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打扮
雪代遥跟着铃音出了卧室,又爬了一层楼梯,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
这间房较为空旷,地上铺着红色的圆形地毯,上方是水晶吊灯,离墙近的左边是两个灰色的衣柜,右边是梳妆台,再往右边点放着面高高的梳妆镜。
雪代遥一进去就看到两名容貌清丽的女仆,朝他鞠了一躬。铃音则先行告别退下。
“请您先坐下来。”一名女仆让雪代遥坐在梳妆台前,捋了捋他的长发,“您头发有点长了。”
雪代遥不自然道:“都是我母亲为我剪的头发。”
“她一定很长时间没有为你修剪了。”女仆从抽屉里拿出理发器,“我现在为您修剪一下?”
“好的。”
“暂时先请您不要乱动。”
女仆慢慢修饰雪代遥的发型,她不由得赞叹道:“也不需要修剪太多,只需露出您的脸来就行了。”
“您的皮肤真好,不得不说是少年人吗,嫩的可以捏出水来。也许再长大几岁,我就不该在这看到您了。”
“那该在哪里看到我?”雪代遥迷惑的眨眨眼睛。
这名女仆咯咯的笑了起来。
不同于铃音的含蓄,这名女仆外向热情,敢于调笑他。
身后熨着衣服的另一名女仆也跟着笑道:“姐姐的意思是说,该在电视屏幕前见着您了。”
雪代遥微微侧过脑袋,方便女仆修剪,微笑道:“怎么会,到时候我们估计就是同事了。没准我该喊你们前辈了。”
女仆说的意思是雪代遥俊美到会被偶像事务所挖掘,当电视明星。
雪代遥说他们是同事,不就是侧面夸她们长得好看吗?
女仆乐不可支道:“小弟弟嘴真甜。”
“姐姐们本就好看。”雪代遥扭头分别看了两女仆一眼,问道:“你们是姐妹吗?”
“是啊。我叫红菱,她叫白桦。”
“剪好了。”红菱停下了手中修剪头发的动作,双手搭在椅背上,笑道:“你猜我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白桦也熨好了衣服,叠得整齐的放在椅子上,咯咯笑道:“答对了有奖励哦。”
雪代遥瞧了过去,看的分明,即使知是开玩笑,但两人脸上均有一点较真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道:“我年纪最小,对于我来说,你们都是姐姐。”
“啊,怎么这样。”白桦撅起嘴巴。
“没劲。”红菱打开雪代遥脖子上系的围脖,用毛巾轻轻拍掉他身边的发丝。
雪代遥看得出来,她们嘴上说没劲,但心底还是挺开心的。
红菱让雪代遥站起来,仔细端详了下,“我再带您去洗遍头发,这样可不行。”
雪代遥心想:“已经洗过遍头,为什么不在洗澡之前帮我剪头发呢,这样不是可以省些功夫。”想时,手中忽然被塞进样东西,侧身一看,白桦冲着他笑。
雪代遥打开手掌,是一颗黄色透明包装的果糖。
白桦哼哼笑道:“榴莲糖,给你洗头的时候吃!”
雪代遥微微一笑,剥开糖纸,放进嘴中。
“啊,你真吃了啊!”白桦惊讶的同时,雪代遥能看到她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悦。
“菠萝味的。”
雪代遥嚼巴两下,能感受到浓浓的菠萝甜味。
白桦做了个鬼脸,一口咬定道:“榴莲!”
红菱哭笑不得,轻声道:“请跟我来。”带着雪代遥来到夹间里的浴室,简单用喷头帮他冲洗干净,问道:“您是家主的亲戚吗?”用毛巾用力擦雪代遥的脑袋,就像搓揉湿透的猫狗。
雪代遥受不了这种擦法,选择拿过毛巾,自己擦脑袋,眼睛隐藏在毛巾之下,“算是吧。”
红菱没有再多问了。
伊始神宫的巫女让老夫人宴请所有的亲戚过来,说是人气旺盛,能让其病情好转。除了亲戚,其余人根本受不到邀请。
雪代遥咬碎了嘴巴里的糖果,感觉到刺刺的浓厚甜味。静静的跟在红菱后面回到原来的房间。
“请您换上和服。”白桦拿出准备好的和服,“请您先把衣服脱了,我帮您换上。”
雪代遥不是扭捏的人,只是略微犹豫,慢慢将衣服脱下。
白桦和红菱虽然嘴上喜欢开玩笑,但该做事的时候都极为认真,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在这个时候乱说话。
“请您抬手。”
红菱和白桦小心为雪代遥搭上襦袢,在外头披上和服。
两对白皙的小手在雪代遥的肌肤上划过。
“请您把手直起来。”
红菱低眉顺眼,白桦老实的不敢去瞧。两人各自抓着襦袢的袖子伸进和服的袖子里面,慢慢整理和服的长度,不让和服和地面接触。
她们将和服的右襟,放到雪代遥的左腰骨处。左襟亦然,放在相反的右腰骨处。
白桦跪在地上,在雪代遥的胯骨上系上第一根绑带,由前向后,在背后交叉,然后回到前面打结抚平。
红菱弯着腰似在鞠躬,紧随白桦其后,将雪代遥的腰带一侧对折,放在肩上,在腰间缠绕两圈,用垂边缠绕手先打一道结,然后垂边向内弯出一道缝隙,手先反向折叠,从缝隙中穿过,才算完成。
两人这才敢将身子直起,眉眼恭敬的为雪代遥抚平和服上的皱褶。
“您请看。”
红菱仍不敢抬头,让雪代遥在一人高的梳妆镜前站定。
雪代遥看着镜中的自己,并没感觉与平时的自己有什么不同。反倒觉得身上的和服有些紧了,不好活动,不由得皱皱眉头。
正好落入红菱她们眼中,还以为自己是哪里没有伺候好。
红菱火急火燎的立刻搬来椅子,让遥坐下,跪地为他套上白袜,穿上两齿木屐。
白桦则小心翼翼的为雪代遥套上黑色的羽织。
雪代遥动了动胳膊,习惯了紧勒的感觉,眉头逐渐松展。两女仆这才放下心。
雪代遥走了两步,望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别扭,不大自信的问道:“你们感觉如何?”却发现她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
红菱说:“您俊秀极了。”
白桦说:“如果您生在古代,恐怕连‘光华公子’也远不如您吧。”
雪代遥毫无感觉,只当是女仆们的客气话。这身衣服他只觉紧得不透气,又怎么会好看呢?
砰砰!
雪代遥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铃音。她去而复返,门没有关,就在那轻轻的敲门板。
“有什么事情吗?”雪代遥走了过去。
铃音像是被摄住了心神一样,惊叹的瞧了雪代遥几眼。但现在刻不容缓,没有空闲欣赏。
她快速的环视了下四周,犹豫了下,抛下句:“二小姐要来了,您得小心了。”头也不回的迅速逃走,也没有说清到底是什么情况。而红菱她们听到“二小姐”三个字,脸上顿时出现惶恐的神色。
雪代遥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远处上楼的声音。
第七章 话语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三道人影越来越清楚。
走在最前头的少女,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有着红色的瞳孔,白皙的脸庞,就像朵黑色的莲花,美艳不可方物。
后面跟着的是名女仆,头发左边系了条单马尾,金发蓝眼,是名相貌美好的混血少女。
最后着跟着个脚步沉重的妇女,脸色阴沉,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看气势与身上不同的装扮,显然是管事这类职务。
三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红菱和白桦恭敬的行礼,“二小姐好!管事好!”
黑莲少女并不在乎女仆们的问好,直接走到雪代遥身边,直勾勾的盯着他,反倒是妇女有派头的冲女仆们点了点头。
黑莲少女默不作声,只是淡淡的瞧着雪代遥,足足有了好一会功夫。
雪代遥怀疑自己是否衣服穿错了,否则她为什么一直看他?
“咳。”
背后的金发女仆轻轻咳嗽,少女这才将眼睛从雪代遥面前移开。
“你叫雪代遥?”连衣裙少女说话了,冷冰冰的问道。
雪代遥点了点头。
“你多大了?”少女侧过脸,仿佛神色倨傲,不用正眼瞧他。
“快十三岁了。”
“跟我差不多大,你几月份出生的?”
“八月份出生的。”
“我叫藤原清姬,比你早两个月,按照辈分来说你应该叫我声‘姐姐’。”
“我只是个外来人,藤原家能够收留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又怎么敢乱攀关系,污了小姐的名头呢。”雪代遥说话彬彬有礼,任谁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能不能留在这里,还不一定呢!”藤原清姬故作凶狠的瞪着雪代遥,却见他没有半点反应,使了个眼色。
妇女点了点头,上前说道:“少爷,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道您衣服换好了没有?”
雪代遥说道:“已经换好了,现在身上穿得这件就是。”
妇女退后几步,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不行,不太符合您的身份。不如我给您换一件吧。”
她从金发女仆手中接过衣服,轻轻抖了抖,在众人眼前高高的举起来。
红菱和白桦捂住了嘴巴,悄悄的看向雪代遥。
那是一件红火色的女性和服,上面纹着樱花云朵之类的花俏图案。
“少爷长得是实在太过俊秀,这件衣服再适合您不过了。”妇女恭敬的说道,但暗中嘲笑雪代遥像个女人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雪代遥装作不明白,说道:“不用了,我已经换好衣服了。”
“没事,脱掉再换上,浪费不了您多少时间。”
雪代遥语气也沉了下来:“这是女人的衣服。”
“没错,就是女人的衣服。”妇女说道,“我看挺适合少爷您。”
“这衣服看起来不错。”
“特意按照少爷您的尺码定做的。”
“但是我不能穿,这是女人的衣服,我是个男人。”
妇女笑道:“少爷您长得好看,穿起来想必也差不到哪去。”
雪代遥也笑了,“长得好看就要扮上女装,那管事您想必得换上套男装了。”这句话一出,红菱和白桦还能忍住笑意,藤原清姬反倒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格外悦耳。
妇女顿时有点尴尬了,手中拿着和服进退两难。
“二小姐遇到了什么事情,笑得怎么开心。”背后传来声音。
藤原清姬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红菱和白桦立刻行礼,道:“桃沢大人。”
雪代遥看了过去,声音的主人站在门口,有对象牙般光泽的美腿,走路悄无声息,就像条美女蛇悄悄的走近。
他听到“桃沢”两字,立刻想起村上铃音曾经提过的女管家。
“少爷您好,我是这的管家,名字叫作桃沢爱。”桃沢爱走到了雪代遥面前行礼,金黄色的发丝垂了下来,轻轻打在她红润的嘴唇边。
“桃沢大人……”妇女挤出笑容。
桃沢爱伸出手来,“你背后藏着什么东西,拿给我看看。”
妇女犹豫的说道:“是二小姐的衣服。”
桃沢爱的眼睛就像颗蓝宝石,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就平静的看着她,“我说,拿给我看看。”
妇女看了眼藤原清姬,发现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身旁金发女仆的俏脸,没有一丝人味。
妇女咬了咬嘴唇,把衣服拿了出来。桃沢爱一把夺过,双手摊开,拿在手中。
是件女性的艳丽和服。
桃沢爱道:“你打算把这件衣服拿给谁穿?”
妇女根本不敢说话。
“这可有不少人看见了。”桃沢爱视线从红菱她们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雪代遥身上,柔声道:“少爷,她刚刚是想逼你把这件衣服穿上吗?”
雪代遥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桃沢爱道,“是谁让你这样做得。”
妇女咬了咬牙,说道:“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
桃沢爱眼睛在藤原清姬她们身上扫过,“为什么要这样做?”
妇女低头道:“只要逼他穿这件和服出现在宴会上,藤原家他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雪代遥听得一清二楚,心头蒙上层阴霾。
桃沢爱的心跟着沉了下来,明白一个管事根本不敢这样做,背后肯定是二小姐在指示她。老夫人的病还要依靠于雪代遥,必须要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跪下!”桃沢爱呵斥道。
妇女没有抵抗,直接跪在地上。
“不是跪我。”桃沢爱冷漠道。
妇女略一犹豫,立刻用膝盖走路,笨拙的挪向雪代遥面前。她本来就重,这番动作下来,痛得脸部直抽搐,却又不敢显现出来。
“请您原谅。”妇女弯下腰行礼。
桃沢爱不满道:“道歉的礼仪都忘记了吗?”
妇女五味杂陈,双手前屈,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请少爷原谅。”
雪代遥心中并没有任何痛快的情绪。他心思缜密,明白妇女只是二小姐的挡箭牌。
桃沢爱轻声道:“她交给您来处理了。您想怎么处罚她?”蓝宝石般的眼睛微微闪烁。顺带以此来测试雪代遥的性格,然后如实禀告给紫夫人。
雪代遥想了想,伸出了手。
桃沢爱微微一愣,将手中的和服递了过去。
“抬起头看我。”
雪代遥将和服在妇女面前抖了抖,“你将这件衣服穿给大家看,我就原谅你了。”
桃沢爱垂下眼皮,说道:“还不快起来按少爷的话做。”
“是是。”妇女唯唯诺诺的起身。
雪代遥说:“衣服就不必脱了,直接穿上它。”
妇女连忙将和服往身上套,但她体重过重,衣服的尺码又小,只顾着往里套,一不小心,重重摔在地上,摔了个结实。
可她不敢耽误功夫,立刻爬起来,继续往身上套,撑得和服高高的鼓起来,撕裂了好几道口子,才勉强套上去,活像孩童手中扭了好几圈的火腿肠。
桃沢爱努了努嘴,“给她好好装扮一下。”
“是。”一边站在的红菱和白桦终于能吱声了。从化妆台拿了腮红眼影涂抹在了妇女脸上。
不一会,妇女的脸活像个猴屁股,就像小丑一样滑稽。
女仆们全无笑意,唯独二小姐忍俊不禁。
桃沢爱问道:“您还满意吗?”
雪代遥点了点头。
桃沢爱说:“滚出去吧!”
没等妇女松口气,要退出房间的时候,雪代遥忽然叫道:“等下!”
妇女神经紧绷的瞧着他。
雪代遥说:“衣服不要脱,穿给‘大家’看,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你得罪了我。”
桃沢爱深深的望视雪代遥一眼,点了点头。
妇女还不敢退下,直到雪代遥说“你走吧”,这才敢毕恭毕敬的缓缓退下。
第八章 试探
“二小姐,宴会等下就要开始了。这身衣服不太符合礼仪,万一被客人瞧见,会说我们不懂礼数的。”
桃沢爱平静的说道,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扭头对红菱她们说道:“大厅还有许多客人,你们去招呼她们。”
“是。”红菱和白桦低着头退出房间,轻轻将门带上。
藤原清姬毫不在乎的说:“这是我的家,谁敢这么说话。而且来得都是藤原家的亲戚,也不用太在意什么吧。”
雪代遥联想起母亲卧病在床,所谓的亲戚们推三阻四的样子,心灰意冷的想:“亲戚才不是家人,礼貌只是为了不被挑出话柄来,恐怕她一辈子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至少基本的礼数要做好。”桃沢爱不置可否,“老夫人那边您去看望她了吗?”
“还没有……”藤原清姬闷闷不乐,道:“我之前过去都被赶出来。”
桃沢爱声音柔和,“老夫人生了病,是不希望把病传染给您。现在她病好转不少了,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趁着这点功夫过去,和夫人问个好吧。”
“好,那我现在就过去!”藤原清姬迫不及待的说。
桃沢爱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来:“咲夜,你带二小姐去换身衣服。”
金发女仆不乐道:“知道了……妈妈。”
雪代遥听到“妈妈”的称呼,意外的看向两人。两人皆是金发蓝眼,相貌清丽。刚刚没有仔细去看,现在一提醒,发现两个人的长相足有六七分神似。
藤原清姬在临走的时候,还故作凶狠的狠狠瞪了眼雪代遥,才离开房间。
“让您见笑了。”桃沢爱说道,“请您随我来,我带您去见见老夫人。”
雪代遥惊诧道:“我……我也要去?”
“藤原家的每个人都要去,还是您觉得自己不属于藤原家的一份子?”
雪代遥说道:“别人可不认为我是藤原家的人。”
桃沢爱湛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别人是谁?”
“大部分人,也许是所有人。”雪代遥直视她的眼睛,“你刚刚也看到管事的态度,藤原家有多少人像她一样。”
“您也别太放在心上。”桃沢爱说道:“藤原家流言蜚语太多了,以前还能管住,现在收也收不住。不过普通人说再多也没用,藤原家只会有一个人说得算。”
“老夫人。”雪代遥垂下头。
桃沢爱张开湿润的口腔,在他耳边呼气道:“藤原家需要个男人。”
轰隆!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本就不好的天气开始下起雨。
雪代遥只觉心脏被狠狠攥住,脚似乎突得一滑,狼狈的屁股着地,哎哟一声的摔在地上。
“抱歉,从没穿过二齿的木屐,没有站稳,这地有点滑。”雪代遥痛得呲牙咧嘴,“您刚刚说什么?”
桃沢爱脚尖轻轻磨蹭光滑的地板,目视窗外的风景。
雪代遥却能感受到,她的视线仿佛透过如镜的地面,弹在他的身上。
窗外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隆隆作响,雪代遥脸上的肌肉克制不住抽搐。
“你被雷声吓倒了?”桃沢爱似乎在自言自语:“是啊,雷声有点大了,我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您说什么?”
窗外的雷太闪了,光芒将雪代遥的侧脸都点亮了。
“没什么,我扶你起来。”桃沢爱伸出手。
“谢谢您,我自己能起来。”雪代遥打算自己起身,却被桃沢爱拉住了手。
他没想到桃沢爱娇柔细嫩的身躯下,藏有这么大的力量。那双好似艺术品的手,就像双钳子,将雪代遥的手腕牢牢碾住,骨头要被压碎似的,无法脱离。
“只需要有人拉您一把……”桃沢爱只一拉,就将雪代遥拽起至身前,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瞧瞧您身上的尘土,要是落入有心人眼中,岂不是证明那些莫须有的诽谤。好在可以拍干净,也不至于要换件衣服。它现在又焕然如新了,谁能想到它曾经沾了灰尘,在人们的眼中仍是件华贵的新衣服。”
窗外的雷声停了,雨滴溜溜的下着。
雪代遥低头说:“谢谢你扶我起来。”
“您何必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
两个人也将“你”和“您”的称呼换了回去,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中途只是雪代遥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弄脏了衣服。管家将他扶了起来,拍掉了身上灰尘,就这样结束。
“请您随我出来。”
雪代遥同桃沢爱出了房间,来到走廊,不远处候三名女仆,桃沢爱唤了一名女仆过来:“你带少爷从另外一条路过去,去见老夫人。”
“是,少爷您请随我来。”女仆低头领雪代遥走另外一个方向,并没有直接从前边的楼道下去。
雪代遥跟着刚走出几步,就听见桃沢爱训斥那两名女仆的声音:“是谁负责擦那房间的地板,居然害少爷摔倒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立刻拿抹布把地板擦干净?”
背后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随后是一片寂静。
这条直直的走廊实在是太长了。
雪代遥好几次差点忍不住回头,但都被自己强行忍住,在心中不停的告诫自己不能回头。
因为他心中很清楚,桃沢爱肯定就静静的站在门口,等待他转身回头。
第九章 雨神通
雪代遥跟在女仆背后,从另外一条楼道下去,来到一楼的玄关。女仆从柜子里拿出把沉重的黑伞,出了后门将它撑起,毕恭毕敬的靠在他身侧。
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伞面上,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散雪代遥脸上的热气,桃沢爱刚刚的番话,是在试探我?他想。
他本以为桃沢爱让自己去看望老夫人,是为了给老夫人留个好印象。可她居然对自己说:藤原家缺个男人。
这已经不能说是试探了,简直可以称得上胆大包天。
事态就像天空郁积的乌云,压得人心情烦闷。
眼前的黑伞不停的摇晃,女仆的手正微微颤动,就像不能自主的的雨滴。
雪代遥逐渐回过神,余光睨向女仆,她身材有些瘦弱,与他差不多高。从原来的单手拿伞柄,变成了双手执伞。手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将大片伞推向他这边,就像黑色的屋檐,将视线都遮挡住。
雨虽然不大,但下得激烈。
雨点将女仆的右肩衣服湿了个彻底。
雪代遥感概道:“刚刚天气勉强可以算好,雨却说下就下,来得太突然了点。”
“是啊,刚刚还打雷了,一阵接着一阵的,把我吓了一跳。”女仆作为下人,勉强回应道。
雪代遥脑袋稍稍探出,抓住伞柄,悄悄往女仆那边挪了挪。
女仆没有阻止雪代遥这个小动作,还以为少爷要看雨。倘若雪代遥不说前面这些话,直接要她一块遮雨,一定会惶恐的不敢接受。
雪代遥攥着伞柄没有松手,小手娇嫩却有力。走了五六分钟,他忽然说道:“你会不会感觉雨小了点。”
女仆抬头望天,雨丝毫不见小,反倒有下大的趋势。又见雪代遥探出脑袋的小动作。虽然有伞面遮住大半,但还是有小部分雨水任由打在他的额前头发,也不见他躲避。
女仆心想:“这新来的少爷未免太怪了,好好的伞不遮,非要探出脑袋去看雨,还问我雨小没小。这雨只怕会越下越大。”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右肩的衣服干了不少,拿伞的手也稳了许多。
女仆盯着雪代遥的侧脸,思绪如雨水飘浮,转而又想:“听说少爷命苦,亲生母亲去世了,才来到这。可是老爷已经去世多年了,藤原家有谁会盼着他好?少爷长得挺好看的,但可惜有些笨拙的样子,不过想想他应该是个好人吧。我老家常说:‘笨人也有好福气’,我替您念神社的祈福语:‘好人前进奸邪退避’,希望您在藤原家能够呆久一些。”
女仆又走了一分钟,抬头看雨,雨下得比刚刚更大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雪代遥话的心理作用,她隐隐觉得雨似乎真的小了。
两人走进前方的檐廊,女仆轻轻抖抖伞上的雨珠,没有合上,就放在一边晾干。
雪代遥往前走,看向外头的风景,是湿漉漉的草坪,中间有条窄窄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女仆说:“这条鹅卵石路有按摩的功效。平常客人们用完宴后,都喜欢脱了鞋子,在上面走一走。”
雪代遥点了点头,超过鹅卵石路,看到一座圆形的水池,隐隐看到有几条金色的鲤鱼浮出水面。
女仆说:“这些是老夫人养的锦鲤鱼。”
雪代遥视线没有放在它们身上,而是水池中心立着的“竹筒”——这是两根竹筒拼接而成的简陋器具,雨水一落下,最上方的竹筒就往下垂的“叮咚”一声。
这个水池装饰的很好看,唯独这个丑陋的竹筒将一切都破坏掉了。
“那是什么?”雪代遥指着竹筒。
“哪个?”女仆“哦”的一声,说道:“这个是‘雨神通’。”
“雨神通?”雪代遥小声念叨了两遍,“很奇怪的名字。”
女仆笑了笑,“这个是大小姐取的名字,是小姐儿时自己动手做得玩具。”
“她很喜欢自己动手做这些小玩意儿?”雪代遥眼前浮现出藤原雪纯精致的面容。
“大小姐小时候就是喜欢拆东西玩,做了一大堆类似雨神通的东西。”
“那藤原家留着不少她做得玩具吧?”
女仆脸色古怪,说道:“全被老夫人砸了。”
“为什么?”雪代遥惊讶道。
女仆说:“老夫人说她没有半点女孩子家的矜持,整天就知道做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大小姐就和老夫人吵了几句,老夫人一气之下,便叫来管事,把这些玩具拿斧子全劈了,拿去当柴火烧掉了。”
“那这个雨神通是怎么留下来的?”雪代遥好奇道。
“老夫人很喜欢雨季,尤其是喜欢下雨天出来喂鱼。她老人家说:‘大小姐做得东西一无是处,唯独这个雨神通还有点用。’打在雨神通上的下雨声,老夫人很喜欢听。”
雪代遥凝视着丑陋的“竹筒”,忽然笑道:“老夫人一定很爱大小姐。”
“小少爷您又在说怪话了。整个藤原家的人都知道,老夫人对大小姐意见很大,稍有不慎便是又打又骂。不像亲妈妈,倒像后妈妈。”女仆越说越义愤填膺,忍不住道:“老夫人对大小姐爱不爱我不敢说,反正她最偏爱的就是紫夫人……啊!”
