差不多到了。”
雪代遥忍不住探出一点脑袋,说道:“我总感觉周围的一切很熟悉。”
“没准少爷跟神宫有缘分呢。”桃沢爱给雪代遥讨好彩头,其实她心里清楚少爷多半是看见相同的建筑才感觉熟悉,这在日岛可太常见了。
车子缓缓开进城市当中,一切都变得现代化起来。一路顺风顺水的开到山脚附近的民宿,车就停在这边。
在下车之前,桃沢爱特意叮嘱道:“少爷,您看见有人吵架,可千万要避得远远的,尤其是神宫当中的人,哪怕有认识的,也万不可掺和进去。”
雪代遥奇怪道:“避得远远我知道,有认识的人也不管一管吗?”桃沢爱说:“管不了的,也不适合管。这都是神宫当中自己的事情。”
雪代遥好奇道:“什么事?”
紫夫人笑了笑,替桃沢爱说道:“无非就是争论谁是‘正统’一事。”
雪代遥顿觉熟悉,心想:“家族在争谁正统,到了信仰这块,也要争个不停?”
桃沢爱介绍道:“伊始神宫信仰的神灵,本来是尊叫作‘伊始’的女神,后面拆成了两半,一尊是叫伊始爱,掌管爱情与纯洁,另一尊叫作伊始欲,掌控欲望与淫靡。两家各有教徒,本国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信仰这些。只不过两家素来对立,谁也看不上谁,看不顺眼大打出手已经是常事,在伊始市中连警察都管不了。”
桃沢咲夜问道:“那妈妈你是信那派的?一定是信‘爱’那一派的吧。”桃沢爱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笃信,不过我的朋友基本都是‘欲’那派。基本上祈福求愿,拜得都是伊始欲那尊神灵。”
雪代遥问道:“有欲望所求的人才拜伊始欲,那什么样的人才去拜伊始爱?”
“应该是求爱情的痴情男女吧?”
“那现在还有人拜吗?”
“少了,男女不信爱情,都信欲望了。”
“所以现在都是信欲望的那派,一家独大了?”
“是这样的。”
“那信爱的那派自然不会甘心,难怪会争个不停了。”
桃沢爱说:“少爷这些话,到了山上可别说。”雪代遥道:“我自然清楚。”
紫夫人微微一笑,瞧不上这些。
桃沢咲夜遥望山巅,说了声:“真高啊。”紫夫人说:“上面不还是建了神殿?”眼睛像是能容纳下整座山峰。
几个人自然不会住在下边乱糟糟的民宿,另有常人眼中尊贵的神官,亲自下来接送。
雪代遥她们正准备离开,突听见嘈杂的声音,身边的保镖慢慢靠拢了过来。幸好只是一场虚惊,只是民宿里的两人,为只剩下一间的住房吵了起来。一个是欲派的信徒,粗声粗气说出多倍的价格叫他让了房间,那爱派的信徒哼的声说不要他的臭钱。两个人睁大眼睛瞪着对方,大有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样子。
雪代遥看了不免匪夷所思,大多日岛人都是表面彬彬有礼或是闭口忍耐了,哪里像这两个人一样要动手打架了。
不过这些都是插曲,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山脚,远远有一个身穿红白色巫女服的中年女子,站在“注意安全”的牌子下面,招了招手,说:“爱,我在这边!”
桃沢爱回应的也招了招手,转头对雪代遥低声说:“这是我在欲派的朋友。少爷,即使在神宫上的巫女都是穿红白色巫女服,但欲派的巫女们,都是穿千早的外套,而爱派的巫女们穿着简单的白衣。”
雪代遥仔细一看,那中年巫女果然披了印了孔雀的千早,看起来华贵有度,不像巫女,倒像贵族了。
那中年巫女毕恭毕敬的弯腰,给紫夫人问好:“夫人您好,能光临神宫真是蓬荜生辉。”紫夫人笑着说:“哪里。”
中年巫女看了眼雪代遥,说道:“这一定是夫人的儿子吧?”
“正是我不成器的儿子。”
中年巫女说:“常言道:‘玉不琢才不成器’,有夫人您在,哪有不成器的道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虔诚
紫夫人身居高位,谀词拍马已经听了不少,但听见有外人夸奖雪代遥,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当家长的欢喜。中年巫女既夸雪代遥是璞玉,又夸她是能工巧匠一般,自然受用。
桃沢爱也趁此机会,介绍了双方。
紫夫人本想真切的笑了,但随即想起诺言,把笑容渐渐收了,就连客套的笑也不挂脸上,礼貌的点了点头,说:“先带我们上山吧。”
中年巫女唱了个大喏,带一行人走山路的台阶上去。她悄悄转过头,看见雪代遥正亲密的牵着紫夫人的手,心想:“紫夫人倒是很疼自己的儿子。”
雪代遥体力不是很好,每个台阶足有他小腿一半长,每上去一步,都要花费他不少体力,时间长了,不免有些气喘。但他并不是喜欢叫苦的人,就慢腾腾的跟着紫夫人一块上去。
正好到了一处方台,中年巫女停驻脚步,介绍道:“这山道已有两百余年了,自打神宫建立以后,就再也没有雕琢,本来是一片粗胚,台阶全是由上山下山的信徒踩踏而成,虽然坑坑洼洼,却已经好走了不少。”
她又指一处台阶,说:“这几个深坑,都是由虔诚的信徒跪着上山,膝盖留下的痕迹。”
雪代遥见了,不免咋舌,只是当故事听。那几个坑洞足有拳头深浅,哪里是普通的跪拜可以留下来的?
“遥,喝口水再走吧。”紫夫人也有些气喘了,先用毛巾擦了擦雪代遥额头的汗珠,又不嫌弃的给自己擦了。
保镖已经送过来了几瓶矿泉水,紫夫人仍保持优雅的小口小口的喝了水,雪代遥一口气喝个三分之一,才感觉缓过去气来,就看见桃沢咲夜喝不也不喝的把矿泉水瓶捏在手中,她没有喘气,只是流了几滴汗,眼神有几分瞧不起他。
雪代遥微微气恼,被女生看不起体力,是任何年龄段男性无法接受的事,暗自发誓以后要跟藤原雪纯好好跑步了。
桃沢爱气定神闲,连汗也没有流,来到紫夫人身边,说道:“夫人,有空要多出去走走了。”
紫夫人的样子比雪代遥还不如,汗液黏在发丝上,有种梨花带雨的娇柔,对于一向睥睨的她,是不能接受的。
“嗯。”紫夫人小小的应了一声。曾经她有空闲的时候,也会跑跑步练练瑜伽,但这些年来,事务繁重,作息又不规律,便荒废了运动,久而久体力就差了。这次出远门,把健康问题暴露了出来。
“看来我有空了,真得和桃沢你多多运动一下。”紫夫人扭了扭脖子,感觉腰酸背痛,突然像是难站立一般,踉跄下身子,吓得雪代遥立刻扶住了紫夫人的腰肢,触感又湿又软,手边是难以言说的美好。紫夫人脊梁骨像是触电一般的颤抖身躯,双手双脚没了力气,抿住嘴唇好一会,听见雪代遥问:“妈妈,你没事吧?”
紫夫人这才如梦初醒,本想一把拍掉雪代遥的手,却又舍不得。想用力拨掉他手,却又发现自己做不到,一则体力不支,二则身体敏感又从无被触碰过,只是头一遭正好被雪代遥碰了敏感部位,身子自先酥了半边。心中对这种滋味有几分藕断丝连,但到底坚定的冷冷说:“没事,遥你放开手。”
雪代遥“哦”得一声,也自觉在外人面前,这般亲密实在是不大好,连忙把手放开了。
桃沢爱这才出声说道:“夫人得多注意休息了。”
紫夫人本想说:“刚接任藤原家,事务堵了一堆,没法正经休息。”注意到雪代遥也在关切的看她,幽幽的叹了口气,说:“我尽量吧。”桃沢爱说:“这种事可尽量不得。”
紫夫人却没太多办法,头一次生出无力的感觉,说:“桃沢,你觉不觉得我开始老了?”一边的中年巫女听得惊奇,说道:“夫人这般美丽,我见犹怜的,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比您更漂亮的女人,怎么会提个‘老’字?”
雪代遥猜得到紫夫人是忆起老夫人的惨样,不免兔死狐悲。
果然,紫夫人说:“我母亲曾经也是个标志的美人,现如今像个老太婆一般坐在轮椅上面。”
桃沢爱连忙说:“老夫人情况不太一样,她是沾染了邪晦,才变成如今这样子。”紫夫人不过三十,现在财阀多有维持青春的手段,加上天生丽质,再维持个长相二三十年没有问题。
中年巫女心想:“果然是越美的人越害怕老去。我常听人说:‘藤原家的紫小姐生得极美’,如今变成了夫人,美貌不减反倒更美了,这般沉鱼落雁的相貌,居然还忧虑二三十年后的未来?叫我这等生得一般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雪代遥对自身长相并不看重,但却能理解紫夫人的忧虑,自觉自己年幼,要是能挪几年青春给紫夫人就好了。
中年巫女说:“山上有温泉,可以驱逐疲劳,保持肌肤的活力。”
桃沢咲夜眼睛一亮,她最喜欢泡澡了,但天然的温泉却没有泡过几次,看了眼仍然有些累态的雪代遥,心想:“温泉能保持肌肤活力那很好,驱逐疲劳这个功效还是免了吧,正好累死这个家伙。”
一行人小休了片刻,马上继续爬山,复行十分钟,在某站台处,已经看到了块刻着“伊始”两字的裂纹石碑。
中年巫女说:“这是两百年前的宫主刻下来的。”雪代遥问道:“是第一任宫主吗?”中年巫女摇了摇头,说道:“我听殿主说过,伊始神宫由始至终只有一任宫主,已经活了两百余年,至今保持青春活力,只是怕太过惊世骇俗,才对往谎称不过百岁。”
雪代遥感觉太过夸张了,问道:“你见过宫主吗?”中年巫女说:“我没见过。不但我没见过,就连宫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看见过,只有几名老殿主才见过。”
桃沢爱用打趣的语气道:“你也已经是殿主了,怎么没见过宫主啊?”
第一百三十章 现代化
中年巫女笑道:“爱,怎么连你也来取笑我。要不是我师傅实在年岁已高,否则也轮不上我当殿主了。我根基尚浅,还未得到其他三个殿主认可,哪里见得到宫主?不过时至今日,再想见也是见不到了。”
桃沢爱问道:“那老殿主有没有见过宫主啊?”
中年巫女犹豫了下,说道:“她说自己曾经两次见过宫主,还说传言都是真的,从没见过这般美貌的女人。”
雪代遥心想这些都是谣言罢了。开始就连他也忍不住遐想,可是仔细一想,活了两百余年还青春永驻的美人,又怎么可能存在呢?不过是寄托了大家美好的期望,以谣传谣而已。
他不以为然的问道:“那宫主得美到什么程度?”
中年巫女讪讪一笑,说:“少爷,我也没见过宫主,只不过时常听别人夸赞其美貌,实在是难以想象。硬要我说的话,我也只能大不敬的拿您母亲做比较了。”
雪代遥注意到紫夫人眉头微蹙,显然不喜欢被人拿去和陌生女人比较,于是他说:“宫主与我妈妈的相貌,只怕是京都与太阳之间的差别。”中年巫女小声问道:“少爷您这是何意?”雪代遥笑了笑,说:“古代愚昧的人不知道科学,常为小事辩论,有天在思考自己脚下所在的土地,是离京都远?还是太阳更远?有无知的人便说自己离京都的距离,比离太阳的距离还要远。别人问他为什么?那人便说:‘因为太阳是近在眼前,而京都却看不见,所以是京都比太阳更远一些。’”言下之意,是指紫夫人的相貌犹如太阳一般在实处,那从没人见过的宫主随便大家怎么说都可以了,倒着实讽刺了那帮传谣信谣的人。
中年巫女自然听得懂雪代遥话中的含义,心中不免有几分尴尬,寻思:“唉,他说得也确实是这个理。话又说回来,就算宫主还活着,不提相貌光提身份,宫主表面上尊贵,可到底没有紫夫人这般有实实在在的权力。”她表面是个修行人,实际已在红尘中摸打滚爬许久,自然知道权与利的道理。
“少爷说得是。”中年巫女居然应了,还道:“神宫虽然生得雄伟,却不过两百年的历史,实在比不上家族五六百年的底蕴。”这句话说出来,是在服软与讨好紫夫人了。可她到底是修行的人,这番话说得不免太过直白与僵硬了。
紫夫人并不在乎中年巫女的态度,只在意雪代遥为她说话的举动,眉头顿时舒张开来,叫保镖递来毛巾,亲自为他擦拭掉额头上的汗珠。
桃沢咲夜听得半懂不懂了,但她还是会察言观色,看母亲与紫夫人的态度,想必雪代遥说的话很是厉害,让她不免有几分挫败感,这家伙虽然体弱,但是脑袋倒是好使,要是自己有他这样会说话,想必母亲也不会老找她麻烦了。
稍做整顿,一行人继续上山,过了个拐角,到了山腰,已经是平地了。与雪代遥想象中的古韵不同,这里多了许多现代化的建设。中间是个大大的还没开启的喷泉,围着不少摊贩,还有几家便利店开在附近,游客络绎不绝。
中年巫女小声说:“这些店铺摊贩,大多是巫女的家属亲眷开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山下的村民。”雪代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仿佛置身在旅游景点,跟自己想象中的神宫完全不一样,只能说:“当真是……与时俱进。”
中年巫女干笑了两声,说:“少爷您明晚再下来看看,正好是竞选新任宫主的大日子,绝对是张灯结彩,宛若夏祭一般的热闹。”
一行人对这些不感兴趣。伊始神宫已经变成了游客景点一般的地方,不少游客在这边成群结队的在买东西,还有几个导游模样的人,在介绍手串符箓这类祈福安康的特产。
在中年巫女的带领下,大家继续走着,周遭的景色已经变得郁郁葱葱,脚上的台阶已变矮了不少,有几处长了青苔,还有山泉水从旁边的高山石隙中流下来。
中年巫女说:“这些泉水很清澈,大自然已经过滤过了,拿水壶在底下接,都可以直接饮用。”雪代遥看了眼山泉水,反正让他喝他肯定不会喝的。
中年巫女继续介绍道:“在这里,你们甚至还能看见猴子,不过这些年比较少了,听说有福气的人才能看见。”说到这时,声音小了,“但是看到猴子,最好不要去招惹。它的爪子是带狂犬病毒的,被抓上一下是很危险的。”
几名保镖听见这话,往众人这边近了近。雪代遥无言,听巫女这样一说,遇到猴子到底是福气还是倒霉?
桃沢咲夜从没见过猴子,有几分好奇,目光时不时在树枝之间寻找踪影,已经走了许久,也没有看见过半只猴子,反倒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一步一跪的慢慢顺着台阶爬上去。
几名保镖守在身边,用警惕的目光射向男人,直到众人从他身边安全的走了上去,才逐渐放松下来。
中年巫女摇了摇头,说:“这是信伊始爱那派的信徒,已经跪走上来有两天了。”雪代遥有些惊讶,没想到真的有这般虔诚的信徒。不过听中年巫女平淡的语气,反倒有几分看不上那信徒。他仔细一想也明白了,中年巫女信得是伊始欲那派的,另一派的狂信徒,只怕在她眼中已然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中年巫女指了指左边的方向,说:“那边有台简易的升降梯,可以直接到神宫上面。”就听见有人唤道:“干姐姐,你怎么也在这边?”
雪代遥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来者是谁了。果不其然,小泉信奈流露笑容,信步走了过来。天气晴朗,她就穿了身白色的薄长袖,盘了头发,侧马尾放在右边的肩上,背后跟着个干练的女保镖。
紫夫人有些意外,说道:“我是来帮我母亲还愿,顺带帮我儿子祈福,信奈你也是来祈福的嘛?”
第一百三十一章 福气
小泉信奈笑道:“是啊,有空闲的时候,我都会上山为家人祈福,而且明天又是新任宫主继位的日子,我肯定得住上一晚上,没准还能观摩到老宫主的样子。”
中年巫女尴尬的说:“只怕是见不着宫主了。”小泉信奈惊讶道:“这位巫女大人是……”桃沢爱介绍道:“她是刚上任的殿主。”小泉信奈笃信神灵,一听是地位仅在宫主之下的殿主之一,顿时肃然起敬了,问道:“殿主为什么这样说?新老宫主交接,老宫主总是该出来一次吧?”
中年巫女含糊的说:“老宫主年事已高,只怕是不便行动……而且她有规矩在先,大家都不敢踏入后山。”
小泉信奈也不问了,回过头,笑眯眯的拉住了雪代遥的手,问道:“有没有想义母我啊?”紫夫人心情有点不好了,却不能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干妹妹牵着自己儿子的手。
雪代遥说:“有想。”
小泉信奈摸了摸雪代遥的手腕,正好摸到了那串手串,笑道:“你有戴我送给你的手串啊。”雪代遥说:“义母送我的东西,我肯定得随身戴在身上。”
小泉信奈一听,更加开心了,一把将雪代遥紧紧拥在怀中,他感觉脑袋被淹没在庞大的白糖堆里,有点吃不消了。
紫夫人心想回去之后,就得让雪代遥把那串手串脱了,说道:“信奈,大庭广众之下,你这样成何体统。”
小泉信奈把雪代遥松开了,不好意思的说:“我是有点激动了。”
雪代遥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之前还没有感觉,现在再次见面,被小泉太太搂在怀里,感觉山峰实在是连绵,差点叫他喘不上气了。
紫夫人说:“信奈,不如我们一块上山吧。”
“好呀。”小泉信奈很乐意,问道:“你们打算坐升降梯上去?”
“你打算从山道上去?”
“是啊,徒步上去显得心诚,正好也可以锻炼一下身体。”
紫夫人觉得有道理,“那我们一块走上去吧。”
“好。”小泉信奈一起结伴同行。
紫夫人拉住雪代遥的手,装作不经意间,把他换到另外一边,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小泉信奈,这才放下心同行。
雪代遥走了两三分钟,手心感到一痒,转过头看时,居然是桃沢爱用小指悄悄的挠。他嘴唇有点干了,拿起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趁机去看紫夫人她们的反应,就发现自己妈妈视线全在小泉信奈身上,两个人正在和中年巫女聊天。
至于桃沢咲夜,则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听见紫夫人她们聊天聊到温泉的功效,压低声音问道:“妈妈,泡温泉真的有那么多好处吗?”
“嗯……应该吧……”
雪代遥感觉脖子后面,吹旋着温泉上空的热雾,心想:“泡温泉一定舒服。”
桃沢咲夜头也不回,继续问道:“妈妈,你一个人泡过温泉吗?”
“一个人……没有趣味……”
“确实,一个人泡的话,没有什么意思。要不然,今晚我们两个一起泡吧?”桃沢咲夜思索着那雾气蒙蒙的场景。
雪代遥的脚后跟被轻轻踢着,好像是桃沢爱不小心走得快碰着了,她说:“那得看我晚上有没有事了。”
雪代遥被她踢得心痒,一把攥住了她的无名指,像没有骨头一样上扭。
“妈妈,你也太扫兴了。”桃沢咲夜转过头,雪代遥正直直的盯着她,左手悄悄贴放在背后,总感觉有些古怪。
桃沢咲夜不喜欢雪代遥,特意往旁边偏了偏,疑惑道:“妈妈?”桃沢爱像是被摄住了一般,低着脑袋,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绳索栓住了脖子,被雪代遥牵在影子背后,这让桃沢咲夜大为不解,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桃沢爱语气仍旧冰冷的说,雪代遥却能感受到她的无名指,像蝴蝶在撞击玻璃罐一般挣扎,隐隐摸着一处冰凉。
桃沢咲夜停顿了脚步,迷惑道:“妈妈,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桃沢爱平静的抽出手来,光洁溜溜的十指搭在一起,冷冰冰的问道:“咲夜,你很闲吗?”雪代遥手里悄悄捏住了个婚戒,心跳得有点快。
桃沢咲夜连忙转回脑袋,并没有发现母亲的十指与平常的不同。但仍让一向平静的桃沢爱,内心一阵紧张,像是娇躯没有衣物遮拦了一般。
“桃沢,你过来。”紫夫人唤道。
桃沢爱根本来不及向少爷讨回戒指,不敢露出马脚,直接走到紫夫人身边。
那中年巫女笑着说道:“桃沢,没准你也可以去试试。”
“试什么?”桃沢爱缩了缩拳头,生怕被交往多年的好友发现端异,心想自己做得过火了,反倒被少爷拿走戒指惩戒了。
紫夫人说:“我们在聊宫主收徒呢。”
“收什么徒?”桃沢爱更加怕被紫夫人发现不对,把拳头放下来。
中年巫女说:“你不感觉山下的游客有点多了?都是想来碰碰机缘的。”
桃沢爱心不在焉,“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中年巫女说道:“宫主在闭关前设了个考验,说是谁能解了,就出来收那人为徒。本来是留给神宫中的巫女们,不过都没人破的了,索性就给游客们试试,增添下乐趣。”小泉信奈笑道:“我可得去试一试,没准我也能被宫主收作徒弟呢。”
“桃沢,你可以去试试,没准能见到宫主呢。”中年巫女只是在打趣。正主没准闭关闭死在后山的神殿里了,无论解不解开,都不影响新任宫主继位,全当炒热氛围罢了。
桃沢爱“哦”了一声,“那我可得去试试了。”
紫夫人隐隐约约感觉桃沢爱哪里不对劲,但已经习惯了桃沢爱冷艳的面孔,以为是正常的,还当她是疲倦了,心中想:“这山路还挺长,就连桃沢也感觉到累了。”一行人正走着,突听见上方的枝头有叽叽叫的动静。
雪代遥抬头一看,枝头上正有七八只猴子望着她们,尖锐的爪子抓着树枝,留下深深的印记,正一上一下的颠着,仿佛随时会从上边扑下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猴子
那中年巫女大惊失色,连忙让众人退后,说道:“千万不要招惹它们,要是一不小心被抓上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围的保镖已经靠拢过来,围成了个圈子,将众人保护起来。
雪代遥注意到他们不约而同的,都摸向了鼓鼓的腰间。
那群猴子依旧虎视眈眈的盯着她们,就挂在树枝上面,没有任何动静。
中年巫女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这群猴子,说:“它们应该是饿了,以前也有向游客们讨要食物的行为。这群猴子都有灵性,只要你没有恶意,就不会伤害你。大家都有什么食物?先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慢慢退后就行。它们拿了食物,想必就会离开了。”
雪代遥望着枝头上面的猴子,其中有一只猴子站在最顶端,额前有一戳红毛,眼睛像是火光一般呼啦呼啦的闪,有灵性的眼睛盯着雪代遥。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群猴子好像不是来讨要食物的。就在他发怔的时候,一名保镖缓缓向前几步,把装有点心的袋子倒在地上。
雪代遥就发现这只猴子眼中闪过类似于嫌弃的目光,摆了摆上肢,就是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但想象中猴子们成群结队扑下来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反倒是一只特别小的猴子跳了下来,背后背了个破破的塑料袋子,哗啦的一抖,香蕉苹果这类的水果洒落开来。
那额头有红毛的猴子咧开嘴笑了笑,双手合十的拜了拜,身后的那群猴子有样学样的照作。
那只小猴子叽叽叫了两声,也跟着朝雪代遥滑稽的做了这个动作,恋恋不舍的从食物堆上离开,慢慢爬上树,随着猴群们离开了。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真正确认猴子们已经离开,才放松下来。
有保镖问中年巫女道:“你不是说它们是来讨要食物的吗?这个是什么意思?”猴子反倒把食物给人类,这倒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那中年巫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满口胡诌的“哎呀”一声,叫了起来,说:“这是灵猴献果,怕是个好兆头啊,这群猴子都很有灵性,想必是在拜福泽深厚的人。”小泉信奈听在耳朵里,怦然心动。
她时时受到迷信的熏陶,对于异兽称祥的典故,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不由得多想:“我周周来神宫祈福,单论虔诚,在座的人谁比得上我?难道是我的虔诚,感动了神灵,所以才让这群有灵性的小家伙回应我。”心中不敢肯定,却又忍不住认为是自己,现在已经没了危险,装模作样的,笑着对紫夫人打趣:“这群猴子有灵性,姐姐你应该是那个福泽深厚的人。”
紫夫人即使不迷信,但猴子给人类献果子这种事却是前所未闻的,不得不让她多想。她前生坎坷,现在正是时来运转、意气风发的时候,不免认为猴群拜得是自己,嘴上说:“哪里,肯定是妹妹你的虔诚打动了神灵,特地叫它们回应你的。”两人嘴上推托,却又忍不住认为猴群拜得是自己。两人都身居高位的人,自然当得起这份自信心,那句“福泽深厚”好不受用。
中年巫女连忙说:“两位夫人都是福慧双秀,用不着退让。这群灵猴肯定是连两位一起拜了,不止拜一个人。”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紫夫人心情愉快的,让名保镖上前用袋子装好猴子们献上的水果,小泉信奈也让自己的保镖上去帮忙。
桃沢咲夜总感觉从方向上来看,那群猴子拜得并不是紫夫人她俩。只不过见两个人开心的神采,自然不敢拆台,只是往雪代遥那方向瞧了瞧,却与桃沢爱的视线对在了一起,连忙把视线缩了回去。
雪代遥并不在意谁才是福泽深厚的人,只是庆幸那群猴子没有恶意,没伤到大家。
一行人经历“福泽深厚”之事,有了个好彩头,脸上顾盼神飞,脚步有力,很快就到了神宫当中。
众人仰观四面,萧墙粉壁,画栋雕梁,只看见一处宫殿,十分雄伟,前檐有七尺深,斗拱,飞蟾,彩绘承尘,四根一人抱不住朱漆柱子。
中年巫女介绍道:“神宫分为外宫与内宫,内宫是伊始神宫的本体,也被称为‘正大神宫’,供奉着伊始两尊大神。还有八个外宫,都由每殿殿主掌管。伊始爱那派的是日、月、星、辰四殿,我们这派的是风、林、火、山四殿,你们看到的这外宫,就是我所在的代表山字宫的荒殿……”说到此处,不免有几分得色。
她说:“我先带你们去客房。”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瘦干干的巫女过来,根本不瞧她,说:“殿主,副宫主喊你过去呢。”
中年巫女不愉的说:“我这边有贵客,先让副宫主她们等我一会。”那瘦干干的巫女显然与中年女巫不大对付,只不过看紫夫人她们的气度与身后的保镖,也不敢造次,毕恭毕敬的上前问好,说上句:“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雪代遥几人面面相觑,小泉信奈经常来神宫,知道神宫中人经常用祈福语表达情绪,这句话明显是在问好,回了句:“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好人前进,奸邪退避。”雪代遥她们也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回道。
那瘦干干的巫女,回过头用命令的口吻说:“千万不要怠慢了贵客。”中年巫女没有说话,等那巫女走远了,才低声咒骂一句:“信伊始爱的异教徒。”
桃沢爱问她道:“那巫女是谁?”中年巫女说:“她是信伊始爱那派的人,也是日读殿的殿主。”桃沢爱惊奇道:“你们同为殿主,她敢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中年巫女闷闷不乐道:“这届的副宫主,正好轮到伊始爱那派的人当选。这个当头,我不与她置气,反正宫主这个位置,是谁当还说不一定呢。”
雪代遥听得清楚,心想居然连最为清心寡欲的修行人,都免不了党派之争。
那中年巫女说:“不谈论这些了,我先带夫人你们进去。”领众人进了一处院中,里面有一排的单人房相连,都是给有权势的贵客暂住,普通人只能在山下去挤民宿。
雪代遥接了钥匙,拿了自己的东西进去。房间正好大,有床铺有桌椅,还有电话热水器这些东西,桌上还放了台路由器。不像在神宫里面,反倒像宾馆房间,床铺洁白无瑕,时时有人打理。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桌上,只住个一两天,就带了几本书、一套浴衣而已。
雪代遥拉开窗帘,天空已经变成枫叶色,马上就要黄昏了,他不由得感叹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他说:“进来吧。”
桃沢爱缓步走了进来,把门关了个严实,才说道:“少爷,该把戒指还给我了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泛滥
原来是之前,桃沢爱挑逗雪代遥,特意用小指挠他手心,被雪代遥抓住了无名指,怕被紫夫人她们发现,情急之下,抽出了手来,没想到戒指却留在了雪代遥手里。
桃沢爱逗弄雪代遥在先,所以雪代遥有心要逗逗桃沢爱,装作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说:“管家,什么戒指?我没有拿啊。”
“少爷,您没有拿我的戒指嘛?”
“我没有拿。”雪代遥打算先让桃沢爱急上一急,再把戒指还她,却看见她已经坐在了床边,明明是张冷艳冰冰的脸,那眼神却叫人痒得难耐。
桃沢爱俯下身子,调整高跟鞋的角度,重新穿好了鞋,从下自上望着雪代遥说:“少爷,那我的戒指怎么不见了?”
“可能是管家你自己弄丢了吧。”雪代遥拉出桌下的椅子,坐了上去。
桃沢爱轻飘飘的说:“我的戒指之前都好端端的戴在手指上,直到被少爷一拉一扯的时候才不见了……”雪代遥正打算等她说完,就把戒指还她,就听桃沢爱说:“……就算少爷没拿,再怎么样也跟少爷有关系。丢了就丢了吧,少爷您以后还我一个就是了。”
“还……还你一个?”雪代遥惊讶道。
“对,少爷以后还我一个戒指。”桃沢爱伸出白嫩嫩的五指,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中指,轻轻撩着这手的无名指戒指压痕打转,说道:“戴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痕迹,少爷以后送我一个戒指盖过去,留个新的压痕吧。”
雪代遥右手成拳,里面包着就是桃沢爱的戒指,本来打算还她,现在听她这番话,再还戒指岂不是太不识风情了。他犹豫了下,问道:“管家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桃沢爱说道:“少爷您送我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雪代遥攥戒指的手更紧了,他说:“等我长大了,送管家你个更好的戒指。”
“那谢谢少爷了。”桃沢爱伸出手来,说:“抱歉少爷,我有点起不来了。”
雪代遥接过手,说:“我扶管家你起来。”桃沢爱心满意足的随雪代遥起身,感觉他的手很炽热,叫她有点握不住了。
两个人就互相的瞧着,感觉怎么也看不腻。过了良久,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惊醒了二人。
雪代遥问道:“谁在外面?”
“是我。”小泉信奈的声音透了进来。
“少爷,去开门吧。”桃沢爱神情依旧没有波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雪代遥打开门,小泉信奈看了眼桃沢爱,说道:“桃沢管家也在啊?”
桃沢爱说:“我刚刚进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少爷整理得地方,现在已经收拾干净了,我先出去了。”她很自觉的退下,还替两个人把门关严实了。
小泉信奈坐在了床上,巧合的是,正好坐在了桃沢爱刚刚坐下的位置,她招了招手,说:“你也坐下来吧。”
雪代遥保持了距离,坐在床头的位置,问道:“义母,你有事吗?”
小泉信奈无奈的笑笑,说:“你这孩子,难道我没事就不能看看你了吗?”雪代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泉信奈说:“你坐过来一点。”
雪代遥移了些许过去,跟没移一样,特地保持距离。他是个重感情的人,雪代巴已经去世,只把紫夫人当成亲母,其他女人就算再好看,也不能让他正视一眼。对于这个义母,他根本就没有感情,只是碍于当时双方的面子,所以才认得义母,只当成普通的长辈来敬重。
小泉信奈见此,哪能不知道是雪代遥特意与她保持距离。纵使知道雪代遥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但心中难免有些疙瘩。她听信了传言,还当雪代巴是个假母亲,雪代遥尚且念旧不愿直接改姓,自己只是个义母,从无感情基础,自然不会重视她了。
不过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希望和雪代遥亲昵。
小泉信奈打量着雪代遥,越看越觉得他像自家孩子了。自己倘若有了子嗣,一定与他相差不多。她做梦都想有个孩子,能释放母爱,可惜丈夫不大中用,外头的孩子也不能随意领养,只能养四五只猫咪释放无处发泄的爱意。
现在看多了个义子,只想他乖乖巧巧的,像自家孩子一般撒娇,可惜却一点法子也没有,没办法让雪代遥听话。
她越是这般想着,那份爱就越泛滥,憋闷在心中就越难受,主动的坐了过去,问道:“孩子,你回藤原家多久了?”
雪代遥说:“也有些日子了。”
小泉信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差不多要十三了。”
“十三岁了啊。”小泉信奈喃喃,“我要是有孩子,就差不多跟你一样大了。”
雪代遥对此没有感觉,反倒不大喜欢被人当作替代品,只是保持礼貌的说:“应该比我小上许多。”
“也是,干姐姐可比我早结婚,我是七年前才认识我丈夫的。”小泉信奈叹气,又恢复那憔悴的神态,但却配上秀气美丽的脸蛋,倒别有一番风韵。
她关心道:“你在外头,恐怕没少吃苦吧?”雪代遥说:“我母亲对我很好,我又怎么会吃什么苦头?”
小泉信奈讪讪的笑,居然不好意思问雪代遥,那个母亲是雪代巴还是紫夫人了。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我能喊你遥吗?”
雪代遥说:“只要义母你愿意。”
小泉信奈不大想和其他人叫得一样,小心的问:“我叫你小遥可以吗?”雪代遥感觉这个称谓太怪了,还是说:“就喊我遥吧。”
“嗯,那我就喊你遥。”小泉信奈抓了抓右边的侧马尾,问道:“遥,你能喊我声妈妈嘛?”
雪代遥说:“您是我义母了,再喊母亲只怕不大合适了。”
小泉信奈说:“没事,就叫一声而已,反正我们是一家人,干姐姐她想必也不会介意。”
雪代遥不大想唤她妈妈,正待拒绝,却不曾想被她俏生生的捏住了手腕,她憔悴的眼睛中有点点的乞求,说:“好孩子,就喊一声好不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 冷漠
雪代遥看时,小泉信奈眼眶含泪,大有一言不合就哭泣出声的架势。他不由得头疼,完全搞不明白小泉信奈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他唤其母亲?可观她真挚的样子,也不似作伪,而是发自肺腑的。
雪代遥没法子了,最舍不得辜负得就是别人感情,连忙说:“好,我叫义母你就是了,先把手放开成嘛?”小泉信奈这才发觉握雪代遥的手太牢了,像是要把他半个人揽在怀中,峰峦将他死死盖住了。她不由得窘迫,慢慢放开雪代遥的胳膊,说:“我一时激动了,没有注意。”
雪代遥悄悄动弹了下胳膊,被揽得有些麻了。小泉信奈体态柔美,长得丰满合度,偏偏自己本人毫不自知,让他很是头大。他却不知道小泉信奈一向拘谨,抓他的手,只是一时之间情意勃发而已。
小泉信奈期盼的望视雪代遥,说:“好孩子,你叫吧。”雪代遥真是无可奈何,看着小泉信奈的脸,心中想得却是紫夫人,唤了声:“妈妈。”
小泉信奈眯住眼睛,像只猫一样,悄悄然的笑了起来,又抱住了雪代遥说:“好孩子,好孩子。”
雪代遥感觉自己才是猫了,耷拉着眼皮,任由她抱着蹭着。
过了好一会,小泉信奈过足了瘾,把雪代遥放开了,说道:“有空闲了,一定要来义母家玩。”雪代遥的头发都被薅得乱蓬蓬了,可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嘴上说:“有空了,一定会去。”
“嗯嗯,要过去的时候,千万要先通知我一下,可别给义母我惊喜。”小泉信奈毫无自觉的说。
雪代遥干笑了两声。
现在天色也渐渐晚了,小泉信奈还有别的事要做,于是说:“我先走了。”雪代遥说:“我送送你。”两个人走到门口,就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说的好像是:“求……管家……”之类的话。
小泉信奈倒不忌讳,直接把门打开些许,透过门缝看时,院中山竹旁站着得是桃沢爱,她正与一位活似个水缸的胖巫女站在一块。现在正是夕阳西下的光景,将桃沢爱艳美的脸染上了枫红色。
雪代遥有心关注桃沢爱,但却被小泉信奈挡在门口,缝隙全被白糖堆遮堵住了,没有办法,只能侧过身子,从另一边看,总算瞧见了个大概,肚里寻思:“这个巫女找爱姨做什么?看她穿着千早外套,倒是信伊始欲那派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义母,你经常来神宫,认不认得这个人?”
小泉信奈说:“我正好认得她,她好像是风之宫的殿主,曾经还为我祈福过。”说着,她回过头,看见雪代遥紧贴着墙壁,脑袋正用种一看就知道很难受的姿势看门缝。
小泉信奈直接把雪代遥揽在怀中,说:“傻孩子,你这样不难受吗?”实话实说,雪代遥现在才难受,被小泉信奈夹住腋下,半边脸颊被团柔软包裹,耳垂都黏在一起了,根本不敢胡乱动弹,只能目送门缝外的情景。
那胖巫女肉球般的脸,一层又一层的褶皱挤在一起,挤出谄媚的笑,说道:“求管家您替我为夫人多说几句好话。”桃沢爱不为所动,语气冰冷的说:“夫人只是来游玩的,你们神宫自己的事,就自己来解决,不要来打扰夫人清静。”
“是是是。”胖巫女像是被桃沢爱的语气吓倒了,连忙说:“只是想得到夫人的首肯罢了。神宫上下,肯定是信伊始欲这派的人多,夫人要是肯说上一两……”话未说完,“句”字忽得缩回了喉咙,就像被捏住的麻雀。
雪代遥听见上方小泉信奈的声音,她说:“桃沢还是这样冷冰冰的啊,有时候我都会被她吓一跳呢。”
雪代遥的脸被她压得有点发热,他想管家另一面也只有他知道了,悄然摸了摸口袋,爱姨的婚戒都还扣在他这呢。
桃沢爱冷漠的说:“你们神宫谁当宫主,都与我们无关,不要打扰夫人了雅致。”被桃沢爱这么一说,那胖巫女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显得更听话了,像是被教训过的狗,连声道歉,说:“是在下唐突了。”
雪代遥想不通胖巫女好歹是一殿之主,被桃沢爱这般训斥,脸上却一点情绪也没有?他却不了解,在普通人眼中,神宫殿主地位超然,但在财阀眼中也只是个空壳子而已,更别说还是在财阀中首屈一指的藤原家面前,也难怪胖巫女这么听话。
藤原家中除了两位夫人,属桃沢爱地位最高,实打实是有权势,接触事务最多,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仰望她的鼻息。雪代遥与她素来亲密,自然是无法知晓了。
那胖巫女自觉提了无可救药一般的过分要求,正待灰溜溜的告退,就听见紫夫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桃沢,谁在外面?”
小泉信奈怕被紫夫人发现,连忙把门缝关小了,近乎是虚掩住了。但心中却存了小心思,趁机把雪代遥紧紧拥了怀中,心想:“遥,也是我的儿子了。”莫名有种奇异的滋味。
雪代遥整个人被软肉香风包住,浑身有了股燥热,感觉透不上气了,并不想和小泉信奈太过亲近,用手肘挠了挠她腰间软肉。
小泉信奈忍不住痒,正待说:“好孩子你别乱动啊,痒死妈妈了。”门口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吓得她连忙捂住嘴巴,却不得不强忍痒意,嗔怪的瞪了眼怀中的雪代遥,心想:“你这孩子怪不听话的。”
雪代遥也止住了动作,紫夫人的声音就隔了块门板,几乎面对面在说:“桃沢,这位巫女是……”
两个人吓得心脏都停住了,要不是那声“桃沢”,差点以为是跟他们两个人说话。
哪怕清者自清,两人实际并没发生点什么,但两个人现在这般贴在一起,要是正好被紫夫人撞见,终归是解释不清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祈福
这对义母子紧贴作一处,连大气都不敢呼上一声,悄无声息的压住门板。雪代遥对她并无感情,可是在这紧张的氛围之下,被她细皮嫩肉碾住了,但觉得身体越来越烫,不经意间碰了下她的手指,迅速的立即分开,他想:“小泉太太的手也好烫啊。”
小泉信奈感觉自己抱住个大火炉,娇丽的脸蛋沁出了汗珠,双手烫得她揽不住了,手脚一阵阵发热。
这时,桃沢爱的声音也近在门外了,她说:“这位巫女大人,是风之宫的殿主。”那胖巫女的声音惶恐:“管家您真是折煞我了,真正的大人在这,我又哪算得上大人?”
紫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雪代遥能够想象得到她客套的笑容,紫夫人说:“殿主你有何贵干?”那胖巫女马上说:“已经无事了,就不叨扰夫人您了。”紫夫人声音放柔了,说:“殿主但说无妨,毕竟我们暂住在神宫上边,一些力所能及的忙,还是可以帮一帮的。”
那胖巫女显然很犹豫,雪代遥好半天没有听见她的声音,最后还是被紫夫人平易近人的态度所感染,她壮了壮胆子,说:“明天就是竞选宫主的大日子,我恳求夫人您帮个忙……”紫夫人道:“说来听听。”胖巫女说:“……不用夫人做什么,只要夫人在众人面前肯定我就行。”紫夫人叹道:“竞选宫主这样的内务事,我可插不上手。”
那胖巫女连忙说:“神宫上下谁不敬佩夫人您?只要您在众人面前对我点点头,满意的笑上一笑,宫主这个位置我就有十成的把握了。”
雪代遥听得清楚,心说这胖巫女真不会说话,哪能把这些话放在明面上来说,还说得这般不悦耳。只能说到底是修行人,随便换成个藤原家的女仆,都能说得比她动听十倍百倍。
果然,紫夫人不说话了,桃沢爱正待指责其不知身份时,紫夫人问话了:“你们这祈福的巫女,都有哪些人?”
那胖巫女立刻说道:“那自然以林之宫的巫女们为首,其中祈福最厉害的人是叫作‘佐藤’的老巫女,想必桃沢管家也有印象吧。”
桃沢爱点了点头,语气放柔了,说道:“当时为我女儿祈福的,正是这个姓佐藤的老巫女。不过我听说早在两年前,她就不再祈福了。我这次上山来,就是为女儿还愿,可惜也只能找其他人了。”
胖巫女笑道:“她正是在下的师傅。”
“原来她是你师傅。”桃沢爱的语气没有刚刚那么冰冷了,“殿主你有办法让她再次出山为我们祈福?听说前些日子,川崎议员的母亲重病,她也没有出来,而是让另外一个巫女为川崎母亲祈福。”
胖巫女说道:“我自然有办法劝我师傅出山。夫人您何其尊贵啊,您一句话,莫说我师傅,就是其余几位老殿主也要供您差遣。要不是宫主闭了死关,实在了无音讯,不然接见您的就不是我,而是宫主了。”紫夫人听到最后,心情稍缓。胖巫女这句话倒是着实说到痒处了。
紫夫人时常被人拿去与神宫宫主作比较,哪怕她胸襟广阔,但终归有几分不快。“宫主”两字的名头,只是听得好听,哪里配得与她做比较?现在胖巫女戳开窗户纸,直言宫主只配接送她们上山,紫夫人心情顿时舒缓不少。
桃沢爱凑了过来,低声询问:“夫人您的意思是……”紫夫人城府深重,岂是几句奉承话可以打发的?不过她素来照顾身边人,问道:“那叫作佐藤的老巫女,祈福到底灵验不灵验?”
桃沢爱说道:“素来灵验。”
那胖巫女问道:“夫人是要为谁祈福?”
紫夫人说:“是为了我儿子祈福。我看他爬山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希望他以后能够健康一点。”
“原来是贵公子啊。”那胖巫女点了点头。
雪代遥躲在门板后头,紫夫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正被小泉信奈抱在怀中,自觉无比愧疚,跟“义母”黏在一块,有种背德感。实在想要挣脱,却怕被紫夫人发现,只得暂时作罢,但羞愧之心渐盛。
紫夫人向来不迷信,但也愿意为身边人低下身段,为雪代遥她们向神灵祈福,问道:“什么时候可以为他祈福?”
胖巫女说道:“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就可以了。”
紫夫人说:“去办吧。”
胖巫女大喜过望,明白自己已经得到紫夫人的支持,连声谢过了夫人,正打算走,忽然看清了余晖下的紫夫人面容,顿时惊为天人,又感觉哪里熟悉,说道:“夫人您的样子当真是美若天仙,也难怪老有人将您和宫主比在一处,我只觉得在哪里见过您。”
桃沢爱心说这胖巫女当真不识趣,又拿宫主与紫夫人做比较,难道宫主长得和紫夫人是双胞胎不成?
胖巫女想得却不是这些,只记得儿时曾经去过趟后山,倒觉得紫夫人像自己所信奉的那尊神灵,但马上打消这个念头,这想法着实大逆不道,亵渎了女神,连声念叨:“好人前进,奸邪退避。”这反倒让桃沢爱摸不着头脑了。
胖巫女告退了,走出几步,来到光线明亮之所,悄悄打量紫夫人两眼,心说难怪自己有大逆不道的念头,这般美丽的人儿,就算是女神下凡也不过如此吧。也亏得紫夫人生在藤原家中,女眷都生得莺莺燕燕、各有千秋,都是罕见的姿色,紫夫人混在其中,也只是微微有点儿突出,这些人相貌相差无几,所以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等胖巫女走远了,紫夫人轻声说:“用不着理会这帮巫女,直接让保镖拦住她们就好了。”
“是,夫人。”桃沢爱应道。
“遥,在房间里吗?”紫夫人忽然手搭在门板上,吓了雪代、信奈二人一跳。好在紫夫人力道甚轻,两个人体重压在门板上,哪怕门没有锁,也没被发现不对。
桃沢爱语气没有一点人味,冷艳艳的说:“少爷刚好出去,说逛两圈,现在不在房间里面。”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卧室
紫夫人说:“小孩子,总是喜欢乱跑。等下看见他,让他别走太远了,记得安排个保镖跟在他后面,免得出什么事。”
“明白。”
“对了,桃沢,进来帮我收拾一下房间。”
“好的,夫人……”
两个人声音渐渐小了,雪代遥和小泉信奈仍然不敢出声,侧耳贴住门板,好半天没有动静了,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才算缓下来。
雪代遥低声说:“义母,你可以把我放开了吧。”
小泉信奈堪堪回过神,这才惊觉自己与雪代遥面对面的贴在一起,还是自己牢牢把他抱在怀中,他小半张脸拥入她的峰峦,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熠熠得望视她,让她胸口一阵发热,白色的衣服要湿漉了。
她连忙把雪代遥轻轻的推开,扭头说:“坏孩子!”
雪代遥一阵郁闷,心说他根本反抗不了,像只猫咪一样被她薅来薅去,怎么又怪在他头上了?
不过他也知道和长辈是没有道理可讲得,说:“是我没注意,贴义母你贴得近了。”被雪代遥这样一说,小泉信奈反倒不好意思了,伸出手摸了把雪代遥的脑袋,说:“你可真是个小坏家伙,刚刚还用手肘挠我的腰,不知道我最怕痒了吗,差点痒死我了。万一叫干姐姐发现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雪代遥寻思,要不是她搂得紧,自己也不会出此下策,只能说:“我也怕痒,义母你搂着我脖子,我痒得受不了,一不小心手肘就碰到你的腰了。”
小泉信奈想想也是,本能的反应也没法克制,说:“不跟你这个小坏家伙计较了,我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了。”
雪代遥马上说:“义母慢走。”
小泉信奈憋不住笑了,说:“你巴不得我早走吧?”
雪代遥说:“没有的事。”
小泉信奈打开门,说:“你乖乖的,别惹我干姐姐生气,我先走了。”
雪代遥目送小泉信奈离开,不由得扭动了下脖子,身体实在僵硬得不行。刚刚被小泉信奈搂在怀中,享受着她胸前的美好,但却又根本不敢胡乱动弹,只能用不舒服的姿势前屈着,着实让雪代遥难受。
他长吁出口气,慢慢走到院中的那棵山竹底下,摸了摸它翠绿色的躯干,说:“你生得这般笔直,也着实不容易啊。”现在已是黄昏时分,刚刚阳光盖在屋前还有房门大小,如今落在地上,不过竹竿大小,与竹影相差无几。就是雪代遥一愣神的功夫,太阳马上要落下,阳光落在地上,不过指缝粗细了,就听见背后有人低声呼唤:“少爷……”
雪代遥立刻反应过来,应道:“管家?”桃沢爱站在阴影下面,静悄悄的望视他。雪代遥笑了笑,说:“刚刚还好你没跟我妈妈说我在房间里面,不然我可是要遭了。”桃沢爱说:“少爷,我确实以为你在外面。”
雪代遥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内心其实并不愿意欺骗紫夫人,立刻圆道:“是,我刚刚确实已经出去了。”这才让桃沢爱好受不少。
雪代遥问道:“我妈妈还在房间里?”桃沢爱说道:“我适才帮夫人整理完房间,她应该还没有出去。”
就在刚刚,桃沢爱随紫夫人进了房间。即使房内都是崭新的被套家具,但还是让桃沢爱换上了一遍,尤其枕头被子都是从家中拿得。
紫夫人有轻度的洁癖,如果可以的话,并不太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她坐在一边,等桃沢爱整理完被褥,才坐在柔软的大床上,疲倦的呼出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那份疲劳根本没法驱赶走。
桃沢爱问道:“夫人,要不要我帮您简单的按摩一下?”紫夫人肩膀僵硬的动弹了两下,随意的说:“桃沢,你会按摩啊。”
桃沢爱沉默了数秒,说:“会一点点。”紫夫人如梦初醒,笑道:“我真是累糊涂了……”
桃沢爱说:“夫人,您这样子久了,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只是有些时候没有办法。”
“您不注意身体,迟早会垮的。”
“那我每天抽出一点空闲来,锻炼下身体?”
桃沢爱提建议说:“锻炼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就是作息规律了。您每天都那么晚睡觉,还时而早起时而晚起,就连吃饭时间也没固定过,身体怎么能吃得消?至于饮食方面,夫人倒没有太大的问题。”
紫夫人想了想,说:“找个时间调整下作息,应该很快就能纠正回来。”
桃沢爱幽幽的说:“夫人,只怕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之前您有想过调整作息,不过精神有点不好,影响到事务了,马上又变回去了。”
“唉,我也不想。”紫夫人叹了口气,“当时也是多事之秋。”
“想要调整作息,是要花费些时日的,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调整好。”桃沢爱说,“现在也不比从前,您已经是真正的家主了,用不着像以前一样亲力亲为,需要处理那么多老夫人留下来的烂摊子。”
紫夫人点了点头,说:“现在确实比以前清闲不少了。换了从前,哪有这种闲工夫,还能出来玩的。”
“是啊,夫人,所以您得开始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了。”
“我会注意的。”紫夫人忍不住做个摆臂开胸的动作,肩膀像是压了两座山。
桃沢爱看了一眼,判断道:“您是由于久坐,引起得肩膀劳损。”
紫夫人肩膀酸累,她说:“桃沢,明明你有时候也久坐,为什么你肩膀没事。”
桃沢爱说:“恐怕是因为我这个下人体糙吧。夫人,需要我帮你按摩一下吗,可以有效缓解一下疲劳。”
紫夫人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不用了桃沢,今晚上泡泡温泉,也可以缓解一下疲劳。”她之所以拒绝,不单单是因为轻度的洁癖,同时还有身体敏感的缘故,不会让任何人碰她的身体,包括同性的桃沢爱在内,也是一样。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房内
桃沢爱识趣的道了声“是”,也不着紫夫人说,“夫人,我先下去了。”
“去吧。”
紫夫人等桃沢爱离开了房间,这才疲倦的松弛了身体,平躺在床上。
桃沢爱出了房间,正好遇见了山竹旁边站着的雪代遥,也正是刚刚的那幕。两人聊了几句,雪代遥问道:“我妈妈还在房间里吗?”桃沢爱回道:“我刚整理完房间,夫人应该还在房里。”
“这样啊。”雪代遥点了点头。
桃沢爱说:“少爷,我去问问神宫那边的饭菜准备好了没有,您别跑太远了。”
“知道了。”雪代遥目送桃沢爱离开,转头去了紫夫人的房间。他敲了敲门,说:“妈妈,是我。”紫夫人说:“进来吧,门没有锁。”
雪代遥光听声音,都能感觉出阵阵的疲惫。他推门进去,紫夫人重新坐在床上,又恢复平时高贵凛然的气质,她说:“遥,你刚刚跑出去玩了?”
雪代遥坐在了紫夫人身边,说:“没有,只是随便逛了一两圈。”
“嗯,最好不要乱跑。神宫的这帮巫女,这段时间不太安分。”
“是为了竞选宫主这事?”
“你也知道了?”
“之前偶然听到你们谈起过。”
紫夫人“嗯”了一声,说:“不要去管她们的内务事。”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而且也不是我能掺合得了的。”
紫夫人笑着瞧了雪代遥一眼,说:“如果你想管,看谁顺眼的话,只要在众人面前夸她两句,没准宫主的位置,她就有份了。”
雪代遥觉得夸张了,“她们不过是看在母亲你的面上。”
紫夫人说:“我们母子不分什么彼此,看谁得面上都没有关系。”雪代遥说:“我还是更希望有天,别人就是单纯看在我的面子上。”
紫夫人笑意更盛,就希望雪代遥更有野心一点,她说:“那你得加把劲了。”
雪代遥却感觉有点累了,紫夫人仿佛将疲倦传染给了他,想靠在紫夫人身边休息一会。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坐在紫夫人身边,已经难以看清周遭的环境了,只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谈不上香臭,只有种淡淡的诱惑力,让雪代遥忍不住凑近,想狠狠揽住源头,一泽芳香。
但他是个有克制力的人,并不会去做,只是迷惑自己怎么有这般冲动?明明之前小泉信奈都贴作一块,虽然身体本能的有了反应,但脑袋却清醒的很。怎么如今在暗处光和紫夫人坐在一块,脑中的旖旎念头就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
“遥。”
紫夫人忽然的低唤声,让雪代遥的心脏漏跳了两拍,他应道:“妈妈?”