女仆惊呼一声,立刻捂住嘴巴,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家族里有关于主人的话题都是禁忌,自己怎么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好在周围没人,雪代遥是个孩子,也不清楚藤原家的情况,不会泄密。
她暗暗告诫自己祸从口出。自己做下人的,管好自己就行了,又何必插手主人家的事情。
雪代遥边走边看着雨神通。雨水陆续打在它身上,叮咚叮咚的作响。走到直至听不见声音为止,女仆在扇纸拉门前敲了敲门。
第十章 对待
纸拉门背后的屋子是応(ying)接室,地板铺着榻榻米。中央是张棕色的矮桌子,两名和服女人端坐在地上,桌面放了两杯冒着袅袅细烟的热茶。
两名和服女人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请进”以后,继续聊着首饰。
左边高个的和服女人摘下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放在手心说道:“这是梵克雅宝的星空项链,刚出来我就叫我老公买回来了……”没等到右边矮个和服女人发出赞叹,纸拉门发出短促尖锐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高个女人不满的看了过去,但脸上不快的神情,很快被笑容取代了,就连女仆轻唤“小姐们好”的声音也无视了。
门口站着的是个身穿黑羽织灰和服的美少年。
高个女人不由得心想,我一定在哪见过这孩子。
雪代遥接过女仆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额前的水珠。在门口脱掉木屐,洁净的白袜踩在榻榻米上。
高个女人感觉屋子的温度都上升了。
雪代遥说道:“抱歉,打扰到你们说话了。”
“没有的事。”高个女人连忙说道,感觉雪代遥的眼睛太过明亮了,就连她手心的星空吊坠也黯然失色。
她连忙把项链戴了回去,特地把吊坠放在雪白的沟壑前。
女仆跟着走了进去,打算拿柜子上的茶壶,给雪代遥倒杯热茶。
“你手笨,让我来倒。”高个女人站起身,主动从柜子上拿起了茶壶和干净的茶杯。
先用热水烫了烫杯子,然后把脏水倒进一边的桶里。余光看向坐在桌对面的雪代遥。
他明显不适应跪坐,动作笨拙,索性直接盘腿而坐。
这番算是不礼貌的动作,落入高个女人眼中,也显得理所当然。看他的衣服与长相,想来是哪家的公子,随意一点也很正常。
“您是哪家的公子,眼生的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高个女人把茶杯放在雪代遥桌前,茶壶口刚刚对准杯子,刚倒了三分之一,身边的矮个子女人不停的用膝盖轻轻的蹭她。
“怎么了?”高个女人疑惑的看了过去。
矮个子女人凑近,悄悄的说了几句。
高个女人看向雪代遥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倒茶的动作停住了,杯中的茶水只倒了一半。
她深深的看了雪代遥一眼,把茶壶重新放了回去。
两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正坐在那,透过那半杯茶水的袅袅细烟看着他。
站在一边的女仆看不下去了,伸手要去拿柜子上的茶壶。
高个女人打算警告女仆不要动手,雪代遥却提前说道:“不用倒了,你先出去。”
女仆犹豫不决。
雪代遥声音稍稍大了,“先出去。”
女仆这才低头说了声是,慢慢退出了房间。
雪代遥面色平静,同这两名女人对视。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矮个子女人,她看了眼雪代遥的坐姿,低声与高个女人说:“看看他坐的样子,他母亲一定是个乡下人。”
“没准是从北海道来的。”高个女人微微提高音量,毫不顾忌的盯着雪代遥,为误把他当成了哪家的贵公子,感到羞耻。
尤其是刚刚自己不知情,还为他倒茶,完全让高个女人不能接受。
雪代遥只是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子,为他倒水这是下人才做的事。
高个女人有种受到侮辱的愤怒。
两个女人骨子里,本就瞧不起姓氏卑贱之人,用无声来冷暴力他。
矮个子女人说道:“你会跳舞吗,给我们跳个舞。”
高个女人敲了敲自己空了的茶杯,说道:“我茶喝完了,你替我再倒一杯。”
两个人语气没有半点尊重,就好像在使唤佣人一样。
就在此时,纸拉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是藤原清姬。她穿了身大红色的和服,上面绣着朵朵的樱花,衬得她肌肤更加白皙细腻。
两人皆是趋炎附势之徒。
高个女人顾不上矜持,直接站起来,去拍马屁:“二小姐,您这身衣服,真是美极了。”
矮个子女人紧随其后,纠正道:“是二小姐美极了,你会不会说话。漂亮的人才能穿漂亮衣服,丑人就算再怎么打扮也美不起来。让我穿上这和服,也比不上二小姐万一。”
藤原清姬理都没有理这两个人,转头对金发女仆道:“咲夜,你先出去吧。”
桃沢咲夜点了点头,轻轻将门带上。
藤原清姬穿着木屐踩在榻榻米上,那两女人没有任何被无视的不满,反到格外殷勤的让开身边的座位,“二小姐您请坐。”
藤原清姬目中无人,直接坐在了雪代遥身边,看了眼他盘腿而坐,笑了笑,也跟着盘腿坐下,露出光洁粉白的小脚。
她注意到高个女人她们欲言又止的神情,冷酷道:“怎么,我这样坐不行?”
矮个子女人连忙说:“当然可以,二小姐您怎么坐都行,不用在乎我们的感受。”高个女人脸色有异,连连说是。
藤原清姬说:“我嘴巴有点渴了,给我倒杯茶去。”
高个女人打算起身,说道:“我去叫女仆进来服侍您。”
藤原清姬眉头一皱,不快道:“这点小事你也要喊人。”
高个女人脸色不大好。“好,我替您倒。”她说。
高个女人打算去柜子那拿干净的杯子,藤原清姬喊住她道:“这不是有个杯子吗?”
高个女人脸色难看了,望了眼雪代遥,说道:“这杯子是他的。”
“哪又怎么样?”藤原清姬问雪代遥道:“这杯子你喝过没有?”
雪代遥弄不懂她要做什么,实话实说:“我没有喝过,就连碰都没有碰过。”
“那这杯子就是我的了。”藤原清姬倨傲道。
高个女人脸色变了变,“可是二小姐……”
“可是什么,这杯子不是干净的?”藤原清姬脸色顿时一沉。
矮个子女人出来打圆场,笑道:“二小姐,我来替您倒吧。”
“用不着。你的手太脏了,我怕喝了会拉肚子,就你来。”藤原清姬指着高个女人。
矮个子女人笑容变得难看,使了使眼色,纵然高个女人有千般不愿,还是起身将茶杯倒满。
藤原清姬把那杯茶放在了雪代遥面前。雪代遥想,看样子她好像在为我出头。但他搞不明白清姬为什么要这样做。
藤原清姬连看也没有看雪代遥,只给他留下柔美的侧颜,“你再给我倒一杯。”
高个女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搞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二小姐。但没有办法,只能去再倒一杯茶。
从柜子上拿了个新茶杯,洗得干干净净,特地把茶壶也端了过来,当着二小姐倒满杯子。
藤原清姬轻轻的吹掉茶杯上冒出的热气,碰也不碰的说道:“这茶太凉了。”
明明这茶热得很,二小姐却连碰也不碰,直接说太凉了,不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高个女人差点爆发,却被矮个子女人死死攥着衣角,二小姐不是她们能够得罪的。
矮个子女人赔笑道:“二小姐,这茶壶里就剩下这点茶了。茶其实也不是很凉,算是温的。要不您先将就着喝,我们也没有办法。”
藤原清姬看向柜子,说道:“那边不是有茶具和茶叶,你泡给我喝。”
高个女人脸色不断变化,最终牢牢的吐出字:“是。”
矮个子女人过去帮忙,将一整套餐具搬了出来。
烧水、投茶、温杯、醒茶、泡茶……
一套繁琐的流程过去,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高个女人忙得额头都是细汗,望着闲得无事,玩弄发梢的藤原清姬,心中又气又愤,却不得不恭敬的将泡好的茶送到二小姐面前。
藤原清姬接过茶,鼻子轻轻嗅了嗅,嫌弃道:“这茶泡的没有味道,再给我重泡一遍。”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无论矮个子女人怎么劝,高个女人都再也无法克制愤气,咆哮道:“二小姐你是不是在耍我。”
藤原清姬笑了,直接把杯中滚烫的茶水泼在她脸上,“对,我就是在耍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第十一章 女仆
刚刚泡出来的茶水十分滚烫,隔着杯子也能感受到温度,必须马上放下。
就是这样一杯滚烫的茶水,全部泼在了高个女人的脸上。
哪怕是旁观的雪代遥,都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身子,这一幕让他想到烤得通红的铁球,被放进冷水时发出的滋滋声,而高个女人的脸就是冷水。整张脸由白变红,又从冷水变为烧红的铁球。
高个女人发出尖锐的惨叫,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可是刚刚触碰到烧红的肌肤,便发出更加激烈的惨叫。
雪代遥好像看见了皮被撕掉的惨样。
高个女人痛得满地打滚,让人联想起被孩童用木棍挑着的蚯蚓。
有部分的茶水洒在矮个子女人的手上,也惊呼一声的屁股着地,坐在地上,吓得手足无措。
她的害怕并不是因为疼痛,更多是被高个女人的惨样吓倒了。
这前前后后发生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纸拉门被粗鲁的打开,两名西服男人冲了过去,后面跟着惴惴不安的女仆们,其中就有桃沢咲夜。
那两名西服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守护在附近的保镖,听到応接室里的动静,立刻就赶了过来。
雪代遥见他们个个身材高大,把身上的西服撑得紧绷,就连胳膊也比他的大腿还要粗上许多。
如果高个女人敢报复的话,只要藤原清姬叫上一声,不出两秒钟,就会被外头的保镖制服吧。
“二小姐,您没事吧?”保镖恭敬的问道。
藤原清姬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脸上带着慵懒的神色,“她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你们几个带她去找医生看看。”
“是。”保镖把高个女人扛起来,就像搬起工地里的一包水泥。
两名女仆拿着拖把进来,把地上的热水擦干净。
“您能让一让吗?”女仆说道,矮个子女人身下有一片水渍,正好被她的脚压住了。
矮个子女人身子颤了颤,惶恐的问道:“二……二小姐,我去看看她?”
藤原清姬眼都没抬,“去吧。”
矮个子女人如逢大赦,急急忙忙跑出房间。
女仆把地上的榻榻米换掉了,正对着主人,慢慢倒退出房间。
桃沢咲夜安静的站在一边。
藤原清姬说:“咲夜,你也出去。”
“是。”桃沢咲夜出去的时候,深深的看眼雪代遥。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远了,藤原清姬转过身,冷冷的看着雪代遥说道:“你真是我弟弟吗?”
雪代遥说:“虽然我们是同一个父亲,但本质上我们并不是姐弟。”
“至少是同一个父亲,有血缘上面的关系。她们都欺负在你头上了,你还不还手?”藤原清姬不满道。
“你怎么知道?”雪代遥问道:“你在外面多久了?”
藤原清姬保持着那张冷脸,只不过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把头扭了过去,“我猜的。”把茶壶拿了过来,把剩余的茶倒进了杯子里,抿了一口,立刻呸呸的吐掉,“烫死了!”
雪代遥笑了笑。
藤原清姬恼怒道:“看你们剑拔弩张的样子,傻瓜都知道她们拿你身份做文章。你之前不是连管事都敢还嘴吗,现在怎么就跟焉了一样,任由她们捉弄。”
雪代遥收敛笑容,说道:“她们到底不是下人。”
“她们跟下人有区别?”
“我跟二小姐你有区别吗?”
藤原清姬凝视他片刻,说道:“你跟我姐姐一样讨厌。”
“二小姐还有个姐姐?”
“藤原雪纯,你应该见过。”
雪代遥说道:“我当然见过她,是她带我来藤原家的。按照辈分来说,应该叫她‘小姨’。”
“就她?比我大不了几岁,也想当我小姨。叫她姐姐,已经算给面子了。”藤原清姬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你现在的眼神,跟她没什么两样,真叫人讨厌。干脆我把你的眼珠子给扣掉吧。”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听到这句话肯定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看见藤原清姬把热茶说泼就泼,直接泼在别人脸上,就知道她恐怕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雪代遥微笑说:“那我一辈子都不用看见你了。”
“没事,只要你听话就好。”藤原清姬点了点耳朵,一语双关。
她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大红色的艳丽和服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细腻的皮肉,就好像富士山上的白雪,脸上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情。
哪怕雪代遥对其感观并不好,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相貌美好,比之日出盛开的樱花还要柔媚。
如果把藤原清姬当作风景奇观去展览的话,卖出的门票钱,估计能让主办人赚得盆满锅满。
被展览的藤原清姬……
雪代遥想到这,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这听起来,藤原清姬就像被关进笼中的狮子老虎。
藤原清姬望见雪代遥笑了,先是把脸扭到一边,随后反应过来,不开心的用手拍住他的脑袋,“你笑什么笑?”
“我看见了日出的樱花。”雪代遥乌黑的眼眸,带着笑意。
藤原清姬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了。
用手轻轻的摸着雪代遥的脑袋,就像拍着小狗狗,露出残虐的笑容:“你长得也挺好看,干脆你呆在我身边,当我的女仆算了。”
藤原清姬的手慢慢向下抚摸,用手指在雪代遥的脸蛋上面画圈,“你说你妈妈是不是也是女仆,所以才能勾引到我爸爸。”
雪代遥的笑容消失了。
藤原清姬的手指,不停戳点他的脸蛋,“你妈妈应该长得不赖吧,不然我爸也不会和她偷情了。”
藤原清姬笑容恶劣,手指作戳的动作越来越重,“你说是我爸暗示你妈妈,还是你妈妈恬不知耻的先勾 引我爸爸呢?”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神情豁然一变。
雪代遥狠狠咬住藤原清姬的那根手指。
第十二章 反转(已三次删改)
藤原清姬突然吃痛,直接去推雪代遥。他本就瘦弱,更别说坐着使不出力,竟一把被摁在榻榻米上。
藤原清姬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雪代遥身上,他感到痛苦的皱了皱眉,不过看雪纯抽 动的脸庞,看她的样子也不好受。
“你是属狗的吗,给我松开!”藤原清姬恼火,粉拳轻轻锤下了他的胸口。
雪代遥回以“打死都不松口”的眼神。
藤原清姬怒极反笑,说道:“你妈妈就是个疯女人,生出你这个疯儿子。”
雪代遥的眼神更加愤怒了。
藤原清姬的脸,因为疼痛不断颤动,强忍着靠在他的耳边,说:“正好我也是个疯女人。”张开嘴巴,一口咬住雪代遥的耳朵。
雪代遥像是触电了一样,身体一激灵,也不知道哪儿生出的力量,将藤原清姬反压到一边。
两人滚了几圈,谁也不松开嘴巴。
藤原清姬的长发,尽数打在雪代遥的脸颊脖子,身体上的不经意触碰,酒红色的眼眸,就像融化的冰块,越来越柔媚。
雪代遥看她的神情,心狠狠的抽搐了下。不知不觉,两个人贴得太近了,彼此灼热的呼气声,互相打在对方的脖子上。
雪代遥喉咙有点干了,这种感觉太过怪异了,就连咬藤原清姬手指的力量也没有那么大了。理智也没克制住,本能的,舌头轻轻舔舐了两下她的指尖。
藤原清姬反应有点大,身体不自觉的颤了两下,就像夏天口中含了冰块,忍不住张开了湿润的口腔,似乎发出了什么声音。
随即,她白雪一样的肌肤慢慢涨起了红晕,要化了的红瞳似乎有眼泪,感觉十分丢脸,再次狠狠咬住雪代遥的耳朵。
这次是动了真格,钻心的疼痛让雪代遥整个人清醒不少,立刻把她的手指松开。
几次呼吸过后,雪代遥说道:“这只耳朵给你了。”
奇怪的是,藤原清姬居然也慢慢的松开嘴巴。
没等雪代遥说话,自己的耳朵又被温暖的包裹住,有条滑溜的泥鳅在耳洞里钻来钻去,但很快就感受到冰凉的空气。
藤原清姬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趴趴的坐在后面。一只木屐被踢得老远,一只木屐勉强挂在脚趾头上,展示出白里透红的脚掌。
雪代遥感觉身体内有团热气涌了上来,因为刚刚的扭打,藤原清姬的和服挂在了滑嫩的肩膀上,尽管没有露出太多,但半遮半掩的样子,更加让他难以自持。
可他到底是个理性大过欲望的人,一把将身体扭开,端坐地上,把后背留给清姬。
没过几秒,雪代遥脖子就被缠住了,两条莲藕一般的手臂放在他面前。
藤原清姬拿食指给雪代遥看,这是他之前咬的那根,上面有圈浅浅的牙印。
雪代遥本来以为她是来问罪,根本没有想到她语气柔的像起了涟漪的温泉水,“你再咬我一口好不好?”
雪代遥惊得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转过头去看她的脸,她浑然没有之前高高在上的模样了,反而带着一副乞求讨好的样子。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再咬我一口好不好?指头也行,手臂也可以。”
藤原清姬或许觉得不是很有趣,轻轻的道:“要不你咬我脖子吧,我比较怕痒。”
雪代遥看她眼神都变了,搞不明白这个女人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刚刚还打生打死,现在又变得柔媚如水,让他有点不知所然了。
藤原清姬还以为雪代遥仍在生闷气,说道:“你自尊心用得着这么强吗,才说了你妈妈几句坏话……好啦好啦,是我错话了。我妈妈才是女仆,是我妈妈恬不知耻把你父亲勾引走了,满意了吗。”
雪代遥惊异的盯视藤原清姬,没想到她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换作是他,哪怕只是玩笑,也不允许别人说自己母亲不是,更别说自己亲口说了。
倘若这些话被紫夫人听到,只怕要被气个半死。
藤原清姬就像化掉了的糖果,紧紧黏在雪代遥身上,“别生气了好不好。哥哥,我叫你哥哥行了吧,您才是哥哥,陪我玩好不好。”
“玩什么?”雪代遥完全看不透藤原清姬,感觉她的样子与之前太过反差,现如今,脸上居然带着讨好与快乐的神情。
“您咬我……不,太没趣了……”藤原清姬兴致勃勃,脸上泛起激动的笑容,“要不您拿热茶泼我吧。当然不能泼脸,可以泼其他隐蔽的地方,不要叫其他人发现了。”
直到这时,雪代遥才明白,他这个“姐姐”似乎有某种古怪的癖好。
还没等兴奋的藤原清姬决定好,就传来阵敲门声,说:“二小姐,老夫人喊你们过去。”
藤原清姬的笑容,慢慢消失,整个人的表情,重新恢复起了之前的残酷。
她一言不发的把和服穿好,两只光洁的小脚套上了木屐,变回了之前不可一世的美人。
只不过她脸上带着怒意,一把将纸拉门拉了个大开,门外所有的女仆都被吓了一跳。
“刚刚谁在说话?”
“是……是我……”一个女仆战战兢兢的道。
藤原清姬直接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清脆的响声,就连房间内的雪代遥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女仆,直接往前走,木屐踩着木地板,发出咔吱的声响。就连同她一块长大的桃沢咲夜也被吓到了,搞不清楚二小姐生什么气。
突然,藤原清姬记起了什么,回过头冲房间里的雪代遥张开嘴。
刚刚就是用这张湿润的嘴含住他的耳垂,里面粉红的舌头在耳洞里进进出出。
藤原清姬没有说话,但雪代遥能理解她的意思:“你敢泄露出去一点,你就死定了。”
第十三章 喜怒无常
雪代遥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这个“姐姐”未免也太过喜怒无常一点。
有被赏了脆响的女仆,这个前车之鉴,哪怕藤原清姬已经带着桃沢咲夜离开,她们仍然不敢妄动。
门外的几名女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名女仆壮着胆子,进来道:“请少爷您移驾,随我们去见老夫人。”
雪代遥点了点头,缓缓起身来到门口,已经有女仆跪在地上,捧着木屐,打算服侍他把鞋子穿上。
刚刚是下雨天,从泥泞的道路走来,木屐沾了泥水,现在已经被女仆擦得特别干净。
雪代遥眼见她们惶恐的神情,心中颇为不适,却没法要求什么。如果硬要去做,也只会好心办坏事,徒增她们的恐慌。
他把木屐穿好,服侍穿鞋的女仆退至一边,由另外一名女仆领路。
雪代遥跟在她的身后,沿着檐廊走,没一会就看见走在前面的藤原清姬与桃沢咲夜。
他们的距离隔了老远。
雪代遥却发现这个距离不断缩短,前边的藤原清姬她们好像慢了下来。最终,双方隔了不到五米的距离,在走廊的尽头停下。
外面哗啦啦的下着大雨,光线阴暗,使周围的景色模糊。
走廊尽头放着个鞋柜,旁边立着个细长的木筒。
桃沢咲夜从筒中抽出一把粗笨的黑伞撑开,“二小姐,我们撑这把伞怎么样?”
藤原清姬遥了摇头,“太丑了。”
桃沢咲夜又从木筒中抽出一把紫伞撑起,伞面印有金色的云纹白色的仙鹤,她转了转,飘荡的云朵中似有鹤唳声。
“这把伞很漂亮。”
“中看不中用。”藤原清姬面无表情,“雨这么大,伞这么小,换一把。”
桃沢咲夜将伞往地上一丢,从中抽出一把大红色的伞来。这次伞够大了,遮三四个人都没有问题,上面印有樱花树,轻轻一摇,樱花瓣都要被抖落了。
“您看这把伞适合不适合?”
“就这把吧,只可惜有点浪费了。”
两个人的交谈声,背后的女仆听得清清楚楚。看了眼身边无动于衷的雪代遥,内心有点焦急。
老夫人让她们赶紧过去,可是二小姐她们又慢吞吞的挑伞,万一耽搁了时间,自己又免不了被训斥一顿。
女仆看到清姬她们差不多挑完伞,打算立刻走过去选一把出来,雪代遥已经走在她前头,说道:“不用那么着急,等二小姐她们走后,你再把地上的伞收拾好。”
女仆愣了愣,明明自己是要去拿伞,怎么又变成收拾东西了?但少爷都这样说了,她只能应道:“我知道了。”
雪代遥走了过去,桃沢咲夜已经把伞拿稳了,他说:“这把伞太大了。”
藤原清姬笑了,“我看正好,刚好三个人一起遮。”
桃沢咲夜执伞,主动站在两个人身后,让他们并肩走在前头。
背后的女仆看着她们远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雨伞,突得她反应过来,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雪代遥拦着她,自己贸然当着二小姐的面去拿雨伞,只怕免不了一顿教训。
……
藤原清姬抬头透过大红色的面料,看到伞面的樱花树图案,说道:“你就这么想和我一块遮伞?”
雪代遥把手伸出伞外,雨水打在他的手心。他把手收回,心想藤原清姬就像这雨一样,时大时小,心情好时缠绵的小雨好不滋润,心情差时狂风骤雨,就连房盖也要掀开来。
“我只是不想和下人共同撑一把伞。”雪代遥说。
藤原清姬似笑非笑,说:“咲夜,你看看她嫌弃你呢。”
桃沢咲夜只是把眼睛看向另外一边,没有搭茬。
雪代遥笑了笑,说:“咲夜小姐不是您的朋友么。”
桃沢咲夜看向雪代遥,平静的眼眸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藤原清姬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问道:“咲夜,刚刚那个下人叫什么名字,在我们家干了几年了?”
“她叫松下裕美,在藤原家干了差不多有十一年了。”桃沢咲夜想也不想,直接脱口道出。
“十一年啊,很久了。”藤原清姬笑容带上了残忍的意味,对雪代遥道:“你很关心她?”