紫夫人说道:“刚刚有个胖巫女过来,好像是风之宫的殿主。”
“嗯,她找妈妈有什么事?”雪代遥哪怕在房内已经知晓了,但还是得装装样子。
“她明天会找自己的师傅,差不多中午的时候为你祈福。”
“她师傅想必祈福很厉害吧?”
“是很厉害,听桃沢说,那老巫女祈福十分灵验,只不过在两年前,就不再为人祈福了。”
“是她请自己师傅重新出山的?”
“嗯。”
“既然这样,那胖巫女显然有求于妈妈你了。”雪代遥说,“她是想要自己当宫主?”
紫夫人饶有深意的说:“八个殿主里没有一个不想当宫主的,哪怕同属一派,也不会谦让这神宫宫主的位置。”
雪代遥反应很快,说道:“明天为我祈福的巫女会来很多,到时候仪式一结束,我就趁机夸那胖巫女几句。”
紫夫人最喜欢的就是雪代遥的聪慧,又不着她费心,只要略微提及几句,他马上就能跟上自己的思路,满意的说:“那得看她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雪代遥仍有些不解,说道:“妈妈,虽然你支持她了……”紫夫人立刻打断,没好气的说:“我只是让你夸她几句,什么时候说我们要支持她了。”
雪代遥说:“那她们……”
“遥,你要记住,凡事都不能轻易许诺别人。哪怕你可以很容易办到的事,都不要轻易答应,得把话模棱两可一点,这样办了事别人才会承你情,没有办到也不会怪你。”
黑暗中,紫夫人声音缭缭的飘了过来。如果是其他人,她根本不会说这番话,只是把雪代遥当成亲儿子,没有掩藏的全说了出来。
雪代遥稍微思考了下,同样认为紫夫人说得很有道理,而后说:“不过真正许诺过别人的诺言,还是尽量要完成吧。”
紫夫人叹了口气,说:“这是自然了。”
雪代遥好奇道:“她们神宫是如何竞选宫主的?”紫夫人说:“呵,还是日岛那套,无非就是投票,看谁的票数多,谁就是宫主。投来投去不都还是那八个殿主说得算?但她们说到底,都是看别人的脸色。”
雪代遥明白了为什么老说她们是“空架子”了,肚中寻思:“既然如此,那神宫两派的人又有什么好吵?”他忽然生出了新想法:难道神宫分了派系,也是外人挑拨?但想想又觉得不对,信仰之事又怎么能说得清?
雪代遥心中想着,胳膊突然被碰了下,他看了过去,紫夫人肩膀酸痛的动动,正好手肘碰到了他的胳膊。
雪代遥问道:“妈妈,你肩膀酸了?”紫夫人黑暗中的声音小了:“有一点。”
雪代遥凑近了,说:“妈妈,我帮你按摩下肩膀吧。”周遭看不清景色,雪代遥没有把握住距离,仿佛对着紫夫人的脸在吹热气。
紫夫人的耳垂湿热热的,可能是真得太累了,她说:“就帮我按一两下吧。”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诧异,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反正已经被雪代遥触碰过好几次了,只是想他是儿子,碰一碰又不打紧。
雪代遥竭力去瞧,借着昏暗无几的光线,勉强分辨出轮廓,伸出手摸到了紫夫人的肩膀头,中间隔了件薄薄的和服,也能感受出那份光滑来。
紫夫人小声的喘了声气,唔得低响,在黑暗寂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楚,就连她自己也能听见,不禁面皮有点燥热。但她本就肩膀那块酸得无力,外加体质问题,不由自主的便喘出了声。
第一百三十八章 按摩
雪代遥听见紫夫人的低喘声,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心想妈妈有这么累吗?只不过碰了碰肩膀而已。
他却不知道紫夫人时常久坐,肩膀劳损得有点严重。平时倒不觉得,现在爬了一下午的山,肩麻腰酸背痛皆有,外加雪代遥误打误撞,正好捏着她肩膀最为酸胀的地方,且她身体又着实敏感,猝不及防之下,自然没忍住喘息。
黑暗中,雪代遥看不见紫夫人的表情,说道:“妈妈,我爬床上帮你按摩?”
紫夫人压下异样感,平静的说:“那你按吧。”雪代遥脱了鞋子,爬上床铺,来到紫夫人背后,双手搭在她的脖子两侧,问道:“妈妈,你哪酸啊?”
哪怕紫夫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感受到脖子上雪代遥双手的热量,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黑暗中还没有办法视物,能清楚得感受到雪代遥呼出的热气,脊背不由得起了细细的疙瘩。
“我脖子两侧就挺酸的。”紫夫人深深的呼吸,并没有小女人的姿态,但随着雪代遥的轻轻一捏,从尾椎骨蹿上道电流来,身子不经意间颤了颤。
“妈妈,这个力道怎么样?”雪代遥由于光线的问题,只能大概看见紫夫人身体的轮廓,但光凭手边光滑的触觉,也足以想象得到紫夫人保养过的皮肤有多么白皙细腻。
“一……一般吧……”紫夫人断断续续的说。
雪代遥心想:“这力道才一般吗?那我稍微捏重一点。”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了,笑道:“妈妈,这个力道怎么样?”
紫夫人并没有说话。雪代遥心生疑惑,手上的力道慢慢缓了,“妈妈?”
过了四五个呼吸,紫夫人才说:“别老按脖子这块了,换个地方按吧。”
雪代遥不好意思的想:“妈妈的声音比平时得还要好听,就跟雪纯跑步喘气一样,只轻上那么一点。一定是我按重了,让妈妈感到痛了。”想着,手上的力道越发轻了,果然紫夫人的呼吸跟着顺畅了。
雪代遥暗道:“保持现在这个力道就可以了。”他把按的部位换成了肩膀,四指在肩上摁着,大拇指在背部揉着圆圈,倏忽间,雪代遥听见“咯”的轻响,好像揉到了背上的筋。他大拇指摁住这筋,来回的搓捻着。
“遥……”
雪代遥隐隐听见紫夫人唤他的名字,不过只叫了半声音节,立刻就戛然而止了,他笑着问道:“妈妈,我摁得这个地方准不准?你舒不舒服?”
他有帮过雪代巴按摩,一般摁着这背上大筋时,她是既舒服又痛苦的,但却又不让他撒手,所以雪代遥认为是舒服多过痛的。
紫夫人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雪代遥并没在意,因为雪代巴那时也不说话,但决计是享受的。
他又按了一分钟左右,把力道收了,脑袋凑前,像个要夸奖的孩子,说:“妈妈舒服嘛?”由于在黑暗处,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说话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紫夫人的脸颊耳朵,只能听见她微微的喘气声。
“遥!”紫夫人逐渐缓过劲来,声音冷的可怕。
雪代遥被语气惊吓到了,迷惑道:“妈妈,是我哪摁疼你了?”紫夫人听到雪代遥这句话,愠怒逐渐化成了无奈,说道:“把手拿开吧。”
雪代遥心下惴惴,关切的追问:“是不是我哪按痛你了?”紫夫人说:“那倒没有。”雪代遥说:“那是我按得不够舒服?”
紫夫人回顾了下刚刚的滋味,可不单单是“舒服”两字可以简单概括,是从未有过的享受。不过她并不喜欢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非得事事如意才干休。一个抖擞,重新恢复了凛然的气质,远离了床边,将远处的电灯开关打开。
雪代遥的眼睛没有适应突然的光亮,不由得眯住了眼睛,等适应了以后,紫夫人端端正正的站在他面前,什么也不用做,便有一种生来高高在上的气质。
“遥,”紫夫人伸出了手,“该吃饭了。”雪代遥接过了手,脚落了地,这才听清敲门声,以及桃沢爱的声音:“夫人,您想要在外面吃,还是里面吃?”
紫夫人瞧着他,雪代遥反应过来:紫夫人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雪代遥说:“叫大家一块去外面吃吧,这样热闹一些。”
紫夫人点了点头,“热闹一些……”
雪代遥对门外的桃沢爱说:“管家,就在外面吃吧。大家一块在外面吃。”
桃沢爱隔着门说:“少爷,您也在里面啊。”
雪代遥笑了笑,说:“管家,你不是在外面吗。”他把门打开了,桃沢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少爷灿烂的笑容,才说:“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一下。”命令神宫的巫女,给走廊铺了层干净的薄毯,让桃沢咲夜从房间里出来。
四个人在院前坐了下来,每人面前各自摆着放有饭菜的矮桌,饭菜是朴素不能再朴素的豆腐汤、炒秋葵、炸鱼排,以及一碗白米饭——紫夫人说入乡随俗,不准巫女们专门准备菜肴,与她们吃得一样。
“我领受了。”众人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先小口喝了口豆腐汤,长长的吁出口温热的气,在夜空之下倍感惬意。
轰隆!
夜空之上突然放起了一朵朵烟火,明灿灿的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雪代遥看了眼右手边的桃沢爱、桃沢咲夜,又看向左手边的紫夫人,她们都被空中的焰火吸引了注意,唯独他留心每个人的情感。雪代遥并无太多奢望,只愿身边人平安,能常伴他左右便好。
烟花像星星的残骸一般落下,桃沢咲夜垂下了头,又拍死了支要吸她血的蚊子,她头疼的想:“为什么其他人都不叮,就叮我啊?难不成我真的招蚊子?”
桃沢爱偷偷叮嘱巫女准备好蚊香,心想不能让蚊子打扰了夫人少爷的清净。
紫夫人抿了口豆腐汤,突然感觉身子轻快了不少,她偷偷看了眼雪代遥,没准按摩还真得有用,只不过她永远不会告诉儿子,自己其实很舒服,不愿意失去母亲的威严。
第一百三十九章 温泉
烟火此起彼伏的在黑天鹅幕布一般的夜空绽放,哗啦一声,漫天的银河倾泻了下来,转辗就无了声响。
众人回过味的端起碗筷,轻轻吹去缭缭的热气,悠哉的吃起了饭菜。
雪代遥吃得很快,一下子就把米饭吃了个见底。桃沢爱放下手中的碗,正待唤服侍的巫女过来,再帮少爷添上一碗时,紫夫人把米饭倒了一点给雪代遥,原本她还准备倒的,却被雪代遥拦了,他说:“妈妈你就吃这点?”紫夫人摇头说:“我胃口并不怎么大,正好你帮我吃了。”
雪代遥回忆了一下,貌似紫夫人的饭量确实不是很大,而且吃得极为清淡,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这样紫夫人身体会不会出问题?他偷偷瞥她,心想有空得想个办法让紫夫人多运动运动。
雪代遥很快就把饭菜吃干净了,第二个吃完的人是桃沢咲夜。她吃饱了,长呼出口气,看了眼雪代遥的碗碟,不见半点颜色,吃得只剩下油光了,就连点缀的配菜也吃掉了。
桃沢咲夜看了看自己碟中仅剩的两小条秋葵,微一犹豫,再次拿起筷子吃了,她皱成了苦瓜脸,心想:“这秋葵炒得是真的难吃,也亏他吃得干净。”
桃沢爱和紫夫人陆续也吃完了,优雅的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桃沢咲夜偷偷看她们的碗碟,吃得还算干净,但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点残余。纵使桃沢咲夜不喜欢雪代遥,但就冲他能把这么难吃的秋葵吃干净这点,对其观感忍不住转好了一些。
桃沢咲夜抬起头,看了眼没有星星的夜空。一阵凉风袭来,她有点冷了,不由想起晚点儿的温泉,不知道跟家中的浴池又有哪些不同。
“一定会更舒服吧。”桃沢咲夜小声说。
四人稍坐片刻,之前的那个中年巫女过来了,说道:“温泉随时都可以去泡,需要我们这边准备浴巾浴袍吗?”
桃沢爱说:“不必了,我们已经准备好浴衣了,你等下领我们过去便好。”
中年巫女点了点头,三女各自回房,雪代遥原本也想回房换衣服,桃沢爱也为他准备好了浴衣,可是却被中年巫女拦住了。
雪代遥迷惑道:“你有什么事?”中年巫女说道:“少爷,是这样的,我们神宫上下都是女性。如果是白天倒无大碍,晚上是不允许男性出这院子。”
雪代遥表示理解,说道:“毕竟男女有别,这点我可以理解。你是想让我留在这院子,不去泡温泉是吗。”
中年巫女致歉道:“抱歉了少爷,神宫的温泉,又唤作御神池,是只有女性才能泡的。”雪代遥并不当一回事,即使他从没泡过温泉,却并无太大的念想,摆了摆手,说:“没事。”
中年巫女脸上却有不安之色,偷偷瞄雪代遥的脸色,说:“少爷,我也是没有办法。”雪代遥笑了笑,说:“一点小事而已,并不大打紧。”
可是雪代遥越是这样说,中年巫女就越发惴惴。之前她不乏告知过身份尊贵的男性,虽然都说不打紧,但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不悦之色。雪代遥的身份比他们更为尊贵,她自然不敢怠慢,可见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愉之色,反倒心下惶恐了,不免胡思乱想,莫非藤原家的少爷表面不在意,其实心底悄悄记挂上了她?
中年巫女见多了道貌岸然的人,又习惯以己推人,并不知道他是真的大度,生怕哪里惹得雪代遥不快,也不用他特地做些什么,只消他几句不经意的言语,她这新任的殿主恐怕不大好当了。
她连忙又说:“少爷,这都是神宫的规矩,和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雪代遥并无恶意的多看了她一眼,心说自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多次一举的解释,于是说:“没事,我都知道了。”
中年巫女只注意了雪代遥那一射的目光,强压下内心的不安,说:“谢谢少爷的理解。实在是没有办法,如果少爷想要洗浴,房间里有专门的浴室,可以供您冲洗。”
雪代遥点了点头,说:“我已经知道了。”中年巫女又说:“谢谢少爷理解。”正待暂时退下,另外再喊来个巫女时,忽得止住了脚步,回过头看时,发现雪代遥仍在原地,心中更加不安,想离开却发现脚已经挪不动了,心下叹了口气,走回来问道:“不知道少爷年纪多大了?”
雪代遥觉得这中年巫女话语甚是叨唠,但还是有礼貌的说道:“差不多要十三了。”
中年巫女低声问道:“那少爷想必未曾欢爱过吧?”雪代遥内心顿时烦了,一者她啰嗦,二者突然问这敏感问题,哪怕他涵养再好,语气也冷了:“巫女大人,这偌大的神宫,说这些不免亵渎了神灵。”
“好人前进,奸邪退避。”中年巫女连忙小声念了祈福语,在心中说:“告罪告罪。”看雪代遥不愉的脸色,还当是自己没有猜错,他适才就是心有不满没有表露。雪代遥若是知道她的内心想法,一定哭笑不得。
她连忙解释道:“少爷您误会了。未满十四岁的纯洁男孩,其实也可以在御神池水中泡一遭。”
雪代遥脸上缓和,却已经不大想泡了,说:“不必了。”那中年巫女还当雪代遥真是动怒了,只是特地说反话,求着他去,说:“少爷,你去泡泡吧,御神池水对身体有好处。”雪代遥说:“我没有什么兴致了。”
中年巫女实打实的惶恐不安了,先把背佝偻了,瞧了瞧地上的影子,又看了看雪代遥的脸色,生怕一不留神踩到了他的影子,又感觉他的脸色比灯火下的影子还要摇曳,心中的不安就像口腔中冒出的双手,像是要翻转套子一般,把人皮倒将的翻个面来。她咬了咬牙,安定了心神,说道:“少爷,您若是不喜欢在普通的御神池中泡澡,我就带您去只有宫主才能泡的御神池水那里。”
第一百四十章 御神池
雪代遥来了兴致,确认道:“只有宫主才能泡得御神池水?”
“是的,只有宫主才能泡得御神池水。”
雪代遥说道:“我记得宫主闭关了?”中年巫女说道:“宫主确实闭关了,那御神池水一直没有人敢泡,就闲置在那。或许等明天选出新任的宫主,这池子才算有了主人。雪代少爷,您正好可以过去先泡上一泡。”
雪代遥时常听得别人提及“宫主”两字,被勾起了兴致,不知道她的御神池对比其余的温泉,有和不同之处?
他说道:“我过去泡没有问题吗?”中年巫女说:“宫主已然闭关,尘世间的一切早就没了瓜葛。这池水本就算无主之物,少爷您去泡也不算辱没了身份。”
“好,那我就去泡一泡。”雪代遥回了房间,换了浴衣出来,是套天蓝色的和服,很有少年感。只不过衣袍宽大了一些,给人一种松松垮垮的感觉。
雪代遥没有在意,反正这个就是件浴衣,估计就是特意设计得宽松。他甩了甩衣袖,缓步来至光线明亮之所,看见已经换好衣服的三女。
桃沢咲夜最先出来,穿得是件淡绿色的浴衣,有朵朵的樱花图案。桃沢爱紧随其后,穿得是紧身的黑色浴衣,上面是白色竹子图案,裹得明明很严实,却给雪代遥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紫夫人最晚出来,乌黑明亮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仍是件紫色的薄浴衣,闲庭信步的走来。
雪代遥眼睛瞧着她们,脸上流露出笑意。
紫夫人一眼就看见了屋下的雪代遥,视线在他的笑容上集中了一小会,逐步移到了他的脖子和露出的一小片胸膛之上。她不免多瞄了两眼,目光扫向身侧,桃沢爱垂下眼帘,桃沢咲夜想看却又不敢看。
紫夫人上前,替雪代遥拉上浴衣,说道:“衣服也不好好穿。”雪代遥一面说:“可能是浴衣就是这样设计的吧。”一面把手摊开,衣领自然而然往两侧松了。
紫夫人看向桃沢爱,这件衣服是她选的。桃沢爱平静的说:“夫人,男性的浴衣基本都是这样的。”
“是吗……”紫夫人点了点头,倒没有深究,可还是忍不住帮雪代遥拉了拉衣领,手指不经意间挑逗式的触摸了下雪代遥的喉结。
雪代遥感觉痒了,轻轻掰紫夫人的手,说:“妈妈,不要再拉了。”紫夫人尝试了几次,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的浴衣松垮了。
那中年巫女候在一边,颇为识趣的,等到现在才开口说道:“夫人,请随我来,我带你们去御神池。”众人跟了过去。
……
这处的御神池是专门给尊贵的客人用,都有独立的区域隔开。
桃沢爱母女两人在另名巫女的带领下,去另一边的御神池。
紫夫人有专门的独立御神池浸泡,只是正好与雪代遥顺路。三人并肩走了小一段路,迎面走来了两名年轻的巫女。这处灯光暗淡,两名巫女仔细一瞧,正好望见了紫夫人的脸,顿时惊为天人。她们观其气度不凡,姿色更非常人所比拟。神宫中不乏有艳丽者,但与之相比,倒如烟火与星辰之别,实在是比不了的。正纳闷她的身份,又看见旁边殿主候在一边,心说莫不是宫主出山了?
两名巫女生在神宫,自小听宫主传说长大。即使传言荒谬,却深信不疑,紫夫人的长相完全符合心目中宫主的形象,一来明天就是选新任宫主的大日子,老宫主出来自是正常,二来一向尊贵的殿主毕恭毕敬的候在一边,除了宫主又会是谁?灯火阑珊,倒把雪代遥忽略了,她俩唱了个大喏,齐声道:“宫主大人好,殿主大人好。”
那中年巫女听见“宫主大人好”这五字,脸色顿时大变,喝道:“你们胡言乱语什么!”把那两名巫女吓得一跳,殿主的反应为什么这么激动?
那中年巫女忙向紫夫人道歉:“对不起夫人,她们两个真是坏了脑袋。”紫夫人微笑道:“没事,可能是天色太晚了,所以认错了人。”
那两名巫女心知糟糕,是错把贵客当成了宫主,连声说:“对不起,夫人。”
紫夫人轻声说:“没有关系。”
那两名巫女这才松了口气,感觉这贵客不但生得美丽,反而还平易近人,与之相比,殿主倒隐隐有几分面目可憎了。
雪代遥看在眼中,哪怕知道紫夫人胸襟广阔,但到底是个女人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拿去和远不自己身份的宫主作比较,现在又被错认成宫主,修养就算再好,也恐怕积蓄了不满。
果不其然,紫夫人没有责怪这两名年轻巫女,反倒笑了笑,淡淡的瞧了眼身侧的中年巫女,说道:“我这腰背正好酸痛,不知道这御神池水,有没有传言说的这般神奇?”
那中年巫女手脚一阵阵冰凉,仿佛一大桶冷水从脑袋浇至脚底,打了个大大的寒颤,说话都在打哆嗦了:“肯定没有传言这般神奇,不过对腰酸背痛倒有些功效。”
雪代遥注意到那两名巫女好奇的目光,生怕她们又说出看不懂氛围的话,打了个圆场说:“既然如此,那就快点带我们过去吧,我正好小腿有些酸胀。”那中年巫女连声说是。紫夫人收回目光,雪代遥在侧,也不屑于计较。
中年巫女这才松了口气,感激的看了眼雪代遥,连忙带着两人去御神池。温泉各有几处,都被堵长长的木板隔开。
中年巫女说:“夫人就在这屋里泡吧,有事便唤外头的巫女。”
紫夫人问道:“遥,你在哪里泡?”
中年巫女知道紫夫人忌讳“宫主”两字,抢先说:“男女有别,少爷就在另外一处去泡。”
紫夫人点了点头,褪去鞋袜,小脚踩在石头地上,去了木板隔开的温泉当中。
雪代遥多瞧了两眼,就听见中年巫女说:“少爷,请您随我过来。”
“哦。”雪代遥应了一声,跟在中年巫女背后,绕了又绕,走上老远的路,总算到了地方。
第一百四十一章 梦如故
附近树木郁郁葱葱,旁边有两处木亭子在温泉上方,下面用木栅栏隔了,自上方看,池子就像只鲸鱼的轮廓。
中年巫女说:“这就是宫主曾经时常浸泡的御神池。”
雪代遥赞叹道:“果然跟其余的池子不大一样。”
中年巫女说:“不单单是看起来不太一样,就连功效也不一样。”雪代遥不在意的说:“温泉水不都一样,还有什么功效?”
中年巫女正色说:“我们伊始神宫的御神池,可与别处的温泉不一样,受过神灵的赐福,有着立竿见影的化解疲劳、滋润肌肤、延年益寿的效果。”雪代遥严重怀疑的说:“真有这么神奇,那不是天天有人来泡了?”
中年巫女尴尬的说:“也只有身份显赫的女贵客可以浸泡。不过时间久了,被非清纯的身体泡了,池子都污了浊气,这些御神池水本质上,也只剩下化解疲劳的功效了。”
雪代遥心想那不还是夸大了事实。
“不过比外面的温泉水效果,还是厉害了不止一星半点。”中年巫女好面子的说,“尤其是这宫主浸泡的母池,功效非但未减,还比这些子池多了效果。”
雪代遥问道:“多了什么效果?”
“无非就是……滋阴补阳这类……”中年巫女含含糊糊的说,“这是伊始欲大神赐福的池子。本来还有处‘爱泉’的,却早就已经干涸了。”
雪代遥站在原地眺望御神池,才一会儿功夫,就被御神池上方吹出来的热气,蒸得满脸尽是细汗,并不关心它的功效,认为只是一处普通的温泉。
中年巫女感叹道:“早知道我就让夫人先过来泡了。”
雪代遥睃了中年巫女一眼,心道这是宫主泡过的池子,紫夫人才不会来泡。这般殷勤,紫夫人非但不会开心,还会因此触怒了她。
只能说到底不是掌控香火事务的修行人,在山上呆久了,脑袋不大灵光,雪代遥在身侧不论,也敢言其他人如何,岂不是有几分瞧看不起的意思?如若换个小器的人,只怕她连为什么被记挂上也不清楚。
中年巫女说:“这附近无人,少爷您可以安心浸泡,我就候在入口处。但请您尽量泡快一些,纵使没有人会责怪,可万一来个人撞见了终归不好。”
雪代遥说:“不过是泡个温泉,能泡多久?”中年巫女放下心了,指了指旁边的木桶,说:“这木桶时常有巫女清洗,里面装得都是干净的清水。少爷浸泡完了,可以用桶清洗干净身体。我就先行告退了。”
雪代遥转头看中年巫女,直至走得没影了,他才脱掉鞋袜,踩在石头地上。这地面有几分烫,他兴致勃勃的来到了池子前面,腾腾热气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不会水很烫吧?”雪代遥蹲下身,小心的用指头探了探,水温很高很烫,但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以内。
雪代遥脱了浴衣,连同手边的浴巾一起搭在栅栏上,手中抓着白色毛巾,一只脚慢慢的踏进池子当中,踩在了实处,另外一只脚才踩了进去,池水不过才漫到他的腰间,下身顿时有种刺刺麻麻的感觉,仿佛有数不清的牙签掉在他的腿上。
“呼……”雪代遥呼出口热气,用毛巾擦了擦脸,寻到池中一处粗胚的突出方块,像是简易的座椅,雪代遥慢慢坐下来,池水没过肩膀,只露出脑袋跟脖子,微微的失重感,让他不由得头昏脑胀。可是适应了之后,有种身体完全放松的快感。
好舒服。他想。同时身体隐隐有痒痒麻麻的刺痛感,可是并不怎么疼,舒服是大过疼痛,绝对是享受的。
雪代遥爬了一下午的山,疲倦尽数涌现出来,脸上被热气蒙得湿漉漉一片,眼皮就像沾满雨水的树叶,沉甸甸的下压,忽听见耳畔有银铃般的笑声,越听越觉得熟悉。他往声源处望去,是身穿单薄衣裳的十六夜,脸上仿佛是湿润的海棠花,衣服被温泉水打湿了,显露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雪代遥十分惊喜,上去牵住她的手,说:“十六夜姐姐,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十六夜秋水一般的眼眸极清澈,没好气的瞧他,那目光又媚到骨子里了,用比温泉蒸汽还热的呼吸吹着他耳朵,说:“我是妖精啊,遥少爷需要我,自然出现了。”
雪代遥有点儿飘飘欲仙了,十六夜忽得大声说:“遥少爷,大家都看着呢,这样可不大好。”
雪代遥迷蒙的眼睛透过雾气去看,桃沢爱就站在不远处,黑色的衣服也湿透了,对着雪代遥露出光洁的腋下,正整理着金色的长发。
“爱姨也在这?”
雪代遥的脸上突被溅了浪花,扭头往岸上看,藤原清姬哈哈大笑的坐在上边,不可一世的俯视他,正用白白的小脚拨起水花,打在雪代遥的脸上。旁边的桃沢咲夜一脸“泼得好”的神情,可是随即就被桃沢爱拽住了胳膊,冷冷的说:“谁让你站得比少爷高了。”一把将她拖下水。
桃沢咲夜“啊”的惊叫,哗啦一声落入了水中。
藤原清姬本来还关心,但见她无碍,立刻欢心的大笑起来,可是马上就被水泼了一脸,二小姐叫道:“好你个咲夜,居然敢泼我!”弯下腰,双手舀起水来泼咲夜的脸。
桃沢咲夜笑着迎击,两个人击起的浪花,溅在了岸上端茶而来的村上铃音脸上。两个人都不睬她,只得留这温柔的女仆苦笑。
“幼稚!”
在岸边的藤原雪纯衣装整齐,脚着白袜蹲坐在地,从冷清清的小口吐出话。
藤原清姬心中不满,向桃沢咲夜使了眼色,一个抓住藤原雪纯的手腕,一个拽住藤原雪纯的脚踝,猛地用力,把藤原雪纯拖入池中,重重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不少打在雪代遥的脸上,只听见藤原雪纯像猫咪一样凶巴巴的喊:“你们死定了!”
“哈哈哈哈。”雪代遥跟着大笑了起来,忽然记起的问道:“我妈妈呢?”十六夜俏生生的拿起雪代遥的手那么一指,“不就在那。”
第一百四十二章 神奇
雪代遥顺着视线那么一瞧,但见雾气茫茫,什么也看不真切,他问:“哪呢?十六夜姐姐,我怎么什么也没有看见。”
十六夜笑吟吟,手指一圈圈缠绕着头发,下巴轻轻靠在雪代遥的肩上,说:“有什么好急的,遥少爷难道没有听说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雪代遥说:“十六夜姐姐,你就别揶揄我了。”
十六夜咯咯的放声笑了起来,喊:“我的好姐姐,你还不出来!”就听哗啦的一声响,一道倩影似美人鱼般钻出水面,溅起 的点点水珠通通打在雪代遥的脸上,他就一眨不眨目视前方,那美人飘飘长发,盖将压在雪白的背上。
紫夫人背对着雪代遥,伸出两只玉纤纤的手,理着湿透了的头发,呼出白茫茫的雾气,让他心神摇曳。
雪代遥似被摄住了一样,踩着池底,受着池水的阻力,一步一步的走向前去,正待触碰她,可是又觉得这般行径哪儿不大对。可他并非自扰的庸人,动作只是微微一滞,马上就握住了紫夫人的胳膊,喊:“妈妈。”
紫夫人身体颤了颤,似乎在叹气,而后既无奈又不舍一般,慢慢转过身来。雪代遥不瞧其他,只盯着她的脸,忽然背后一阵柔软,十六夜贴着他耳畔娇笑,借着他身躯,压住了紫夫人,美美跌入池中。
这一跌,雪代遥仿佛从高空坠落,身体一个抽搐,从坐台完全堕入池中,仿若置身于热锅滚油当中。好在池水不深,他从幻梦中清明了,马上站将起来,扶住了池子边沿。
他望着茫茫的热雾,缓了好一会,心下一片惊奇:“难道我坐在温泉里也能睡着?”
雪代遥感概着,不免回顾起梦中的种种美好,总归有几分眷恋,可他马上想:“假的就是假的,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但梦中的场景却让他生出期盼,有了斗志。
雪代遥踩着坐台,出了御神池,站稳在踏实的石头地面,看了看双手的五指,像浸泡了水的纸巾一样皱巴巴,说:“那个中年巫女让我泡得快一点,我却在里面睡了一觉,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雪代遥浑身上下无不感到股粘稠,立马拿起脚边的水桶,从头淋到了尾,收着倒,连淋了两次,感觉好不畅快,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有无穷的精力了一样。
他拿过栅栏上挂着的浴巾擦了起来,惊奇的发现自己是不是结实了一点?一面擦一面观察,发觉自己各处都拔高粗壮不少,不再弱不禁风了。
雪代遥在想这个是心理作用,还是这个御神池水真得有特殊的功效?其他不确定,但化解疲劳这项绝对是实打实的。雪代遥只感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力,脸上容光焕发、精神奕奕,想着这么神奇,可得让妈妈和爱姨她们来泡一泡。可他却不知道,这池子虽然神奇,但不允许男性浸泡是绝对有道理的,被雪代遥泡了,污了浊气,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补先天的功效,与其他御神池再没有不同之处了。除了宫主与他两人以外,再也没有人能体验其中的奥秘。
雪代遥擦干净身子,穿好衣服鞋袜,急步往唯一的出入口赶去。这片区域鲜少有人经过,连拂面的风都是萧瑟的。雪代遥踩着大片大片的落叶,穿过长长的木拱桥,连光线都起了波浪。如果是之前,雪代遥决计没有那么容易看见候在外面的中年巫女,但被池水那么一泡,却觉耳清目明,只一眼,就看见依靠着大石的中年巫女,喊道:“我出来了。”
中年巫女忙走将过来,脸上焦急之色稍缓,说道:“少爷您让我好一阵等,您再不出来,我就得进去找您了。”
雪代遥歉意的笑了笑,问道:“我在里面泡了多久?”中年巫女说:“将近有一个多钟头了,您泡得也太久了。”雪代遥说了句抱歉,让她久等。自己在池中睡着,确实有点离谱了,只觉得过了才十来分钟,没想到居然快一个多钟头。
中年巫女说道:“少爷您快点随我回去吧,夫人她们估计早就泡完了。”雪代遥怕她们担心,连忙跟在中年巫女背后出去,随着她抄近路过去,但路上还是少不了被其余的巫女们撞见,纷纷向殿主问好,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着雪代遥。
神宫有规矩,不允许晚间有男性出没,除非是年少的男生,倒可以通融一二,但也只能通融那些身份显赫的子弟。年轻巫女们一下就反应过来,雪代遥是个少爷了,好奇的多看几眼。
此时清风徐来,灯火阑珊处模糊不清,只能依稀望见他穿了天蓝色的和服,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说不清是洒脱还是慵懒。
中年巫女回应了问好,并不大想耽搁,雪代遥也只是礼貌性的一笑,快步就跟了上去,怕耽误久了,惹得紫夫人她们担心。
那群年轻的巫女们见了笑容,却不知所措的站了原地。她们皆是内宫的巫女,立志将一生奉献给神灵。本就清心寡欲,极少见到男人,头一遭遇见这般俊秀的美少年。雪代遥虽是舞勺之年,却心性成熟,又泡御神池水,脱了许多稚气,这一笑却让她们茫然若失了。
几名年轻巫女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口中连忙念叨了句:“好人前进,奸邪退避。”唤得是告罪神灵,心中却忍不住期待雪代遥回眸的那一笑。
一路上少不了年轻的巫女们问好,但两人都没有停滞脚步,前一个回应了问好,后一个露出礼节性的笑。这群清纯的巫女们见雪代遥走得远了,皆有怅然若失感。
从这处昏暗的光线处,穿过一大片一大片黑暗之地,终于走到了明晃晃的光芒处。
雪代遥注意到远远的水缸边,紫夫人坐在垫了毛巾的石头长椅上,一副平静镇定的模样,但他却注意到紫夫人的头发还是湿答答的,显然根本没有吹过,只是粗略的擦了擦。
桃沢咲夜保持了点距离,靠在墙边,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找寻着什么,就是不见桃沢爱在这附近。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情感
原来是之前紫夫人在温泉里泡澡,这御神池虽然是“子池”,但确实有着缓解疲劳的功效。
紫夫人爬了一下午的山,一阵腰酸背痛,忍不住多泡了一会。她背靠池边,静静的仰望上方,突然而然间,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池中,顿生寂寥之情。她从这头游到那头去,感觉自己就像家池中的那群鲤鱼,在为了那并不存在的“饵料”游来游去。
紫夫人停了下来,静静的漂浮在水面,一面呢喃:“可能今天是有点累了。”一面慢慢踩出了池子,拿起旁边水桶上的瓢子,淋了自己好几次,才恢复了精神。她用浴巾擦干身体,重新穿上浴衣,变回了紫夫人。迈着优雅的脚步,信步出了浴室,来到水缸附近,早有巫女在这边守候了,问道:“夫人,您还有什么需要?”
紫夫人摇了摇头,问道:“桃沢她们泡完了没有?”那巫女说:“夫人您暂时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她刚走出几步,就被紫夫人喊住了:“不用过去了,让她们再多泡一会。你先退下吧。”
“是。”巫女恭敬的应道。
紫夫人看看四周,生出了到处走走的想法。她离开这处,漫无目的的逛着,眼前四散的雾气越来越淡,就听见桃沢咲夜的声音,她说:“妈妈,感觉这边的温泉,跟家中的澡池没有两样啊。”桃沢爱说:“像这样的话,不要在别人面前说。”桃沢咲夜随意的说:“这我当然知道啦,我只偷偷说给你听。而且,这边不是没人吗。”
紫夫人听到这话,脸上流露出些许笑意,看了眼左面的木板——这边的通道,被巫女们用薄薄的木板隔开了,只能听得见声音。
桃沢咲夜说:“话说别处的温泉,是不是跟伊始神宫的温泉不大一样?听说伊豆山的温泉也不错,什么时候才能放个长假,去伊豆山那边玩几天啊。”
“你连‘这边温泉跟家中的澡池没有两样’的话,都能说出来,还是不要去伊豆山丢人现眼了。”桃沢爱冷冰冰的说。
桃沢咲夜长长的“哇”了一声,叹了口气。
紫夫人笑容愈盛,从没听过桃沢爱说话这样不客气,心想她们母女感情倒好。随即想起了藤原清姬,笑意顿时收敛,始终难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脑子不知不觉的浮现出雪代遥的样子,心想他不知道泡完了没有?
想着想着,紫夫人走出老长的路来。忽然醒转,桃沢爱她们已经过去了,自己继续往前走做什么。紫夫人立刻转身,回到了水缸那边。
桃沢爱她们已经在那边候着了,看见紫夫人回来,立刻打了招呼。
紫夫人笑道:“你们两个泡得开心吗?”桃沢爱说:“多谢夫人关心,感觉身体的疲劳缓和了不少。”桃沢咲夜点点头,也谢过紫夫人关心。
桃沢爱说道:“夫人,您的头发还很湿,要不要再擦一下?”紫夫人摸了下头发,湿答答的一片,说:“我打算晾一会,回去用吹风机吹干净。”桃沢爱提醒道:“夫人,别怪我啰嗦,最好擦干净一点,不然容易偏头痛。”
紫夫人点了点头,桃沢爱懂她的心意,已然让名巫女拿过条干净的毛巾,垫在石头长椅上。紫夫人坐了下来,正打算用手边的浴巾擦头发,忽得又放下了,问道:“遥呢,他怎么还没有回来?”
那巫女说:“夫人不用担心,殿主亲自带他去另一处御神池泡澡,应该很快就回来了。”紫夫人点头,但却没兴致擦头发了。
三人都无动静,只有燎燎的热气依旧飘荡。过了有十分钟有余,紫夫人瞧了眼桃沢爱,桃沢爱立即把那巫女重新唤了过来,问道:“那殿主呢,你有没有看见她?”那巫女摇了摇头,说:“我没有看见殿主。”
桃沢爱说:“现在差不多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再怎么泡,也该泡完了,怎么还没有带少爷回来?”那巫女说:“您别着急,有可能殿主先带少爷回房间了?”
桃沢爱说:“倒有这个可能,你先过去帮我找找,看看少爷回去了没有。”那巫女马上回院中查看。
桃沢爱回到紫夫人身边,说:“巫女说少爷有可能回房间了。”紫夫人只在意“有可能”三个字,怕自己前脚刚走,雪代遥后脚赶回来,于是说:“我们就在这边等一会。”
可是非但没有等到雪代遥,就连刚刚的那名巫女也没有回来。桃沢爱叫来了另个眼生的巫女,问道:“你有没有看见山之宫的殿主?”那巫女说:“我一晚上都没有看见她。”桃沢爱心中不安了,回头看了眼平静的紫夫人,问道:“那你知不知道男性泡得温泉,在什么地方?”那巫女惊诧道:“您在说什么啊?夜间男人都不可以出院子,更别说泡御神池了。”
桃沢爱心中一个咯噔,那少爷会被殿主带到哪里去?对紫夫人说:“我去找少爷。”
紫夫人轻轻的说:“去找。”
桃沢爱立刻带上巫女,去附近找寻雪代遥的踪影。
紫夫人镇静的坐在那,但桃沢咲夜却感觉深深的不安,没敢劝慰紫夫人安心。一则紫夫人不需要别人安慰,二则她与紫夫人言谈甚少,都是看在桃沢爱的脸面上才能跟着,三则她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插嘴的。即使桃沢咲夜有几分持宠而骄,但也知道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不该说。她悄然来到外面,尽自己一份力,看看雪代遥回来了没有。
桃沢咲夜悄悄回头,看了眼老神在在的紫夫人,但却能够看出家主其实很关心雪代遥,倒有几分羡慕了。忽然,她听见耳边有人高声唤道:“妈妈!”桃沢咲夜回过神,看见雪代遥冲紫夫人的方向在笑,后面跟着那中年巫女。
桃沢咲夜不敢看他笑容,明明和平时并无太大差别,桃沢咲夜却感觉他更有魅力了点。
紫夫人见雪代遥回来,看似没在意的淡淡点头,这才拿起旁边的浴巾,擦起了湿答答的头发。
第一百四十四章 振奋
雪代遥环顾了下四周,问道:“管家去哪了?”
“桃沢找你去了。”紫夫人说道,“我还想问你去哪了?”
雪代遥不好意思的说:“让你担心了。我跟殿主去了另一处池子,泡得太舒服,一不小心眯了一会儿,忘记时间了。”他背后的中年巫女连忙上前,说道:“我本来想进去叫醒少爷的,但一来少爷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我不方便进去叫他,二来少爷爬了一下午的山,我就想着让少爷多泡一会,没想到让夫人你们等久了,望夫人原谅。”
紫夫人用浴巾擦着透亮的长发,用平淡的语气说:“我哪有责怪你的意思?”那中年巫女顿时面如土色,认为紫夫人是在说反话。
雪代遥直接坐在了紫夫人身边,笑道:“妈妈,我把帮你擦吧。”紫夫人忍不住想起之前按摩的情景,没好气的瞧看他一眼,说:“不用再擦了,我回去用电吹风吹吹头发就行。”
雪代遥道:“那我们在这边等管家回来?”
“不用了,等下让人通知桃沢一声,她自己会回房的。”紫夫人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慢慢站起身子,牵住了雪代遥的手,“我们先回去。”
“嗯。”
雪代遥随紫夫人回房,桃沢咲夜乖巧的跟在身后,那中年巫女不敢再叨唠了,老实得也跟在后面。
桃沢咲夜望着雪代遥的背影,脑袋里想着的是伊豆山的温泉,可不知怎的,慢慢浮现出雪代遥的笑了,身体渐渐的燥热,仿佛置身在温泉当中,脸上被蒸汽吹得湿热。她回过头看了眼有御神池的屋子,心想都走了这么远了,怎么感觉还有蒸汽在飘。
几人回了院子,雪代遥也回到自己房间。过了差不多有半小时,雪代遥听见院里有动静,明白是桃沢爱回来了。他打开了门,低唤了声:“爱姨。”
桃沢爱说:“少爷,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雪代遥笑了笑,“抱歉让你好找。”
“少爷不必向我道歉,只是您以后务必不要再让夫人担心。”
“我也不想的……”
“我理解。”桃沢爱说,“夫人刚刚很着急。她看起来漠不关心,其实很在乎少爷您。”
“我知道了……”
雪代遥望了眼黑漆漆的夜空,说道:“爱姨,你要睡了?”
“快了,等下就睡。少爷您也早点休息吧,明天中午还有祈福仪式等着您。”
“嗯。”
雪代遥说:“晚安。”
桃沢爱等雪代遥把门关了,那没有情绪的脸,才微微有了波澜,她低声说:“晚安。”
……
……
雪代遥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足足有好一会,但就是睡不着。
可能是认床吧。雪代遥想,但马上又否定了。因为第一次入住藤原家时,也是睡在陌生的床上,可他没有失眠。
雪代遥笑了笑,或许是因为当时自己一无所有吧。那时他一点包袱也没有,认为一切都无所谓,甚至还有终结自己生命的念头。
现在都好起来了。
雪代遥有了许多关心自己的人。他在心头小小声的念着:“妈妈、清姬、雪纯、爱姨、十六夜姐姐,还有铃音……嗯,就是不知道咲夜她关不关心我?不过无所谓,她是爱姨的女儿,又是清姬的好姐妹,无论怎样,我都会照顾一二。”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与咲夜有关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自己被咲夜握住手腕,无法挣脱。第二件事是自己爬山累了,桃沢咲夜鄙夷他体力差。
雪代遥即使不怪她,但心里或多或少有些介怀,身为男人怎么能被女人鄙视体力?
“就从明天开始跑步吧。”雪代遥翻了个身,暗下了决心。他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并不喜欢拖拖拉拉。他闭上眼睛,但还是睡不着。泡了那御神池过后,身体感到阵阵燥热,似有无穷的精力一般。他索性不睡了,起床看会书。
窗外吹进袭袭的凉风,噼里啪啦下起大雨来。雪代遥一直看到后半夜,身体才没那么热了,心头逐渐涌上抹困意,回到床上,渐渐睡着了。
可是还没有睡上多久,就被阵“吱吱吱”的响动吵醒。
雪代遥睁开眼睛,心想:“这声音好像是老鼠……”但他真的困了,又渐渐睡着了。
等他真正清醒的时候,窗外刚蒙蒙亮,但房间的太阳却升得老大了。
雪代遥精神奕奕的从床上起来,平时起床的时候,仿佛还没从梦中的大网中挣脱,从未像现在这样精神过。
雪代遥去浴室洗漱,照了照洗脸盆的镜子,惊讶的发现,自己的脸好像比以前更加秀气了,可又说不上是哪?
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皮肤好像比以前更好了,而且眼底下本来有一点点的眼袋,也完全消失不见。
雪代遥感慨道:“那个池子确实有功效。我感觉自己泡了,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了一样。”说完,用毛巾洗了把脸,出了房间,打算去外面跑步。
院中静悄悄的一片,雪代遥起得最早。他朝外伸了个懒腰,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山内空气十分清新,让雪代遥骨头都轻了。他简单的热了身,就在外面跑起步来。
雪代遥记忆力很好,昨天跟中年巫女走过一遍,路线就全记在脑中。他沿着脚下的路,从山之宫跑到了火之宫,打算绕了一圈再跑回来。本来他只是慢跑,怕突然运动会头晕,结果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感觉,索性大步跑了起来,迎着晨风往山顶上奔,已经过了火之宫,来到林之宫。年轻的巫女们已经起床,准备做早课,就看见正在快活的跑着的雪代遥。年轻巫女们忆起了,昨天冲她们笑的美少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视他。
雪代遥冲她们招了招手,笑道:“早上好。”一名年轻巫女很是羞涩,小小的弯曲指头,说:“你好。”同行的几名伙伴指着她笑了起来,其中一名巫女最为大胆,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早上好啊,少爷。”
“早上好!”雪代遥笑得灿烂了,这群年轻巫女欣喜的目送着他远去。雪代遥越跑越快,越奔越高,已经到了风之宫。他认为够了,停下了脚步,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望着远方那轮金灿灿的太阳,缓缓从东边升起。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戏弄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代遥的身上,暖和得叫他身体舒服的发出呻吟。他贪婪的大口呼吸,肺部有点火辣的烧,就像喝了清酒,用热毛巾洗脸一样。
“难怪雪纯喜欢每天早起来跑步。”雪代遥迷上了这种滋味,暗下了决心,每天都要早起跑步。他顺着路下去,回到院子当中。院内依旧静悄悄一片。雪代遥跑完步回来,她们都还没起床。
雪代遥休息了片刻,回房冲了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出来。
桃沢咲夜正好起床了,出门打个大大的哈欠,精致的俏脸有一小道印记、没有绑马尾的头发杂乱的翘起来、眼眶之中满是泪水,挂着沉甸甸的眼袋,一看就知道是她认床,一夜没有睡好了。
这份光景煞是可人,雪代遥看了笑道:“早上好啊,咲夜。”桃沢咲夜迷糊的转过头,就看见雪代遥浅笑的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她蓦地惊醒了,就连呼吸也紧张的忘记了,过了好一会,才用一种“不情不愿”的语气说:“少爷,早上好。”似乎是雪代遥破坏了清晨的美好。
雪代遥指了指自己的领口,提醒道:“咲夜,这里。”桃沢咲夜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睡衣。那是件纯白色衬衣,已经穿了两个年头了,扣子不免有点松。第一个扣子没有扣上,无可避免的露出了她一小片光洁的锁骨来。
桃沢咲夜露出一副很嫌弃的表情,却不得不用恭敬的语气说:“知道了少爷,我已经扣上了。”就连雪代遥自己也想不通,怎么看桃沢咲夜可爱的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却不得不对他恭敬的样子,就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感。
“少爷,我先回房间换衣服了。”
“这种事就不用跟我通报了。”
桃沢咲夜大声说:“那怎么能行呢,身为女仆,我自然什么都得征得少爷您的同意。”
雪代遥被桃沢咲夜的语气逗笑了,说道:“好啦,那我同意你了,快去换衣服吧。”
桃沢咲夜这才回房,把门轻轻关上了,整个人背靠在门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是要换衣服来着。
她认认真真的打扮了好久,穿上黑衣白领的衬衫,搭配了条黑色的短裙、黑色的长袜,看起来很俏皮。
桃沢咲夜在镜子前端详了许久,确认不会被雪代遥挑出毛病以后,这才大大方方的走出去。
雪代遥坐在院前的台阶上,双脚踩在鹅卵石地上,望着眼前那株翠绿色的山竹,身姿同样很笔挺,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桃沢咲夜。
桃沢咲夜正想开口,却生出捉弄之心,把话缩回了喉咙,蹑足来到了雪代遥右边,轻轻拍了拍雪代遥左肩,然后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雪代遥本能的往左看去,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隐隐约约听见憋笑声。他立刻明白自己是被捉弄了,无奈的笑了笑,把身体侧到另外一边。
桃沢咲夜本来还在哂笑着,但看见雪代遥的脸忽然近了,笑容瞬间消失了,不知所措的望着他。
“咲夜。”雪代遥说。
他的吐气打在了咲夜的脸上,她每一根细细的绒毛都在发痒。
桃沢咲夜脸有点热了,嫌弃他靠得太近,退后了几步,回应道:“少爷……”
她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沙的,像是许久没有喝过水。
“少爷,你们要吃早饭了吗?”这时,有名年少的巫女进来问道。
雪代遥很自然的说道:“你先送两份进来。其他人还没有起床呢。”桃沢咲夜被巫女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有种捉贼心虚的感觉,回过头才发现是名准备送饭的小巫女。
“好的。”那名小巫女正准备退下,雪代遥喊她住,问道:“对了,之前来藤原家驱邪的那名老巫女,现在人怎么样了?”
那名小巫女说道:“您指得是三宫老师?”雪代遥隐隐记得那个老巫女好像是姓三宫,他说:“就是她。”那名小巫女说:“她患了风寒,现在病都还没好。”
雪代遥心想一定是那天老巫女连夜回神宫,路途颠簸外加年老气衰,一不注意就染病了,说道:“她年纪大了,得多保重身体。”那名小巫女说:“谢谢少爷关心,我先下去给少爷准备早餐了。”
“去吧。”雪代遥说。
不多时,两名巫女前后端着饭菜进来,把矮桌放在雪代遥左右。早餐是一碗白米饭、一碗味增汤、一颗生鸡蛋、一盘煎熟的秋刀鱼。
桃沢咲夜肚子饿了,却不得不候在一边,先等雪代遥吃完。眼巴巴的瞅着雪代遥美美的喝上一口味增汤,惬意的呼气。
要是换成二小姐,现在已经让她坐下来一起吃了。桃沢咲夜盯着雪代遥,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幽怨。
雪代遥见状,说:“坐下吧。”
“谢谢少爷。”桃沢咲夜不客气的坐在他身侧。
雪代遥记起爱姨让他敲打下咲夜,先前被咲夜捉弄的场景历历在目,有心戏弄她一下。
在桃沢咲夜刚刚拿起筷子,正准备夹一筷子秋刀鱼时,雪代遥唤道:“咲夜。”
“嗯?”桃沢咲夜夹鱼的动作止住。
雪代遥笑道:“我手有点酸了,你喂我好不好?”
桃沢咲夜肯定是不愿意的,漂亮的蓝眼睛紧紧盯着他。
雪代遥说:“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
桃沢咲夜听见他这句话,无可奈何的说:“好,少爷我喂你。”
雪代遥就看见她满脸嫌恶,却不得不坐在他身边,乖乖的伺候他,心情不由得十分愉快。
桃沢咲夜从来没有真正伺候过别人,包括二小姐在内。她与藤原清姬的关系,更像是地位平等的玩伴。在藤原家中,除了紫夫人和藤原雪纯需要注意以外,其他人见着她基本都要问好,说是没有名分的小姐也不为过,没想到却冒出个雪代遥来,对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来,少爷,张嘴。”桃沢咲夜冷淡的说,颇有几分母亲的神态,用汤匙舀了勺汤,轻轻在嘴边吹了吹,送往雪代遥嘴边。
第一百四十六章 喂食
雪代遥望着桃沢咲夜好看的脸,轻轻将汤匙中的热汤吸入口中,长吁出一口气,说:“汤的味道还不错。”
桃沢咲夜那张俏丽的脸蛋,不由得浮现出一种无奈连带嫌弃的表情,却得用特别恭敬的语气说:“那少爷再尝一口。”说话间,又舀了一汤匙热汤,放在嘴边轻轻的吹气,红唇微突,露出唇瓣下玉石一般的细牙。
雪代遥把嘴微微张开,桃沢咲夜已然把汤匙渡到他嘴边,雪代遥只是轻轻一吸,热汤都流进嘴里。
“不用再舀汤了。”雪代遥看见桃沢咲夜还准备给他喂汤,立刻说道。
桃沢咲夜“哦”的一声,坐在原地有点茫然无措。她虽说是女仆,但从未喂过别人吃饭。把最简单的汤喂了,接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雪代遥说:“让我尝尝秋刀鱼的味道。”
桃沢咲夜夹了一小块秋刀鱼,心头不禁郁闷,本来她也想尝尝鱼肉的滋味,没想到却让雪代遥先尝了,而且还是自己喂他,幽幽的说道:“少爷,张嘴。”
雪代遥“啊”的一声,笑吟吟的看着她。
桃沢咲夜有点不自然了,却不得不喂他,心中想:“笑得再好看,我也讨厌你。”
“秋刀鱼煎得刚好,咸淡适中。”雪代遥评价道。
桃沢咲夜很喜欢吃鱼,听雪代遥这样一说,肚子也饿了,眼巴巴的望着他,脸上的嫌弃之色,却从未消过。
雪代遥笑着说:“再给我夹一块。”
“知道了。”桃沢咲夜筷子夹住秋刀鱼身,翻书似的夹出指甲盖大的白肉,一只手用筷子夹鱼肉,一只手放在下面,防止鱼肉掉下,冷冰冰的说:“请少爷张开嘴。”
雪代遥吃下鱼肉,看着桃沢咲夜的脸,心想她的神态倒与爱姨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没桃沢爱那么贴心。想到这,雪代遥的心就像矮桌上的味增汤一样热,说道:“又感觉有点咸了。”
桃沢咲夜见他眼角处往米饭那边瞥,就知道他想吃饭了。她本来大可装傻,装出一副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但却还是把装有米饭的碗拿起来,用汤匙舀了,再次送到雪代遥嘴边。
雪代遥吃了,满意的说:“咲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米饭的?”桃沢咲夜没忍住,说道:“少爷的小心思,我还是能猜得出一点点。”
雪代遥笑了起来,问道:“那你猜猜我现在想吃点什么?”