雪代遥神色如常,笑容不改,“二小姐很关心我吗?”
“我一点都不关心你。”
“我和你一样,一点也不关心她。”
藤原清姬停住了脚步,嘴里发出嗤的声响,手指着雪代遥说道:“咲夜你听到了没有,这家伙说话也太有趣了吧。”
可是,笑声渐渐小了。
藤原清姬接过雨伞,火红色的雨伞不断旋转,雨水四溅,樱花都要活了一样,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表情不再有残忍或是取乐的情绪,有的仅仅只是茫然,那张落寂的脸,雪代遥永远忘不了,他的心脏被紧紧攥住了,她说:“你要是真的是我弟弟就好了。”
伞外的雨水,溅在了清姬麻木的脸上。
雪代遥强行忍住自己想去抚去她脸上雨珠的动作,心中克制不住的想:“我是在关心她……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
三人都没有说话了。
路上时不时遇到往来的客人或是仆人问好。
藤原清姬又重获了高贵,恢复了往日里的残酷。
他们来到了别墅门口。
已经有女仆给他们准备好了新的鞋子,擦身用得热毛巾。
藤原清姬闷闷不乐,啪得一声,把雨伞合上,看也不看,抛给了旁边的女仆。
但这个女仆笨手笨脚,一下没有接住,雨伞重重砸在了不远处的泥坑里,几点泥水,好死不死的滴在了藤原清姬脸上。
女仆吓了一大跳,连忙跪在地上乞求她的原谅。周围的女仆大气不敢说上一声。
藤原清姬面无表情的伸手,桃沢咲夜递过热毛巾,她擦掉脸上的泥水,脸上带有残虐的笑容。
女仆身体涩涩发抖,头也不敢抬,却听到清姬说:“算了,你也只是不小心。”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坏了,就连跪地的女仆也着实吃了一惊,哪怕藤原清姬走远了,她也不敢站起来,心里想完了完了,二小姐一定是要背后给她小鞋穿。
雪代遥同藤原清姬一块上楼,却看到她脸上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与乏味。
第十四章 薄纱
雪代遥不由得想:“她一定很累吧。”想完之后,他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好笑。
藤原清姬可是千金大小姐,出入有女仆保镖守护,有气便撒,有趣就笑,谁敢说她一句不是。
不像他,事事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或许只是我看错了吧。
雪代遥心里这样想,但仍时不时关注藤原清姬的神情。
不知不觉,两个人到了老夫人卧室门口。
有两名仆人守在这。
一名仆人说:“我进去通报一下。”很快,她就出来把门打开,让雪代遥他们进去。
卧室并没有雪代遥想象中的那么华丽,只是普通的欧式风格。虽然装潢摆设都很干净,但却透出老旧的气息。
雪代遥朝尽头望去,一道薄薄的纱帘将屋子分隔开。
他能透过其中,模糊得看见张大床。
女仆走了进去,人影在薄纱上闪动,俯下身,对床头的位置低声说:“老夫人,少爷和二小姐来了。”
过了四五个呼吸,雪代遥听见腐朽的声带颤动:“让他俩进来吧。”
“是。”女仆恭敬的退下。
藤原清姬早已迫不及待的跑了进去,雪代遥只得跟在后面。
薄纱后头只有一张雪白的大床,床上躺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雪代遥看了眼薄纱,又看了看大床,心想:“原来她躺在这,也看不见外头的样子。”
“外婆。”藤原清姬罕见的笑了,笑得纯真无邪,此刻才像个真正的女孩。
老夫人眼皮都没有抬,枯萎的嘴唇翕动了下:“是清姬啊。”
“外婆,是我,你还认得我啊。你可好久没和我说话了。”藤原清姬兴奋就像得到玩具的孩童。如果不是在老夫人面前,只怕要开心的手舞足蹈。
老夫人抬起眼皮,盯视藤原清姬良久,把头扭到一边,“你先出去吧。”
藤原清姬笑容消失了,“外婆……你让我出去?”
“出去吧。”老夫人重复一遍。
藤原清姬激动道:“外婆,我们可是好久没有说过话,你不是最疼我了。”
“出去。”老夫人闭上眼睛。
藤原清姬抿住嘴唇,愤愤不平的转身就走。特意将木屐踩踏地板的声音弄得老大,但老夫人依旧无动于衷。
她只得不甘心的出去,在路过雪代遥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你别乱说话。我外婆生病了,受不了气,多逗逗她。”犹豫了下,说:“她也算是你外婆。”这才一步一回头的钻出了薄纱。
雪代遥慢慢走了过去。
老夫人像是没有了力气,整个人躺在床上。干枯的样子,让他联想起了人参。血肉仿佛都融化掉了,皮紧紧的黏在骨头上。若是不说性别,光看样子只能知道是个老人,连男女也分辨不出。
老夫人突然睁开眼睛,就像黑夜里明晃晃的火光,死死的盯着雪代遥,“你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换成其他人都要被吓上一跳。
雪代遥毫无惧意的靠近。
“你趴下来一点。”老夫人声音颤动。
雪代遥把腰弯了弯,老夫人枯瘦粗糙的手,轻轻摸着他的脸庞,说:“像,太像了……”
“像谁……”雪代遥心里其实有了猜测。
老夫人像是没听见,盯了雪代遥一会,就把手放开了,“又不像,应该是我看错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夫人问。
雪代遥说:“雪代遥,我的名字是雪代遥。”
老夫人语气有些愤怒了,“雪代,这是谁的姓!”
雪代遥注视了老夫人片刻,说:“雪代是我妈妈的姓。”
“你妈妈?雪代怎么能是你妈妈,你妈妈只能有一个,她只能是……”老夫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雪代遥隐隐察觉不对,问道:“她是谁?”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让雪代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直等她笑完,老夫人才从痴呆缓缓变回正常,“你是谁来着……”
雪代遥沉默片刻,说:“雪代,雪代遥。我刚刚在和您说话,您忘记了吗?”
“雪代雪代……哦,我刚刚和你在说话。”老夫人转而怒气冲冲的说道:“你为什么不姓藤原,跑去跟外人的姓氏。”
雪代遥说:“我父亲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抛弃我妈妈了,所以我跟母姓。”
“原来如此。”老夫人怒气消失的太快了,一下就归为了平静。
雪代遥感觉她情绪变化太快了,可能是患了臆症。
“老夫人,您没事吧?”
“你在说我有病!”老夫人的怒火就像波浪起伏。
“我……我没这个意思。”雪代遥支支吾吾,发现老夫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薄纱。
他脸色不变,耳朵凑到了老夫人嘴边。
老夫人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你既然不姓藤原,那赶紧离开这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雪代遥把身子往后退了一步,问道:“老夫人,您能把身子挪一挪?”
老夫人不解其意,身体就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我动不了了。”
雪代遥说:“我也是。”
老夫人没了声息,过了好一会,她突然大笑,就跟疯了一样:“你得改姓藤原,你得改姓藤原!”
吵闹的声响,惊动了外头的女仆。
女仆急急忙忙的冲进去照顾老夫人,黑色衣服的保镖也闻讯而来,抓住雪代遥的胳膊,“请少爷出去。”语气恭敬,但动作却很粗鲁,直接把他拽了出去。
薄纱外头,藤原清姬脸上带着怒意,显然是为了雪代遥惹老夫人犯病而生气。
雪代遥从人群中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桃沢爱。
是她躲在薄纱后面偷听。
第十五章 侏儒
藤原清姬厉声质问道:“你跟外婆说了什么,她怎么就突然大喊大叫起来。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乱说话。她都这样了,你还刺激她。”
雪代遥强迫自己不去看桃沢爱,说道:“我什么也没有说。她就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就突然发病了。”
藤原清姬一副被辜负了的模样,生气道:“问几个问题会变成这样?你肯定跟她说了什么……”
“好了,二小姐请您冷静点。”桃沢爱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先不要激动,把话问清楚。”
“少爷,老夫人都问了你什么?”桃沢爱面向他。
雪代遥紧盯着桃沢爱的面容,想从中看出波澜。
刚刚躲在薄纱角落的人影,很明显就是桃沢爱。哪怕只是闪了闪,但他的仍然看得十分清楚。
可惜,他从桃沢爱脸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她永远是那副不变的容貌,手里提着画笔点缀出眉眼红唇,将诱惑男人的躯壳穿上,是披着美人皮的妖怪。
“老夫人问我的名字。”雪代遥垂下脑袋。
桃沢爱说:“那你怎么回答她?”
“当然如实回答。”雪代遥说,“老夫人问我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很好。”桃沢爱深深的看了眼他,“你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后,老夫人是什么反应?”
“老夫人很生气。”
“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导致老夫人发了病?”
“我不清楚,很有可能是诱因。”雪代遥摇摇头,“老夫人只是生气,还没有发病。”
“她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会生气?”
“老夫人质问我:雪代是谁的姓?”雪代遥低头道,“有些话作为晚辈可能不应该说。”
“你说。”桃沢爱环视一圈,房间内的女仆保镖恭敬的站着,藤原清姬脸上仍带着怪罪的情绪。“你说给大家听。”
“老夫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是病痛影响了她的精神,让她心情不好。”雪代遥把话题往藤原清姬上引,“老夫人最疼爱二小姐了,但连话也不愿意说上几句,就把她赶出来了。可能这个时候,她的精神就很不好了。”
藤原清姬脸色沉了下来,怒意逐渐被失落所取代,心想:“难怪外婆连话也不愿意跟我说。可能这个时候,她的脑袋就不大好使了。”
所有人都知道老夫人对二小姐疼爱有加,可现在却连话也不愿意多说几句,反倒让个“外人”到床边说话,只怕老夫人脑袋真的是糊涂了。
眼见二小姐沉默,没有反驳,可见雪代遥说得都是实话。
桃沢爱说道:“你继续说,你怎么回答她的。”
“老夫人这个时候就开始说些胡话了。”雪代遥说,“我说我跟母姓,老夫人说我怎么能跟母姓,之后便是我母亲不是我母亲,她母亲应该是她母亲,我母亲应该是她母亲之类的胡话。”
所有人都被雪代遥绕晕了。
如果不是他之前特意把话题往藤原清姬身上引,种下“老夫人脑袋糊涂了”的念头,只怕这一番话说出来,大家都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众人纷纷心想:“老夫人脑袋不大灵光了,说出这番疯言疯语也是情理之中。”
桃沢爱眉头一皱,目光锐利的盯着他,说道:“你在说谎。”
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微妙了。
“开个玩笑。”桃沢爱突然说道,脸皮松弛了下来,“老夫人卧床太久了,居然说出这番不着边际的话,我听起来都感觉在讲笑话。”
房间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雪代遥由衷的松了口气。
桃沢爱弯下腰,说道:“巫女大人,老夫人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如果再不给她进行仪式,我怕她……”
桃沢爱仿佛在跟空气讲话,让雪代遥感到不安。仔细一看,才看到不过她腰间的侏儒。
“不必担心。”侏儒开口了,声音让雪代遥联想起两块石头碰撞发出的摩擦声。
她一面说着,一面站了出来。
雪代遥这才有幸看见她的全貌,竟然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脸像是粗糙的岩壁,身上穿着红白相间的巫女服,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充斥了腐朽的味道。
巫女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雪代遥就不禁生出不安的念头,仿佛所思所想都被看透了一样。
“这位是伊始神宫的巫女大人。”桃沢爱为雪代遥介绍道,语气带着尊敬。
房间内的所有人都为其行礼,就连最为顽劣的二小姐也微微弯腰,鞠了一躬。
雪代遥太过理智,不信神神鬼鬼,但出于尊重,还是问了声好。
巫女没有任何反应,浊白的眼球就这样盯视他。
“这位巫女大人是来给老夫人祈福的吗?”雪代遥心绪不宁的问道。
藤原家是贵族,还以为是她们祖上留下的规矩。
桃沢爱说:“不,巫女大人是给老夫人治病的。”
“治病……你说得是‘巫女大人’给老夫人治病……”
“没错,由巫女大人斩妖除魔,为老夫人治病。”
雪代遥看了看认真的桃沢爱,看了看司空见惯的下人,看了看无动于衷的藤原清姬,最终,他眼珠下移,看向了这只矮小的侏儒。
“是我想象中的斩妖除魔,为老夫人治病?”
“对。”桃沢一把抓起雪代遥的手,“而且得你来。”
雪代遥脸色变了,他突然感觉眼前的这些人没法交流了。
第十六章 突然
从母亲去世的那刻起,雪代遥已经做好了忍受一切的准备。
他的父亲只是藤原家的赘婿,而且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藤原家是非常重视血统与尊卑的贵族,在这个家族他注定会受到数不清的排挤。
雪代遥并不惧怕这些困难,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桃沢爱居然请来了一个“神婆”,说是给老夫人治病,而且要他来动手?
雪代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了,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聪明才智都变成了笑话,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局面。
他眼见她们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中暗叹一声糟糕。感觉遇见了狂热的宗教份子,不听人话的传销组织。
老夫人生病了,居然不请医生请巫女?
雪代遥只觉躺在病床上的老夫人可能是正常人,而外头的正常人全是疯子。
更糟糕的是,她们居然说要他来帮助仪式。
雪代遥不由得联想起旧社会的迷信,转而又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开始怀疑,这群人会不会听从巫女的话,把自己绑起来,丢进河里做祭品,以求换取老夫人的健康。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
雪代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抽回来,生怕自己触怒了这些宗教份子的神经。
“你们要我做什么……”
桃沢爱说道:“我们要你帮忙进行仪式。”
“怎么帮?”雪代遥看了眼身后的薄纱,只能看见大床模糊的影子。或许老夫人看不见外头的样子,但交谈的声音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雪代遥心想:“老夫人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但我得努力挪一挪身子。”
一瞬间,他平静了下来,把手从桃沢爱手中抽了出来。
桃沢爱说道:“有个环节需要你的帮助。”
她低声问巫女道:“巫女大人,他没有问题吗?”
巫女点了点头,眼珠白的慎人,“他没有问题。”
雪代遥感觉自己落入了陷阱,挣扎着问道:“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桃沢爱说:“我们缺个除妖的持剑人。”
“持剑人?”
“只要你为巫女大人拿剑驱邪而已。”
雪代遥道:“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桃沢爱反问。
“……我只是个‘外人’。”
雪代遥说道:“藤原家上上下下加起来有上千人,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老爷的儿子。”
“他还有女儿。”
“持剑人必须是男性。”桃沢爱认真道,“所有只能是您。”
“这算什么理由,我……我只是个意外……”
桃沢爱弯下膝盖,“请您务必不要推脱。”
雪代遥没有想到,桃沢爱居然跪在他面前,低下冷艳的面容,说道:“请您务必要救老夫人。”
屋内屋外的下人们不知不觉来了许多,脑袋乌压压的,跪倒了一大片,就犹如黑色的潮水此起彼伏。
就连藤原清姬也跪下了。本来她不需要行礼,但眼见所有人都跪下,她不知怎么想,也跪俯在地,心中生出奇妙的滋味。
众人的声音连成一线:“请您救救老夫人。”
雪代遥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倒,整个人不知所措,感觉她们全都不是正常人,被宗教所控制了,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感觉发烫,心跳隐隐加快了几拍。
他总归是个理性的人,只觉这些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实质感。
“你们先起来。”雪代遥润了润干哑的喉咙。
“少爷您答应了,我们就起来。”桃沢爱盯着雪代遥的脚尖。
雪代遥按耐下奇怪的冲动。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曾经与老夫人一样躺在病床上。如果能付得起医药费的话,就会有高明的医生将她起死回生。
但是他的母亲死了。
老夫人有远超母亲的财力,但她却得不了治疗,反倒去信巫女的“法术”。
雪代遥认为自己是在多管闲事,理智的大脑告诉他不要刨根问底,只要接受这一切,但他的底线却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也从来不缺乏勇气。
于是,他说:“你们乞求我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去求妙手回春的医生。”
他本以为桃沢爱会生气,她却早有预料的说:“医生看不好的,这是怪病。”
“怎么个怪法?”雪代遥深表怀疑,老夫人刚刚的表现浑然不像精神不正常,只是外面变天了,她不得不装出疯癫的模样。
桃沢爱看出他的怀疑,说道:“少爷您什么都不知道,老夫人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果你再早来一点,就能看见老夫人好像貔貅一样只吞不拉——她一顿饭吃得比十来人还多,却有一个月没有排泄了。”
雪代遥眉头皱了皱,不太相信桃沢爱的话。这未免太过夸张,正常人得了这种病,早就死了吧。
“多亏了巫女大人除妖,才保住了老夫人的性命。但这只是暂时的,怪兽无法根除,老夫人的身体迟早……”桃沢爱欲言又止,“少爷您为什么不答应呢?对您来说又没有任何影响,不管您信还是不信,只要持剑进行仪式就可以了。”
“我可以答应,但……”
雪代遥不信任宗教仪式,认为巫女无法将老夫人治好。到那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桃沢爱看出他的担忧,说道:“只要尽力而为就可以。”
雪代遥思索了片刻,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个要求。”
桃沢爱喜出望外,道:“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无论是什么要求,藤原家都会满足你。”
“宴会马上开始了,夫人为您准备了个礼物。”桃沢爱误会了雪代遥的要求,自信满满的道:“再也没有人会说您不是藤原家的少爷了。”
但雪代遥却说:“这个要求我现在就要用。”他低头盯着“侏儒”,说道:“既然我答应参加仪式,那我肯定就会做到最好。但我有诸多关于仪式的问题不懂,想单独请教巫女大人,希望她为我指点迷津。”
第十七章 品人
桃沢爱意外的盯视雪代遥。
本以为他提的要求,会是要个真正的“身份”,在藤原家扎稳脚跟。
却没想到,他居然以退为进,想要跟巫女大人单独谈话。
桃沢爱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眼前的孩子,他比任何人还知道进退。
刚刚一群人下跪行礼的时候,别说一个孩子,就是成年人都无法保持淡然,可他还是保持住了镇定。
雪代遥不等桃沢爱说话,已经单膝点地,伸手去扶她起来,“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先请你起来说话。”
桃沢爱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牵住手缓缓起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没想到是您扶了我一把。”
两人贴得极近,金发的发丝仿佛黏在了雪代遥的脸上。
桃沢爱伸出白白的嫩嫩的两根指头,拨开他下巴的发丝,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嘴唇,迅速退后一步,压了压黑色的裙摆,“少爷,我的衣服应该没有脏吧?”
雪代遥刚刚被她指头撩拨了下,微微失神了下,现在看过去,桃沢爱光洁如玉的双手,稍稍压着中间黑色蕾丝边的裙摆,迷得叫人移不开眼。
饶是雪代遥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迷惑心头突然泛起的冲动。“就跟新衣服一样干净。”
桃沢爱的呼吸轻快了,一面为自己仍有魅力感到开心,一面暗暗的想:“他就算再早慧,仍然是个孩子。”
“失礼了。”
桃沢爱微微弯腰,向雪代遥行了一礼,看了眼仍然跪着的仆人们,问道:“少爷,她们能够起来了吗?”
雪代遥点了点头,“起来吧。”
仆人们陆陆续续的站了起来。
桃沢爱道:“后面的人出去招待客人,堆在这里成何体统。”
仆人们就像冲进下水道的水,慢慢流了出去,只剩下几个本来就在这伺候老夫人的女仆。
雪代遥恭敬的问道:“巫女大人,我能否单独问你一些问题。”
站在一边看戏的巫女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就像干了的面团,阵阵龟裂。
“我没有意见。”巫女说道。
雪代遥这才看向桃沢爱,她低头说道:“既然巫女大人答应了,那就请少爷您与巫女大人一块移驾,到隔壁的房间去,免得打扰到老夫人休息。”
“好。”雪代遥点头。
三人离开老夫人的卧室。
隔壁的房间是书房,左侧一排书架挂在墙上,一张棕木色的矮桌摆在中央,放着各种茶具。
三人席地而坐。
桃沢爱跪坐在地,手法熟稔的泡了两杯好茶放在桌上。
“我先出去了。”桃沢爱轻轻将门塔上,“您们若是有事,便支会我一声。”
雪代遥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看了一眼正对面,轻轻吹去茶杯热气的巫女。
她抿了口茶,长呼出一口气,“在神宫的时候,我可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茶叶。”
雪代遥跟着抿了抿茶水,只感觉又烫又麻,满嘴的苦涩。
“这茶味道如何?”巫女笑眯眯的问道。
“很苦。”雪代遥如实回答。
“再仔细品一品。”
过了三四声呼吸,雪代遥摇了摇头,说道:“还是没有尝到其他味道。”
“你没有喝过茶?”巫女轻轻吹着茶水的热气。
“我从来没有喝过,在家里都是喝清水。”雪代遥看了眼茶水,茶面微微摇晃,模糊映照出自己的影子。
“不会喝茶可不行,你要在藤原家的日子长着呢。”
“巫女大人很会品茶?”
“也谈不上很会,只能说略知一二。”
雪代遥说道:“请巫女大人教教我。”
“品茶得先闻出味来,然后再去品。”巫女也不拘谨,示范着端起茶杯,“汤喝到口腔之后,先在嘴巴里含一下,翘起舌尖,稍微收下巴,向口中吸气,再将茶汤在口中打散,用味蕾去好好感受茶汤的鲜甜苦涩。”
巫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很美妙的感觉,你试试看。”
雪代遥跟着照做。
巫女问道:“滋味如何?”
雪代遥放下茶杯,说道:“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出来,我就感到满嘴的苦涩。”
“第一次喝茶是这样的,以后就会慢慢习惯。”巫女再次抿了口茶水。
雪代遥慢慢站了起来,“我在家里从来没有喝过茶。”
“你刚刚说过了。”
“藤原家的人都会喝茶。”
“你以后也会的。”
“但我现在不会。”雪代遥立住身子,说道:“巫女大人这么会喝茶,为什么偏偏挑个不会喝茶的我?”
巫女大人抬起头看着雪代遥,脸上的皱纹慢慢松展开来,“因为你是特殊的。”
“我的身份‘特殊’吗?”雪代遥沉声道:“确实,我的身份对于藤原家的所有人都特殊。”
“我想问问巫女大人,老夫人真的病了吗?”
巫女大人说:“你想听我说什么?她确实没病?好吧,她确实没病,只不过中了邪。”
“我见她的时候,她不像中邪的样子。”
“只是回光返照。”
雪代遥说道:“那老夫人是被冤魂附身,还是被妖魔缠上?”
巫女大人挑了挑眉头,说道:“她肚中有‘怪兽’。”
雪代遥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确认道:“怪兽?”眼见巫女点头,他只感觉到荒诞无稽。
听到“怪兽”两字,他第一反应是特摄剧中的怪兽,只感觉到滑稽。
“怪兽,那是什么东西?”雪代遥气笑了,仿佛被巫女戏耍了。
“那是人死后的冤魂不散,所形成的怨灵,只想完成生前的遗愿。”
“那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做那个‘持剑人’?”雪代遥问道,“我才刚到藤原家,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我跟藤原雪纯说,想要祛除怪兽,必须要直系的男性家属配合。”巫女笑道,“藤原雪纯提到了你。”
雪代遥感到可笑,“我根本不是老夫人的直系家属。”
巫女平静的望着雪代遥,“我说过是老夫人的家属吗?”
雪代遥笑容慢慢消失了。
“是你父亲的。”她说。
第十八章 选择
雪代遥对父亲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父亲的名字,就连姓氏也不知道。
完完全全就是一张白纸。
父亲早在雪代遥出生之前,就抛下怀孕的母亲,跑去藤原家享福。
母亲没有留下父亲的任何东西,就连提也没有提到。
雪代遥曾经有疑惑过生父是谁,忐忑的问了母亲这个问题。
雪代巴只是冷冷的说道:“你父亲已经死了。”
早慧的雪代遥看出了问题,不过他默默放在心里,不再提有关于父亲的话题。
他从来没有享受过父爱,就连母爱也少之又少。
雪代巴对于他的感情十分矛盾,动辄就要打骂,可是偶尔展示出来的柔情又让人心碎。
雪代遥明白了,不是母亲不想爱他,而是没法爱他。
这个男人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情,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真相——对于母亲来说他是个意外。
那么对于其他人呢?