桃沢咲夜说:“我猜少爷您想喝汤了。”
“我现在不想喝汤。”
“那少爷想吃秋刀鱼了?”
“我也不想吃秋刀鱼。”
“那少爷想吃什么?”桃沢咲夜眼望着雪代遥那张干净的脸越凑越近,脑中杂念丛生,不由得慌张了。
雪代遥忽然退后了,说:“自然是想再来一口米饭了。”
桃沢咲夜“哦”的一声,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暗骂自己刚刚在胡思乱想什么,堪堪拿起汤匙,又舀了一小勺米饭。
雪代遥有心愚弄她,握住了她抓着汤匙的手,给自己喂了口米饭。桃沢咲夜本就少与男生交流,也是头一次被男生主动握住,只觉雪代遥的那只手又大又烫,好像被条热毛巾紧紧裹住,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只是慌乱的望视他,哪还有刚刚那厌恶的表情。
雪代遥本就是想逗逗她,看她若得若失的模样,不免捧腹大笑。
桃沢咲夜听见笑声,哪还不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自己本该生气的,可是望他的笑容,那份怒气怎么也堆积不起,感觉坐在地上的双膝都是软的,说了一句:“少爷,你真是无聊!”
雪代遥还当她是生气了,立刻收敛笑容,本想说些话缓和气氛,桃沢咲夜问道:“少爷,要不要我把生蛋敲了,给你拌饭吃?”雪代遥方才明了,桃沢咲夜根本没放在心上,只不过她又恢复了那张嫌颜。
他暗道:“该说不愧是爱姨的女儿,一个冷艳冰冰,一个老是摆张嫌弃的脸,真是让我难猜透她们的想法。”
如果换成其他女人,流露出这对母女的脸,绝对会叫人讨厌,但桃沢母女相貌美艳,配上这些表情,反倒相得益彰。
说曹操曹操到,雪代遥正待说:“敲吧。”就听见远处房门打开的声响。
两个人望了过去,桃沢爱从房里走了出来,也同样看见雪代遥他们。
“少爷早上好。”桃沢爱欠身道。
“管家好。”雪代遥点了点头。
桃沢爱信步走过来,看了眼雪代遥脚边放着的矮桌,把视线扫到手里拿着鸡蛋的桃沢咲夜身上,问道:“少爷,你们这是在吃早饭?”
“是啊,管家叫人再送一份,坐下来陪我们一块吃吧。”
“我还是等少爷您吃完吧。”桃沢爱面对桃沢咲夜的语气,顿时就冷了下来:“谁让你这样坐着的?”
雪代遥迷惑的看了过去,他是坐在台阶上边,像坐椅子一样,把双脚踩在地上,桃沢咲夜也是如此随意。他顿时反应过来,管家是在不满桃沢咲夜的仪态了。他立刻说道:“不打紧,我正让咲夜喂我呢。”
桃沢爱扫了眼两人的姿态,就明白少爷所言非虚,还当雪代遥借着喂食的名义,正大光明的敲打咲夜,她立刻欠下身子,说:“打扰了少爷的兴致。”雪代遥注意到桃沢爱小幅度的对他点点头,像是在说少爷教训咲夜教训的对。
桃沢爱本就是主动请求雪代遥时不时敲打下桃沢咲夜,就是得让其明白自己的身份。雪代遥既然敲打她,就说明少爷还是重视咲夜的,桃沢爱内心还是有些欢喜。只不过仍认为少爷还是心软了点,居然让咲夜这么随意坐着,不免生出了几分“火上浇油”的念头,说道:“咲夜,那你可得好好伺候了。”桃沢咲夜听得母亲的语气,不免有些羞耻了。明明刚才还不觉得,现在母亲站在一旁,被她这么一说,眼睁睁的瞧着,仿佛身体没有衣物遮掩了一样,完全暴露在母亲眼皮底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仪态
桃沢咲夜“哦”的声,紧张的望着桃沢爱,一时半会都没有动作。
桃沢爱说:“你还怔着干嘛,不是要伺候少爷吃饭么?”
桃沢咲夜魂不守舍的看了眼矮桌,一时不知道是该给雪代遥夹鱼肉,还是给雪代遥喂汤还是递饭?偷偷摸摸的瞥了眼母亲。
桃沢爱就站在翠绿色的山竹旁边,阳光落在她小半张脸上,丝毫不能融化掉她一丝一毫的冰冷,说道:“你看我干嘛?”
桃沢咲夜立刻回头,去看雪代遥的脸,居然开始回顾起他的好了,不像桃沢爱一样咄咄逼人。
雪代遥使了个眼色,看向矮桌上的生鸡蛋。那枚粉色的鸡蛋,大大方方的立在小杯上。
桃沢咲夜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要给雪代遥敲生蛋拌饭来着。她拿起专门用来敲鸡蛋的铁制瓢羹,正准备敲杯中的鸡蛋,就听桃沢爱的声音飘来:“你就打算这样坐着?”
桃沢咲夜看向身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正对桃沢爱冷艳的面孔,豁然惊醒,自己坐在台阶的态度,属实是大不敬了。哪怕面对的不是雪代遥,在日岛,女人也是不能用这般随意的坐姿,别人会觉得你没有礼貌。
桃沢咲夜立刻起身,用标准的姿势跪坐在雪代遥身前,头低的,只要雪代遥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她的脑袋。
桃沢爱说:“你看地板做什么?”
桃沢咲夜这才把头抬了起来,不敢看桃沢爱,眼睛就这样望着雪代遥,不敢再有之前一丝一毫的嫌弃神情。
雪代遥感觉桃沢爱语气重了,不过却没有说什么。他很了解管家,本来她就对礼仪方面的态度很苛刻,一则咲夜是她的女儿,从身份上自然无法容忍的,二则咲夜确实有点随意了,也无怪乎管家态度严重。
他怕桃沢咲夜发愣,等会又挨管家训,还是说道:“帮我敲个鸡蛋。”
“知道了,少爷。”桃沢咲夜低声说,拿起瓢羹,轻轻敲了下杯中生蛋,但可能是桃沢爱在旁边盯着,有点紧张了,一连敲了两次,都没有敲破,直到第三次,没有控制好力道,直接破了个口子,蛋汁流得盘中都是。
桃沢爱冷冰冰的走了过来,说道:“笨手笨脚的,还是让我来,你就在一边学着。”让桃沢咲夜站在一边,自己跪坐在雪代遥身边,她金色发丝老是掉在唇边,恭敬的问道:“少爷想要直接吃生蛋,还是用生蛋拌饭?”
雪代遥说:“自然是生蛋拌饭吃。”桃沢爱点点头,把桃沢咲夜盘中的鸡蛋拿了过来,用瓢羹轻轻一敲,顿时破了个小口子,把蛋液均匀的倒入米饭当中,又加了点酱油,搅拌了两下,让每粒米都黏上了汁液,这才停了下来。
桃沢爱用汤匙舀了一小勺蛋拌饭,送入他的口中。雪代遥从没尝试过这样的吃法,看卖相感觉不大好,但吃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没想到味道居然很不错,有点甜咸的滋味。
桃沢爱用舀了一勺汤给他,雪代遥也喝进肚中,都用不着使眼色,桃沢爱好像比他自己都还要清楚,什么时候该喂汤,什么时候该夹鱼肉,什么时候该喂饭,时机都控制的正好,也不怕她急或是慢,等他想吃下一口的时候,桃沢爱总是能把舀好的饭菜放在他嘴边,简直比桃沢咲夜体贴上百倍。
雪代遥除了“享受”两个字,挑不出另外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滋味了。
桃沢咲夜就候在一边,眼睁睁的望着自己最崇拜的母亲,体贴入微的伺候着她最不喜欢的少爷,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跑过步的缘故,雪代遥的饭量比平时大上许多,桃沢爱把女儿那份也喂了,雪代遥才吃得饱了,惬意的抬头仰望天空。
那轮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金灿灿的阳光像雨水一样,落得到处都是。
“少爷还满意吗?”桃沢爱柔声问道。
雪代遥惬意的说:“太满意了。”
桃沢爱点了点头,让名巫女过来把碗碟撤了,也不问桃沢咲夜吃过没有,向少爷告退,转身回了房间。
雪代遥看了眼仍沮丧待在原地的桃沢咲夜,立刻回了房间,从背包拿了东西,马上出来,把东西塞进桃沢咲夜的手里,拉住她手,笑道:“走吧,陪我出去逛逛。”
桃沢咲夜看了眼手中的两小袋蛋糕,不由得大为感动,本来想挣脱的,也忘记挣脱了,被雪代遥带出了外面。
桃沢咲夜正准备说:“我不要你的蛋糕。”谁曾想,雪代遥直接把蛋糕从她手里夺了去,撕开包装袋,拿出其中一个蛋糕,边吃边说:“这蛋糕还挺好吃的。”桃沢咲夜立马夺了一个回去,说:“你不是给我吃的吗?”雪代遥莞尔一笑,说:“给你吃给你吃,这个也给你。”把袋中还剩下的一块蛋糕递了回去。
桃沢咲夜哪还不知道雪代遥是在让她好受,心中感动愈盛了,看他吃着蛋糕,肚子也饿了,忍不住拿出蛋糕来,自顾自跟着开始吃起来。
雪代遥也不嫌脏,直接坐在门口脏兮兮的石头长椅上,桃沢咲夜一向受规矩束缚,即使偶有僭越,但这般行为是不许的,倒羡慕他的随性,心想:“明明他是个少爷,倒没个少爷的正形。”
雪代遥唤道:“你也过来坐。”桃沢咲夜有所犹豫,但还是坐在了雪代遥的身边,像松鼠一样捧着蛋糕吃。雪代遥小口小口吃着蛋糕,并非饱了吃不下,而是怕咲夜见他空着手,吃蛋糕感觉不好,所以特意慢慢吃着,等她把蛋糕全部吃了,才把手中的蛋糕一口吞了。
雪代遥抽出口袋中的纸巾,先递给桃沢咲夜一张,然后才给自己擦了。桃沢咲夜看着手中的纸巾,良久不语,说:“少爷。”
“嗯?”雪代遥转头看她。
“没什么……”桃沢咲夜感觉臊得慌,一阵凉风吹过,脸还是那么烫。
第一百四十八章 鸟居
雪代遥流露出真切的笑意,说道:“咲夜,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被雪代遥这样一说,桃沢咲夜脸上的红晕,反倒逐渐消退了。
“我没有脸红,是少爷您看错了。”她把脑袋扭到一边,“另外不要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我。”
“那换成什么词来形容?”
“这种无聊的事,大可不必纠结了。”桃沢咲夜又恢复了那张略带嫌颜的表情,但还没有维持多久,就被雪代遥破功了。他握住咲夜纤细的手腕,把她拉起来,笑道:“陪我去附近逛上几圈。”
“少爷,您就那么无聊嘛……”桃沢咲夜没有挣扎,顺着他的意思,去附近逛逛。本来被人牵着手,很不自然,可是等雪代遥把手松开了,她又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雪代遥走在前面,说道:“我是第一次来神宫,都没完整的逛上一遍。”桃沢咲夜说道:“我倒来过好几次。”雪代遥回过头问道:“是跟管家一起来的神宫?”
“嗯……”桃沢咲夜小小声的应了,过了一会,才说:“我妈妈带我来神宫祈福,当时我身体不大好。”
雪代遥见她闷闷不乐,立刻转移话题,说道:“你既然来过几次,神宫的路都应该很熟吧,正好可以带我到处逛逛。”
“我也只记得一点了。”桃沢咲夜这样说,但还是站在了雪代遥前面,她一边走,一边回忆,指了指前方的宫殿,说:“这是山之宫。”
“这我知道。”雪代遥说着,和桃沢咲夜上了山路。台阶起了大片大片的青苔,左右都是荒草,道路上立着一个又一个的红色鸟居。
雪代遥准备往上走,桃沢咲夜轻轻拉了他的衣角,说:“少爷,您最好走旁边。”雪代遥望着像红色门一样的鸟居,迷惑道:“有什么讲究?”
桃沢咲夜低声说:“一般中间是留给神灵行走的,访客都是走左右两边。”
“原来如此。”雪代遥点了点头,主动偏向了右边,和桃沢咲夜一前一后的走着。山上鸟语花香,几只蝴蝶悠悠的飞舞。他们两个很快就到了火之宫,有三名年轻的巫女向雪代遥打招呼,笑吟吟的说:“少爷好。”
这三个巫女跟他们岁数差不了多少,最大的那个也才十五岁。
雪代遥笑着回道:“你们好。”
桃沢咲夜根本不认得这群巫女,诧异的瞧了雪代遥一眼。
雪代遥低声说:“其实我也不认识她们,只是晨跑的时候,跟她们打过一次招呼。”桃沢咲夜小声说:“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跟她们很熟呢。”
三名巫女中,其中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巫女最为热情,她问道:“少爷,您是想去什么地方?”雪代遥说:“只是四处逛逛而已。”
那巫女开朗道:“那少爷需要个向导吗?神宫很大的,少爷您这样乱逛,很容易错过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雪代遥笑道:“好呀,你们也别叫我少爷了,叫我雪代遥就可以了。”那巫女笑道:“看你的长相和打扮,就活脱脱像个少爷了。我叫春木华,你叫我华就就可以了。”她把最小的巫女拉在身前,说道:“她叫桃香葵,你叫她葵就行。”这名叫作葵的巫女很害羞,用手指摆了摆,奶声奶气的说:“少爷好。”
春木华说:“至于这个年纪最大的,你叫她千穗理就可以了。”
那名叫作“千穗理”的巫女很冷淡,只是点了点头,连招呼也没有打。雪代遥并没有在意,毕竟冷淡女人他见得多了,还当她性格就这样。
雪代遥几下子就跟这群绿瘦红肥的巫女们打成一片,桃沢咲夜眼看她们几个聊着天,有种自己被忽视的感觉,却没想到,雪代遥拉住她手,介绍道:“她是我朋友,你们叫她咲夜就可以了。”
桃沢咲夜听见少爷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心生几分喜悦,向巫女们点了点头。
桃香葵小小声的说:“姐姐很漂亮。”春木华笑道:“咲夜,你一定是个大小姐吧。”听见“大小姐”三个字,桃沢咲夜从未有现在这般窘迫,转头望视雪代遥一眼,他没忍住笑了起来,桃沢咲夜也跟着噗嗤一声的笑了。
巫女们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们两个到底在笑什么?
春木华说:“我带你们去林之宫逛逛,那边有许多好玩的。”那个叫作“千穗理”的巫女,冷冷的说:“你带他们去逛吧,我先回去了。”说时,瞥了眼雪代遥,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春木华向雪代遥说:“她平时不像这样的,可能是她师傅生病了,心情有点不好。”雪代遥没有放在心上。
一行人往林之宫走去,逛了各处地方。桃沢咲夜以前来过这里,并不感觉哪里有趣。雪代遥开始还好,但走了一圈也乏味了。想想也是,神宫毕竟是庄严之所,并不是旅游的景点。
春木华说:“也没有哪里好逛的了,如果真要热闹的话,得去山腰那边。不过白天没有什么人,得等晚上去才有意思,今晚又是竞选新宫主的时候,到时候一定会非常热闹。”
桃香葵沮丧的说:“我们又不可以下山去。”春木华说:“要是平时,我们偷偷跑下山没什么,今晚却是竞选宫主的大日子,我们得留在山上投票。唉,也不知道谁才能当选宫主。”
桃香葵低声说:“你说师傅有没有机会?”春木华想也不想,直接说:“恐怕是没有机会了。爱派的那边先不说,光我们这边,除了山之宫的殿主以外,林、火两宫的殿主都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我们的师傅估计是没有指望了。”
雪代遥心念一动,问道:“你们两个的师傅是哪谁?”春木华说:“这还用问吗,除去其他三宫,也只剩下风之宫了。”
雪代遥问道:“殿主就是身材微胖的那个?”春木华笑道:“我师傅胖得跟水缸一样,哪里来得微胖。”桃香葵不开心的戳着她的背,说道:“不可以在背后说师傅的坏话。”春木华笑着说:“我说的都是实话,说实话也算在背后说坏话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人鼠
那个胖巫女中午还要为雪代遥举行祈福的仪式,雪代遥对她印象深刻,笑了笑,说道:“依我看,你们师傅能够当上新任宫主也说不一定。”
春木华叹气道:“唉,没有机会的。”桃香葵忍不住道:“没准我们师傅真的有机会当上宫主呢?”
春木华压低声音说:“我们师傅在神宫里名声不大好,别人都说她根本没有把神灵放在眼里,只会结交权贵呢,哪里会把票给她。”
“也是。”桃香葵听她这样一说,顿时神色黯然了,显然风之宫殿主这点,没有少被其他人诟病。
雪代遥对此却有不同的意见,他说道:“就是因为‘结交权贵’这点,我反倒觉得她大有希望。”
春木华听了既好气又好笑,她师傅一身世俗的铜臭味,没少受其他巫女们的鄙夷,她这个当徒弟的,连带着抬不头来。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句话,她肯定已经发火了,但却乐于跟雪代遥解释,她用揶揄的口吻说:“小弟弟,你又不是我们山上的,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们是巫女,当然是信仰为先了,有些事情可不是那些权贵能够操控的。”
桃沢咲夜对新任宫主一事还是了解些内情的,听到春木华的话,不免有几分好笑的看了一眼雪代遥。宫主之位在她们眼中或许很重要,但在藤原家眼中实在不值一提。新任宫主与否,都是雪代遥母子一句话就可以决定。
春木华她们并非管事的巫女,自然不认识雪代遥,只是猜测得出来他身份显赫。更别说,就算知道雪代遥身份,以她们的年纪,也难对其有个概念,自然说话没个忌惮。
雪代遥对于春木华的话,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不再这个话题上面深究。
春木华说道:“不聊这个了,雪代你会不会射箭啊?”雪代遥摇头道:“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弓箭。”
“那正好,我带你们下去射箭玩。”春木华兴高采烈的说,一把牵住雪代遥的手,就拉着他往下走。
桃沢咲夜心有不愉,看了眼她正握着雪代遥的手,倒没有说什么。
一行人顺着山道,从林之宫回到火之宫,领着雪代遥她们来到靶场的空地,春木华说:“我们巫女都得会射箭和跳御神舞,不然……”话还有说完,就听见有人说:“我非要把它淹死不可!”
春木华把话缩回了喉咙,几个人互看了一眼,往声源处赶去,过了门板,就看见靶场有五名巫女,中间隔了个装有水的木桶,一名巫女正对那四名巫女怒视。
桃香葵对那一名巫女喊道:“千穗理姐姐,你怎么在这?”一面说,一面走了过去。
春木华低声对雪代遥说:“那四个是爱派的人,都是星读宫的巫女。”雪代遥点了点头。
千穗理恼怒的道:“你们做得事,未免也太过分了。”四人为首的那个巫女大声道:“有什么过分的,我要处理只死老鼠,和你有什么关系?”本来她还很大声,但随即注意到来人当中有雪代遥,声音渐渐小了。
这个为首的巫女,也才不过十三岁年华。从小生在神宫中长大,很少见同龄的异性,尤其是雪代遥这般好看的人儿,不由得把手中还活着的老鼠缩了缩。
千穗理生气的说:“你们要是直接杀了这只老鼠,我也不说什么了,你们这分明就是折磨它。我看着你们把它泡进水里,淹上一会,再把它拿出来,然后又淹又拿,就看它挣扎的样子在笑。”
为首的巫女振振有词,说道:“老鼠有什么好可怜的。我折磨它也是应该的,你管得着吗?”
雪代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老鼠,大大的红鼻头,就像个喝醉酒的糟老头,被握疼似的吱吱吱叫个不停。
那为首巫女像是故意激怒千穗理,一把将老鼠扔进了水桶当中。那卑微的老鼠,虽做过几件不大的恶事,可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做人们的消遣。
桶中水不多存,这只干瘦的老鼠爬不出来,在非黑即白的水中搅着,沿着水桶内壁抓着,团团转着圈子,本就脏兮兮的身体,把本就不干净的水,弄得更混浊了。
雪代遥对老鼠并没有太多好印象,昨夜又被它吵了一夜不安生,看它在水中挣扎,并无太多感触。
那为首的巫女赏玩了会儿,仍觉得不过瘾,从脚边拿起了箭把,用尾处重重那么一摁老鼠的脑袋,让它吃了几口水,这才松了劲。
这老鼠浮将起来,仍沿着内壁转圈子,只是没了大半力气,眼中竟露出像青年人一般的情绪,眼中全是水花,像是看不清未来了。
雪代遥这时不免生出了几分不忍,他并非软弱的人,如若要药死老鼠,或是直接把它杀了,他不会在意。可这样折磨一条生命,并以此为乐,却一点也不人道了。尤其是折磨老鼠的人,还是个巫女,这就更说不过去了。
那为首的巫女忽得像是发了善心,又用那支箭伸到了它的肚子下去,那老鼠抓住了箭杆,歇了一回力,慢慢爬了起来。它浑身湿漉漉,可怜巴巴的抓住像是唯一希望的“暂住处”,那老大的红鼻头,现在也显得小了。
雪代遥还以为她悔改了主意,却没想到她用力的一抖箭身,老鼠像石头一般的摔在水面。那巫女有趣的笑了,他顿时生出股恼火。
“春奈!” 春木华直呼那巫女的名字,显然此举过分了,但在她喊话的时候,雪代遥已经抓住了那叫“春奈”的巫女的手腕。她被握痛了手,把箭松开了,连忙抽出手腕,上面红了好几块。
春奈本想发火,可是被雪代遥一射的目光吓住了。她心想,这个人的目光好可怕。
“不就是只老鼠嘛……”春奈搞不懂这个好看的少年,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使了眼色,和其他三人一哄而散,边跑边发出刺耳的笑声:“就你们风之宫的人最市侩了,还装什么好人。”
桃沢咲夜心有不岔了,低声道:“一群无聊的家伙。”雪代遥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身边人,缓了几次呼吸,重新露出真切的笑,他问道:“我记得她们是星读宫的吧?”
第一百五十章 难得可贵
“她们都是星读宫的!”春木华不快的说,哪怕就连最小的桃香葵也不喜欢她们,说道:“她们老是欺负我们。”
雪代遥说:“她们老是欺负你们?”
“也不能说是‘欺负’,只是处处跟我们作对,时不时下些绊子。”春木华义愤填膺的说,“她们从不在明面上欺负我们,总是背地里耍些手段。哪怕让长辈们知道了,也没有用,只当是小孩子在开玩笑。而且我师傅为人有点市侩,其他人都看不起她,她自然不好意思追究。”
桃香葵突得“哇”了一声,似哭泣般的叫了起来。原来是在她们说话的期间,千穗理把木桶的水倒了出来。白亮亮的空地染了片混浊,没了声响的老鼠躺在幽幽的水光中,眼珠子直勾勾的瞧桃香葵,那红色的大鼻头也没了光彩。
桃香葵本来年纪就小,看到老鼠的尸体,不免有些惊慌。桃沢咲夜连忙安慰道:“老鼠没什么可怕的。”桃香葵害怕的问:“老鼠晚上会不会来找我?怪我没有救了它。”春木华特意吓她道:“等晚上葵你睡着了,它就悄悄的爬在你的脸上。”
桃香葵打了个激灵,眼角啜有泪光了,雪代遥柔声说:“不用怕,这里是神宫,你的师傅还有其他姐妹都在这,它怎么敢来找你?”桃香葵小脑袋点个不停,这才记起自己巫女的身份。
春木华本来想说:“老鼠也有兄弟姐妹,它临死没准发出遗言,非要报复你呢。”但话还没脱口,却被雪代遥瞧看了眼,把话咽回了喉咙。
她本来也只是想开开玩笑,并无多少恶意,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已,但被雪代遥的目光一扫,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春木华想他可能真的是哪家的少爷吧,长得很好看,脾气也怪好,但认真起来眼睛那么一扫,又叫人觉得他怪可怕的。
雪代遥又安慰了几句,居然哄得桃香葵破涕为笑了。桃沢咲夜看在眼中,不由得想:“难怪大家都喜欢他了,就连我……”想到这,她豁然惊醒了,心想:“可惜,我就是不大喜欢他。”瞟了雪代遥一眼,飞快的缩回视线,脸上又有了股若有若无的嫌颜,像是要故意惹他注目。
桃香葵还没好上一会儿,说话的语气又有几分颤抖了:“千穗理姐姐,你干什么……”
千穗理手中竟抓着那只脏兮兮的死老鼠,慢慢走了过来。
桃沢咲夜怕她冲撞了雪代遥,立刻拦她住,冷冷的问:“你想干嘛?”千穗理同样冷冷的瞥她一眼,说:“我又不找你。”就是这神态,桃沢咲夜微微一怔,总觉得在哪见过千穗理。
千穗理也借着这空档,来到了雪代遥身边,桃香葵已经躲在了他的背后,俏生生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老鼠,飞快的缩回脑袋,可是又忍不住再看,然后又缩回去。
雪代遥问道:“你是找我?”千穗理点了点头,那张脸冷冰冰的像是百般不情愿,终于舍下身,轻轻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飞快的扭过身子,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雪代遥被她这句话“谢谢”整得一懵,等回过神,千穗理已经走远了,他问春木华道:“她和你们是伙伴嘛?”春木华说:“也可以算是朋友。只不过她和我们是一宫的,但却不是同个师傅。”桃香葵轻轻的戳着她背,小声说:“千穗理姐姐人其实很好的。”
“这我当然知道啊。”春木华笑嘻嘻的,凉凉双手揉着桃香葵暖暖的小圆脸。
“我想起她是谁了。”桃沢咲夜忽得出声。雪代遥奇怪道:“她是谁?”桃沢咲夜说:“她就是那个‘老巫女’身边的小徒弟。几年前,我来神宫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只不过如今她的样子变了好多,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当时她就跟在那个‘老巫女’身边,知道我是藤原家的人,像是不喜欢有钱人一样,斜着眼角看了我,今天她又斜眼瞧我,我才认出来了。”
雪代遥说:“你说得‘老巫女’,就是帮老夫人驱邪的那个‘老巫女’?”桃沢咲夜说:“除了她还能有谁。”
春木华诧异的问:“你们说的老巫女,难道指得是三宫老师?”雪代遥点头说:“就是她。”
春木华有些惊讶道:“三宫老师已经九十多岁,很少出来走动了。你年纪比我都小,怎么可能见过她?”
雪代遥只是笑了笑,反而问道:“你为什么要叫她‘老师’?你师傅不是风之宫的殿主吗?”
春木华说:“那是因为我师傅和其他殿主,包括副宫主在内,都受过她的指点,所以大家尊称她一声‘老师’。听说她还亲自服侍过宫主,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除去老宫主,神宫就属她地位最高了。”
雪代遥点点头,明白之前千穗理为什么不给他好脸色看了。显然是猜出他是谁了,把老巫女连夜赶回神宫染上风寒的罪过,怪在了藤原家头上。
至于刚刚“道谢”,可是是谢他挺身而出帮助她吧。
雪代遥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有些关节他却不知晓。
老巫女染上风寒一事,多多少少确实跟藤原家有分不开的关系。那天夜里,雪代遥并不知情,紫夫人把老巫女喊了回来,逼问了几件事,然后又让她连夜为藤原麻生做了法事。
老巫女到底也是肉体凡胎,而且年事已高了。回到神宫,已经染上了病,一连病了好些时日。现如今虽然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吹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千穗理是老巫女最疼爱的小徒弟,即使有些事老巫女不说,她也能猜得出个大概,自然关注了藤原家上山祈福的消息。她做不了什么,可心情却不免有些怨怼。正巧三人遇到了雪代遥和桃沢咲夜他俩,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女仆。不用说,也知道雪代遥就是藤原家的少爷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抒情惬意
所以,她一认出雪代遥,自然就没有好脸色了,连一刻也不想多待,直接就走了。可是后来她受了春奈那群巫女的羞辱,见到雪代遥挺身而出,逼迫着她们走了,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好感,认为他人还是不错的。想着藤原家人那么多,又不是他害自己师傅生病,自己怪他又有什么用。
千穗理是个别扭的少女,许多话不好意思直言,心情复杂的跟雪代遥道了声谢,立刻转头就走了。
雪代遥并不知晓其中的关节,还当只是普通的谢意而已,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几个人经历了“老鼠”一事,兴致没了大半。在靶场射了几箭,雪代遥就感觉乏味了,与两名巫女告了别,和桃沢咲夜下了山道,打算回山之宫。
雪代遥山道走到一半,就远远的看见林子里,千穗理正用泥土把坑填了,显然里面埋着那只老鼠。她正小声念叨着:“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桃沢咲夜看了眼雪代遥,他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们继续下山吧。”
……
……
雪代遥回到院子,紫夫人已经醒了,正坐在铺了毛毯的院中,很平静的在品茶。她一向忙碌,极少有放松的时光。也用不着去哪里游玩,只要静下心来,品一杯茶水就心满意足了。
紫夫人没有用发簪把头发别起来,只是任由它落寂的散在肩上。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左手边有棵不大的树,却已郁郁葱葱。阳光透过间隙,像叶尖儿的露水甸甸的滑落在她的脸庞。
“妈妈。”雪代遥轻唤一声,走了过来。
紫夫人睃了眼额头上都是细汗的雪代遥,责怪道:“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雪代遥笑道:“我刚刚从山上下来,气都还缓回来呢。”
“坐下休息一会。”紫夫人坐着的毛毯,正好还可以在容纳下一个人。
雪代遥脱了鞋子,端坐在了紫夫人旁边,她蹙了蹙眉头,感觉雪代遥的正坐仍不大标准。她想:“桃沢还没有纠正他的姿势吗?”忽然她又记起来,前些日子,还是自己让桃沢爱不用急于一时,等神宫祈福完了,再让雪代遥学习家族的礼仪。
紫夫人对自己的健忘感到好笑,从怀中拿出了印有紫罗兰花朵的手帕,擦了擦雪代遥的额头。
雪代遥捏住紫夫人的手,说:“我自己擦吧。”
“好,你自己来。”紫夫人松了手帕,看着雪代遥珍惜手帕、不敢过分擦汗的模样,绽起了笑意。
雪代遥还是跟之前一样自主,不过紫夫人却知道他心中已经落下了自己的痕迹。
紫夫人轻轻抿了口热气缭缭的清茶,像赏花一样观望着雪代遥。
不得不说,哪怕雪代遥的模样仍有股青涩,但确实是特别招女人喜欢的那种,而且他很会说话,性格又讨人喜欢,就算是紫夫人偶尔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是我的儿子了。紫夫人想。但不知为何,她仍得不到满足,就连自己也说不出是哪不满意。
紫夫人没有在这上边多做纠结,拿起矮桌上仅有的、特意为雪代遥准备的茶杯。她亲手为他泡了杯清茶,递给了雪代遥。
雪代遥刚刚接到手里,正巧一阵大风吹过,他不由得眯住了眼睛,好半天才睁开眼,看到杯中正漂浮一片树叶,不由得哑然失笑,抬头看了眼左方的那棵树,把树叶拿掉了,居然还想要喝杯中的茶水,紫夫人立刻用手指捂住了他的嘴巴,蹙眉道:“茶水都脏了,就不要喝了。”雪代遥望着紫夫人的眼睛,说:“妈妈你泡给我的茶,脏了我也喝。”
紫夫人感觉自己的指头在发烫,严厉的说:“说话做事没个正形,回去我就让桃沢好好教你礼仪。”
雪代遥笑了笑,说道:“那也是回去之后的事了。”紫夫人瞥了他一眼,把指头缩了回来,悄悄用大拇指摸了摸中间捂住雪代遥嘴的那三指,上边有了层淡淡的水汽。
她摇了摇头,大声唤道:“桃沢,过来帮我把遥的杯子洗一下。”但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
紫夫人又唤了声“桃沢”,忽然记起桃沢爱貌似有事出去一趟,等下才能回来。
“夫人,我替少爷洗了吧。”桃沢咲夜站了出来。刚刚她就候在后面,也没有回房间,现在听见紫夫人在唤她母亲,连忙站出来回应。
紫夫人扫了桃沢咲夜一眼,指头轻轻点向那茶杯,说道:“那你去洗吧。”
“是,夫人。”桃沢咲夜恭敬的说,不敢踏进毛毯内,俯身把腰前屈,将矮桌上的茶杯拿在手中。
雪代遥看了桃沢咲夜一眼,她斜过眼角也看他,似嫌弃一般的转回眼珠,把茶杯拿了,端正身子的走回房间,打算去房内的洗手间清洗。
她没有转身,也听着紫夫人小声在说:“我差点把咲夜忘了。当年才点丁大的丫头,一转眼就这么大了,跟桃沢小时候的模样,倒有六七分相像了,该说不愧是亲女儿嘛……”说到这时,戛然而止了。雪代遥笑道:“那我与妈妈有几分像?”
桃沢咲夜停住了脚步,回头瞄上一眼,紫夫人和雪代遥凑得极近,两个人像是说悄悄话一样。
桃沢咲夜认为他们真像亲生母子一样,而且感情也很好。她联想在自己身上,不免患得患失了。她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从小就生在全是女眷的藤原家中。父爱自是没有,母爱也少得可怜。桃沢爱对她总是特别严厉,从没和颜悦色的说过话。
桃沢咲夜自然晓得严厉是另外一种表达爱的方式,但时间久了,她还是忍不住有点怀疑,桃沢爱到底爱不爱她?
如果不是两个人相貌,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桃沢咲夜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母亲亲生的。想到此处,她不免与藤原清姬有同病相怜之感。
桃沢咲夜叹了口气,回房间把茶杯洗了,出了浴室,目光随意的一扫,着落在桌上,桌面放有一罐她喜欢喝的咖啡、两小盒她最喜欢吃的蝴蝶酥。
桃沢咲夜怔在原地,哪里还不明白,这些东西都是桃沢爱放在上面的。
早上桃沢爱罚她不许吃早餐,但还是心有不忍,把她最喜欢吃得东西放在桌上,想着她一回房间,自然就可以看到这些零食,足够她填饱肚子,度过一早上。
第一百五十二章 苦咖啡
桃沢咲夜来到桌前,把茶杯放在一边,伸出手将那黑罐咖啡拿在手中,小罐装的咖啡入手冰凉,转了两圈,这咖啡的名气已有五六个年头,包装居然从没换过,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仍记得当年身体不好,读书时老爱发困,于是就嗜喝这牌子的咖啡。桃沢爱说咖啡喝太多对身体不好,就让她不要再喝咖啡了。
桃沢咲夜也不解释是自己困了,只是喝得少了,却仍然爱喝它。藤原清姬见她爱喝,也拿了一罐来尝,差点没吐出来,说难喝死了。因为桃沢咲夜神色冷淡,喜欢喝咖啡,还被二小姐开玩笑说:“你可真是罐苦咖啡。”而后,桃沢咲夜就有了“苦咖啡”这个绰号。
“苦咖啡”这个绰号,跟了她好些年月,但等她身体好了,家中又没人这样喊她了。
桃沢咲夜放下苦咖啡,又拿起旁边那盒的蝴蝶酥。从上边透明盖子,可以看见里面蝴蝶样式的小饼干,吃起来酥甜酥甜,样式像个蝴蝶,所以被称为“蝴蝶酥”。
当时我身体不好。桃沢咲夜想,忆起病床上撒娇的自己,小咲夜当时说:“我不吃药,我不吃药。”桃沢爱跟女儿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冷,只说一个字:“吃!”
小咲夜不愿吃,说:“药苦死了,我不吃!”桃沢爱不睬女儿,把药放在床头柜。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把一块蝴蝶样式的饼干放在小咲夜嘴边,说:“看看这回是苦的还是甜的?”
小咲夜小小的咬上一口,吧唧几下嘴巴,兴高采烈的说:“甜的甜的!”把蝴蝶酥吃得一干二净,连混在其中的药也吞进肚子。
桃沢咲夜放下蝴蝶酥,心想:“是药苦还是咖啡苦?”
(为什么母亲总是要掩盖对孩子的爱?)
桃沢咲夜拿起洗净的茶杯,往房门口走去,心想:“苦咖啡又配的了甜甜的蝴蝶酥嘛?”
(为什么做家长的不愿表达爱意呢?)
桃沢咲夜打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毛毯上的紫夫人母子。左边不甚高大的树郁郁葱葱,右边笔直的山竹翠绿欲滴。
一阵大风卷起地上沙土,桃沢咲夜不由得眯住眼睛,待睁开眼时,眼眶中模模糊糊的是泪水了。
她用手背擦擦眼角,把茶杯送了过去,一个踌躇,回房间拿出盒蝴蝶酥,问紫夫人道:“夫人,您要吃点点心吗?”
“什么点心?”紫夫人看了眼桃沢咲夜手中的饼干盒,“蝴蝶酥啊。”
“是,夫人您要尝尝吗?”
“嗯,那就放下吧。”
桃沢咲夜把蝴蝶酥放在桌上,把盖子揭去,盒中斜放有八块蝴蝶酥。
紫夫人许久没有吃点心了,拿起一块小小咬上一口,入口酥脆香甜,就连她这个不爱吃点心的人,也多吃了两块。
雪代遥反而对点心不感兴趣,时不时悄悄瞥上桃沢咲夜一眼,感觉她情绪有些不对,心里在想:“刚刚看咲夜进了房间,出来以后情绪就不对了,眼角还红了一圈,难道是哭过吗?”饶是他再聪明,也难以想通其中蹊跷。
雪代遥对身边人极好,都是当成家人一般爱待,如果有人惹了咲夜,为她出一口气就是。但她一早上都待在他身边,哪里有人惹着她?
桃沢咲夜放下蝴蝶酥,向紫夫人母子告退,打算转身回房。雪代遥本想叫她留下一块喝茶,但转念一想,此举甚是不妥,紫夫人本就只想和他一个人喝茶,再加个咲夜是十分不妥当的。
于是,雪代遥忍下气,和紫夫人品了茶水,吃了点心。时间要到了中午,阳光浓郁得就像滚烫的糖浆。雪代遥心中记挂着桃沢咲夜,郁气就如同阳光这般累积不化。
他出声道:“妈妈,我出去逛两圈,透透气。”紫夫人看了眼天空,说道:“马上要中午了,等下还要去祈福,不要跑太远了。”雪代遥说:“我就在门口逛几圈。”他出去院子外散步透气,逛了一圈回来,发现一个瘦高个的巫女,被自家的保镖拦在门口。
雪代遥一瞧她的白衣,立刻就明白她是爱派的人了。
那瘦干个巫女喊道:“我是星读宫的殿主,有事来找紫夫人。”雪代遥一听“星读宫”三个字,顿时恍然大悟,他想:“咲夜一早上都跟在我身边,哪里有人能惹着她生气?唯一的可能,也就是那几名星读宫的巫女了。她们折磨老鼠,让咲夜感觉恶心了,所以回到院子里,一直都闷闷不乐的。”
雪代遥越想越觉得对,本来因为“老鼠”一事,就对星读宫印象不佳了。现在还以为是星读宫的巫女,惹着咲夜不快了,霎时对这星读宫充满了厌恶,非要为自己的家人出口恶气不可。
那保镖一边说:“你不能进去!”一边把巫女像推雪球一样推出去。昨天桃沢爱说过,不允许不认识的巫女进来,免得打扰了夫人清静。那保镖听管家说得郑重,自然不敢任由那瘦高个的巫女在这胡闹,一路把她退出十来米外,才说:“回去吧,夫人不见客。”
那瘦高个的巫女真得像是个被劈倒的竹子,跌跌撞撞的差点栽在地上,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脚跟,声音不免小了:“我是真的有事与夫人商量。”
那保镖人高马大的,身躯都给可以把她整个盖住,虽然是好声好气,但总是叫旁人觉得害怕,他说:“夫人在休息,马上给我走吧。”无论瘦高个的巫女怎么说,那保镖就跟块大岩石一般堵着。
那瘦高个巫女绕了一圈,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雪代遥在一边看着,他是个谋而后动的人,早就做好盘算,非等到那瘦高个巫女着急的要走,他才缓步出来,问道:“发生了什么?”
那保镖放低身子,凑到雪代遥身边,说道:“少爷,这个巫女非要见紫夫人,说是有事跟夫人商量。管家说过,这些巫女都是无事生非的主,特地让我拦住这群不认识的巫女,不管她们说什么,也不能让其打扰了夫人的清静。”
第一百五十三章 恶气
雪代遥低声说:“你做得很好,再有像这样的巫女,都给我拦在外边,不要打搅了我妈妈的清静。”
“是。”保镖把胸膛挺了挺,像是受到了少爷的认可。
雪代遥问那瘦高个巫女道:“你是谁?来找我妈妈做什么?”
那瘦高个巫女看保镖恭敬的样子,现在又听得“妈妈”二字,知道他就是紫夫人的儿子了。
她连忙行个礼,说道:“少爷,我叫泽野百惠,是星读宫的殿主,有些事来找紫夫人。”雪代遥道:“是很重要的事嘛?我妈妈昨天爬了一天的山,还在休息,不方便见客人。”那姓“泽野”的巫女说:“只是一点小事,用不着打扰夫人。”
雪代遥笑了笑,说:“一点小事?那你那么急着找我母亲做什么?”
泽野脸上有些尴尬了,说道:“既然少爷在这,这些事也可以由您来做主。”
雪代遥并不急着呛她,说道:“那你说说看所为何事?”泽野说:“少爷中午不是要在正大神宫进行祈福仪式嘛,我想请您仪式的时候,选我们星读宫为您祈福。”
雪代遥心下一凛,问道:“你们星读宫,也有会祈福的巫女?”泽野笑道:“少爷您不知道也很正常,我们也有不少精通祈福的巫女,绝对不比其他宫的巫女差。”
雪代遥说:“但是我已经答应了风之宫的殿主了,祈福仪式让她们那边来办。”泽野心头一阵凛然,明白那胖巫女已经提前找上门了。藤原家是神宫背后的金主,倘若讨得藤原家的少爷夸上一两句,新任宫主的位置也是大有指望。
她连忙说道:“少爷,那风之宫的人一向市侩,浑身上下都是铜臭味,伊始大神最讨厌的就是她们这般人了,哪里有什么精通祈福的巫女。”
雪代遥惊讶道:“难道她们不擅长祈福?”泽野说:“其他宫我不敢说,但风之宫我的人,我敢打包票,祈福方面是绝对不行的。自从佐藤老宫主退休以后,风之宫的巫女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只怕少爷您是被她给唬了。”
雪代遥心道:“我看是你在唬我。”他对星读宫厌恶更深,却装出一副极为虔诚的模样,说:“好人前进,奸邪退避。我只是想找个好的神官,帮我祈福祷告而已。”
“好人前进,奸邪退避。”泽野应了一声,满面虔诚的道:“我观少爷您的面相,一定是小时候吃了许多苦,现如今时来运转,来山上祈福求愿。”
雪代遥儿时流落在外的流言,基本上都在圈子里面传遍了,泽野知晓并不稀奇。
雪代遥心中好笑,她是真把自己当成懵懂无知的少年吗?摸了摸面皮,索性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道:“是这样。”
泽野说道:“少爷您小时候受了那么多苦,自然得选个好点的神官赐福,让您往后幸福安康,不再受苦受难。我星读宫的神官,在祈福方面是出了名的,绝对比风之宫的巫女们强。”
雪代遥为难的说:“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泽野说:“宁缺毋滥啊少爷,尤其是祈福这种事,自然是要找个靠谱的神官,免得触怒了神灵。”
雪代遥心中已经有了盘算,该如何整治星读宫的巫女了。他故作举棋不定的模样,道:“说得也是,不过祈福的事,我总得找人商量一下。”
“是,祈福仪式对于少爷您来说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泽野看了眼天空,马上就要到中午了,离祈福仪式开始没有多少时间了,心中十分焦急,却不好表现出来,说道:“少爷您问问其他人都知道,我星读宫的神官,祈福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那风之宫跟我们可比不了。”
雪代遥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泽野心情急切,却也没有办法,又施了个礼,念念不舍的告退了。
“少爷,这个巫女只怕没有安什么好心思。”保镖刚刚在雪代遥和泽野在说话时,自觉退到后面,等两人说完话才过来。
雪代遥笑了笑,说:“我就怕她安了好心。”这句话反倒让保镖摸不着头脑了。
雪代遥问道:“管家去哪了,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保镖说道:“管家去找人安排,中午为少爷祈福的事,估计很快就能回来了。”雪代遥点点头,说:“这倒是很巧。”两人说着话,桃沢爱正好回来了,旁边还跟着那胖巫女,也就是风之宫的殿主。
雪代遥让保镖先行退下,自己走了过去。
“少爷好。”桃沢爱和胖巫女一前一后的问好。
桃沢爱正打算跟雪代遥说中午祈福仪式的事情,雪代遥先说道:“刚刚星读宫的殿主来找我。”那胖巫女哪还不知道这是抢香火的头等恶事,脸色顿时变了,忙问道:“少爷,她找您做什么?”
雪代遥瞥她一眼,说道:“星读宫殿主说你们祈福很是差劲,完全比不上她们星读宫。”那胖巫女的脸涨红了,就像个大红气球,说:“所以我才特地请我师傅出山。少爷您无论到哪一殿去问,光论‘祈福’一项,谁比得上佐藤老殿主?”
雪代遥笑了笑,说:“消气消气,我当然知道你不会骗我。我说:‘你凭什么这样说风之宫?’她说:‘大家都是知道风之宫的人最为市侩,满身的铜臭味,像这种人,伊始大神是最讨厌的。’她还说……”那胖巫女红脸透出一点紫,恼火道:“嘿,她一个爱派的人,还提伊始大神!少爷,她还说什么!”雪代遥道:“……她还说:‘像风之宫这般遭神灵厌恶的人,少爷可要三思啊。正所谓宁缺毋滥,像这样遭神灵厌恶的巫女,您还要她们帮忙祈福,万一到时候牵连到您怎么办’?”那胖巫女听到此处,紫涨了脸皮,说:“她……她居然敢这样污蔑我!”这些都是那泽野巫女的原话,只不过雪代遥将话都说得开来。那胖巫女没少受其他宫的巫女白眼,其中以星读宫为最,平时处处忍耐,没想到在这竞选宫主的大日子,她还给自己使绊子,这叫胖巫女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引起
那胖巫女虽然怒气冲冲,但却不敢对雪代遥有一丁点不恭敬,压下火气问道:“那少爷您答应她了没有?”雪代遥道:“我没有回答她,而是让她先回去了。”还没等胖巫女松口气,雪代遥立刻说道:“我打算答应她。”
那胖巫女“啊”的一声,忐忑不安的说:“少……少爷,我们风之宫没有怠慢的地方吧?”雪代遥笑了笑,桃沢爱最懂他的心意,说道:“少爷是想要帮你出口气呢。”
那胖巫女摸不着头脑袋,说道:“少爷想怎么帮我?”雪代遥问道:“星读宫殿主最在乎什么?”那胖巫女想了想,说道:“她自然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了。”
雪代遥问:“祈福仪式进行的时候,其他宫的殿主都会过来吗?”那胖巫女回答道:“除了日读宫的副宫主,其他七殿的殿主都会过来。”
雪代遥把诸多事宜问个清楚,心中有了完整的计划,说给那胖巫女听,她立刻兴奋的道:“这个办法好,简简单单,不至于过分,倒也让她小小的丢了面子。”
雪代遥说:“可有个问题,让她如何安下心不去猜疑?”那胖巫女说:“这个简单,少爷您让桃沢管家过去,就说已经答应让星读宫的人进行祈福仪式,只不过得提个要求。”
雪代遥问道:“什么要求?”
胖巫女说:“要求就是就让泽野亲自帮您祈福。她曾经也是个祈福的神官,只不过当上殿主以后,已经有五年没有再为别人祈福过。少爷就说其他人祈福不放心,点名要她来。泽野肯定会答应,而且连最后的疑虑也会打消。”
雪代遥思量了下,笑道:“这倒是个好方法。”那胖巫女谦卑的说:“全仰仗少爷您了。”她随即告退了。
等那胖巫女走远了,桃沢爱才问道:“少爷,您怎么突然生出想要戏弄星读宫的念头?”
雪代遥自然不会把“老鼠”与为桃沢咲夜出气的事情说出来,而是简单的说道:“她们星读宫得罪我了。”
桃沢爱冷冰冰的说:“既然星读宫得罪少爷您,这样未免也太便宜她们了。”
雪代遥摇摇头,说道:“简单戏弄一下,出口气就可以了。”
桃沢爱不会干涉少爷的决定,低声说:“那我现在就去办。”
“嗯,去吧。”
雪代遥回到院中,紫夫人已经回房了,桃沢咲夜正在收拾矮桌上的茶具,他坐回了毛毯上,看了眼盒中只剩下一块的蝴蝶酥,对她笑道:“我还从没吃过这种点心,吃起来酥酥脆脆的,和其他饼干口感倒不太一样。”
桃沢咲夜瞧了他一眼,边收拾茶具,边说道:“少爷,您也没吃过多少种点心吧。”雪代遥不以为然的说:“那倒是,只可惜,蝴蝶酥只剩下一块了。”
桃沢咲夜听他的语气,还以为他喜欢吃蝴蝶酥,心头叹了口气:“我也只有一盒了,不如给他吧。谁叫他是少爷呢,反正我也不喜欢吃。”她在内心不停的解释时,雪代遥把蝴蝶酥掰成了两半,把一半翅膀递给桃沢咲夜,说道:“我也只能给你一半了。”
桃沢咲夜怔住了,盯着雪代遥的脸看个不停,良久才用嫌弃的表情说:“我还有另外一盒呢。”回房间拿出了那盒蝴蝶酥,放上了矮桌,但还是把雪代遥那半边蝴蝶酥拿在手中。
雪代遥自笑个不停,把他那半边蝴蝶酥吃了。桃沢咲夜转过身,一言不发的回了房间,看看手中那半边翅膀的蝴蝶,怎么也舍不得吃。
饼干留在那也没用。桃沢咲夜想。不舍的一口吃完,而是小口小口的咬,分三口才吃进肚子,她拿起桌上的那罐苦咖啡一饮而尽,舌尖却尝不到一点苦涩,腻得就像发热过的蜂蜜水,心也是粘稠稠的。
桃沢咲夜一屁股坐在圆形的旋转椅上,脚尖点着地面,不停的转着圈子。啪嗒一声,右马尾的皮筋断了,金色的长发散落开来。她张了张嘴巴,没有任何声响,却像是要马上引得悲寂的回声。
“哎唷!”