街坊邻居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仿佛母子俩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哪怕有孩子与雪代遥玩,立刻就被家长拉走。
有人说雪代遥的父亲是个杀人犯,有人说雪代巴被野男人弄大了肚子,有人说是兄妹乱伦,哥哥早就死了。
雪代巴面对她们的指指点点连反驳也不反驳,明明在谣言传播之前,只是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但她就是一声不吭,脸上尽是麻木。
雪代遥的心还没有被麻木填满,对于母亲来说他是意外,对于别人来说他是孽种,对于同龄的孩子来说是瘟疫,必须听家长的话,敬而远之。
在破旧的出租屋里,雪代遥经常坐在摇摇欲坠的窗台之上,手里拿着碎掉的镜子,一时想从缝隙中跳下,一时想用镜子将自己割脉。
活着还是去死,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有人能窥探他的内心,一定能看出他在生和死之间的纠结。
他望着母亲麻木的脸,忽得生出一股勇气,自己要守护住母亲,珍惜唯一的感情。
雪代遥将镜子正面对准自己,露出了笑容。他得先学会微笑,让其他人看不透他的想法,再学会察言观色,想办法终止谣言。
……
“我父亲?”雪代遥重新恢复笑容,仿佛在照镜子,“跟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难道那头‘怪兽’是我父亲变成的?”
巫女不置可否,问道:“雪代遥,你真的想待在藤原家吗?”
雪代遥慢慢坐了回去,“想又怎么样,不想又怎么样?”
巫女浊白的眼睛紧盯着他,“我能带你离开藤原家。”
“去哪?”
“伊始神宫。”
“你能带我离开藤原家?”雪代遥深表怀疑。
巫女说道:“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现在?”雪代遥感觉可笑,“那老夫人呢?”
“不管了。”
“她们请你下来是为了给老夫人‘治病’的。”
“我知道,但我更想带你离开这。”
雪代遥冷漠道:“你治不好老夫人?”
“这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得跟我去伊始神宫。”
“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这?”雪代遥看巫女的眼神像是在看骗子。很明显她治不好老夫人,在撺掇他一起逃跑。
“你很特殊,神明眷顾着你。同时只有你信仰神灵,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老巫女神神叨叨,就像个吉普赛女人。
“我不信神灵。”
“来日方长,在伊始神宫你有大把的时间。”
雪代遥重重的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我情愿学会品茶。”
巫女平静道:“你的选择是……”
“当然留在藤原家。”雪代遥用这还用说的语气。“巫女大人,我能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你说。”
雪代遥说:“你真的会‘治病’吗?”
“我不会,我只会清除污秽。”
“您能否演示给我看?让我帮您持剑的时候,心里有个准备。”
“我该怎么演示给你看?”
雪代遥盯着巫女说:“那就清理‘污秽’给我看看。”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冤魂妖怪。”
“老夫人身上的‘怪兽’是意外?”
巫女点了点头。
“除了清除那些污秽以外,您还有什么法术能够证明自己?”
巫女笑了,带着被质疑的恼怒:“孩子,我不需要证明自己。”
雪代遥站了起来,心中确认她只是个骗子。
巫女在这个时候,说:“你想让我证明自己,就像证明猴子会爬树,鱼儿会不会游泳……好,我满足你。我要说出你的命运,你又敢不敢听呢?”
“你说。”雪代遥毫不在乎,认为她只能耍耍嘴皮子了。
巫女直直盯着他的脸,犹如鱼眼珠的眼睛一眨不眨。
“雪代遥,”巫女说:“我看见了……你会获得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永远得不到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
“会有数不清的女人爱上你,但你却没有办法给她们一个结果。”
巫女不像是在预言,反倒像是在诅咒:“更关键的是,你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爱上自己的母亲。”
巫女彻彻底底的笑了,发黑的黄牙、泛白的眼珠、阴森的笑容,没有让雪代遥感到害怕,反倒激起了他的愤怒。
胡说八道!他想。
雪代遥克制住怒气,认为这个巫女精神出了问题。
他现在很肯定巫女是个骗子。
现在该忧心了,如果没有治好老夫人,自己该何去何从。
第十九章 信任
“这就是你的预言?”雪代遥怒极反笑,“不管怎么说,都谢谢您解答了我心中的疑问,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说完,他离开房间。
一打开门,就看到桃沢爱站在对面,显然在外头等待多时了。
桃沢爱问道:“巫女大人是否有为您解惑?”
“她已经回答完了我所有问题,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雪代遥心怀忧虑,他完全将巫女当成了骗子。
“巫女大人还在里面?”桃沢爱一脸平静。
雪代遥勾起嘴角,“估计她还在里面品茶。”
桃沢爱点了点头,喊来了名女仆,“替我照看好巫女大人。”
“少爷请您随我参加宴会。”桃沢爱转过头,向雪代遥伸出白皙的小手。
雪代遥犹豫了下,接了过去,入手冰凉。
桃沢爱感觉他的手比同龄的孩子宽厚不少,非常暖和,就像个小火炉,要将她融化。
牵着雪代遥的手没几步,不由得将力道松了松,然后又紧紧贴住了。
这番动作令雪代遥有点小尴尬,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小朋友。
即使他年纪不大,但从来没有人将他当过同龄人,就连母亲也从未主动牵过他手。
雪代遥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问桃沢爱关于巫女的事情:“管家,巫女大人是谁请下来的?”
桃沢爱瞥了他一眼。
雪代遥还以为是她提议人之一,正打算转移话题,桃沢爱犹豫了下,说道:“老夫人。”
雪代遥惊诧道:“是老夫人自己要求请巫女大人下来?”
桃沢爱点了点头。
雪代遥犹豫道:“有关于老夫人的事情,我是不是不应该问?”
“有关于老夫人的事情,我谁也不会透露。”桃沢爱的俏脸没有一丁点的人味。忽的,她侧过脑袋,冒着热气的口腔,贴着雪代遥的耳朵,“如果少爷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悄悄的告诉你。只告诉您一个人。”
雪代遥的心漏跳了两拍,望着她软润的颌颊,强迫使自己恢复正常,笑了笑,说:“您说得‘一个人’,是不是不止我一个。”
雪代遥忽然感受到桃沢爱握住他的手,有一丁点紧,但力道松得很快。
桃沢爱仍牵着雪代遥的手,说:“我是藤原家的管家,除了少爷您以外,我可没有和其他人相处过那么近。”
雪代遥说:“你总是要伺候夫人和小姐的。”
桃沢爱微微颔首,“这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少爷对我感观不太好。”
“我从没……”
桃沢爱伸出根白白的长长的手指,点住他的嘴唇,“嘘,少爷您什么也别说,我知道您很聪明,但有时候却太过小心了点。这是您的优点,也是您的缺点。”
雪代遥停住了脚步,不单单是因为桃沢爱的行为,更因为前面的两个人——藤原清姬百般无聊的玩弄头发,靠着墙壁,看得出等了有段时间了;桃沢咲夜候在一边,身体修长笔直。
藤原清姬听到了脚步声,立刻直起身体,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桃沢爱正亲昵的点着雪代遥的嘴唇,流动的眼波,已经看到了二小姐她们。
她不动神色,软绵绵的两指轻轻捏住雪代遥的耳垂,轻轻揉了揉,指甲刮了刮,他不由得有种触电的感觉,本能的就想将桃沢爱推开,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强行忍住了。
“巫女大人是老夫人让我们请下来的,也是她让我们不要去找医生。”桃沢爱盯着雪代遥的耳洞,“其实老夫人的病并不是一个月前开始的,而是三年前就开始的。”
雪代遥愣在原地,没等他说话,桃沢爱立刻退开几步,朝藤原清姬稍稍行礼:“抱歉,刚刚只顾和少爷说话,没有看到二小姐您。”
藤原清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问道:“爱姐你刚刚和他说了什么?”
桃沢爱侧了侧脑袋,精致的艳容,却吐出这样的话:“我在跟少爷谈论有关于如何成为男人的话题,二小姐您想知道吗?”
藤原清姬毫不顾忌道:“你说说,我听着呢。”
桃沢爱语气冷了下来,“这些话说给二小姐听不太合适,不如您去请教一下紫夫人。”
藤原清姬听到妈妈的名字,顿时感到害怕的缩缩脖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还是算了。”用不甘心的眼神,看了眼身边的桃沢咲夜,仿佛在说:“呜,你妈妈怎么这样啊。”
桃沢咲夜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从小就大都是这样,她早已经习惯了。
“咲夜。”桃沢爱凛然道,“你来得正好,我还有事情要通报紫夫人一声,少爷就由你来照看。”
“失陪一下。”桃沢爱告退。
雪代遥却听清她临走时的悄悄话:“请您相信我。”
雪代遥望着桃沢爱离去的背影,陷入深深的沉思。
“人都走了还看。”藤原清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人感受出她的不满,“咲夜,我们也走。”
桃沢咲夜拆台道:“二小姐,您等了那么久,真的要直接走?”
藤原清姬顿时慌了,立刻上去捂住她的嘴巴,“你在乱说什么呢咲夜,明明我们只是路过,路过!”
雪代遥看她慌忙掩盖的样子,不由得露出笑意。
藤原清姬白皙的肌肤,慢慢起了红晕,又气又羞的瞪了眼他,“咲夜,我们走!”头也不回,气呼呼的往前走。
突然,她发现身边没人了,转头一瞧,桃沢咲夜正跟雪代遥说:“不用放在心上,二小姐她就这样。”
“咲夜!”藤原清姬大叫,愤怒把桃沢咲夜拉走。
雪代遥笑了笑,跟了过去。
第二十章 牛皮鼓
藤原清姬头也不回,却能想象背后的雪代遥正在偷笑,他乌黑明亮的眼睛一定一眨不眨,脸上是粲然迷人的笑容。
藤原清姬从来没有遇到见过这样真诚的笑容,直叫她移不开眼。
在藤原家,大部分人遇上她,不是战战兢兢,就是或谄媚或虚伪的笑。至于那些大人,笑一笑仿佛要了她们的命,永远作一副正经的表情。
藤原清姬也正是如此,才喜欢上雪代遥的笑容。
可只要一想到自己所喜欢的笑容,是因为自己的举止,而显露出来,藤原清姬就有种羞涩和激动矫揉在一起的奇妙滋味。
羞涩仿佛在敲牛皮鼓,希望另一头的心上人,听见自己欢喜的呐喊。
藤原清姬的心跳在耳边催促,脚步走得愈快了,乃至想要奔跑。
就连身边的桃沢咲夜都不得不加快脚步,心生疑惑的小声道:“二小姐,你别走那么快啊,我有点跟不上了。”
这句话,让藤原清姬止住了脚步,耳边羞涩的牛皮鼓声,也听不见了。
藤原清姬心想:“他会不会也跟不上我了。”想要回头,却又怕看见雪代遥正笑吟吟的望着她。
藤原清姬又听见牛皮鼓声了,千万的思绪缠绕在一块,眼前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浮现出了,刚刚桃沢爱与雪代遥紧紧贴着的情景。
一个是从小照顾她长大的管家,算半个母亲,甚至关系比真正的母亲还要好。
一个是明面上的“弟弟”,有着让她心动的笑容。
两个人只是接触了一下而已。
藤原清姬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得非常糟糕。牛皮鼓声断断续续,有根思绪的弦断了。
脚重得抬不起来。
走了半天,就连出口还没有走到。
藤原清姬的心情就像不断膨胀的气球,随时都要炸开。
恰好这个时候,附近有两名女仆路过,正是之前的白桦和红菱。她们看到二小姐,远远过来问好:“小姐好。”两人刚行了一礼,脸上平静的神情,立刻就被惶恐取代——藤原清姬重重一脚,踹在了身边的墙壁上。嘭得闷响,踉跄的往后跌。
桃沢咲夜吓了一跳,立刻扶住了她。
雪代遥离得不远,藤原清姬突然的举动,他看在眼中,眉头不由得一皱。
红菱白桦她们更是吓得变了颜色,惊呼道:“二小姐您……”
“二小姐您没事吧。”候在出口的保镖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赶了过来。
“我没事,只不过走路,一不小心踢在墙壁上了。”藤原清姬的脸上带有残酷的意味,“你们两个就傻站在这?还不替我拿药去!”
“是。”红菱两人互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不安。二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两人正好撞在枪口上。
两人飞快跑去附近房间。白桦搬了张靠背椅子先让二小姐坐下,红菱拿出了个医药箱,从里面拿出酒精药棉,打算蹲下身子为她擦药。
藤原清姬居高临下道:“你这样好帮我擦药么?”
红菱微微犹豫,立刻双膝点地,跪下为她擦药。右手拿着药棉,想先用酒精为创口消毒,但藤原清姬的小脚,就像滑溜水蛇,游到另一边去。
红菱没有办法,只得跟了过去,但藤原清姬小脚游去相反方向。
反复两次之后,红菱憋闷道:“二小姐,能请您‘高抬贵脚’,让我帮您把药擦好。”
藤原清姬脚后跟点在地上,顽皮的趾头翘了翘,“我脚就放在这没有动过啊。”
红菱抿了抿嘴唇,无话可说,只得乖乖去擦药。这次她学聪明了,打算先用手抓住二小姐脚踝,再为她上药。
可是,红菱刚刚触碰了下藤原清姬的脚踝,就听到她咯咯笑了两声,好像痒得受不了了,竟一脚蹬在红菱的肩上。
即使力道不是很大,但红菱仍然被推得屁股着地,手中的药棉掉在地上,脸上尽是愤懑的神情。
藤原清姬不满道:“你技术不好,害得我痒死了。”手一指身边的白桦,“你来替我涂。”
白桦的脸色白了,她看出来了,完全就是二小姐心情不好,拿她们来取乐。可她能怎么办,根本容不得说半个不字。
“要不我替二小姐擦药。”雪代遥眉头慢慢松弛,来到了藤原清姬面前。他心中明白她发这番脾气,纯粹是因为自己。更别说白桦和红菱他也认识,无法心安理得,看着相识之人受苦。
藤原清姬趾高气扬的神情,在看见雪代遥站出来的一瞬间,稍稍收敛,但很快就掩盖了出去,“下人才干得活,用不着你来,你给我走开。”
白桦低头道:“少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让我来吧。”神色之中,已然有认命的态度。
雪代遥最讨厌的就是“认命”的神情,胸口积郁了几分郁气,脸上却挂上了笑意,说道:“下人手笨,万一擦痛了你怎么办。再说了,弟弟为姐姐涂药,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藤原清姬盯着雪代遥的笑容,感觉整个人深陷了进去,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白桦和红菱也同样盯着他看,眼神中俱是感激,与看她时挂着的愤懑与恐惧完全不同。
“好,那你替我来!”藤原清姬嫉妒道,牛皮鼓面都要被捅穿了。
桃沢咲夜拿了张小板凳,放在他脚边。细心的她,早在两个人谈话的时候就把椅子帮来了。
本来是为了给自己坐的。以为二小姐捉弄完这两个女仆之后,就该自己为她涂药了,却没想到雪代遥主动站了出来。
桃沢咲夜心道:“明明他挺聪明的,看不出二小姐对他有好感吗,为什么要为了几个下人跟二小姐唱反调。”
雪代遥将小板凳移好,微笑说:“为二小姐的脚涂药,我还是有点羞耻,能请她们走开点吗?”
第二十一章 脚心
藤原清姬哼的声,心想:“原来你也知道羞耻啊。”于是,她说:“你们两个快点滚吧。”
身边候着的保镖就站在不远处,藤原清姬提高点音量,说道:“这没你的事,你也退下吧。”
桃沢咲夜总感觉二小姐与雪代遥待在一起,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就留在这吧。”
藤原清姬本想让她留下,就看见雪代遥笑吟吟的望着她,顿时满不在乎的显威风道:“你去拐角那里候着吧。”
桃沢咲夜本想再说什么,藤原清姬支颐而坐,那只如玉的小脚高高翘起,面带倨傲的说:“我让你走,你听不到吗。”
桃沢咲夜叹了口气,只得乖乖走远,拐进转弯处内。
红菱两人告诉雪代遥药膏和酒精的位置,就立刻和保镖一块退下。
她们临走时感激雪代遥的眼神,通通落入藤原清姬的眼中,她心中大为不快,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雪代遥坐在小板凳上,往药棉上倒了一丢丢酒精。刚抬起头,就看见藤原清姬把脚正对着他。
藤原清姬小脚玲珑,就好像玉石打造而成的艺术品。
雪代遥拿着药棉,半天都没有找到藤原清姬的创口。
“你看不见吗?”藤原清姬笑容残虐,脚尖勾起他的下巴,大拇趾调皮的翘起,点了点他的肌肤。
雪代遥这才注意到她右脚大拇趾趾甲盖微微开裂,对比其他趾甲,里面的嫩肉更红。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藤原清姬的脚踝。
藤原清姬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两下,她望着雪代遥的侧脸,心想这就男生的手吗,好大好烫。
雪代遥手指不安分,在她突出的外踝骨上绕了两圈。
藤原清姬感觉脑子像触电了下,尾椎骨都软了。
雪代遥能察觉出她脚微微想要挣脱的心思,却被他牢牢攥住了。
他拿沾了酒精的药棉,轻轻擦拭了下藤原清姬的创口。
“哈……啊……”藤原清姬忍不住叫出来,刚刚还很舒服,但被伤口碰到酒精,直接痛得叫出声,仿佛从天堂一下堕入地狱。
雪代遥拿开药棉,问道:“二小姐,很痛吗?”
藤原清姬望着他乌黑明亮的眼睛,故作冷淡道:“我怎么会痛?只感觉有点凉而已。”
“这样啊。”雪代遥点了点头,药棉继续擦了两下。
哪怕没有抬头看藤原清姬的表情,但从她不断颤抖的小腿,就可以看出她的身体十分敏感,特别害怕这种小疼痛。
雪代遥换了块药棉,沾了药膏,擦拭她的创口。
藤原清姬大拇趾感到冰冰凉凉,好不舒服,由衷的松了一口气,但涂了没一会,滑腻的药棉慢慢涂到她的指缝当中,有种奇妙的滋味渗出来了。
“不是涂完了吗……”藤原清姬说话声含糊不清,“你怎么还往下涂。”
雪代遥面色平静,说道:“我看到二小姐受伤的地方,不止大拇趾一处。”
“这样啊……”藤原清姬说话小小声,心跳渐渐加速了,“那你涂吧。”
雪代遥把二小姐的腿抬高了,能看见她干净光洁的脚心,白里透红,但却因为害羞,脚趾微微弯曲,就像上等的丝绸起了褶皱。
雪代遥把药棉揉尖了,顺着脚底板的每条褶皱挠着。
藤原清姬顿时反应激动的颤颤身体,脸色变得古怪,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雪代遥紧紧握住她不断想要挣脱的小腿,手上挠她脚心的动作更快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藤原清姬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这完全是不受她操控的笑容,脸上是要哭出来的古怪神情。
雪代遥能看见她原来翘得老高的趾头,一根根可爱的缩成一团。
“放开,别挠了……”藤原清姬说话都没有力气。
“很痒吗?”雪代遥挠她脚底的动作时快时慢,藤原清姬感觉自己要疯掉了,紧紧攥住靠椅的扶手,眼眶之中满是眼泪,哪还不知道雪代遥是因为她教训女仆之事,故意戏弄,恶狠狠的瞪着他说:“放开……不然你死定了……我要你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啊?”雪代遥面容平静。
藤原清姬飞起一脚,直接往他脸上踹。
雪代遥却早有防备,直接把她另一只脚也抓住了。本来她笑得就没太多力气,人还靠在椅子上,更加有力无处使。
现在好了,藤原清姬的两条腿,都被他扣在膝盖上,被揉尖的药棉,不断在两只脚底板挠来挠去,时快时慢,时重时轻。
“哈……”藤原清姬的表情不再有之前高傲的模样,秀美的容貌扭曲成奇怪的表情,扶手都要被她抓断了,“放……开……”
“为之前的事情道歉,我就放开。”
“我……没……错……”
雪代遥在她的脚底板写字,写得就是“我没错”。
“呜……啊哈哈……”藤原清姬要崩溃了,“来人……”
雪代遥平静道:“你想让那群下人看到你现在的表情,你就叫吧。”
藤原清姬立刻咬住牙,可没忍一会,就忍不住笑意:“哈哈哈……我……我……”
雪代遥挠她脚底板的动作更快了。
藤原清姬脑袋感觉有虫子爬来爬去,大声叫道:“哈……哈哈哈……我……我不道歉……你死定了……我……要跟我妈妈……赶你……呜……哈哈哈……”
雪代遥没有说话,手上动作不停,手上的棉球就像毛刷一样刷着。
“让……我跟那群下人……道歉……我……我才不要……我才不要……我才不要……”
雪代遥可以看见她的口腔里全是口水,娇躯不断颤抖着。“杀了我……杀了你……杀了我……我……你……”
“不……不……不要……不……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叫您哥哥……不要停……快停下……对不起……不要停……快停下……对不起……我只给您道歉……哥哥……”
藤原清姬无力的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分不清脸上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
雪代遥看见了二小姐笑得眼泪口水都流了出来,一时呆滞住了,将她放开。
哪知她突然跃起,朝雪代遥扑了过去,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第二十二章 等着瞧
雪代遥被她抓住了肩膀,随即脖子一痒。
藤原清姬用牙齿咬住他的脖子,但却没有一点力量。
雪代遥脖子湿漉漉的一片,热气不断打在他的肌肤。
“哈……哈……”
藤原清姬慢慢松开嘴巴,红润湿滑的口腔呼出诱人的灼息,那双酒红色眼眸柔媚的盯着他,眼眶中全是泪水。
雪代遥的心狠狠抽动了下,现在的藤原清姬太过诱惑了。
他本只想挠挠脚心,惩罚一下她,却没想到反应居然这么大。
刚刚藤原清姬求饶的场景历历在目。与他猜想的一样,二小姐似乎有着特殊的癖好。
“你……死定……”
藤原清姬紧抿住渗出口水的嘴唇,牢牢攥着他的衣领。
满脑子都是刚刚被挠脚心的滋味,手越来越无力了,双腿交叉着,慢慢要滑落在地上。
还好雪代遥反应及时,立刻勾住她的手臂,并没有摔倒在地,而是以类似于“外八”的姿势,跪俯在地上。
藤原清姬大口喘气,倍感屈辱。
刚刚咬雪代遥的一番动作,已经花光了她所有体力,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了。
“二小姐……”
桃沢咲夜听到动静,不安的赶了过来,就看见藤原清姬跪在雪代遥身前,两只手有气无力的抓着他衣服。
雪代遥怀中的藤原清姬,也认出了是桃沢咲夜的声音,娇躯开始剧烈颤动,乳汁般洁白透彻的肌肤,慢慢浮现出一层潮红。
“你想对二小姐做什么!”桃沢咲夜冰寒彻骨,几乎是闪到他的身前。
似乎有一阵寒风,跟着打在他的脸上。
“刚刚二小姐摔到了,我把他扶起来。”
雪代遥勾住藤原清姬的胳膊,缓缓将她扶了起来,能够感觉她原来冰凉的肌肤,变得一阵温热了。
桃沢咲夜不屑的笑了笑,这种谎话谁会相信。视线投向二小姐,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就给雪代遥一点教训。
藤原清姬泪眼朦胧,胸中似有千百般奇妙滋味齐齐涌了上来,望着雪代遥的眼神中,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
桃沢咲夜摩拳擦掌,准备狠狠给雪代遥一点教训,却听到二小姐说:“他……他没撒谎……”
桃沢咲夜的动作僵住了,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就连雪代遥也意外了。
藤原清姬低下脑袋,小声道:“不要以为我放过你了,你给我等着。”
雪代遥表情慢慢柔和下来,只觉她现在这副模样太过可人,忍不住伸出手拭去她的眼泪。
藤原清姬的脸完全红了。
“你做什么!”