桃沢咲夜转得过了,被自己的金发打到眼睛,捂住了眼皮,像是进了沙子般揉出泪水,可是心却是喜悦的。她睁开了眼睛,从抽屉拿出新的皮筋,手肘撑在窗边,为自己重新系个单边马尾。
她一边系马尾,一边看向窗外的风景,就见到桃沢爱已经回来了,桃沢爱缓步来至雪代遥身边,说:“事情已经办好了。”雪代遥点了点头,问道:“她什么反应?”桃沢爱说:“我跟泽野说:‘下午的祈福仪式,就由你们星读宫来办,不过得由你亲自来进行祈福。’泽野开始有点为难,不过还是答应了。我看她心里应该是很开心的。中途,风之宫的殿主假装路过,两个人果然不对付的吵起来了。泽野什么也没有透露,只是得意的瞧她,像是已经当上宫主了一样。”
桃沢咲夜站在窗边,看到两个人交头接耳、十分亲近的模样,心中不免有点难受,很想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蹑足走去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终于听见两个人细微的说话声。
雪代遥看桃沢爱站着,就说:“管家,你坐下来休息一会。”桃沢爱说:“不必了。”雪代遥拉住了桃沢爱白溜溜的手,差点叫他抓不住了。
桃沢咲夜躲在门后,心想:“我妈妈到底坐没坐下?应该是没坐吧,她一向讲究规矩,肯定没坐下。”好半天,都没有听见外面有声音,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紧张的呼吸声。
她心急如焚,想要知道自己妈妈和雪代遥在做些什么,立刻赶到窗户那边,朝外面眺去。
雪代遥坐在原先紫夫人的位置上,桃沢爱坐在原先雪代遥的位置上。毛毯不大,仅容两个人坐下。雪代遥和桃沢爱贴得极近,只要一点点小动作,肌肤都能黏在一起。
两人并没有出格之处,但桃沢咲夜见了心中却乏起一阵又一阵古怪的滋味,说不上是难受还是欣喜,只觉得胸膛内有羽毛在挠。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仪式
桃沢咲夜先看了看自己最尊敬的母亲,而后又瞧了瞧自己最“讨厌”的少爷,两人待在一块,明明并无不妥之处,但她就是有说不出的滋味。
雪代遥和桃沢爱说着什么,然后拿起了桌上的蝴蝶酥。
桃沢咲夜就像在看默剧一般,急于知道两个人谈话内容,急急忙忙的跑回门口,重新附耳贴在门板上。
雪代遥的声音细微的透了进来:“管家要来块点心吗?”桃沢爱说道:“少爷,您这点心……”雪代遥笑道:“蝴蝶酥啊。吃起来酥酥脆脆的,管家要不要来一块。”
桃沢爱心下沉默,连看这个装蝴蝶酥的盒子好几眼,方才问道:“少爷,您这蝴蝶酥是哪来的?”雪代遥笑道:“是咲夜给我的。”
桃沢爱声音微微有了变化:“是咲夜给少爷的?”雪代遥说道:“是啊,她拿给我吃的。”说到这,没了声响。
桃沢咲夜贴在门板,心情无比复杂。
这是母亲留给她吃的,她却转送给雪代遥,不知道妈妈会不会介意?
桃沢爱说:“看来……看来咲夜与少爷的关系,已经相处的不错了。”雪代遥笑道:“还算融洽。”
“嗯……”桃沢爱心情复杂的呢喃:“咲夜和少爷的关系一定很好了,否则也不至于拿这盒蝴蝶酥出来。”
桃沢爱面容一向冷艳,情绪更是内敛,雪代遥难以发觉端异,只是拿起一块蝴蝶酥,说道:“管家,你也尝块试试。”
桃沢爱内心有点煎熬,不想接这蝴蝶酥,本想说:“少爷我不饿。”但雪代遥却已经把蝴蝶酥送在她嘴边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充满了笑意,期盼她吃上一块。
桃沢爱没有一点办法,只得在蝴蝶酥上咬了口,饱满的嘴唇上面都是饼干碎末。她望着雪代遥,突然生出了冲动,拿住他的指头,把剩下的蝴蝶酥吃了,一不小心,轻轻咬着了他指头一口。
雪代遥倒不觉得痛,反倒觉得痒,桃沢爱轻轻给指头上的牙印吹气,声音绵绵的:“少爷,对不起。”雪代遥摇摇头,只是看了桌上的蝴蝶酥一眼。
桃沢爱实在是太懂别人的心思了,可是自己的心思却不大懂了。两指捏起这蝴蝶酥,心中却想女儿只是跟少爷关系好罢了,不愿再动历碌的心绪,把蝴蝶酥放在雪代遥嘴边。
雪代遥看着桃沢爱的眼睛,第一口咬着蝴蝶酥的触角,第二口咬掉了半边翅膀,第三口却咬着绵里针的指尖肉,细细一嗦,第四口咬得口中蝴蝶酥脆脆的响。
桃沢咲夜贴在门板,许久没有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很想过去窗边观望,但又怕一起身,两个人就开始说话,错过了对话的内容,只能纠结的腰弯于原地。
桃沢咲夜心想:“为什么妈妈和少爷又不说话了?他们在干什么啊?难道是妈妈已经回了房间?还是走得累了,坐下来休息一会?”脑中思绪起伏,历碌不定。
门外的两人已经互相喂食完了盒中的蝴蝶酥。桃沢爱依旧是极为标准坐姿,坐在毛毯上。雪代遥随意的脚搭着,双手撑着地面,抬头看着火红色的太阳。炽热的阳光照在对面屋的窗户玻璃,映得比雪还要白茫。
紫夫人打开门,从一片白雪皑皑的阳光中走出。雪代遥被她的耀眼,晃得有片刻失神。待他回过神,桃沢爱已经立在右边,像不远处的山竹一般,仿佛扎根于此已然许久,紫夫人并没有发现她刚刚贴坐于雪代遥身侧。
紫夫人问桃沢爱道:“已经中午了,祈福仪式那边完成得如何了?”桃沢爱说道:“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等巫女们过来了。”
“嗯。”紫夫人点了点头,坐在了桃沢爱原先坐的位置,把手放在毛毯上,感受到了其中残余的温热。她有些迷惑的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升在正中的位置,但这片区域有屋檐挡着,并不会照到阳光。
紫夫人刚生出猜疑的念头,手臂感到些许沉重,原来是雪代遥背压在了她的手臂上。紫夫人哑然失笑,想必是雪代遥坐得不安分,故此毛毯上余温未消,也不再猜忌了。
桃沢爱跟随紫夫人多年,看紫夫人的样子已然是不再深究了。面上虽然没有表情,但心兀自跳个不停。她的生活一向犹如潭死水,从没体验过现在这般新奇的刺激感,足叫她难以自拔。
“少爷夫人,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少爷马上沐浴更衣,随我们去正大神宫。”
之前领路的中年巫女过来了,身边领着两名陌生的巫女。
桃沢爱从她们手中接过衣服,递给了雪代遥。
中年巫女一边提醒道:“少爷,只穿我们准备的衣服就行,其他的衣物务必不可穿在身上,也不能携带任何东西。”一边悄悄在腿边打了个手势,暗示他吩咐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雪代遥说:“我知道了。”捧着衣服回房间,不多时,换上神宫准备的衣服鞋袜出来。
神宫的衣服是近似于和服的灰色衣服,外套左右秀有金色的流云纹路。
这般老气的衣服,穿在其他少年身上,不免有几分不伦不类,但穿在雪代遥身上,配上他本就老成气质,倒有几分相得益彰了。
中年巫女赞叹道:“少爷果然是一表人才。”左右两名巫女悄悄的瞧着他,也在夸赞些什么。
紫夫人却蹙起眉头,不大喜欢雪代遥穿些老气的衣服,说道:“这件衣服不大搭他,有没有其他适合一点的。”这句话一说出来,让刚刚还夸个不停得中年巫女很是尴尬,她低声说:“夫人,仪式的衣服就一种。”雪代遥笑着走过来,对紫夫人说道:“反正仪式很快就结束,到时候把衣服换回去就行了。”
“也是。”紫夫人也不再纠结,理了理雪代遥的外套,连着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纰漏,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第一百五十六章 对峙
桃沢爱敲了敲桃沢咲夜的房门,喊她出来。足足过了有二十秒,桃沢咲夜才打开了门,用心虚的神情瞧着桃沢爱,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在偷听。
适才桃沢咲夜就贴在门板上,隐隐约约听见几人近似嘀咕的说话声,正待仔细倾听,耳边就传来砰砰砰的巨大响动,吓了她一大跳,耳朵都要被吵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桃沢爱正在敲门。桃沢咲夜心想:“我偷听不会被妈妈发现了吧?”心虚的把门打开。
桃沢爱站在门口,目光像是针刺似的,狠狠扎了下桃沢咲夜,然后像是缝衣服一般,视线在房间内扫了一圈,方才问道:“你在房间里干嘛呢?”桃沢咲夜心脏砰砰乱跳,说道:“没干嘛啊,只是在房里坐了一会儿……”桃沢爱却感觉桃沢咲夜的神态不大对劲,上下扫了女儿一圈,但她女儿与她一样,都是极为会隐藏心思的相貌,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什么。
桃沢爱的语气有点像质问:“桌上的那盒蝴蝶酥,是你给少爷的?”桃沢咲夜心中不大安定了:“难道是妈妈介怀,我把她送我的蝴蝶酥转送给少爷?”她佯作平静的道:“是啊,少爷正好看到了我手中的蝴蝶酥,说是想要尝尝味道,我索性就把蝴蝶酥都给他了。”
桃沢爱盯视着她,“是这样嘛?”桃沢咲夜随意的说:“不然呢?”
桃沢爱移开了目光,冷淡的说:“几盒蝴蝶酥而已,又不算贵重的东西,少爷要吃,就都给他。”桃沢咲夜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说:“这个我当然知道了。”
桃沢爱忽得又扫向桃沢咲夜,这目光让桃沢咲夜重新紧张了。
桃沢爱说:“不许对少爷无礼,知道吗?”桃沢咲夜说:“我知道,哪怕我不喜欢他,也不会表达出来的。”
桃沢爱听见“我不喜欢他”这句话,又把视线重新移开,柔声道:“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桃沢咲夜不大不小的“嗯”了一声,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道:“干姐姐,一早上,怎么也不见你来找我。”
桃沢咲夜望了过去,小泉信奈带着明媚的笑容,从外面走进院中。桃沢爱塞给了桃沢咲夜一套衣服,低声说:“快点换好衣服,等下还愿的时候,不要多说话。”像塞衣服一样,把桃沢咲夜推回房间,也来到院子里。
紫夫人笑道:“许久没有运动了,昨天爬了一天山,起得晚了。本来想找干妹妹你的,但也不知道你在不在房间里,所以就耽搁下来了。”小泉信奈埋怨的瞥了她一眼,说:“这种事,吩咐巫女通知一声就行了,我就住在姐姐你附近,你也不过来,而且……遥中午就进行祈福仪式,也不跟我这个当义母的商量一下,要不是有人提了嘴,我倒现在还不知道呢。”
雪代遥分明的瞧看小泉信奈,心说那天自己和她不是躲在房间里,偷听到祈福的时间嘛?
小泉信奈注意到了雪代遥的眼神,想起那天搂抱干儿子的场景,不由得扭了扭丰满有度的娇躯,只觉得双腋和腰间软肉一阵阵发痒,她连忙把脑袋扭开不去想了,说道:“干姐姐,你这就有点拿我当外人了。”
紫夫人根本不知道小泉信奈偷听过消息,也确实没有通知过她,或许是因为忘记了,但潜意识里可能真没把她当成好姐妹,可是口头也得说得好听一些,不得不笑道:“我正准备现在叫人去通知你呢。”雪代遥笑道:“我刚换完衣服,正打算去喊义母你过来。”那中年巫女也跟着说是。
小泉信奈当着众目睽睽的面,一把把雪代遥搂进怀中,软绵绵的说:“还是儿子对妈妈好,不像姐妹一样没良心。”紫夫人听得大为恼火,但自持身份,不屑于争夺,只是严厉的说:“遥,回来。”小泉信奈温柔的说:“遥,就待在这。”两女都是出尘的相貌,皆不像是母亲,倒各有截然相反的气质,一时让人缭乱。
哪怕是雪代遥被两人围在中心,都不免有一瞬的失神。
就是这一怔神,紫夫人还当是自己失了魅力,一向古井无波的心态也微微起伏,伸出了手,语气再无严厉的唤道:“遥?”
小泉信奈还当是雪代遥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笑眯眯的展开了双臂,等雪代遥主动拥进甜甜的棉花糖里。
雪代遥马上回过神,对小泉信奈并无眷念,直接走过去牵住了紫夫人的手。
紫夫人依旧是那副淡然的面孔,像是已经预料到了雪代遥的决定,又像是雪代遥做任何选择,都不会影响她的心境似的。
小泉信奈并无一点尴尬,展开的双臂作势一收,一只手抚着脸颊,笑得很甜,说道:“唉,还是回到真妈妈那里去了。”紫夫人听到“真妈妈”三字,只觉得扎耳。在两人眼中,还当是雪代遥是犹豫了下,一个不免患得患失,一个感觉有所得了。
紫夫人并不当自己是患得患失的那个,反倒激起她本就与生俱来的高傲,轻轻一笑,说道:“什么假啊真啊。我们两个不也只是对干姐妹,但我们两个不是比亲生姐妹还要亲嘛?这种事主要是看感情。我待遥好,遥自然就把我当妈妈了。”小泉信奈纯真一笑,说道:“干姐姐这句话倒是说得挺对。我们两个即使不是亲生的,倒胜似亲生的。不像有些家,亲生母亲不爱女儿的,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不爱女儿。可见是不是至亲骨肉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感情。”
雪代遥听小泉信奈这句话,心不由得重重跳了两下,悄悄看紫夫人的脸色,她仿佛根本就不在乎的跟着笑了两声,说道:“干妹妹说得对,人与人之间只要有感情就可以了,像什么儿子啊女儿啊,这些至亲骨肉都可以不需要,可见有没有子嗣都不重要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正大神宫
小泉信奈满不在乎的在笑,像感慨一般的道:“是啊是啊。”
那中年巫女听她们两个人说话,感觉话语有点别扭,却又说不出上来,还当两个人关系极好,在互开玩笑,却不知双方言下之意满是讥讽。
小泉信奈是在挖苦紫夫人,藤原家是“母贤女孝”,没有任何亲情可言。
紫夫人是在挖苦小泉信奈,你那么注重亲情,怎么膝下也无一儿半女的?
她们彼此攻击的都是对方最为隐秘介怀之处,若如不是双方家族都是世交,又皆是地位斐然之辈,不好直接撕破脸皮。要是换成地位稍低一些的人,说出来只怕要无葬身之地。但饶是如此,双方都大有生啖其肉的念头。
雪代遥悄悄的捏了一把冷汗,与不动声色的桃沢爱互视一眼,明白这种场合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要说话。
就在这时,桃沢咲夜从房间里出来了。那中年巫女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端异,脸上带笑道:“两位夫人,时候不早了,该马上动身去正大神宫了。”
紫夫人脸上风淡云轻,牵住雪代遥的手,说:“那走吧。”桃沢爱也过去牵住了桃沢咲夜的手,唯独小泉信奈双手空空。她往雪代遥的脸上瞟了几眼,甜甜的笑了,说:“那就走吧。”来到三名巫女那边。
一行人来于山道,就连风声也没有,静悄悄一片。伊始山至外宫开始,游客就不得随意踏入。更别说为了给雪代遥进行赐福的仪式,已经把进入山之宫的入口封锁了。
众人走了一小段路,就看见左右两排候成长龙的巫女们,就像一棵棵行道树立得笔直。雪代遥一行越过,左右两边巫女就鞠一躬,一点声响也没有。
雪代遥每踏上五节台阶,左右两边的巫女就会同时鞠躬,就像在给神灵行礼。雪代遥顺着山道上去,抬起头望见了一片红白色森林,他每路过一棵红白色的树,都会吹来一阵风,是每个年轻巫女在弯腰。
雪代遥数不清自己踏了多少台阶,他感觉自己越走越有力,越走越欣喜。开始是走,而后是慢跑,乃至奔跑了起来。
没有人敢指摘他的行为有哪里不对,都低下了自己的脑袋。两边的巫女们在弯下细细的腰肢时,脑中最后记得是他脸上欢喜的笑容。
雪代遥像拂过的凉风,从红白色森林的这头,吹去了那头。山下翠绿色连成一片的御神林,也在哗啦啦作响,为他的到来欢呼雀跃。
雪代遥抬头看向正午的太阳,他越奔越高,似乎一伸手就能揽下它。当他平视眼前,已经登上了顶端,前方就是正大神宫。
神宫前有一片空地,八宫的殿主已经来了七位,包括副宫主已亲自到场了。殿主大部分都是见了花白头发的老人,身边却领着极为年轻的巫女徒弟。
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殿主们额头都是细汗,却不敢动弹一下。身边的年轻巫女们感觉自己白皙的皮肤,都要被晒黑了。她们不谙世事,纵使猜得出来者地位非凡,但仍是怨其让她们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
有人低声唤道:“少爷来了。”这句话一出来,就再也没有动静。所有人站得笔直,目视那越走越近的少年,无视了他身后的人。
开始她们只瞧着一个黑点,而后那个黑点逐渐变得耀眼了起来,比中午的太阳更加灿烂。
雪代遥向她们露出了笑容,把那群年轻巫女心中的燥气都给驱散了,比时不时吹来的凉风还要畅快。
这群年轻巫女们一眨不眨的瞧着他。有人认出是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个少爷,有人认出是清晨奔跑的那个少年。她们心跳得快了,其中最为激动的就属春木华了,她余光瞥向了桃香葵,却发现桃香葵也在用余光瞥她,心中的欢喜自是不用说的。若非这是庄严的时刻,不让说话,只怕最为活泼的春木华,就要指着他说:“我认得这少爷。”
而与她们的激动不大一样,千穗理反倒不想被雪代遥认出来,缩在了那胖巫女身边。
雪代遥走得近了,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他身上,向盯着他的春木华和桃香葵点点头。他是错过了,没有瞧见千穗理一眼。
他没有看到我嘛?
千穗理反倒有点失落,趁着雪代遥还没走远,微微侧出点身子,但雪代遥仍旧没有看到她,甚至视线连扫也没有扫。
千穗理往右边看时,春木华和桃香葵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索性大方的站了出来,只是流露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一点笑容也没有,可雪代遥别说瞧了,就连往这方向看的念头也没有。
千穗理有点不知所措了,看看四周或激动或含蓄或带笑的伙伴,基本都被雪代遥回以一笑,唯独她故意躲藏,只有她一个被略过了,一时之间无比复杂。
雪代遥已经来了副宫主那边,身边的那胖巫女赶紧回到了队伍,瞅了一眼对面星读宫的队伍,泽野正挺着胸膛,很是有底气一样。
屋檐下的副宫主回了雪代遥她们一句:“好人前进,奸邪退避。”神情异样的注意到了昂首挺胸的泽野。
无论是爱派的日、月、星、辰四宫,还是欲派的风、林、火、山四宫,基本都是字越靠前的地位越高。
副宫主自己就是日读宫的,可是瞧星读宫这些年日益壮大,假如排斥欲派的人也就算了,可泽野却越来越不尊重爱派的姐妹们,最近就连她这个副宫主也没放在眼里,心中自是不满,但不便在贵客面前表露,对紫夫人她们说:“请两位夫人去看台那边休息。”紫夫人她们过去了,留准备祈福还愿的雪代、咲夜两人在这。
副宫主说道:“少爷小姐,你们身上还有没有携带什么物件?都一并拿出来吧。正大神宫是不允许尘世的杂物污染,如果不是祈福或是清洁的巫女,甚至就连我也不能进入殿中。”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争论不休
雪代遥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但还是本能的摸到手腕上戴着的手串,露出来给福宫主看,问道:“这是你们神宫赐过福的手串,可以带进去吗?”副宫主摇了摇头,歉意一笑道:“少爷,任何东西都是不能带进正大神宫当中,包括我们之前赐福过的物件。”
雪代遥点了点头,脱下了手串。这个东西是小泉信奈之前送给他的礼物,正主也在这边,不能随便转寄人手,准备去后方的看台把手串暂还给小泉信奈。桃沢咲夜低声说:“少爷,我帮您拿过去?”雪代遥说:“还是我亲自过去吧。”
桃沢咲夜没有办法,只能静静跟在雪代遥身后。
雪代遥来到后方,上了几节高高的台阶,转了个弯,来到了看台上。桃沢爱坐在最边缘,雪代遥一上来就看见她了。桃沢爱柔声道:“少爷,您是落下了什么?”雪代遥说:“不是落下,是忘记把手串摘下来了。没想到居然连神宫自己赐过福的手串,也不能带进去。”桃沢爱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瞥了眼雪代遥身后的桃沢咲夜,语气瞬间变得冷了:“你不会帮少爷把东西送回来嘛?”
雪代遥替桃沢咲夜说话:“我不让她送回来,因为这是义母送给我的手串。”
桃沢爱顿时明白了少爷的意思,小泉信奈人就在这边,把手串转寄给其他人,或是托其他人还于小泉信奈,都是有点不礼貌,总归是要顾忌义母的想法。
桃沢爱说道:“夫人她们就坐在后面。”悄悄拉住桃沢咲夜,不让她过去了。
雪代遥缓步过去,紫夫人和小泉信奈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两杯解渴的清茶、两份水果拼盘。外面阳光火辣辣的,尽数晒在等待着仪式开始的巫女们身上,至于看台上的阳光,全被头顶的屋檐遮住了,这又是阴凉处,时不时就有凉风吹进来。
紫夫人注意到了进来的雪代遥,一下就猜到了他为什么回来,说道:“是什么东西忘记摘了,副宫主不让你进去?”
小泉信奈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关切的道:“遥,你坐下来,我帮你擦擦汗。外面的天气真是热死了。”
雪代遥来到她面前,透过擦汗的纸巾,小泉信奈的手指轻轻在他额头点着,又把桌上的水果拼盘拉了过来,用牙签挑了个切好的苹果片,说:“遥吃个水果吧。”雪代遥注意到了苹果片上的一小口咬痕,小泉信奈这才发觉,窘迫的捂住半边脸颊,低声说:“妈妈忘记这个被我咬过一口了。”连忙换了个干净的苹果片。
没等小泉信奈把新苹果片挑起来,紫夫人已经把她的手按了回去,然后像是被烫到似立刻缩回自己的手,如果不是小泉信奈在这,她非得吹干净自己的手指,不满道:“干妹妹,你忘记在进神宫之前,不能吃东西?甚至连水都不能喝,你都忘了?”
小泉信奈一向迷信,被她这样一说,仿若犯了大错,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好人前进,奸邪退避”,这才关心的问雪代遥:“好孩子,那你饿不饿啊。”
“不饿。”雪代遥不想多做纠缠,把手串还给小泉信奈,说道:“要进神宫的话,就连手串也不能带进去。”
小泉信奈“啊”的一声,说道:“就连手串也不能带进去?”雪代遥点点头,说道:“我还特意问过副宫主了,她说不可以带进去。”
紫夫人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她本来就很不喜欢雪代遥戴小泉信奈的手串,到时候可不能再让雪代遥戴回去了,但嘴上仍然劝慰的说:“没事,干妹妹你先拿着好了,等遥出来以后,你再还回去。”
小泉信奈只好把手串拿了回来。
雪代遥不愿意在耽搁仪式,外面还有人在等他,说句“我先走了”,立刻带上桃沢咲夜出了看台,远远望见通向正大神宫的台阶半道,副宫主凝视着他们,像是在询问准备好了没有?
雪代遥重重点头,副宫主认为事不宜迟,免得过了吉时,直接喊道:“赐福开始!”雪代遥和桃沢咲夜一前一后,左右两边的过道巫女们虔诚的低下头,口中念叨着不知名的音节。
她们念得十分默契,声音整齐的好像出自一个人的嘴巴。音色十分沉重,让本就沉闷的天气更加烦闷。
千穗理也赫然在队伍当中,不再躲藏了,大大方方站在第一排的位置,就是希望雪代遥路过能够看见她。就连念咒也不专注了,悄悄睁开眼望向他。
雪代遥加快了脚步,一心只想快点到达上方的神宫,自然不会注意两边的巫女。
又没有看见我嘛?
千穗理隐隐有点失落了,甚至还有种懊悔,如果不是之前自己故意躲藏,雪代遥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她吧。
隐约之间,千穗理忽然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她欣喜的望了过去,却是跟在雪代遥身后的桃沢咲夜正斜着眼角注视她。
千穗理顿时有种被愚弄的气愤,也斜着眼瞧她。
桃沢咲夜并不在乎,只是加快了点脚步,像是要贴着似的紧黏雪代遥身后,千穗理见此一幕不免郁结,只得闭上眼睛,念着不知名祈福音节。
音节沉沉的响动,就像不断敲击一口大钟,就连看台那边也听得清楚。
紫夫人目光一直注视在雪代遥身上,只不过表情永远是平静的。
小泉信奈摸了摸自己的脸,欣慰的说:“遥身上穿得这件衣服还挺合身。”紫夫人斜睨了她一眼,说道:“这件衣服很老气,哪里合身了。”
小泉信奈说:“遥穿什么衣服都合身啦。”紫夫人顿时不快了,只是想藤原家赞助给神宫费用,难道花在这种差劲的衣服上面?她说:“合身只是一方面,适不适合又是一方面了。”
小泉信奈宠溺的说:“最重要的是遥喜欢不喜欢,只要遥喜欢,他怎么穿都可以。”
第一百五十九章 进行仪式
紫夫人蹙了下眉头,说道:“光由着性子来,万一犯了错怎么办。”小泉信奈笑眯眯的说:“当然就由做母亲的多担待了。”
“担待是一方面,最重要的就是教导孩子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紫夫人抿了口清茶。
“嗯嗯,这倒是。可是我感觉遥不要教啊,天生就是很懂事的孩子。”小泉信奈手肘撑着桌子,咬了那块苹果片,感慨道:“嗯,苹果很甜呢,干姐姐不吃吗?”紫夫人说:“我不吃。”
小泉信奈说道:“有这样的孩子,做母亲真的很省心,只要由着他就行了,他自己也有分寸的。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呗。”
紫夫人把茶杯放回桌上,杯中茶水摇曳个不停,她说道:“喜欢什么不一定要给什么。可以奖励,但必须要约束、要管教。”
“哇,干姐姐真是好严厉的妈妈呢。”小泉信奈感慨道,“万一遥不喜欢管教呢。”
“我会引导他喜欢上的。时间久了,他自然就会甘之如饴。”紫夫人瞥了她一眼,“做母亲的必须要有母亲的样子。”
小泉信奈手撑半边脸颊,感叹道:“我也没当过母亲,没办法有母亲的样子。不过我认为孩子无论要什么,做妈妈的都要给他。”
紫夫人用姐姐教育妹妹的语气,说:“还好干妹妹你还没有孩子,不然一定会把孩子宠坏的。”
“嗯嗯啊啊,姐姐说得是。”小泉信奈挑苹果块的动作微微一滞,若无其事把整块苹果片放进嘴里,嚼个稀碎,然后咽进肚子里,“听说遥是刚回藤原家没多久?”紫夫人纠正的说:“已经回来有段时间了。”
小泉信奈像是没有听见,把身子直挺起来,胸前的美景真叫人赏心悦目。她眺望外面的景色,说道:“遥好像要进正大神宫里了。”
紫夫人跟着眺望过去,雪代遥和副宫主说了什么,然后就领着桃沢咲夜进入了神宫当中。
两个人视线一路顺着雪代遥进入神宫,直至完全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小泉信奈忽得用责怪的语气,说道:“干姐姐,你也是心大,能让亲骨肉在外那么多年,还是由个野女人照顾长大。”紫夫人抿了口茶水,倒不应话。
“干姐姐你可真能忍得下来,要是换成我,我说什么也舍不得。”小泉信奈低声问道:“干姐姐,你说遥跟你亲,还是跟那个野女人亲。”
紫夫人平静的放下茶杯,反问道:“你认为遥和我亲,还是和你更亲一点?”