桃沢咲夜冷若冰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五指深深陷入皮肉当中。
却没想到,藤原清姬扒她的手,“咲夜,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点放开!”
“是。”桃沢咲夜委屈的松开手,不明白二小姐为什么要为他说话。
藤原清姬注意到他手腕的红印,关切的揉了揉,“喂,你痛不痛啊?”
“一点也不痛。”雪代遥的皮肤遗传于母亲,轻轻一压就出一道印子。看着可能夸张,但真的没什么感觉,过一小会就恢复正常了。
“咲夜。”
“二小姐。”桃沢咲夜把头低下来。
藤原清姬指着地上的医药箱,“你去拿个擦手的药膏过来。”
“二小姐,你先把鞋子穿上吧。”桃沢咲夜说道。
藤原清姬两只光洁的小脚,正踩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
“拿药!”藤原清姬声音沉下来。
桃沢咲夜抿住嘴唇,只得乖乖的过去。
藤原清姬拉着雪代遥坐在靠椅上,她坐小板凳。抬起头看他的脸,心中有种异样的滋味,心想:“那班下人看我时,也是这个感觉么。”
“二小姐,药拿来了。”桃沢咲夜还贴心的打开盖子。
药膏不是挤的那种,而是类似于化妆品的圆形外壳,直接打开盖子,就可以粘抹。
藤原清姬没有用药棉,而是用手指沾了沾药膏,轻轻抹在他的红印处。
雪代遥被她握住,比药膏来得更冰凉。
藤原清姬眼见他一副享受的表情,心下闷闷不乐,那只手越握越紧,在他的胳膊留下更大的一片红印,将其拉在身前,凑向他的耳朵:“我是个疯女人,刚刚的事不算完。不要以为我放过你了,你只要在藤原家一天,你就不会有一天的好日子。”
雪代遥笑了笑,说:“你和服松了,肩膀都露出来了。”
藤原清姬顿时脸红,连忙拉住衣服,却发现和服完整的穿在身上。
“你!”藤原清姬咬住了牙。
“哈哈。”雪代遥的笑容,让她呆滞住了,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藤原清姬一言不发,挖了一大块药膏,用指甲盖那面狠狠刮他。
雪代遥发痒的笑了两声。
“怎么不笑死你……”藤原清姬把手上的药膏,全部涂完才作罢。
这时,桃沢咲夜也回来了,手上拿着着一盆水和两条干净的毛巾。
一条作擦手巾,一条作擦脚巾。
桃沢咲夜服侍二小姐轻轻擦拭手脚肌肤,宛若富士山上的樱花抖落积雪。
藤原清姬脚趾套上捧来的木屐,慢慢站了起来。
她特意看了雪代遥一眼,“咲夜,我们走。”
桃沢咲夜牵住二小姐的手,回过头冷冷的剜了他一眼。
雪代遥注意到桃沢咲夜与藤原清姬五指相扣,她眼中的警告十分明显,让他离二小姐远一点。
第二十三章 欲求
桃沢爱对于“形影不离”这个词,有另外的见解。
认为并不单单指得是关系亲密,而是指“主人”与“影子”。
藤原家的每个夫人小姐,都有自己的心腹——基本是随自己一块长大的女仆。
桃沢爱就是紫夫人的影子。
藤原家中基本所有人,看到她都不甚惶恐,都要毕恭毕敬的说上声管家好。
桃沢爱认为她们不是向自己问好,而是向紫夫人问好。
她回到卧室,去换出席晚宴的衣服。
桃沢爱衣裳褪尽,静静欣赏镜中的自己,肌肤就像巍峨壮丽的连绵雪山,希望被人踏足与征服。
她并没有急着先穿上衣服,而是慢慢把黑丝的礼仪手套套上,然后才把衣服穿上。
那是套黑色的抹胸长裙,布料紧贴肌肤,将她妙不可言的身材勾勒。
桃沢爱双手将身后的裙摆压住,轻轻坐下,底下的木椅仿佛都有了弹性。
她打开脚边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了双高跟。
这是双细跟的高跟鞋,黑色红底。
桃沢爱仿佛在惧怕滚烫一般,脚尖微微缩起,轻轻套了进去。
双腿就好像灵活的水蛇,轻轻一扭,慢慢立了起来。
她在右胸前扣了朵胸花,戴上黑色的小礼帽,悄悄的走了出去。
路上看见她的下人女仆,无一不停下脚步行礼。
“管家好。”这是她听得最多的话。
偶尔有些窃窃私语传入桃沢爱耳边,大多都是夸赞她的容貌。
羡慕的情绪随着清风,吹进了她的耳朵。
所有人都肯定了她的容貌,但所有人都在惋惜另外一件事情——桃沢爱的表情没有变过。
在藤原家二十几年来,她的表情永远一成不变。
别人都把她当成面瘫。
唯独桃沢爱自己明白,她只是腻味了。在全是女性的藤原家中,得不到一点乐趣。
藤原家是一个大牢笼,把她关住了;自己的身体又是一个牢笼,把欲求锁住了。
别人看桃沢爱,宛若隔着老夫人床前的纱帘,并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
不能这样下去了。桃沢爱想,藤原家缺个男人。
桃沢爱脚步更快了。
没有去餐厅,反而一拐弯,上了楼梯,在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翘。
“是桃沢吗?”声音仿佛夏日的霏霏细雨。那磁性的嗓音,能让每个人沉沦进去,没有比这更动人的。
“是我。”桃沢爱补了句:“夫人。”
“进来吧。”
桃沢爱轻轻开门,轻轻关上。
房间内光线昏暗,唯有墙角的一盏橘红色小灯在发热。
紫夫人背对着她,问道:“客人都来齐了?”
“来得差不多了。”桃沢爱说道,“就连不动产的黑崎总务、平岛总务也来了。”
“很好。”紫夫人说,“麻生来了没有?”
“已经来了,她是第一个到。”桃沢爱盯着紫夫人的紫色和服,背后五彩斑斓的蝴蝶,仿佛在翩翩起舞。
“第一个?”紫夫人笑了,声音直叫男人痒痒,“恐怕是做错事了吧。”
桃沢爱头低了下来,“听说她经营老夫人交给她的酒店,已经负债累累了,现在还倒欠银行二十个亿呢。”
“这样啊,让她去二桌吧。”
“是。”
“不,”紫夫人突然改变了主意,“毕竟也姓藤原,去二桌太过生分了。就让她留在一桌,让伊藤他们下去吧。”
桃沢爱点了点头。
紫夫人照了照镜子,忽然问道:“他见过老夫人了吗?”
“已经和二小姐一块见过老夫人了。”
“老夫人是否有跟他单独谈话?”
桃沢爱低下的头,慢慢抬起,“他和二小姐一块进去,没谈几句,二小姐就被赶出来了,接着他也被赶出来。”
“老夫人说了什么?”
桃沢爱犹豫了下,说:“老夫人说,雪代遥的母亲不是他母亲。”
“雪代啊……”紫夫人声音飘渺,仿佛在回忆从前的经过,“讨厌的女人。”
桃沢爱跟着道:“她的性格确实不怎么讨人喜欢。”
紫夫人再次确认道:“那个女人真的死了?”
“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桃沢爱肯定道,“听医生说是得了肺癌,但最后却是被气死的。”
“气死的?”
“大小姐告诉她,老爷已经死了有三年了。”桃沢爱语气听不出感情,“雪代巴情绪激动之下,一口气没顺,吐血死了。”
“蠢女人。”紫夫人毫无波动,“我让她离开不听,就连钱也不要。”
“夫人已经给过她退路了。”
紫夫人在感概,“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是一个固执的人。不过我发现了,她越倒霉,我得到的东西就越多。她的男人是我的,现在就连儿子也拱手送给我,你见过这么可笑的女人吗?”
桃沢爱说道:“她只希望自己儿子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我偏不给他。她越希望什么,我就越不给她如意。”
“雪代遥?藤原遥?”紫夫人站了起来,笑声让人骨头都酥了,“他长相如何,是否伶俐?”
“他长得比‘光华公子’还要来得俊美,不过……”
“不过什么?”
桃沢爱故意说道:“他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我问你,他伶俐吗?”紫夫人加重语气。
桃沢爱看出来她已经被激出了胜负心,说道:“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我会管教好我儿子的。”紫夫人慢慢转过身来。
桃沢爱感觉自己呼吸心跳都停滞住了,紫夫人的魅力,就连经常相处身为女人的她,也不由得有一瞬间沉沦了。
桃沢爱崇拜道:“如果夫人您是男人就好了。”
“不需要。”紫夫人神采飞扬,魅力让人无从招架,“我已经有儿子了。”
她打算接受情敌的儿子,感觉驯服的过程一定很有趣。
“是,藤原家也有男人了。”桃沢爱悄悄的说,另有心思。
角落的小灯恰好熄灭,房内黑暗一片,看不见主人与影子。
第二十四章 客人们
雪代遥在她们的带领下,漫步进了华丽堂皇的大厅。
水晶雕刻成的吊灯,悬挂在足有四层楼高的天花板,两边是光滑无暇的大理石柱。
藤原家的家徽镶嵌于正中最显眼的位置,鎏金打造成的紫藤,颜色并不鲜艳,反倒暗淡无光,有种历史的陈旧感。
家徽之下,前后有两组欧式的长餐桌相隔甚远。
有端着酒水姿态优雅的女仆穿梭其中。
客人们面带笑容,小声交谈,说话声都能被黑胶唱片机的歌声盖过。
这群客人多为女性。少部分有男性,看岁数在四五十岁的年纪。
两名侍端来热毛巾,让雪代遥他们擦脸。
外面的雨水小了很多,但身上仍不免被沾湿。
藤原清姬小声说:“跟她们聊天的时候不要紧张,就当在跟我说话。”
雪代遥道:“我为什么要紧张?”
藤原清姬摊开手,细心的侍从把毛巾拿走。她盯着雪代遥的脸看,心想这个家伙,好像确实从来没有露出过类似于自卑的情绪,脸上永远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人感觉是那么的自然。
不,与其担心他面对那帮人露怯,倒不如担心他做出什么胆大包天的行为。
藤原清姬一想到之前他对自己做过的事,心跳怦然加快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藤原清姬还是忍不住担忧的补了一句:“如果她们问些你不喜欢的问题,就别回答了,我会替你解围的。”话刚刚说完,就看到雪代遥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藤原清姬有点脸红耳热,强撑自己做出残忍的笑容,血红色的瞳孔与他对视,“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雪代遥伸出手了,这小小的动作,让她呼吸渐渐加快。他手指轻挑了挑藤原清姬长长的睫毛,“不用担心我。”他说,“一切都交给我来就行了。”
藤原清姬的肌肤开始升温,她将雪代遥的手拿开,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我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去吧。”
一旁候着的桃沢咲夜看到此情景,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边的宴会不是她一个下人可以参加的,于是她把声音微微拔高了:“二小姐,我先告退了。”
藤原清姬意外的道:“咲夜,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桃沢咲夜郁闷的几欲吐血,你们两个光顾着打情骂俏,连我在不在这也不知道么。
“二小姐,我在这边已经好久了……”桃沢咲夜幽怨的说道。
“哈哈,跟你开个玩笑。”藤原清姬牵了牵她的手,“我先过去了。”在桃沢咲夜面前,转而拉住了雪代遥的手。
桃沢咲夜心情复杂,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的走远。望着雪代遥的背影,无可奈何的承认道:“他的长相……也难怪二小姐对他有好感。”
……
……
长桌两边坐着的女客人们,有身份有地位,身穿茧绸的和服,各有色彩各有婀娜的身段。
她们低声交谈,互相取乐,时不时掩嘴而笑,银铃的笑声在流淌。
“二小姐过来了。”有人笑说。
这群色彩斑斓的女人,打了招呼,目光慢慢错过熟悉的二小姐,齐齐涌向了陌生的雪代遥。
他感觉这群女人的目光,活像滚动的糖浆,自己的身体被裹满了馋人的蜂蜜。
“这位小哥是谁啊?”说话的女人笑吟吟,和服下小腿交错,光洁的仿佛能闻到奶香味。
“是刚回来的遥少爷吧。”另一位女人开口,猜到与藤原清姬同行的美少年是雪代遥。手中折扇微启,俏脸隐于半幅仕女图背后,媚眼悄悄的瞧他,勾得人心痒痒。
她们在来这边的时候,就听说有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回来。只不过这名私生子身份特殊,是已故赘婿的儿子,与藤原家并无多大关联。
这群女人地位斐然,对其并无太多恶感,反倒好奇得紧,皆打量眼前的少年。
他在花红柳绿中格外引人瞩目。
女人们不禁心想:“他的母亲肯定是位大美人吧。”越看越顺眼,不由得生出几分想要调戏他的想法。
“原来就是他啊,我可得好好瞧瞧。”左边的女人对雪代遥眨了眨眼睛。
“少爷,您走近一点,让我们好好看清您的脸。”右边女人吃吃的笑。
又一名女人夸张的前屈,露出白雪皑皑的香肩,细细的长长的手指一点,“莫不是‘森兰丸’跑到我们面前了。”
“你啊,是大河剧看多了哩。”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皆格格娇笑,雪肩颤个不停。
有用手掩笑,有用折扇掩笑,有用袖口掩笑,皆笑不露齿,雍容有度却夹奢靡慵懒之气。
这群女人各有不同,仿佛花色各异的蝴蝶,在花丛中翻飞。
饶是雪代遥见了都微微的失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离他最近的女人主动站起身,笑容宛若初升的太阳,朝他伸出手:“少爷,我叫藤原瞳。您唤我声瞳姐姐就行。”
没等女人与雪代遥握手,一把折扇轻轻拍掉。
是之前那名折扇美人,她笑吟吟的说:“瞳你这老女人也来装嫩,遥少爷唤我姐姐还差不多呢。”
“你比我小几岁又怎么样?”女人气哼哼道,“有了丈夫,少爷叫你‘阿姨’还差不多。”
折扇美人把扇子打开,仕女图面朝女人,轻轻对着自己扇风,语气幽怨道:“有丈夫跟没丈夫差不多,还要被叫阿姨,我真可怜。”啪得一声,折扇合上,那双美目直勾勾的盯着雪代遥。
她折扇拍拍身边的女人,让其退开位置。
折扇美人递过如玉的手,雪代遥踌躇了下,跟着握住。
“我姓黑崎,名字叫十六夜。”折扇美人眉眼如画,可怜兮兮的说:“是喊我姐姐还是喊我阿姨,全凭遥少爷决定了。”
雪代遥手心痒痒的,原来是她的手指轻轻的挠着,一抬头正瞧住她那双媚眼。
他立刻把手松开,稍稍退后一步,笑道:“瞳姐姐只怕在跟我开玩笑。黑崎姐姐您又何必和她唱双簧。我的眼睛又没瞎,分得清姐姐与阿姨的区别。两位姐姐就不要再戏弄我了。”
十六夜折扇点着雪代遥,笑吟吟的说:“人小鬼大。”
藤原瞳跟着笑说:“这下咱们不用争了,都成姐姐啦。”
第二十五章 问题
这句话说出来,客人们无不开怀畅笑。
这桌客人除去两名年过半百的老人,都是十足的美人。
细腻雪白的脖颈,连绵起伏的山峦,光洁诱人的肩胛。
仿佛一朵朵盛开的花朵,在争奇斗艳。
雪代遥的眼睛无处安放了。
本来他已经做好了这群人拿他身份做文章的准备,却没想到她们居然不带一点恶意,反倒一个个面带微笑,相互介绍。
中途,雪代遥碍于礼貌,也得介绍一下自己,刚说出自己姓氏的一个“雪”字,一把折扇轻轻点住他的额头。
十六夜笑吟吟的说:“呆子。”
雪代遥心中一凛,明白她是好心在提醒自己。纵使这群女人没有太多恶意,但这到底是藤原家,自己的姓氏在这还是太过敏感了。
“我……”
没等雪代遥说话,十六夜的折扇从他的额头,慢慢划落,仿佛她那双玉芊芊的灵巧小手,在随着视线向下抚摸。
轻轻刮过鼻子,折扇敲了敲他的嘴唇。
雪代遥的嘴唇微微泛麻,望着她的笑容,那颗心也开始躁动。
藤原清姬就站在一边,除了刚才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插了几句嘴,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见大家没有恶意,她由衷为雪代遥感到开心。
可是不知为何,藤原清姬看到两个人动作这般亲昵,胃中隐隐有股酸涩。
于是,藤原清姬向前一步,抓住了十六夜的折扇,说道:“黑崎阿姨,你这把扇子可以借我看看嘛。”
座位上的美人们相视而笑,眼中带有奇异的色彩。她们都是过来人,看得出藤原清姬对雪代遥心有好感。
“阿姨啊……”十六夜似乎在感慨,眉宇间有股让男人心碎的媚态。如果在场有男性,一定奋不顾身的上去安慰。
就连雪代遥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立刻就将眼睛移开,心想:“她看起来很年轻,比我母亲小多了,估计也就比藤原雪纯大上几岁吧。”
十六夜瞧了瞧藤原清姬,视线稍稍在雪代遥身上停留了会,慢慢将扇柄松开,饶有深意的说道:“既然二小姐喜欢,我就把它让给你了。”
“我只是借来看看,马上就把扇子还你。”藤原清姬把拿来的扇子慢慢张开,一面是白面,一面画着副仕女图。
她将扇子翻了个面,眼睛停留在雪代遥身上,嘴上说:“这扇子画得不错,不知道黑崎阿姨你从哪里弄来得?”
“这是我从中国旅游淘来的,既然二小姐你喜欢,那就送给你了。”十六夜瞥了眼藤原清姬手上的扇子,嗤的轻笑出来,“二小姐,你将扇子拿反了啊。”
藤原清姬“啊”了一声,立刻看向手中的扇子,不知不觉翻到了白的那面,想到自己刚刚煞有其事的评价,脚趾尴尬的挠了挠木屐。
一抬头所有人都笑吟吟的望着她,就连雪代遥脸上也带了些许的笑意,白色的肌肤起了层淡淡的红晕,立刻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另一面的仕女春面含羞的望视大家。
“哈哈哈……”
十六夜一瞬间失了庄严,妖艳的笑容,让在座所有美人都失去颜色。
她坐回了座位,手腕一翻,变魔术似的又变出一把折扇,吸引了雪代遥的注意。
十六夜轻轻一抖,折扇像花朵一样绽放,得意的哼了声,像是在夸赞自己高贵的品格,只见扇面写着水墨泼洒而成的汉字:海纳百川。
雪代遥惊异的瞧着她那身单薄的衣裳,实在想不通她将折扇藏在何处。
十六夜察觉了他的目光,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在一起,大厅里的温度都升高了。
她将扇子翻了个面,朝着自己不停的扇风。
另面扇子也有四个字:有容乃大。
“好啦,先让二小姐她们坐下再慢慢聊。”藤原瞳笑着说道。
除了主位,这桌的座位差不多坐满了。不过坐的都是身材纤细的女性,往旁边挤挤,还是能空出三四个位置,只不过没有座椅了。
藤原瞳喊来下人,让她搬几张椅子过来。
趁着空档的时间,藤原瞳问道:“少爷你今年多大了?”
雪代遥礼貌的说:“还有几个月就十三岁了。”
有女人打趣道:“再过几年只怕没有女人不喜欢你了吧。”
十六夜停下扇风的动作,眨了眨眼睛,“阿拉,原来你也才比姐姐小五岁。”
藤原瞳笑骂道:“好不要脸,你是哪门子的十七岁。”
十六夜振振有词:“我是永远的十七岁。”
“那我也十七!”藤原瞳挺了挺本就不大的胸脯。
十六夜把脸躲在“有容乃大”的扇面背后,遮住自己怜悯的目光。
“遥少爷,你觉得我几岁?”
她把扇子慢慢下移,逐渐显出那双饱含春意的媚眼。
“姐姐说自己是十七,肯定就是十七。”雪代遥脸上的这抹笑容,永远是那么真诚那么自然。
“遥少爷那么相信我啊,那我可得多骗骗你。”十六夜把扇子放下,那双出水的眼波不去看他的笑容。
话题重新回到了雪代遥身上,这群客人时不时问些没有营养的问题,但他都很有礼貌的回答了。
直到有个人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觉得自己长相是像母亲多点,还是像父亲多点?”
所有人都朝问问题的人看去。
她坐在左边第四个的座位,面容还算清丽,但显然已经年近四十,再好的化妆品也遮盖不住老态。
是藤原麻生啊。
大家认出了说话的人。
她们并不是都互相认识,唯独这个麻生再熟悉不过。
听说她挺受老夫人器重的,只不过性格有点一意孤行,就连那么好的酒店都亏了大钱,还欠了银行的债,在她们圈中成了笑柄。
她们之所以问些没有营养的问题,就是怕一不小心触雷,再怎么说他也是老爷的私生子。
完全没想到,麻生居然傻乎乎的问这种问题,均在心中想:“难怪那么好的酒店,给你经营反倒还亏本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问题已经附有了另外的性质——选长得像父亲是亲近藤原家,选长得像母亲是厌离藤原家。
第二十六章 母爱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每个人维持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想从雪代遥脸上看出点东西。
“明明下雨了,怎么还那么闷那么热。”十六夜不停的用折扇扇风,桌底下晶莹剔透的脚趾,轻轻踩住雪代遥,示意他不要说话。
用不着她提醒,雪代遥也听出来了,这个问题其实就是在逼他表态。
藤原清姬也反应过来,心想:“如果是其他人,肯定选长得像父亲,含糊几句便过去了。可是他最爱自己的母亲了。我之前开过他母亲几句玩笑,他便生气了,肯定说什么也不会选父亲,只怕到时候大家面子上都不好过。”正准备岔开话题,却被他拦住了。
雪代遥完全可以找话题搪塞过去,但他并不怎么喜欢逃避,只要在藤原家一天,或早或晚都要面对这个问题。
而且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在藤原家扎稳脚跟的机会。
“你……”藤原清姬欲言又止。
雪代遥小声说:“相信我。”
藤原清姬原来紧张的心情,也随着他这句话逐渐被平复。
明明在座的都是她的长辈,就连她也不敢太过放肆,但雪代遥脸上却挂着笑容。
雪代遥向她伸出了手。
藤原清姬明白了他的意思,把扇子递了过去。
他把扇子还给十六夜,感谢道:“谢谢您的扇子。”
十六夜把脚慢慢缩回,说道:“不用还给我,我已经把扇子送给二小姐了。”
雪代遥笑了笑,“那能请你把手上的扇子送我吗?”
十六夜搞不明白他哪来的勇气,把扇子稍合,双手捧了过去,“送给遥少爷你了。”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雪代遥接过扇子,上面是汉字“海纳百川”,他却看不明白写了什么。
“是,写的不怎么好看。”
“真是贵重的礼物。”雪代遥轻轻合上扇子,“除了你以外,还没有女性送过我礼物。”
“言重了,你母亲也没有?”