“啊……”小泉信奈露出很头疼的笑容,“那暂时肯定是跟干姐姐亲近一点,再怎么说你也是遥的亲妈妈。”紫夫人脸上并无笑意,她说道:“遥以后会改成我的姓氏。”
“嗯嗯嗯。”小泉信奈笑得眯上了眼睛,拿起桌上的清茶品上一口,说道:“茶真是有点苦,改天我要送神宫一些上好的茶叶。”
紫夫人挑起盘中的苹果片,小小的咬上一口。小泉信奈笑着问道:“姐姐,甜吗?”紫夫人几口把苹果片吃完,说道:“甜是很甜,但吃了几口就有点腻味。”
小泉信奈重新吃起水果,她说:“可能个人有各人的口味……姐姐你又开始喝这苦茶了。”
紫夫人茶杯拿在手中,望向笑眯眯的小泉信奈,忽然外面巫女们念咒声停止住了。
小泉信奈迷惑的望了出去,说道:“仪式怎么突然停下来了?”紫夫人向外看时,那群巫女们有序的站在正大神宫一个个台阶上,就是脸上或多或少有埋怨有偷笑有鄙夷的神情。
紫夫人也弄不清状况了,喊来桃沢爱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小泉信奈紧张的说:“我记得仪式一开始,就不能停下的,怎么突然停下了?会不会影响到遥的赐福仪式啊?”
桃沢爱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装出并不知情的模样,出去询问了几名巫女,很快就回来,说道:“星读宫的殿主闯进神宫当中,被神仆们赶出来了。”
小泉信奈大吃一惊,确认道:“泽野进了神宫当中?”桃沢爱说道:“是的,其他巫女们都在说,泽野可能是热昏了脑袋,迷迷糊糊的就闯进正大神宫。”
小泉信奈了解神宫的规矩,无比惊讶的说:“正大神宫可是不允许旁人进入,哪怕副宫主也不能进去。除了专门清理正大神宫的神仆,以及接受赐福的客人和赐福的神官以外,其他人是不允许进入的。泽野是不是把脑袋都给晒干了,才敢犯这样的蠢?”
紫夫人看了出去,那泽野已然诚惶诚恐的出来了,站在神宫殿口之外,其他七宫的人由下至上的就盯着她看。
那胖巫女假装关心的道:“泽野,你犯什么糊涂。神宫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昏了脑袋,居然敢冒犯神灵?”
泽野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紫,正待解释自己是受了藤原家允许,是进去帮少爷赐福时,忽得回想起刚刚自己被赶出来的一幕幕,豁然惊醒所谓的“由她主持赐福”,也只是桃沢爱之前与她说的一面之词,仪式上面少爷何时让她上去祈福了?在众人眼中,也只会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坏了规矩。
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很想把事情的原委说个清楚,但看那胖巫女“关切”的神色,就知道胖巫女巴不得把事情弄大。一则藤原家到底是神宫的金主,二则也无人作证,就算被戏弄了,也只得咽下这口气,就是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少爷?
泽野身后连同春奈在内的星读宫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不敢吭声,说出“老鼠”那事,随着泽野识相的说出:“是是,我真是热昏了脑袋。”其余年轻巫女们看向她们的目光多有揶揄,纵然并无恶意,也让春奈她们红了脸蛋,尤其是其中还有憋笑的春木华几人,更加让她们难以接受了。
千穗理总是比两名伙伴多想一层,看向了黑洞洞的神宫深处,猜测得出是雪代遥为她们出气了。可是小女生的心态,总是分个轻重多少,不知是为了春木华出气多点?还是为了桃香葵出气多点?还是为了……自己多点呢?
第一百六十章 热气
桃沢咲夜候在大殿之中,奇怪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刚看见一名巫女进来,马上又被赶出去,而且就连外面的念咒声也停下了?
雪代遥心中自然知晓原委,看了桃沢咲夜一眼,心想也算是为咲夜出了口恶气。
不一会儿,那名姓“佐藤”的巫女急匆匆的进来了,身边跟着两名神仆。她连声跟雪代遥道歉,并跟他们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到仪式。雪代遥不在乎这些,但这群巫女们心中却是在乎的,一阵感激他的大度。
佐藤巫女先跟雪代遥说清诸多事宜以后,方才开始祈福。其中流程甚是繁琐,有洒水挥剑自是不用多说,之后让两人轮番站在殿中的“斋镜”前,说是能看清身体的污秽。
前前后后忙乎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佐藤巫女请雪代、咲夜二人进了间屋子,地面是鹅卵石铺成,迎面而来阵阵热气,跟个桑拿房一般。
佐藤巫女说这步是为了逼出体内的污秽,请他们两个在房内待上一柱香的功夫,没有她的要求,是不可以踏出房间一步,而后就把门关上,留他们两个人在里面。
雪代遥看了看这屋子的构造,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热气,附近也没有椅子,他盘腿坐了下来。
桃沢咲夜以前来过一次,并不陌生,一进来,就直接找个位置坐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个四五个人的距离,大眼看小眼,总觉尴尬莫名,把脑袋移开了。
房间里面温度并不是很高,只是微微热,但雪代遥身上衣服厚实,不免汗流浃背,喘气声有点重了。
他扭过头看时,桃沢咲夜也好不了多少,仿若带雨梨花,脸上脖子都是细汗,脸也红了一片。
他们两个人中午都没有吃饭,本就是少年人消耗大,又泡在这似桑拿房的屋子,腿脚早就软了。雪代遥倒还好,以前受过饥饿的苦,盘腿坐在那没有关系,桃沢咲夜已经坐不动了,半边身子靠在地上。
雪代遥挪移过去,关心的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叫人过来?”桃沢咲夜不愿意在雪代遥面前示弱,声音哑哑的说:“我会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本就好听,现在平添这一丝沙哑,足叫人心里有点发痒,纵使是雪代遥也不例外。
雪代遥悄然的看了她一眼,说道:“别强撑。”
桃沢咲夜热乎乎的扯开领口位置,流出一小片白嫩嫩的皮肉,说道:“我才没有。”
进入正大神宫有规定,不得携带任何东西进入,其中包括贴身的衣物。只是神宫分发的衣服很厚实,根本看不出来,没想到桃沢咲夜扯开了衣领,被雪代遥正好看见了,哪怕他快速的收回了目光,但那雪皑皑的景致不免留在脑中,冒出了“咲夜真不愧是爱姨女儿”的想法。
雪代遥暗骂自己一声龌龊,屋内实在又小又闷,一时之间,念头纷扰而至,齐齐发芽了,他把脑袋扭向一边,似感慨的呢喃:“还有多久才可以出去?”
“才过去没几分钟,少爷你就想出去了?”桃沢咲夜似揶揄的说道。屋内房间实在太热,闷得她昏了脑袋,连敬语也不称呼了,“少爷你不会怕热吧?”
雪代遥心中好笑,是你比我更怕热吧。偷偷瞥视过去,桃沢咲夜热得翻开衣领,正对着脖子不停翻风,米黄色衬衣搭在双肩上,好像随时会滑落。
雪代遥看见了她露出大片大片的蟹膏白,身体隐隐感觉到股燥热,本来冷静的心情,也迅速升温了。
热气和酒液都可以让人失去理智,雪代遥被阵阵热气笼罩住了,脑中生出诸多幻梦,生怕遏制不住冲动,特意往旁边挪一挪。
桃沢咲夜本就是随性的少女,在这片蒸笼当中呆久了,大半的理智,都随着身体的水分被蒸干,几步就爬到了雪代遥身边,贴着他脸颊吐气道:“你、还、说、你、不、怕、热。”每说一字,就停顿一下,呼吸尽数拍在雪代遥脸上。
雪代遥脸上痒痒麻麻,让他心中燥热难安,笑了笑说道:“咲夜,你热糊涂了吧。”桃沢咲夜说道:“我才没有热糊涂呢。”
雪代遥瞧她的脸,汗水霏霏而落,好像镀了层诱人的奶油,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她的汗水。
“你干嘛呢。”桃沢咲夜没好气的道,不过却任由雪代遥擦汗。
雪代遥笑着说:“可能是我热糊涂了吧。”这一笑,让桃沢咲夜低下了脑袋。她从小生在藤原家中,父亲早早去世,并没有感受过异性的关怀,倒觉得雪代遥像她哥哥似的。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桃沢咲夜哑然失笑,心想:“你真是热糊涂了,他比你小上那么多,怎么就成了你哥哥。”不过整个人放松了下来,盯着脚边的一块鹅卵石。那石上有点丁的水汽,在慢慢酝酿,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有了指甲盖大小了。
桃沢咲夜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靠在雪代遥身上,已然不知过去多久。
“少爷……”
“嗯?”
雪代遥听见背后桃沢咲夜在唤他。
桃沢咲夜背贴着雪代遥的背,地面冒出的热气,尽数吹在她脸上,这些天的回忆,就像汗液不住的往外流,她低声道:“少爷,你知不知道?”
雪代遥迷惑的问:“知道什么?”
“我之前……”桃沢咲夜小声喘着气,“少爷你知不道我之前,其实有点讨厌你。”
雪代遥笑而不答,“你提这个干嘛?”
桃沢咲夜笑了一声,“少爷你就当我热糊涂了吧,所以才问这个蠢问题。”
她担忧的道:“少爷,你当时有没有特别烦我?”
“那倒没有。”
“真的?”
“是真的。”
“怎么看我都很讨厌吧,少爷你为什么不在意?”
雪代遥思索了下,说道:“可能跟爱姨有关,也可能跟清姬有关,而且你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用不着跟个小女生置气。”
“小女生……”桃沢咲夜对这个称呼又好气又好笑,“少爷,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这我肯定不知道啊。”
桃沢咲夜说:“从你刚进入藤原家的时候,我就不大喜欢你了。”
“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不喜欢你的态度。”桃沢咲夜回忆的说,“别人进了藤原家都是畏畏缩缩的,只有你一副十分平静的样子。”
“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雪代遥开了句玩笑,脸上的汗液滴在了鹅卵石上。
“是这种感觉。”桃沢咲夜接着说道:“第二点讨厌你的地方,就是二小姐很在乎你。我和她感情很好,少爷你突然插了进来,就好像自己的亲姐妹被你抢走了一样。唉,也不知道二小姐现在在做什么?”
雪代遥随口说道:“现在她肯定在上学啊。”桃沢咲夜会心一笑,道:“是啊,二小姐这时肯定在上学。”说到这时,她悄悄扭头看了雪代遥一眼,才忆起藤原清姬也喜欢雪代遥。
桃沢咲夜心中隐隐有种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她继续说道:“还有第三点……”
“还有第三点?”雪代遥惊讶的说。
“我发现我妈妈老是和少爷在一块,她都很少陪我的,所以我有点嫉妒你。”
雪代遥闻言脸色微微有点古怪,好在两个人背靠背,桃沢咲夜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他含糊的说:“可能是爱姨比较照顾我吧。”
“我妈妈确实照顾少爷你。”桃沢咲夜感慨道,“不过一般人可吃不消她的照顾。我也很怕我妈妈呢,犯了规矩,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狠狠教育一顿,更别说其他人。少爷,你有没有被我妈妈狠狠训过几句?”
“应该……有吧……”
桃沢咲夜憧憬的说:“我希望有天能像我妈妈一样,到时候,我也来服侍少爷你一下。”
雪代遥窘迫的说:“这就不必了。”
桃沢咲夜转过身,不乐意的说:“少爷你是瞧不起我嘛?”
“没有……”
桃沢咲夜说:“我妈妈很厉害的,我从小就很崇拜她。”
雪代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桃沢咲夜感慨道:“我真羡慕妈妈对谁都是不假辞色啊,我也要学习妈妈,少爷你说怎么样?”
雪代遥心跳有点加速了,异样的扭过头看桃沢咲夜。要知道,桃沢爱戴了十四年的结婚戒指,都还放在他的抽屉里。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给爱姨换上个新戒指。
他说:“还是做自己的好。”
“也是。”桃沢咲夜渐渐恢复了最初的语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最后打破沉寂的是门外佐藤巫女的声音:“可以出来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同时看向对方。
桃沢咲夜平静的目视着雪代遥,忽然脑袋慢慢凑近了他,然后把脸往他怀中的蹭了蹭,拿开时,雪代遥胸膛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她说道:“我脸上的汗已经全蹭干净了。”
桃沢咲夜慢慢凑到雪代遥的耳边,说道:“少爷,您身上全是汗臭味,求求您快去洗个澡好嘛?真是恶心死了,我闻着就想吐。”
雪代遥看桃沢咲夜慢慢缩回脑袋,她的脸上又重新恢复了那张嫌弃的脸。
桃沢咲夜退后几步,像是不得已般鞠了一个躬,说道:“桃沢咲夜,往后请少爷您多指教了。”说着,把手伸了出来。
雪代遥正准备与她握手,手刚伸在半空,桃沢咲夜已经笑着跑掉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斋饭
泡过桑拿以后,祈福仪式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正大神宫后殿有单独的浴池,存放有圣洁的神水。
雪代遥去浴池冲凉,拿起桶中的木瓢子,不停的往身上冲。刚泡过桑拿,身上基本是灰色的角质,轻轻一搓,能搓出堆“泥球儿”。
今天天气闷热,又在桑拿房中度过不短的时间,现在拿凉水一冲,顺带把身体上的角质搓干净,雪代遥只感觉无比畅快,出来浴池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轻了三四斤。
门口的挂钩上,放了件白得近乎透明的单薄袍子。
雪代遥穿上了,身体有点凉飕飕,很不贴身。距离浴池入口两米的地方,有个神仆候在这边。
他走了过去,之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个神仆是位年轻的姑娘,应该比藤原雪纯大不了多少,长相特别楚楚可人。
雪代遥了解过神宫的历史,宫中的巫女有些并不是从小生活在这,而是半途出家,但“神仆”这种特殊巫女,必须从小生在神宫,还必须真正意义上的纯洁无瑕,才可以负责正大神宫的清洁。
从一开始,她就从没怎么说过话,一直低着脑袋,雪代遥也是现在才真正看清她的脸。
“从哪里出去?”雪代遥问道。
这名年轻的姑娘说:“少爷,我们从后门出去,您跟着我就行。”她一面说,一面悄悄窥着雪代遥。看她的样子,想必是很少与生人见面。
她先看了看雪代遥的脸,神情有点不自然,而后从头看到脚了,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把脸移到一边。
雪代遥还当是她性格腼腆,心想她脸红的模样,好生可爱。
年轻的姑娘也不说话,已经快步往前走了。雪代遥立刻跟了上去。
神宫出去的路并不复杂,雪代遥都能猜到该从什么方向出去。他心情正愉快着,脚上走得快了,与她并肩而行。
年轻的姑娘难以克制自己的视线,时不时就看雪代遥一眼,脸渐渐红透了,说道:“少爷,能请您别走那么快嘛?”
雪代遥一愣,慢慢放慢了速度,听那年轻姑娘低哝:“我已经知道少爷您指骨粗了。神宫毕竟是庄严之所,还是求您规矩一些。”她说这番话时,已经红到耳根了。
雪代遥瞧了瞧自己的手背,心中满是疑惑不解,好端端的,她提我指骨做甚?又想不通自己哪儿不规矩了?
他还当是神宫另有忌讳,不许比神仆走得快,于是就把脚步渐渐放慢了。
说来也怪,雪代遥放慢了速度,那年轻姑娘的速度也缓慢了,她好似忍不住的回过头,可只是转了小幅度,什么也没瞧见就迅速转回脑袋。
这样的小动作已有四五次了,雪代遥还当是她腼腆,想跟陌生人聊天,却无从开口。于是,雪代遥等她再次转身之时,主动冲她笑了笑。那年轻姑娘像是触了电,把雪代遥上下瞧了,等他眼神渐渐变得迷惑了,她方才堪堪回过神,连脖子也感到烫了,忙扭回身子,心中道了声罪过,不停念叨:“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雪代遥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动不动就脸红,难道她就这么怕生不成?还当她大抵应该是社恐,不希望徒增她烦恼,老老实实的跟在她身后,一路出了正大神宫。
附近有一偏殿,早已经有巫女候在那了,手中捧着的是雪代遥自己的衣服。
这名巫女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她深深的望了眼雪代遥,用种赞叹的语气,说道:“少爷您年纪轻轻的,可已经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个男人了。”
雪代遥从她手中接过衣服,不大喜欢她的语气。她像是惊讶的样子,细细的指头并拢在一起,捂住了嘴巴,像是遐想他成年的模样了。
雪代遥实在摸不着头脑,这名巫女到底在惊讶什么?他没由得不自在,还不如和那爱脸红的姑娘在一起轻松。
他抓起衣服,往偏殿里走,是头也不回的,可她声音还是听得见,似感叹道说:“少爷再大上几岁,应该没有女人不喜欢了。”
雪代遥并不在意这话,他在藤原家中已然听得耳腻,只当是浮夸的谀词。他进入偏殿,换好自己的衣服出来。那巫女和那年轻姑娘说着什么,那年轻姑娘脸又红了,那巫女美美的笑出声音。
雪代遥走出来,那巫女含苞带笑,那年轻姑娘红晕未消,又是细细打量了雪代遥一眼。
“少爷,请随我们来。”那巫女小步小步的走,是美约的。那年轻姑娘步伐像是一致,其实是被约束的。
雪代遥闲庭信步踩着她们的影子,路过一百三十六朵白的带红的芙蓉花,进了处石亭内,坐在了石凳上。
那巫女柔声道:“少爷,你等一会,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斋饭。”
雪代遥听见“斋饭”两字,才感觉身体又累又饿。
他抬起头,忽然拔高声音唤道:“咲夜。”
桃沢咲夜从远处走来,也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把外套系在腰上,是可人的俏皮儿。不过她没有笑,只是无奈的脸,像是在别人面前被雪代遥喊名字,是丢人的一件事。
她身后也跟着名神仆,长相居然与雪代遥身边的年轻姑娘差不多。
雪代遥看向了身边的年轻姑娘,她又自红脸起,他视线移向了那长相相仿的神仆,她大大方方的回以雪代遥一笑,他心想:“两个人长得似姐妹,不过一个会脸红,一个倒不会脸红,倒是有趣。”
桃沢咲夜坐在石凳上,就坐在雪代遥身边,不过贴得很近,不过两三个拳头的距离。
两个人还没说几句话,已经有几名巫女端着饭菜过来,一道道摆在圆形石桌上。菜全都是素菜:香椿豆腐、腰果玉米粒、香菇炒土豆条、糖醋苦瓜,一大碗豆腐汤,顺带端了两碗白晶晶的米饭。
那巫女放下餐具,豁然般的后知后觉,说道:“我忘记把菜分成两份了。”
雪代遥笑了笑说:“就这样吧,正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午后
藤原家一向尊卑有序,除了最为亲近之人,基本不会同桌同食。就连与咲夜最为亲密的藤原清姬,两个人之间也没同食过。或许藤原清姬不在意,但这却是桃沢咲夜第一次与主人家,真正意义上面的一起吃饭。
尤其是雪代遥还很自然的模样,仿佛真拿她当亲人,桃沢咲夜那张冷脸再也摆不起来,低着头,小口小口扒拉米饭,吃进肚中都是温热的。
雪代遥自从泡过温泉水过后,饭量大上许多,吃完一碗还不够,又添了三四碗,又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净,才饱了。
一旁站着的巫女见状,心想:“少爷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年轻姑娘看了看桌上的空盘空碗,视线总克制不住的往雪代遥某处瞟,心想少爷身子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但吃这么多,都长去那了嘛。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只感觉自己罪大恶极,脸又红了。
同为神仆的姐妹问她道:“是不是今天天气太热,怎么老看你脸红啊。”那年轻姑娘朝自己的脸,扇了扇风,说道:“是……是有点热了。”
雪代遥在这稍微休息了会,然后就和桃沢咲夜出去找紫夫人去。
……
……
紫夫人她们还坐在看台上面,副宫主就站在一边,不停的低头哈腰,显然在为仪式上的岔子道歉。
小泉信奈看似随意的说道:“赐福仪式可是很重要的,被你们这样一打岔,神灵万一怪罪了怎么办?”
副宫主被她这一瞧看,宛若一桶冷水从头浇到尾,只说不会影响分毫,还求夫人见谅。
紫夫人抿了口清茶,说道:“算了。”小泉信奈不乐意的说:“这是遥的祈福仪式啊,你这个亲妈妈怎么还没我关心?”
紫夫人放下茶杯,轻轻点在桌上,说道:“关不关心,可不是光用嘴巴说的。”
“那我肯定是比干姐姐你要疼遥一些。”小泉信奈甜甜的笑了起来。
桃沢爱缓步过来,低声道:“少爷回来了。”
“哪呢?”小泉信奈开心的站了起来,注意到了看台下不远处的雪代遥。
紫夫人不以为然端坐在原地,但还是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确定雪代遥的位置,才镇静的收回目光。
“你还站在这做什么?”紫夫人对副宫主说道。
那副宫主顿时如蒙大赦,连忙告退,从另一头下了看台。
“便宜她了。”小泉信奈嘀咕。
雪代遥很快就上来了,从桃沢爱身边擦过时,手背像是被指头轻轻刮了下。他心里痒了,还是不动声色的过去和紫夫人她们打了招呼。
小泉信奈拿出了手串,“遥,赶紧戴上吧。”
紫夫人轻飘飘的说道:“还是用不着戴上了。戴着连正大神宫都不能进去,可想而知,也只是尘世间的俗物。”
雪代遥比较在意紫夫人的想法,直接就想把手臂抽回来,却被小泉信奈拉了过去,手被她强制摁在怀中,仿佛被团软糯的糕点黏住了。
“哎呀,你这个坏孩子。”小泉信奈笑得眯上眼睛,一只手抓着雪代遥的手,另外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个紫檀长盒,翻出其中那条新的手串,说道:“刚刚离开的功夫,我特地向赐福的老巫女求了一条手串。听说这条手串,跟我那条是母子一对,有着静心凝神的作用,而且还可以戴着进入正大神宫呢。”
紫夫人深深的望视小泉信奈一眼,说道:“干妹妹,你有心了。”
小泉信奈捂住半边脸颊,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当个好妈妈,只知道满脑子为儿子着想了。”
紫夫人轻轻的说:“遥,既然如此,那就收下吧。”
“我替你戴上。”小泉信奈捏住雪代遥的指骨,先在粗的那头揉了揉,又在细的那头点了点,像是握住一排的筷子,那么轻轻一攥,雪代遥指骨根根的往里缩,义母娇笑两声,把手串慢慢套进去,颗颗珠子滚了二三圈,雪代遥感觉这滋味当真是不错。
小泉信奈也给自己的右手腕,戴上了之前给雪代遥的那旧手串,抬起自己的手,让雪代遥也抬起那戴了手串的左手,像是显摆的说道:“一左一右,母子手串,真是相称啊。干姐姐,你瞧这怎么样?”
紫夫人轻轻一笑,毫不在乎的说:“到底是不错的,我还是相信干妹妹的品味。”
小泉信奈叹了口气,“可惜干姐姐你从来不戴首饰,不然我也给你一条了。不过也还好干姐姐你不戴首饰,不然多出一条手串,算是什么名头?只听说过一对母子手串,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三条母子手串的。”
“我也没听过这说法。”紫夫人看了看小泉信奈纤细手腕的手串。
小泉信奈显摆的凑近了,笑道:“是这个道理吧,干姐姐。”
“理是这个理。”紫夫人看向雪代遥的手串,说道:“这手串我看得不大清楚,遥,你脱下来借我瞧瞧。”雪代遥与紫夫人更亲密,直接就把手串交给妈妈了。
“干妹妹,这手串倒还真是不错。”紫夫人两指捏着手串,放在阳光之下,映得手串透亮。她声音慵懒,态度随意,像是捏着脏兮兮的手帕,随时可以将它丢掉。
小泉信奈脸色微微变了,挤出笑容,说道:“是不错,干姐姐对手串也有兴趣吗?”
“现在有点兴趣。”紫夫人散漫的说,捏着手串,慢慢坐回椅子。
小泉信奈说:“等会再向巫女们求一串更好的吧,就把这串还给遥吧。”
紫夫人眼睛斜角处瞥她,说道:“遥又没急,我在看一会儿,也无关紧要吧。干妹妹你都把这串手串送给我儿子了,也没有那么小气吧。”说着,笑了起来。
小泉信奈跟着干笑起来,坐回椅子上,说道:“姐姐你要看多久都没事。”
两位夫人都坐在椅子上,地位皆是斐然,谁也不想在话头上吃亏。
她们仍在唇枪舌剑之时,桃沢爱已经悄悄来到雪代遥身边,像是候在这边,悄悄伸出小指,和雪代遥小指勾在一块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抱怨
雪代遥吃了一惊,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桃沢爱勾搭住小指,心虚的往紫夫人她们看去。
他那两个妈妈,自然没有发现这个小细节,相当于背对他的姿势,正坐在椅子上面,仍为他在争吵。
紫夫人头也不回的道:“遥,把手串拿回去吧。”
雪代遥下意识想走过去,却被桃沢爱用小拇指牢牢的勾住了,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直接向紫夫人伸出手。
所幸雪代遥和桃沢爱就站在她们背后,离得很近。
紫夫人迷惑的侧过脑袋,“遥,你不过来嘛?”
雪代遥连忙装出副疲倦的样子,说道:“我有点累了,走不动。”
小泉信奈心疼的说:“一定是赐福的时候累到了,我以前也进去过正大神宫,进去之前饭不能吃、水不能喝,中间一大堆繁琐的规矩,最后还得待在桑拿房一样的房间里,出来之后我人都虚了。”
她关切的问道:“遥,你人会不会不舒服?”
雪代遥在底下被桃沢爱捏抱住小拇指,哪里会不舒服?但却只能装累,说道:“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累了。”
紫夫人不疑有他,用责怪的语气说:“有不舒服不要撑着,一定要跟妈妈说,知道吗!”
“嗯……”
雪代遥掌心被挠得生痒。
紫夫人亲手为他戴上手串,说道:“你先回房间休息。”
“不用了,我坐下来休息一会就可以,我头又不晕。”
紫夫人听雪代遥语气坚决,劝了几次无果,只好留他在这,说道:“那你去一边休息一会,如果还不舒服,就跟我说。”
“嗯……”
雪代遥报复性的,使劲捏了把桃沢爱软肉。
“啊,夫人……”桃沢爱忍不住叫出声,但反应很快的加上“夫人”两字。
“怎么了,桃沢?”
紫夫人把半边身子都侧过来,就连小泉信奈也盯着她看。
桃沢爱那张冷清的脸,马上恢复如常,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含糊:“少爷……少爷……”
“桃沢,你想说什么?”紫夫人盯着她脸。
桃沢爱语无伦次,心中暗道了声糟糕,实在没有话头。好在她表情一向冷艳,又是经历不少风浪,换成一般人早就露馅了,饶是如此,却因身下不断受了刺激,现在脑中也跟断了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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