“她从来没有送过我东西,就连我生日的时候也一样。”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十六夜感概道:“遥少爷的第一次被我收下,真是感到荣幸。”
没有人在乎她的荤话,只在意偶然提及的“母亲”字眼。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雪代遥的脸,每个人的眼神都像一条条无形的手臂,在雪代遥身边徘徊,稍有差池,便会将他拉拽回深渊。
藤原清姬头皮发麻,如果被这么多长辈盯着,一定浑身不是滋味。
“您说得没错,我母亲确实是个狠心的女人。”雪代遥处变不惊,心跳却在加快。
这名不到十三岁的孩子,挣脱眼神的束缚,声音洪亮了:“无论我做得再好,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夸过我一句,更别说送我礼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远处的下人们止步,唱片机也没了声色。
他是默剧中唯一的色彩。
雪代遥的心在狂跳不止,用扇子往大腿根拍了拍,“当时我应该才这么大吧,我问母亲:‘我父亲是谁?’母亲只是冷冷的回答:‘你父亲已经死了。’”
他没有转头,却能从藤原清姬的眼中看到她们态度的折射:藤原清姬面带气恼,说明这群客人对他的母亲带着浓重的不屑;但藤原清姬却没有任何动作,说明她们确实在认真听着他讲话。
就是这点,让雪代遥有底气了。
他说:“我从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就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我母亲也什么都没给过我。就在我七岁的时候,我母亲病了,我瞒着她想给她做饭,一不小心,锅没有端稳,热油要泼在我脸上。”
“我生病的母亲,恰好在这个时候赶过来,挡在我面前,将我狠狠推开。”
雪代遥记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把我扶起来,而是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然后看也不看,回到了房间。当时我受不了委屈,大声哭了出来,我跑到了母亲的卧室门前,坐在门口哭泣,这给我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越哭越大声,哭泣她不爱我,为什么其他的孩子都有父母疼父母爱。”
他说:“我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想看看她那张狠心的脸,到底是什么表情。我走进门,就看到我妈妈倒在床边,半条胳膊的皮烂了。”
在座的人们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微微有了触动,雪代巴的形象慢慢浮现在她们眼前,一定是个别扭至极的女人。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母亲到底爱不爱我。现在有人问我长得像母亲还是父亲。”雪代遥太清楚这个问题隐藏了什么,他还是说:“我可以很肯定我长得像母亲,因为从我刚睁眼的时候,就没有见过我父亲。”
雪代遥的话讲完了,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们很难想象一个既没有成年,又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孩子,敢在“大人”面前侃侃而谈,不由得想:“教出这样的孩子,那个女人应该很了不起吧。”
藤原清姬心想:“他妈妈估计也就比我妈妈差一些。”
十六夜持有悲观态度,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来了。用手重重扇风,心道:“也许我不该把扇子送给他。”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后知后觉的看向后方,立刻恭敬的低头,“紫夫人。”
“我能很肯定你长得像母亲。”声音美妙的能让积雪融化。
雪代遥看了过去,默剧唯一的色彩被夺走了。
一袭紫色的长长的和服,行走的姿态娉婷婀娜。
她面带慵懒,仿佛不将所有人放在眼中,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双手调整着发簪。
这张脸应该是雪代遥至今为止,看过最美的一张面孔了。
哪怕以他的定力也不由得愣了两三秒,被夺舍似的心中直想:“她……她难道就是紫夫人……就是她把父亲从我母亲身边夺走……怎么生得这般好看……比我妈妈还要……”可是随即醒转,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愧难当。
紫夫人将父亲抢走,算是半个仇人才对。不说生起仇视的情绪,但至少也该对其没有好感。
但雪代遥却觉得她美貌惊人,光看着她的长相,就生不出一点恶意,这让他既羞愧又自责。
却不知道,紫夫人看见雪代遥也生出了几分惊异。若非他还太过青涩,只怕要叫其来到身前,细细打量一番了。
可饶是如此,紫夫人还是多看了几眼,心想:“难怪桃沢爱说他赛过‘光华公子’,确实长得不错,不过他到底长得像谁呢?”
她脑中接连闪过几道影子,思忖:“这孩子长得既像他父亲又像他母亲,硬要说像谁多一点,又理不清了。”
雪代遥父母本就是难得一见的相貌,他并非长得只像某个人,而是继承了两人的优点,又全无两人的缺点,硬要说像谁,只怕是他父母都活转过来,也得争论不休。
不过,紫夫人刚刚听见了雪代遥的一番话,本来印象逐渐模糊的雪代巴,又在她心中鲜活了。
她眉头逐渐紧锁,仿佛在雪代遥身上看到了那个讨厌女人的影子。
她对雪代巴厌恶至极,要将那个女人的一切都夺过来,就连她最心爱的儿子,也要改造成自己的东西。
紫夫人接着说道:“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第二十七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表面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但心中的惊讶却要溢出来了,听紫夫人的意思,是要认雪代遥为义子不成?
雪代遥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心想:“我刚刚才表态像我母亲,想必她全都听到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藤原清姬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神情欢快了不少,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好不懂的,我妈妈肯定要收你为义子了。”
紫夫人不置可否,一缕微笑掠过唇间:“你们怎么还站在这,还不快点坐下来。”
藤原清姬说:“没有座位了。”
雪代遥发现藤原清姬神态变得随意了,在这群长辈们面前也敢露出散漫的神情。这一切只因为有紫夫人在这。
“没有座位了?我看这里不是宽敞的很?”紫夫人慢慢走到了藤原麻生的背后,拍了拍椅子的靠背。
雪代遥认出这名叫作“藤原麻生”的妇人,就是她刚刚问“像父亲还是像母亲”的问题,让本来良好的氛围变得微妙。
藤原麻生大拇指不停得搓捻手上的戒指。那是颗祖母绿戒指,上面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绿宝石,被摸得油光发亮。
她环视了下四周,这群美艳的客人们都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藤原麻生停住了搓捻的小动作,慢慢开口说道:“从老夫人在位的时候,我就一直坐在这,从来没有挪动过位置。”
“麻生,你在说什么啊。”紫夫人惊讶的说,“我只是叫你往旁边靠一靠,空出点位置让他们坐下来。”
“我不让,叫前后的人让开一些,她们又不是没有空位。”藤原麻生色厉内茬,不敢去看紫夫人的脸,害怕因此向这个小辈低头。
“这样啊。”紫夫人叹气问道:“那么谁愿意挪下位置呢?”话音未落,藤原瞳唰得站起,把座位往里搬,讨好道:“少爷就坐我这里吧。”
大家看向藤原瞳的目光,鄙夷懊悔嫌弃皆有,但大多人心中的想法都是:“手慢了一点,让藤原瞳这个家伙抢先了。”
紫夫人感慨道:“麻生啊麻生,谢谢你了。”
藤原瞳微微一愣,说道:“夫人,我是瞳啊。”
“我记住了。”紫夫人笑了笑。
这时,两名侍从分别搬了张椅子过来。其中一个将椅子放在了藤原瞳左边,而她右边的十六夜又往里靠了靠,脸上妩媚的笑容不变,但却与她保持了点距离。
还有一张椅子没放,有几个客人沉不住气,立即站起来说道:“就让小姐坐我这吧。”
她们不但连说的话一样,就连时机也抓得相同,几乎是异口同声。
藤原清姬忍不住笑出声来,手指道:“你们几个是双胞胎吧。”
“是是。”她们跟着尴笑,除了没有点头哈腰,样子与下人们没有两样。
藤原清姬意兴阑珊,忽觉这几个长辈笑得恶心,转头看向雪代遥,望着他俊秀的侧颜,心想:“如果他也像这群人一样听话就好了。”想到这,心头有种奇异的情绪弥漫,转念又想:“看妈妈的意思,一定是要收他为义子了。藤原家上上下下,除去外婆妈妈姐姐,也只有我能使唤他了,一定要让他之前对我的不恭敬,通通讨回来。”幻想未来的场景,不由得恢复了笑容。
紫夫人对下人道:“把这张椅子放在我旁边。”
那几名站在的客人,顿时面露尴尬,说:“也是,小姐怎么能坐我们这呢。”
其余人脸上挂着的笑意,仿佛是对她们谄媚的行为,进行无情的嘲弄,让她们几个脸色更加难看了。
好在紫夫人语气柔和说道:“你们几个坐下吧。”更让她们激动的是,紫夫人还一一问了她们的名字。
看着其他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们几个人脸上露出了得色,心道:“看你们还端什么架子。”
藤原清姬瞥了这几人,不屑的想:“几个下人。”慢慢走去紫夫人身边的位置,没等她坐下来,紫夫人冷淡的说道:“谁让你过来的。”
“啊?”藤原清姬愣了愣,“那我坐哪?”
紫夫人说道:“坐到藤原瞳那边。”
藤原清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紫夫人面向雪代遥,“你过来。”
包括雪代遥在内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雪代遥犹豫了下,慢慢走了过去。
紫夫人牵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在家主旁的位置坐下。
雪代遥盯着她那张绝美的脸,一时之间大气不敢出,搞不懂她到底要做什么。
“一点也没有少爷的样,脸上全是汗,也不懂得擦一擦。”紫夫人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擦掉他额头上的细汗,悄悄对雪代遥说:“我和你母亲是仇人,在遇见你父亲之前就是了。我并不爱你父亲,我只是喜欢毁掉你母亲的一切,这样让我很痛快啊。”
“你……”
雪代遥难以置信她居然吐出这样的话,全无一点夫人的端庄模样,是那般妖艳放纵。
那双销魂的手,隔着薄薄的手帕,抚摸着他的喉结。
“把你夺走的话,那个女人就没有人会记得了。”
紫夫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她的魅力与气魄,令雪代遥都不由得倾倒,紧贴于椅背。
“忘了她,当我的儿子。”紫夫人绽开香喷喷的樱桃口儿,手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汗。
第二十八章 反认他乡是故乡
雪代遥勉强挤出笑容,“您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觉得我像是说笑的样子?”紫夫人狭长的凤眼盯着他,雪代遥只觉心脏都被攥住了,她说:“我是真的很讨厌你母亲。”
雪代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紫夫人身后没有一点声色,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在藤原家中仿佛就连声音与光线都不能违逆她。
紫夫人没有撒谎,眼中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表达出对雪代巴的厌恶。
雪代遥把背从靠椅上移开,直了直腰肢,竟轻轻握住她为其擦汗的手腕,在反抗,“能把手帕给我,让我自己擦汗?”这让个动作紫夫人始料未及,也从来没想过他敢这样大胆。
紫夫人对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被激发出了胜负欲,“桃沢说的果然没错,你很不听话。”她笑了起来,“当然可以。”把绣有艳丽紫罗兰的手帕递给了他,带起阵阵香风,手帕上有股浓郁的香气,必定是紫夫人随身携带之物。
雪代遥接到手中,心下不免犹豫片刻,最终选择擦掉脸上的细汗。
紫夫人浅浅的笑了,果然还是个少年人,这个踌躇的小动作,使她看出雪代遥内心的不平静。
“好在我并不怎么讨厌你。”
紫夫人在心中小声说,能看出来他有某种独特的特质。有时候只要逼他一把,必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决定逼他一把了,让事态变得不可控。
紫夫人转过身子,紫色的长长的和服,就像细雨微风中窗边挂着的晴天娃娃上下起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住了。
“这是我儿子。”紫夫人玉芊芊的小手一指,“他是我的亲骨肉,只不过因为一些意外流落在外,现在他回来了。”
雪代遥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藤原清姬心中惊诧万分:“妈妈在说什么糊涂话,他怎么变成我亲弟弟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或多有少都有点预料。紫夫人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就是要给雪代遥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反正在座都身居高位,一个半途收养的“私生子”,也动摇不了根基,没有人愿意因此触霉。在一片寂静过后,都老老实实的说:“恭喜紫夫人。”
紫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过身子,视线从雪代遥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往下移,是白皙结实的脖子、饱满坚挺的喉结。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雪代遥脖子这块的地方。
她呼出湿热热的气,手指点在他喉结上,“喊我妈妈。”
雪代遥自喉咙那块,麻麻的感觉在全身扩散开来。
紫夫人醉心的眼睛让他无法招架,仿佛在用天籁之音在耳边说:服从我。
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这种诱惑,女人无法抵抗她的威严。
唯有一个人在背后说道:“他只有一个母亲,就是那个叫作雪代巴的蠢女人。”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紫夫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视线和手都从他身上移开。
雪代遥趁机移开了脑袋,后背湿漉漉了一片。紫夫人美的就像有了魔力,让他完全无法招架。
倘若四下无人,紫夫人只需贴在他身上,耳语几句,自己便不管不顾,什么都乖乖依她了。
雪代遥心砰砰直跳,既后怕又自责,搞不清楚刚刚还顽强抵抗的自己,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很快就调稳了呼吸,看向说话的人,倘若不是她,只怕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出声者约莫二十岁的光景,长得无比俊俏,身披淡蓝色的素和服,清水脸儿挂下,寒气逼人。
雪代遥认得她,是藤原雪纯。
难怪有人说老夫人偏爱大女儿,明明是同一个母亲,但雪纯在相貌上却被紫夫人稍稍压了一头(或许也有雪纯还未长开的缘故)。
不过奇怪的是,满座宾客似乎都对藤原雪纯,并无多少恭敬之意,就连藤原清姬的眼中,也表达出不喜欢她的意思。
哪怕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却仍被细心的雪代遥捕捉。
紫夫人没有任何情绪上面的变化,说道:“雪纯,我不是让你在二桌招呼客人,你怎么跑到这来?”
藤原雪纯沉声道:“我突然记起来,有件事没做。”
紫夫人长长的“哦”了一声,“是什么事?”脸色阴晴不定,联想起之前老夫人与藤原雪纯独处,不由得多想:“莫不是母亲同她说了什么隐秘,特地借此发难,打算公之于众不成?”
如果换成其他人,她丝毫不用担心泄露。因为事态混浊牵扯不清,换成聪明人绝对不敢提上一丁半点。但藤原雪纯的个性执拗不下于雪代巴,生怕她脑袋一热,将隐秘公之于众。
当下,紫夫人内心惴惴不安。
“我答应过一个病床上的母亲,让她孩子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藤原雪纯说。
“原来如此。”紫夫人松了一口,“你想怎样?”
“为老夫人除妖之后,我会带他远离藤原家。”藤原雪纯看向雪代遥。
“放着藤原家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过普通人的生活?”紫夫人恢复如常,“雪纯,你的脑子坏掉了吧。”语气轻快,好像在同她说笑。
客人们皮笑肉不笑,眼中全是对藤原雪纯的讥讽。
像这些的眼神,藤原雪纯从小到大见得太多太多。自己别扭的行径,常常被人冠以“不懂变通”“莫名其妙”的名号。将雪代遥送到藤原家之后,其实她就不应该再插手了。可她转辗反侧,又想到老夫人的话。藤原家一团浑水,留他在这是害他,倒不如将他送出去,起码能无忧无虑一辈子。
“不如让他自己去选择?”藤原雪纯说。
“好呀。”紫夫人随意道,“你是想要留在这,还是离开藤原家呢?”
所有人都认为根本用不着选。如果她们是雪代遥,肯定会直接选择留下,能待在藤原家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雪代遥不敢去看紫夫人的眼睛,低头思考,一来他不是个贪恋富贵的人,二来本以为自己会恨紫夫人,可是其实并没有太多恨意,留在藤原家麻烦太多,已然没有太多意义。
更主要的是母亲遗愿,让他做个普通人,坚强的活下去。
雪代遥抬起头,柔声说道:“让我离开藤原家吧。”
满座宾客遍布哗然,认为雪代遥吃错了药,他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藤原清姬站了起来,怒道:“你对他说了什么!”藤原雪纯冷冷说道:“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过,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雪纯啊雪纯,你还是这样不懂事。”紫夫人满脸无奈,问雪代遥道:“如果我不让你离开藤原家呢?”
雪代遥想了想,说:“那就让我随母亲而去吧。”
紫夫人抚掌而笑,美得惊心动魄,她说:“我偏偏不让你如意。”靠在他的身边,不过是几句耳语,便让他回心转意了。
第二十九章 胜负
多年以后,已经成了藤原家主的雪代遥,仍记得紫夫人和他说过的话,不过印象却模糊不清,就好像古老的舞台剧,其余人通通下场,一束灯光集中在两人身上,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你母亲在临死前,应该跟你说过类似于‘要坚强’的话。”
“她确实有说过。”
紫夫人青葱玉指理了理他的头发,“现在你跟我说,不让你离开,你打算跟着你母亲一块去死,你以为这样就对得起她了?”
雪代遥低下头,说道:“您不让我离开,也只好这样做了。”
“那这样有什么意义?”紫夫人轻轻把他移开,两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她弯着腰,以抬头的姿势看他,“你母亲有说过让你当个普通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让你做个普通人’这种鬼话,是她对藤原雪纯说的。”
雪代遥怔了怔,仔细回忆了下,母亲确实没有对他说过这话。对他唯一说过的,便是要他坚强。
“您怎么知道?”他忍不住发问。当时医院的房间中,只有三个人,可是雪纯根本不可能泄密。
“不要用‘您’这个字眼。”紫夫人天然的一段风韵全在眉梢,眉头翩翩一挑,用教导的口吻说:“家人之间用‘您’这个字眼,是件很失礼的事情。”
“抱歉……”雪代遥被她的气势所压倒,仿佛自己真的做了很失礼的事。
紫夫人平静的望着他,那份美丽让人无从招架,身上有股难以言说的气质。
雪代遥突然觉得自己说“抱歉”,也是件失礼的事了。他打算终止这个话题,没等他开口,紫夫人已经说话了:“你真的以为,她想让你当个普通人?”
“您……”雪代遥看到紫夫人挑眉的小动作,立刻改口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夫人笑了,“你母亲可不是个单纯的蠢女人。”
她的笑容比大厅之上的水晶灯,还要夺目还要耀眼,“她是想要报复我呢,所以才把你留在我身边,认为你能报复到我。”
雪代遥无法理解紫夫人的思维,也难以想象自己的母亲有这般心机。
不管是真是假,他只觉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母亲已经死了。”他说,“我们为什么不能中止这一切。”
紫夫人望着雪代遥干净的眼眸,一瞬间平静了下来,“你母亲没有看错你,可能你真的能报复到我。”却看到他用怜悯的目光瞧着她。
“夫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怜。”
紫夫人的心狠狠触动了下,但她却笑得更美了。
“雪代遥,你所期望的普通人生活是怎么样的?”
雪代遥想了想,说:“有父亲疼母亲爱,有书念有饭吃。”
“光是前一样我就满足不了你。”紫夫人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说:“你知道真正的普通人是什么样子?如果藤原雪纯没来,你所过的就是真正普通人的日子:连母亲都没有办法埋葬,连吃住都成问题。”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忧愁与挣扎。”
紫夫人望着雪代遥平静略带忧郁的神情,她明白眼前的孩子早就想过这些问题。
“雪纯是个大小姐,她以为普通人的生活,是不必背负家族的任何责任,在外面潇潇洒洒毫无烦恼。”
紫夫人笑着说:“我也想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呢。”
“你比任何人都懂吧。”紫夫人抚摸雪代遥的脸庞,“你跟我说你想过普通人的生活?那么我问问你,你不愿承认自己是藤原家的子嗣,那藤原家凭什么帮你?恐怕你一个人在外头该怎么活下去都……哦,对,靠着你的相貌没准会有人愿意收留你。”说到这时,她笑了。
雪代遥听她的这番话,没有任何愤怒,反倒只觉羞愧,因为她说得句句属实。
紫夫人说:“你母亲想让你当‘普通人’,但没有权力,你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她目光明亮的就像黑夜远方的灯塔,雪代遥的心就像海波汹涌之下的一叶扁舟。他低下头,小心翼翼的问:“那我现在有选择的权利吗?”
“我给你这个机会,只有一次。”紫夫人低声说:“要么你选择离开,藤原家让你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要么选择留下,我保留你的姓氏,过程会很艰难,来赌赌看,你能不能得到……整个藤原家。”
紫夫人再没有之前那股睥睨的气魄,靠在雪代遥耳边说道:“你觉得我可怜,那你来拯救我啊。”
雪代遥的心被狠狠触动,紫夫人的脸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好似梦中的人物渐行渐远。
他说:“好。”
紫夫人欣然而笑,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肌肤重新被注入了活力,和服的上蝴蝶活转了在翩翩起舞。
她扶起雪代遥,对所有人说:“从此以后,雪代遥就是藤原家的少爷,也是我的儿子。”
“他不必改姓藤原,就姓雪代。”
第三十章 猪仔
藤原雪纯对于母亲和姐姐有不同的认识。
如果说母亲是个霸道的美人,那紫夫人在霸道之中又多了“虚伪”和“残忍”。
她遥记儿时母亲送给她们的礼物,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香猪。
藤原雪纯很喜欢这件礼物,从来不让女仆照顾,与姐姐一块悉心喂养。
喂它吃喂它喝,亲手帮它洗澡,带着它在庄园里奔跑。
藤原雪纯抱起小香猪,欢乐的转着圈圈,满心欢喜的想:“这是妈妈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
百天之后的夜晚,老夫人将两女儿叫到身前,拍了拍手,下人抱个笼子过来,其中赫然是那只香猪。
藤原雪纯惊讶道:“妈妈,你带‘小斑’过来干嘛?”
“小斑”是她和姐姐一块为香猪取的名字。
老夫人丢下一把小刀,冷冷说:“你们两个谁把它杀了,谁就有机会继承藤原家。”
藤原雪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妈妈,你在逗我是不是?这是你送给我们的礼物。”
“我没有空跟你们开玩笑。”老夫人平淡的让藤原雪纯感到毛骨悚然。
藤原雪纯声带颤抖道:“‘小斑’也算……也算我们的家人……”
“畜牲也算家人?”
“我和姐姐养了它很久……”
“我也养了你们很久。”
藤原雪纯怔在原地,感觉世界都变得陌生。
“她疯了!”
藤原雪纯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抢在姐姐前头,夺去地上的小刀。
下人惊呼道:“小姐!”
藤原雪纯的刀尖指向老夫人,光滑的刀面,一面是要哭了的自己,一面是平静的老夫人。
老夫人笑了,“如果你把我杀了的话,我会很欣慰。”
藤原雪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必须要离开这个陌生的家。
她把刀尖转向那些下人,说道:“把笼子给我!”
两名下人先是看了眼老夫人,见她没有反应,才小心翼翼的将笼子递给小姐,生怕被尖锐的小刀划伤。
藤原雪纯接过笼子,转身就逃,暗处藏着的保镖,没有一个站出来拦她,唯有几个不识趣的侍从想要阻拦,却被她的胡乱甩着的小刀逼退。
她们嘴上说:“小姐你快把刀放下,别伤到自己。”心中想:“小姐一定是疯了。”
藤原雪纯提了笼子,逃出别墅大门。
天空乌黑一片,下着小雨。
她紧了紧刀柄,把笼子缩在怀中,朝着未知的方向奔跑。
我要离开藤原家,我要离开藤原家,我要离开藤原家!
藤原雪纯几欲在细雨中呼喊。
可藤原家实在是太大了。
更别说下着小雨,道路泥泞,手中还抱着装了猪的笼子,跑了五六分钟,就再也没有任何力气了。
藤原雪纯藏在一棵树后,抱着笼子缩成一团。
时不时有手电的光线从树旁扫过。
藤原雪纯等脚步声渐远,小声说道:“‘小斑’你别害怕。”把笼子一提,小猪安静的躺在笼中,被打了麻药的它根本毫无知觉。
藤原雪纯这才醒转,原来是她自己在害怕。
黑暗的天空望不到头,清醒原来也是种痛苦。
藤原雪纯抱着笼子,缩得更紧了,心想:“好冷好冷好冷。”
黑暗中过了不知道多久,藤原雪纯听到了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激灵,举起了小刀,却因为太过慌乱,刀子都掉在了那人高齿木屐的水泥坑前。
藤原雪纯只得将身子紧缩,用不抬头的动作来以示反抗。
那人拿了把紫色的伞,为藤原雪纯遮住了风雨,她说:“雪纯,该回家了。”
“家?”藤原雪纯咆哮:“你们为什么不把我关进笼子。”
那人俯下身,没说话,用手帕轻轻擦去藤原雪纯脸上的泥水。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藤原雪纯一瞬间泪崩了,情绪像决堤一般宣泄而出,她抱住了紫夫人,轻唤道:“姐姐……姐姐……”
紫夫人说:“我在。”
藤原雪纯颤抖说:“是不是只有我疯了?”
紫夫人想了想,说:“只有你没疯。”
“我没懂。”藤原雪纯说,“妈妈是把我们当畜牲养吗,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也给我打针麻药。”
紫夫人心想:“清醒是最好的麻药。”
藤原雪纯抱紧了姐姐,牢牢夹住中间的笼子,“我不希望‘小斑’死。”
“谁也不会死。”紫夫人小声说,“都交给我。”
“真的吗?”
藤原雪纯看到紫夫人郑重的点头,那颗紧绷的心渐渐落下,再也压抑不住身体的疲倦,慢慢靠在她的身上睡着了。
在睡梦中,她梦见自己和姐姐抱着小斑,在追逐着太阳。
那轮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藤原雪纯不得不睁开了眼睛,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她相信自己那无所不能的姐姐,已经替她处理掉了一切的麻烦——从小到大,只要是紫夫人答应过她的,就一定会做到。
这时,一名女仆喊她去餐桌。
昨日藤原雪纯没有吃晚饭,在外头又冷又饿一晚上,现在早已经饥肠辘辘。
藤原雪纯兴冲冲的跑去餐桌,心中想:“不知道小斑吃过了没有?”就看到餐桌上面放着大开的笼子,紫夫人和老夫人各自吃一份香喷喷的猪排。
藤原雪纯变了脸色。
老夫人把一份刚做好的猪排推在她面前,“雪纯,你吃啊。”
藤原雪纯捂住了嘴巴,几欲呕吐。还好一晚一早滴米未进,还能强行忍住翻腾的胃海。她不敢相信的望着姐姐,希望姐姐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最疼自己的姐姐,最守承诺的姐姐,自己最爱的姐姐……
紫夫人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淡漠的吃了口猪排,说:“味道淡了。”
至此,藤原雪纯再也没有姐姐,只有那名号叫“紫夫人”的女人,“虚伪”又“残酷”,为了继承的资格,亲手杀死了小斑,也亲手杀死了自己。
藤原雪纯麻木了,认为藤原家的人全疯了。
雪代遥如果一直待在藤原家,迟早会跟自己姐姐一样,变成陌生的人物。
无论是否答应了雪代巴,藤原雪纯都会尽自己的一份力,把雪代遥送走。
她坚信雪代遥肯定会愿意离开藤原家,对此充满了自信。
藤原雪纯渐渐回过神,却见紫夫人和雪代遥耳语几句,慢慢将他扶起来说:“从此以后,雪代遥就是藤原家的少爷,也是我的儿子。他不必改姓藤原,就姓雪代。”
雪代遥也说:“我愿意加入藤原家。”
藤原雪纯沉默下来,自己的世界又开始陌生了。
第三十一章 站队
与藤原雪纯关注的重点不同,满座的宾客都在意紫夫人那句“他不必改姓藤原,就姓雪代”。
雪代遥就算入了藤原家籍,地位也同赘婿相差无几,但姓氏不改的话,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有人试探的问道:“紫夫人,您确定您说的是不改姓?”
“我说的应该很清楚吧。”
“这……”底下的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问:“想必您收他当的是义子?”
紫夫人一脸平静,“不是义子,就是有继承权的养子。”这话一出,就像一滴水滴在热油当中,众人炸开了锅。
前边说:“这不符合规矩!”后面说:“老夫人知道要被气死。”你一言,我一语,都要紫夫人收回成命。
藤原清姬只觉得她们吵闹,无所谓道:“只要他留在藤原家,要什么就给什么呗。”
有长辈冷道:“童言无忌,有天他要藤原家,你给不给。”
藤原清姬的脸跟着冷下来,说道:“老女人,我乐意就行。”
“你……”长辈被这个不孝子弟气到了。
满座宾客开始议论纷纷,争论不休。
雪代遥略过吵闹的人们,唯有藤原雪纯安静的站在那,那双清冽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回心转意。
雪代遥不可能改变主意了,他不想被动选择,他想拥有选择的权力。于是,他愧疚的移开了眼睛。
等他再抬头,藤原雪纯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就像雪一样,来得悄无声息,消融也没有一点声响。
或许自己让她失望了吧。他想。
砰!
就在这时,拍桌子的声响打破他的心绪。
雪代遥皱起眉头,看了过去。
藤原麻生狠狠的拍了下桌子,站起来道:“我不同意!”
又是她……
雪代遥压下杂乱的心绪,还记得就是她之前问了个刁难的问题。
紫夫人温柔的摸了摸雪代遥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
藤原麻生说:“他改姓藤原或是当你的义子,我都不会多说一句话。但你要认他为骨肉,还不用他改姓,这就不由得大家多想了。”底下的人暗暗点头,像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紫夫人环视众人一圈,笑魇如花,“大家有什么话,不用憋在心里,现在就可以说出来。”
大家犹犹豫豫,有鬓角见白者,说:“我知道紫夫人您自有想法,但藤原家有自己的规矩,如果老夫人在这,肯定不会同意的。您虽是家主,可也得考虑大家的感受。”
“您老也知道紫夫人是家主,她这样做肯定有自己的用意。”支持紫夫人的人反驳。
“你得搞清楚,老夫人才是家主。”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冷笑,“紫夫人只是代理藤原家罢了。”
“就算是前头有‘代理’两字,现在也是家主,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你说什么!”
“我有说错?紫夫人才是家主。”
“只是老夫人重病时候的代理家主而已!”
关于雪代遥的问题就像导火索,客人们的争吵越发偏向于党派之争,场面又开始混乱了。
“安静一下。”紫夫人拍了拍手,连拍四五下,所有人才陆续安静下来。藤原麻生此时正满脸通红,就像喝醉了酒,左一句老夫人长,右一句老夫人短。
“大家看来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要为了这点事气坏了身体。”紫夫人收回目光,“这样吧,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们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紫夫人笑了笑,伸出左手,“支持我儿子不改姓的就站在桌子左边。”她又指了指空出的家主位置,“不同意的就站在桌子右边。哪边人站得多,就听从哪边的意见,大家意下如何?”
满座宾客警惕的互相瞧着,谁也不表态。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个人点了点头,陆陆续续有人同意,剩余的人才选择妥协,开始动身站队。
藤原清姬本打算第一个站到左边,却没想到有不少人已经站了过去,只好闷闷不乐的排到后面。
雪代遥的耳朵忽觉一阵湿热,仿佛结了露水,紫夫人轻轻的说:“记住她们都是哪些人。哪些值得信任,哪些必须小心。”
雪代遥心中清楚,自己是否改姓一事并不重要。紫夫人只是以此为引,看看哪些人支持自己,哪些人支持老夫人,以便秋后算账。
桌子左边的队伍以藤原瞳为首,都以紫夫人马首是瞻。
右边的队伍,藤原麻生猖獗的站在第一的位置,只不过后面站着的一个人,出乎了他的意料。
紫夫人皱眉道:“十六夜,你站那干什么?”
十六夜笑吟吟的说:“我希望遥少爷被你赶出藤原家,这样我就可以收留他了。”
“胡闹!”紫夫人呵斥道:“滚到一边去。”
“你啊,一点也开不起玩笑。”十六夜也不气恼,慢慢退出队列。不过也没有站在另外一边,搬了张椅子,轻柔的坐在中立的位置。
有两个人看到十六夜出队,一个踌躇,也跟了出去,不过没有站在中间,反倒跑到另一边了。
紫夫人对此没有任何反应,“都站齐了?”
左边的藤原瞳说:“站齐了。”
右边的藤原麻生特意慢一拍,让紫夫人等她,摆好了架子才说:“好了。”
雪代遥看了下去,忽略中间的十六夜,左边站了十四个人,右边站了十三个人,正好左边多出个人。
紫夫人数了数,笑道:“麻生,看来还是支持我的人多一点。”
藤原麻生不相信,连数了四五遍,脸色越发难看,叫道:“这次不算,重来!”
紫夫人眉头轻蹙,说道:“麻生,再重来几次也是一样的,不要在这胡搅蛮缠了,有个长辈的样。”
藤原麻生不服气,居然离开原地,从另边队伍拽出一人。
藤原清姬恼一把挣开她的手,“你干什么!”
藤原麻生说:“她不算。”
“我怎么就不算了!”藤原清姬恼火。
藤原麻生看也不看她,说:“紫夫人,她是你女儿做不得数。”
紫夫人沉声道:“我女儿就不是一家人了?”
“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所以对‘外人’的问题,必须得严肃对待。”藤原麻生道:“你女儿本来就偏向你。这票不算!”
紫夫人道:“她不算,那十三对十三,又怎么分得出胜负?”
藤原麻生转过头道:“这不是还剩下一个。”
十六夜慵懒的坐在椅子上,哀叹道:“哎呀哎呀,你们怎么还是牵扯到我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藤原麻生道:“紫夫人,最后一票就由她来定怎么样?”
紫夫人沉默片刻,说:“好。”
“你们都不问问我的意见么?”十六夜嗔道。
“黑崎,你刚刚不是就站在我们这边,你再站回来就是。”藤原麻生没有像之前那么倨傲,声音放柔了道:“别忘了,老夫人曾经对你有多照顾。”
另一队的藤原瞳连忙道:“十六夜,你去她那边干什么,当然来我们这啊。”
藤原麻生背后站着个妇人,忍不住出声道:“黑崎,站过来吧,你那边不是需要一大批建筑材料嘛,我可以帮你弄到手。”
藤原瞳背后也有人道:“稀罕什么,来我这边,不但建筑材料我帮你搞定,还可以替你解决城东那边的麻烦。”
“来我这边!”“来我这边才对!”
双方又起了争执,空气弥漫着股火药味。你来我往,不是以利诱之,就是在打感情牌。
宴会刚开始时的其乐融融,已经彻底撕碎了伪装。表面上她们在为雪代遥姓氏一事争吵,但其实只是引子,在老夫人和紫夫人之间站队才是关键。
双方都在拉拢十六夜,不单单是因为她是关键的一票,同时她代表的也是藤原家族四大支柱之一的房地产业。
她支持哪边,决定着“老夫人”和“紫夫人”谁才是真正的家主。
十六夜听着双方的拉拢,怯生生道:“你们这可把我难倒了,一边是我的好朋友,一边是最器重我的老夫人,这可叫我怎么选……”
“啊啦,有了。”她一声娇笑,“不如让遥少爷帮我决定吧。”
手指俏皮的那么一点,正中雪代遥的心脏,“我啊,全凭遥少爷您做主。”
第三十二章 妖精
“我?”雪代遥不知所措,不知道十六夜为什么会扯到他头上。
十六夜透过人群,直勾勾的盯着他,眼见雪代遥也在瞧她,忽得脸上飞起一道红晕,眼光低垂,腰肢扭转,双手不停绞弄袖口,好像与心上人撞了满怀。
可当她抬起头,那双清纯含羞的眼睛,又变得如同秋水般妩媚勾人,让人心神也跟着摇曳了,“就是遥少爷您。”
“由我来选,姐姐莫不是在逗我?”雪代遥连忙把视线移开,淡红的和服挂在十六夜身上,这让他不由得联想起“满园春色关不住”的光景。
“逗你?”十六夜是妖精般的美人,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没有折扇的美人天真妩媚的笑,两瓣饱满绽放的嘴唇,充满了蜜,真如要流出来的样子。
雪代遥更加不敢瞧了。
“如果遥少爷你天天露出这种害羞的模样,我啊肯定得天天逗你。”
听着十六夜娇笑声,雪代遥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调戏自己,更弄不明白自己哪有害羞。
他紧了紧手中还拿着的折扇,自己是否要学藤原清姬,用扇面遮住自己的脸?
藤原麻生那边的人沉不住气了,“黑崎,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十六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要流出来了,慵懒的依在椅子靠背,“那得多无聊啊。”
她看向雪代遥,说:“遥少爷,您再不开口,我就站过去啦。”
雪代遥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身上,似乎十六夜真的听从他的意愿。
他想了想,并没有让十六夜站过来,而是说:“黑崎姐姐不用照顾我的感受,就站自己想站的一边。”
“可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十六夜懒散的贴在椅背,娇躯柔若无骨,是艳丽花朵的根茎。
宾客们忍不住用恼火的情绪看她,似乎想将这朵“罂粟花”从椅子上连根拔起。所有人都站着,唯独她懒散的坐着,这番举动实在太过傲慢无礼了。
偏偏她们有求于她,身份也远不如十六夜,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们负面的情绪,通通化作了养料,这朵名为“十六夜”的花,更加娇艳欲滴了。
“不如遥少爷您下来扶我起来。”她说。
藤原瞳她们眉头不由得一蹙。
雪代遥毫不在意的拍了拍手中的折扇,笑道:“你送我扇子,正好现在把你扶起来。”
十六夜嘟囔:“那也太亏了。”
雪代遥已经从家主位下来,白袜木屐点地,秀逸的从前走到后。
藤原麻生那队人均想:“哟,还没当上少爷呢,就有几分派头了。”但眼睛却不愿意从他身上移开。
雪代遥从藤原清姬面前走过,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可随即,想到雪代遥要亲自下去扶那女人起来,不甘浸透胸膛,都怪藤原麻生节外生枝。
雪代遥来到十六夜跟前,伸出手道:“能请姐姐起来了?”
十六夜握住了手,雪代遥将她轻轻扶起,也不曾用力,可是她整个人哎呦一声,好像被硬拽了过去,水做的骨肉紧紧贴在他身上。
雪代遥始料未及,惊讶的瞧她,就看见十六夜微微上翘的长睫毛扑朔迷离的上下跳动,他心痒痒了。
十六夜好像在悄悄说情话:“遥少爷您说我到底站在那边好,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都听您的。”
雪代遥忍不住说:“我当然希望你站在我这边。”
十六夜却轻轻推开了他,脸上的妩媚与天真通通不见了,冷淡的说:“那我就站另外一边。遥少爷,您没听说过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会骗人?”说罢,抽出手来,往藤原麻生那队走过去,就听背后雪代遥说:“那你肯定是所有女人中最会骗人的那个了。”
十六夜止住了脚步,情不自禁的转过头,就看到雪代遥真诚的望着她,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干净笑容。
她怦然心动,不由得想:“真狡猾啊……这笑容……”
藤原麻生她们本来看到十六夜要站过来,满心欢喜的笑了。却没想到,十六夜盯了她们笑容半响,一个折步,又站了回去。
藤原麻生她们的笑容僵在脸上,随之而来的,是被愚弄的恼怒。
“啊啦,真想站在老夫人那边啊。”十六夜用手扇风,“可是大厅也太热了点,我的扇子又全在遥少爷这边,只好回来了。”
雪代遥立刻反应过来,把纸扇递还回去,“谢谢姐姐的扇子。”
十六夜接过折扇,一根扇骨一根扇骨的打开,扇面是“有容乃大”四字。她抬起头,也无天真也无妩媚,空灵的说:“我说女人会骗人,可好看的男人骗起人来,可比女人厉害得多。”
“遥少爷,不如您骗骗我。”她说。
雪代遥摸不着头脑,“骗你什么?”
“骗骗我,说说我长相如何?”
雪代遥哑然失笑,说道:“姐姐当然长得很美啊。”
“说给姐姐听,我有多美?”
这可把雪代遥难倒了。
美丽这种东西本就抽象,更别说,他也只会干巴巴的拿母亲来对比。
看十六夜窈窕的身段,非得未得病之前的雪代巴才能一较长短。
雪代遥自然不会把这句话当着众人面说出来,虽然真挚,却有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滑稽。
他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形容词,可是转念一想,未免失了真诚。
十六夜哀怨叹气:“我就那么丑吗,遥少爷连骗我的话也想不出来。”
“我不会骗你。”雪代遥实在想不出形容她美貌的话,认真的说:“因为我不想看见你知道真相时难过的样子。”
十六夜的心跳短暂的停滞住,叹了口气道:“遥少爷您也太会哄女人了,不知道以后有多少女人,要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雪代遥心生疑惑,他所说都是肺腑之言,谈何欺骗?
十六夜似嗔非嗔的瞪他一眼,把折扇塞回他怀里。
雪代遥连忙打算还回去,却听她说:“我说过扇子送您了。”
十六夜走到左边的队伍后面,转过身道:“我不会骗遥少爷你的。”
第三十三章 信任
说完,她浅浅一笑,既不清纯也不妩媚,是那种极为干净的笑容,就好像清晨第一缕洒向床头的阳光。
雪代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很难想象时纯时欲的十六夜,竟然能露出与气质截然相反的微笑。
一时之间,怔在原地。
十六夜低声道:“遥少爷,我是学你这样笑的。”
雪代遥有点惊讶,并不觉得自己的笑容有这么大的魅力。
紫夫人说:“麻生,看来是我这边的人比你多一个。”
藤原麻生她们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服气谁也看得出来。
紫夫人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说:“我虽然是家主,但我尊重你们的意见,藤原家没有你们是不行的。这件事我也会询问母亲的意见。我很清楚我只是代理的家主,完全比不上母亲。等老夫人病好,我自然会将家主的位置还回去。”
这番话说的没有问题,右边的人们脸色稍缓。
紫夫人说:“大家都别站着了,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吧。”
每个人各怀心思,慢慢的坐回原位。
紫夫人走到藤原麻生的椅子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气道:“麻生啊。”
藤原麻生心底没由得冒出一股寒意,“紫夫人你有什么事?”
紫夫人看着她不安的神情,把手收了回来,笑道:“你手上的戒指挺不错的。”
藤原麻生看向手中的戒指,镶有颗大大的绿宝石。这是老夫人送给她的礼物,她已经戴了有十年多了,上面那颗绿宝石都被她摸得油光水滑。
她本能的把带有戒指的那只手,往怀中缩了缩。
就是这个小动作,让紫夫人的目光冷了下来。
藤原麻生旁边坐着的人,问道:“紫夫人您喜欢首饰?”
紫夫人笑道:“是啊,尤其是绿宝石的戒指,我很感兴趣。”
藤原麻生隐隐意识到不好,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张着嘴巴,眼睁睁的看着她走回家主的位置。
紫夫人拖着长长的紫色和服,有股不容亵渎的美艳,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紫夫人停下脚步,心头闪过一丝豫色,罕见的露出温柔的样子,对雪代遥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回来。
雪代遥立刻走回家主位置,但路过十六夜身边的时候,她声音细微的几乎听不见:“不要相信紫夫人,她都是在骗你。”
他扭过头看去,却发现十六夜脸上仍是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媚态,与平时并无两样,让人怀疑刚刚是否是自己幻听了。
雪代遥脚步不停,若无其事的走到紫夫人旁边,但就是那不经意的扭头动作,被她看在眼中。
紫夫人脸上没有任何显露,内心却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的愤怒。她一把握住了雪代遥的手腕,让他坐到身边的位置。
紫夫人自己坐回了家主位置。
两个人的位置靠得很近。
雪代遥一低头,就能看见紫夫人和服下勾勒出的大腿轮廓。尤其是她面带威严的美艳模样,让底下的人战战兢兢不敢出声,那抹若隐若现的轮廓,更加引人遐想。
忽然,紫夫人的手搭在了雪代遥的手背上,他吓了一跳,心仿佛都要蹦出胸膛。
紫夫人的手十分细腻,与满手细茧的雪代巴不同,更有母亲的感觉,温柔的在他的手背挠了挠。
底下的人看不见,只觉得紫夫人的眼眸太过威严,就好像中午的太阳,没有人敢同她对视。
却不知道,紫夫人的小手比任何人都来得销魂。
雪代遥没有挣开她的手,紫夫人并没有做过激的动作,尤其是这么多人看着,不想发生让双方都尴尬的事。
而且,紫夫人的抚摸确实很舒服,有种美妙的滋味。
只不过,当他见到其中有藤原清姬与十六夜在看他时,这种滋味就变得古怪了,随即想到她们也看不到桌下的光景,滋味就越发说不上了。
紫夫人停下动作,揉了揉他手腕处突出的那块小骨头,低声道:“那女人经常让你干活吗?”
雪代遥说:“她从没让我干过活,只是生病了,我必须得照顾她。”
紫夫人冷笑了一声,表示不屑。
雪代遥容不得别人说母亲的不是,“她对我很好。”
紫夫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似乎能感受彼此之间肌肤的温柔,“我会对你更好。”
雪代遥不说话了。
好在有侍从端菜上来,让气氛开始缓和。与隔壁桌的大鱼大肉、觥筹交错不同。这桌显得十分含蓄,料理也很简单,是精致的家常菜。
侍从们都穿着黑色服饰,给每人上了一碟先付。
大家恢复了宴会的常态,有声有笑的附耳交谈。
还有人不要侍从端菜,自己亲手端给其他人。雪代遥认得刚刚就是这几人,为站队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之前的不愉快通通消失,仿佛都是多年深交的好友。
一名侍从上来,恭敬的给紫夫人拿上套餐具。
雪代遥看过去,紫夫人的餐具与其他人的样式都不一样,是自己专门的餐具。
紫夫人看了眼雪代遥,说:“也给他换了。”
侍从犹豫了下,问道:“夫人,二小姐要不要换下?”
紫夫人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侍从立刻吓得面如土色,赶忙退下。
不多时,立刻把一套上好的餐具摆在雪代遥面前:一个白色的小碗、一个白色的小酒杯、一个红米的小碟子、一个白色的汤匙、一个玛瑙筷枕放了双黑色金底的筷子;与桌上宾客们的“用完一次就丢”的崭新餐具完全不同,看起来很干净。
这是紫夫人的餐具,就连藤原清姬也没有使用过。
雪代遥看了眼藤原清姬的餐具,与客人们没有什么两样。
那群人低声闲聊,偶尔用筷子夹下先付小碟中的鱼子。
雪代遥这才记起自己有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从母亲去世来到藤原家,情绪永远是紧绷着的,直到现在一放松,才发觉自己早已经饥肠辘辘。
没等拿起筷子,紫夫人已经很细心的将鱼子移到他面前。
雪代遥不自觉生起了好感,看向紫夫人,却只留给他柔美无比的侧颜。
可他又不禁开始纠结,紫夫人对他太好了,好到他感到不真实,不得不联想起十六夜那句“不要相信紫夫人,她都是在骗你”。
紫夫人忽然说道:“十六夜对你说了什么?”
雪代遥变了颜色,仿佛心底所想都被她看穿了。
第三十四章 两桌人
雪代遥没有反驳,他不想骗紫夫人,也自知瞒不过她,以沉默回应,算是默认。
紫夫人说:“无论十六夜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记在心上。她是个很有心机的女人,你如果相信她,会被骗得很惨。”
雪代遥表情顿时变得古怪。
紫夫人与十六夜跟他说得话大同小异,都是让他不要信对方的话。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该相信谁呢?
“不但十六夜不能相信,就连这桌的所有客人都不能相信。”紫夫人看着欢声笑语的宾客们,压低了声音。
雪代遥对此深表同感,她们的态度转变太快了,之前还能争个你死我活,现在又坐在一起,像朋友一样说笑——他对这份“虚伪”感到厌恶。
紫夫人的话就像随风飘荡的羽毛,雪代遥忍不住伸手抓住,“那我能相信谁?”
紫夫人说:“我。”
雪代遥古怪的望向她,将所有人一棍子打死,说只有自己才能信任。
紫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知之明?他忍不住想。
“我不会骗你的,因为我是你妈妈。”紫夫人露出娇艳的笑容,与平时威严的样子完全不同,就像只为他绽放的紫罗兰花。
雪代遥眼睛避开了她,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她私底下都这样笑吗?”
倘若把藤原家的人全换男性,也不用她故作威严了,只需露出笑颜来,恐怕都愿为其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只为博她一笑。
有客人注意到紫夫人的笑容,惊为天人。
紫夫人平时并非没有笑过,但并非真心实意、由内而发,更多是礼貌客套的笑容。
只不过当她们在去看得时候,紫夫人又恢复淡然威严的气质,让她们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藤原瞳小声对身边的藤原清姬说:“我刚刚看见夫人笑了。”
藤原清姬不在乎道:“谁不会笑?我妈妈又不是爱姨,笑很正常。”
藤原瞳欲言又止,本想解释紫夫人笑得貌似情真意切,与平时大为不同。可看二小姐满不在乎的样子,显然她也没有荣幸见过紫夫人那抹笑颜,说了也没用。
这时,一位位黑服侍从端着前菜,摆在各位客人面前,是云丹拌海蜇。客人适当的夹了一筷子,就被侍从们端走,换上用竹篮餐具盛放的拼盘。
雪代遥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由当下时令的蔬菜五谷,以及少部分鱼虾一类组成的海鲜,摆放得精致而鲜艳。
他饿了一天,中途除了女仆给他的一颗糖果、陪巫女喝过的一杯茶水,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什么也吞得下。
但雪代遥却按捺下去动筷子的冲动,先用余光悄悄观察其他客人的礼仪。
她们笑得花枝招展,小声唤了句:“我领受了。”拿起筷子夹了蔬菜送入嘴中。
这群客人基本对菜都不感兴趣,反倒喜欢联络感情。夹得基本都是蔬菜谷物,海鲜就放在那,碰也不碰。
雪代遥学着小声念了句“我领受了”的饭前语,拿起筷子,跟着夹了块蔬菜放进嘴中,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是块生的胡萝卜,又夹了其他的蔬菜,也全都是生的。
味道淡得出奇,有如嚼蜡,但对于从不挑食的雪代遥来说,下咽不是问题,反倒更将食欲勾了出来,感觉胃中都着了火,从嗓子要冒出来——旁边精致的鱼虾更加诱人了。
客人们夹了几筷蔬菜,就把筷子放下,没有一个人去动旁边的鱼虾。
雪代遥是个很有克制力的人,也跟着放下筷子。
侍从从他身边走过来,把竹篮撤走。等通通撤完了之后,给每人上了一碗清汤。
这碗清汤的料都被捞走,只有一点三叶绿的菜点缀,清澈得能看见碗底。
雪代遥依旧没有急着去喝,还是先细致的观察每个人,发现她们没有用汤匙,用双手捧着碗,嘴唇贴住碗沿,小口小口的抿。汤匙就放在一边,动也没有动过。
雪代遥想这应该又是餐桌上面的礼仪。
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除了最基本的礼貌,对于繁琐的礼仪大多一窍不通。
即使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但还是学着她们这样,抿了一两口,就把汤碗放下了。
看着谈笑风生的美人们,还好没有“饭不语”的规矩,否则也太过沉闷了。
雪代遥远远的瞥向另一桌,没见过的山珍海味杂乱无章的上着,与自己这桌的规矩内敛完全不同,似乎要倾尽所能的展示奢华。
他只看了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又抿了一口汤水,要尝出味来。
没有任何味精调料的味道,硬要形容的话,只有一个“鲜”字。
雪代遥感觉这就好像是普通家庭之间的聚会,菜品“朴实”且“清淡”。
恐怕桌上也没有人会在意菜色如何,三五成群,小声聊着“人情世故”的勾当,就连侍从把菜撤下,换上新的菜也浑然无知。
“不用在乎她们。”紫夫人夹了一块生鱼片,放在雪代遥碗中。
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用自己的筷子夹自己的菜放到别人的碗中,这是不合规矩且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但放在紫夫人身上,别人只会觉得她爱护自己的儿子。
“你是藤原家的少爷。”紫夫人狭长美丽的凤眼,看了眼雪代遥说。
他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紫夫人知道他还记得那个女人,心中并不将她当成母亲。
她并没有任何气恼,反倒觉得雪代遥越坚定,征服成功的快感越强烈。
她对雪代遥的性格十分满意。
刚刚紫夫人一言不发,就是在暗中观察他,发现这个孩子有着常人没有的细腻与克制力。
明明饿了一天,还是先观察别人的餐桌礼仪,甚至食物就在眼前,也愿意把筷子放下。
如果紫夫人硬要说哪里不喜欢的话,那就是雪代遥在某些地方意外的死脑筋。
紫夫人认为是那个女人“阴魂不散”,不过来日方长,雪代遥在藤原家的日子还很长。
只要她愿意,迟早有天能把雪代遥雕刻成她喜欢的样子。
现在紫夫人决定对这块上等的璞玉出第一刀了,轻轻的说:“喊我声妈妈来听听。”
第三十五章 母子
紫夫人有着张无人能及的美艳面容,勾人魂魄的嗓音,尤其是那双狭长美妙的眼眸,只需瞧你一眼,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融化。
但从来没有男人享受过这种美好,就好像她身上长长的和服,宽松的衣裳将婀娜的身姿掩盖。
紫夫人身上永远带着类似于寒冬的凛冽,是多年身居高位的气度,身边人无不对其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现如今,紫夫人罕见的收敛了威严,展现了女人的美好,对雪代遥说:“喊我妈妈。”
雪代遥不敢去看紫夫人,光听声音就有种大脑酥麻的感觉,怕自己忍耐不住应承下来。
哪怕对雪代巴,他都极少在她面前称呼妈妈,更别说喊另一个女人了。
光是想想,雪代遥的肌肤就忍不住起了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是少数几件让他感到羞涩的事。
雪代遥盯着面前的菜,在脑中不断勾勒菜肴的形状,妄图转移注意力。
那是白色的盘子,上面铺了层细细的碎冰,中间放了三头剥壳留头的甜虾,左边上下叠了三片泛红的生鱼片。
雪代遥忽然冒出个念头:“紫夫人就好像这菜,精致美艳,却无法下筷。”
他立刻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咬了口碗中的生鱼片,他从没吃过生食,只觉得口腔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喜欢。
紫夫人不依不饶,非要雪代遥的脑中全是她的身影,“你不愿意喊我母亲?”
雪代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默默将只咬了一口的生鱼片,放回碗中。
“不合胃口?”
“我吃不惯生食。”
“那就换一样。”紫夫人夹了块甜虾,去掉脑袋,沾了点酱油,放在雪代遥碗中,把他的生鱼片夹走了。
“这虾不也是生的?”雪代遥一面说着,一面还是把甜虾吃掉了。
没有想象中恶心的滑腻,反倒吃起来很爽口的感觉,有种淡淡的甜味。
雪代遥很意外自己喜欢这个味道。
“甜虾不是生食,是已经熟了拿来冰制。”紫夫人把雪代遥咬了一口的生鱼片沾了沾酱油,“不去尝试着吃一下,怎么知道符合不符合自己口味。”
雪代遥盯着紫夫人看。
“怎么了?”紫夫人一手托下,另外一只手筷子夹了沾酱油的生鱼片,送入饱满的嘴唇当中。
雪代遥不好意思了,“那刚刚我咬过了。”
“不许浪费。”
“我自己能吃掉。”
“你不喜欢吃就不用勉强。”紫夫人说,“妈妈只是在帮儿子吃不喜欢的东西。”
雪代遥头皮发麻,搞不懂紫夫人到底有什么执念,非要当自己的母亲。
他真的怕了,讨饶道:“我喊你‘阿姨’可不可以?”
紫夫人平静道:“你喊十六夜她们都喊什么?”
雪代遥不说话了。
紫夫人贴在他耳边说:“我得比她们高上一辈。”
雪代遥不想在这方面多加纠缠,踌躇半响,最终吐出字:“妈妈。”声音很细很小,但紫夫人却听得很清楚,忍不住笑了。
这让雪代遥越发羞涩了。
无论自己吃再多苦遇再多难,他都不会皱下眉头,唯独在亲情这方面,相当于白纸一张。
光是喊出一字,就将全力气掏了个干净,胸膛里好像有根羽毛不断的挠着心脏,是无法触及的痒,形容不出的奇怪感受。
宾客们听到笑声,齐齐看了过去,正好遇见紫夫人那一笑的风情,所有人不由得呆怔住了。
藤原瞳反应最快,说道:“夫人笑得这么高兴,想必是遇到开心的事了。”
紫夫人笑道:“是的。”
“那我就敬夫人一杯酒了。”藤原瞳没有问发笑的缘由,很机灵的端起酒杯。
紫夫人心情愈发愉悦了,“该我敬你们才对。”
不远处的侍从,立刻上前,为紫夫人杯中添了清酒。
紫夫人端起酒杯站起来。
藤原瞳立刻诚惶诚恐的从座位那头赶来,脊背都是弯的,手中的酒杯不敢举起,杯也不敢碰,朝拜般的朝紫夫人杯脚作揖。
“祝您笑口常开,万事如意,天天遇上顺心之事。”
“瞳啊,你这张嘴可真甜。”
“全是肺腑之言。”
紫夫人笑道:“倘若你这肺腑能分出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啊?”藤原瞳轻呼一声,哪怕再怎么机灵,也被紫夫人这一句没有由头的话整懵了。
雪代遥知道紫夫人是暗指自己,于是说:“我要是有瞳姐姐你一半嘴甜就好了。”
藤原瞳看看紫夫人,又看看雪代遥,脑子转得很快,连忙说道:“少爷可不要学我,您是藤原家的少爷,不需要去巴结别人。”就看到紫夫人幽幽的望着自己,冷汗湿透了脊背,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容,继续说道:“除了夫人,少爷您不需要在乎任何人。但到底夫人是少爷您的母亲,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哪怕您说错点什么做错点什么,也会原谅您的。”
紫夫人的目光柔和了下来,“瞳,你是真会说话。”
藤原瞳笑了笑,心中松了一口气,可不敢再说什么“肺腑之言”,免得真的被挖去“肺腑”。
“你刚刚祝我笑口常开,万事如意,我只希望验真前半句话,就足够受用了。”紫夫人嘴唇轻轻沾了沾杯中的酒液,“礼尚往来,那我也祝你事业顺利,步步高升。”
藤原瞳喜出望外,连忙从桌上拿起酒壶,把杯子倒得满的不能再满,仰头一口喝下,“谢夫人吉言。”
其他人都用羡慕的目光看她,哪里还不知道,这“吉言”要变成“预言”了,一个个连忙起座敬酒,这个祝紫夫人“武运昌隆”,那个祝紫夫人“心想事成”。
紫夫人都只是嘴唇碰了碰酒杯,也没有再回什么祝福,搞得她们既后悔又嫉妒,又慢了藤原瞳这个马屁精一拍。
桌子一圈转下来,该轮到十六夜敬酒了。
她端起酒杯,哎呀一声,“好话都被她们说完了,那我该说点什么呢?”
“有了。”十六夜掩口而笑,“那就祝夫人你早生贵子。”
第三十六章 美人如扇
所有人表情霍然一变,有紫夫人的忠实拥护者喝道:“黑崎,你是吃饭咬到了舌头,还是酒劲冲昏了脑袋?满嘴胡言乱语。”
十六夜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抱歉抱歉,可能我热昏了头。我本来想祝夫人喜得一子,收获了遥少爷,一不小心嘴笨,不知怎么说成了‘早生贵子’。”
众人脸上仍有愠怒,一则刚刚站队时轻慢,二则现在的胡言乱语,只是碍于其身份超然,有求于她,不方便撕破脸皮。
“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谢谢你的祝福了。”紫夫人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笑容灿烂。
她用手扇了扇风,说:“不过大厅也确实热了点,每次见你都喜欢带把扇子,也难为你了,那么怕热,还把两把扇子都送给了我的儿女。”
“可惜我没有第三把扇子送给夫人你。”十六夜唉声叹气。
紫夫人笑出了声,“应该我回礼才对,怎么会要你的扇子。”招了招手,侍从立刻上前。
紫夫人道:“去把我柜子里的那把扇子拿出来。”
侍从退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小心翼翼的捧了把折扇出来。
紫夫人道:“听说十六夜你很喜欢中国的文化?”
十六夜笑道:“夫人你可以把‘听说’两字去掉。”
“这把扇子是一个朋友花了大价钱买来了,后面又转送给了我,听说是乾隆年制的象牙扇。”紫夫人惋惜道,“可惜我对此一窍不通。中国有句话怎么说?红粉赠佳人,这把扇子在你身上才算物有所值。”一个眼神,侍从低头把折扇送去。
十六夜两指轻佻的捏来折扇,象牙的扇头,远不及她五指晶莹剔透。
她手腕灵活的一抖,根根扇骨齐声展开,有如孔雀开屏、百鸟清唳,一股淡淡的香味在大厅弥漫,金灿灿的扇面画得是凤凰。
雪代遥坐于尽头上方的家主身侧,就见扇子轻轻的晃动,露出躲藏的半双眼睛,好像是匆匆人群中的那一瞥,清纯的眼神瞬间变得挑逗,没有女人比十六夜更加妩媚了。
哪怕是他的心也忍不住加快,跟着众人说:“好美的扇子……”
“我美还是扇美?”十六夜注视到他的目光,眨了眨媚眼,没有收扇,反倒从座位上立起,摆了迷人的姿势,“噫”的一声,试了试嗓子,是戏剧的唱腔。
“黑崎,你还会唱京剧啊!”宾客们没有不兴奋的,竟然一个个起哄道“来一个”,把之前对她的厌恶抛之脑后。
十六夜架不住众人的热情,袖口轻甩,折扇轻晃,已然开腔了。
大多宾客虽然粗通中文,但都听不懂唱了什么,只图个热闹而已。
雪代遥却从中听出佯怒作嗔、自怜自艾的味道,那双勾人的眼眸,时不时盯着他看。
雪代遥的心跟着唱腔时快时慢,杂念丛生:“莫不是她在看着我?”
紫夫人瞥了眼魂不守舍的雪代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融了,不断抚摸着家主位置的把手。
十六夜只唱了半段,哀转的唱腔甫毕,折扇不知何时合拢了,直直点了雪代遥一下,他心都停滞住了,脑袋直直冒出个念头:“我一定得知道她唱了什么。”
十六夜把扇子半展开又慢慢收拢,说道:“真是把好扇子,这份礼物未免也太贵重了。”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要你喜欢就好。”紫夫人站起身,把酒杯端了起来,环视众人一笑,话有所指:“除了扇子以外,我这又不是没有更加贵重的东西。”
众人闻言低了下头,心思不由得通通交杂在一块了。
在本就支持紫夫人的人耳中,听出了勉励之意。
而支持老夫人的人不由得想:“黑崎尚且这般轻慢,紫夫人都能容忍,我本就跟她没有冲突,站队过去何尝不能得到重视。”
十六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遭了利用,成了“榜样”了,那双媚眼也冷了下来,“这份礼物可太贵重了。”
“还有更贵重的。”紫夫人本该露出笑容,但不知为何,眼见雪代遥仍在瞧着十六夜,只觉得怒火中烧,有自己东西被染指的愤怒。
紫夫人本应就此打住了,却忍不住讨口恶气道:“你刚刚祝我喜得一子,那我也还祝你跟你丈夫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啪!
十六夜手中贵重的折扇,被捏断了数根扇骨,脸上表情不变道:“紫夫人的祝福我可承受不起。我能有今天,全拜夫人所赐。”
紫夫人面带笑意,说:“哪里,我们也是多年的老相识了,那有你说得那么生分。”
“是啊,咱俩故交多年,夫人你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我们是五十步笑百步。”十六夜拿起酒杯,一口而尽,快步回了座位。
紫夫人也没有嘴唇沾沾酒液了事,也将整杯酒饮下,只不过脸色没那么好了。
雪代遥听着两人的话,思忖:“为什么十六夜听到紫夫人说‘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就发那么大的火?又回嘴说:‘五十步笑百步’。我知道我父亲三年前去世了,可是听她们的语气,十六夜丈夫还健在,这不是差得远了?”
紫夫人坐回位置,注意到雪代遥的眼神,情绪还没有平复,“不要去理她,她只是想引起你的关注。”
雪代遥欲言又止,紫夫人也回过神,一下就恢复了原样,摸了摸家主位置的把手,忽然道:“遥,你要不要坐上来看看。”
“不敢。”雪代遥连忙说。
“是不想还是不敢?”紫夫人说,“你说你不会骗十六夜,那你愿不愿意骗我呢?”
雪代遥看时,紫夫人似有隐隐的失落,忍不住道:“我也不愿意骗你。”
“那你是不想坐上来,还是不敢坐上来?”
雪代遥说:“都有。”
“哪个多一点?”
“‘不想’多一点。”
“这样啊。”紫夫人没有说话了。
菜陆陆续续的上来,藤原瞳是个机灵的角色,很快就把气氛炒热了,拉着宾客们饮酒作乐。
不一会,她们笑得花枝招展,雪白的香肩都要被染成枫叶红了,不停拉着十六夜劝酒,一则报之前轻慢之仇,二则暗中怀有嘲讽之意,显然都是知道十六夜的隐秘。
“我不在乎。”十六夜双颊飞起红晕,那眉间的媚态越发迷人,有敬必饮,娇嗔道:“你们都没有我快乐。”
雪代遥转过头,紫夫人笑吟吟的望视大家,但手里却也是酒不间断。
宽阔的大厅十分拥挤,被酒香糜烂之色携裹。
雪代遥只觉胸中一股积郁之气,久久不散,沉默数许,便端起酒杯,声音可以叫那群酒酣耳热的女人们听见,对侍从说:“也给我倒一杯酒。”
第三十七章 顺势而为
侍从僵在原地,不敢给雪代遥倒酒,眼角偷偷观察紫夫人的表情。
紫夫人面带微笑,没有说话,反倒是那群醉酒的女人笑嘻嘻说:“少爷,你想尝尝酒的滋味还差几年呢。”
“我现在就想尝尝看呢?”
女人们闻言哄笑起来,红扑扑的脸蛋,好不美丽。
“少爷说他想要喝酒。”
“不行的不行的,少爷还太小了。”
“等少爷什么时候,从男孩变作男人就可以喝了。”
女人们喝醉了酒,举止言谈稍显放浪,就连雪白的脖颈都红了。
藤原瞳笑道:“少爷,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不是好东西,那大家为什么喝得那么开心?”
“这……”藤原瞳忍着笑道,“这酒不是好东西,又能算作好东西。”
听到藤原瞳在解释酒,底下的美人们含春挂笑。倘若这不是藤原家的宴会,雪代遥不是藤原家的少爷,便娇声过去教他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坏东西了。
“那是好是坏因人而异了?”
“酒这东西就是这样。”
藤原瞳说着,抬起头正对他的眼睛,发现雪代遥眉宇间的神态,竟有几分紫夫人的影子,当下有些意外。
如果不是她知道雪代遥的来历,恐怕真把他当作紫夫人的子嗣了。
其他人只道雪代遥天真浪漫,就着他的青涩俊秀当下酒菜,又小酌了杯清酒。
雪代遥说:“瞳姐姐,你刚刚才敬了我母亲一杯酒,你说说看,那酒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这……”藤原瞳时不时往紫夫人那偷瞧。
雪代遥身子一侧,正好遮住藤原瞳的视线,看不见背后的紫夫人。
藤原瞳不敢留下话柄,只能说:“当然是好东西。”
雪代遥笑了,将身子移开,说道:“既然是好东西,瞳姐姐为什么不让我喝呢?”
紫夫人眉宇有了笑意,说:“瞳啊,恐怕你得自罚三杯了。”
藤原瞳看看紫夫人,又看看雪代遥,苦笑两声,连给自己倒了三杯酒,口中不住说:“谢夫人了。”
紫夫人眉间笑意渐浓,雪代遥这才放下心,适才只要紫夫人露出一丁点不满,他立刻就告罪说“热昏了脑袋胡说八道” ,再也不提酒的事了。
宾客们醉眼惺忪,不知道其中秘密,只是起哄说:“藤原瞳,你怎么自己给自己倒上了,不给少爷来一杯么。”
雪代遥看向紫夫人,她神情无奈的擦擦他脸上的汗,说:“下次不许了。”
“我知道了。”雪代遥垂下头,就像做错事的孩子,紫夫人越发满意了。
侍从准备上前倒酒,藤原瞳抢先一步,连忙帮雪代遥把酒斟上。
“谢谢瞳姐姐了。”
“少爷您别叫我姐姐,可折煞我了,唤我声瞳就行了。”
藤原瞳老是去看紫夫人的脸色。
雪代遥点了点头,看见大部分宾客面带春风的望视他,仍有小部分宾客拉着十六夜劝酒。
他端起酒杯说:“大家先停下,我敬各位姐姐一杯。”
宾客们都被雪代遥吸引了目光,感觉他有趣得紧,纷纷调戏于他:有冲他眨眼睛的,有故意将酒杯抬得高高,露出纤细雪白胳膊的,有冲他吃吃笑的。
十六夜从人群中看得真切,就望见雪代遥眼睛直直的盯着她,心蓦地加快了,再无妩媚的模样,只是把眼睛移到一边,脑袋比喝多了酒还来得昏沉。
雪代遥最终把酒杯移向紫夫人,说道:“也敬母亲了。”
他想了折中的法子,只喊“母亲”不喊“妈妈”,更多表达尊敬的意思。
紫夫人点了点头,捏起酒杯抿了一口。
雪代遥一饮而尽,他平生第一次喝酒,只觉咽下四五片玻璃,喉咙自食道延伸而下,一片火辣辣的烧,肚中胃海翻腾了几下,冲得脑袋不由得昏了昏。
他放下酒杯,感觉酒的滋味不是很好,弄不清大家到底喜欢它什么?
宾客们笑嘻嘻的说了好,十六夜怕他逞强,说:“一杯就够了。”
宾客们即使喝了酒,但理智尚存,也没有起哄让雪代遥再喝了,只不过说的话,却在酒精下变了味道。
“一杯就够了,一杯够了,少爷再喝只怕要醉了。”
“让姐姐们喝就行了。”
“等再过几年,少爷从少年人变成男人,就可以畅快的喝了。”
雪代遥听了颇为不喜,但也不是盲目自大之人,略等一会,感觉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才把空酒杯端起,“再给我倒一杯。”
“这……”藤原瞳犹豫不决。
紫夫人笑道:“给他倒,他要多少杯都倒。”
藤原瞳明白紫夫人想看看少爷的气量了,拿起酒壶为他倒酒。
雪代遥面向十六夜,说道:“谢谢姐姐送我扇子。”
周边的宾客似笑非笑的瞧着她。
十六夜低头说:“不用谢我。遥少爷已经谢过我一次了,把我扶起来算是两清了。再说你母亲又送了我把扇子,该我敬你才对。”
“就当互敬。”
十六夜不知为何,不敢看雪代遥,只是嘴唇触碰酒杯,小口小口的饮了。
雪代遥又是一饮而尽,感觉吞了把沙子,比第一次好些,慢慢开始习惯这种味道了。过了少倾,将空酒杯拿给藤原瞳,说:“再给我倒杯。”
藤原瞳惊讶道:“还倒?”
雪代遥笑道:“倒,这杯敬你。”
藤原瞳不知所措了,“敬……敬我干嘛……”
有人笑道:“瞳,少爷敬你酒,你敢不喝?”
藤原瞳没有办法,只得又给雪代遥倒了杯酒,“那就谢谢少爷您了。”
第三十八章 醉酒
雪代遥说:“也麻烦你给我倒酒了。”
两人把酒杯放于喉咙前,略微停顿了一下,算是互敬了酒,一口闷了。
藤原瞳心想:“喝完这杯酒,少爷应该会消停了。”却没想到,雪代遥说:“再给我倒一杯。”
藤原瞳惊讶道:“少爷,您还喝?”
雪代遥笑了笑,说:“酒还没有敬完,当然得喝。”
“……酒还没敬完?”藤原瞳欲言又止。
“在场这么多姐姐,还没有一一敬过去,当然没算敬完。”
听到雪代遥这句话,藤原瞳惊了一跳,一来看他神色自若、言辞清楚,没有半点醉态。二来紫夫人没有一丝想要阻拦的意思,像是默许了。没办法,藤原瞳只得再给雪代遥杯中倒酒,不过酒却不敢斟太多了。
雪代遥拿起酒杯走下家主的位置,在场的美艳女人,都直勾勾的望着他,在想他又要给谁敬酒?
她们想到雪代遥说过要一一敬过去,权当玩笑话,真喝也喝不了几杯,但也不由得期待少爷向自己敬酒的场景,皆流露出明艳的笑容。
雪代遥走了几步,在一位盘了头发的艳丽少妇前停了下来,“我敬平岛姐姐一杯。”
少妇有些意外,除却之前介绍过自己的名字以外,与雪代遥并没有太多交集。但人家向自己敬酒,也不敢怠慢,还是拿起酒杯回敬了。
雪代遥喝完这杯酒,没有停下,又让藤原瞳倒酒。这回走了十几步停下,又在个神态端正的女人前敬了酒,又绕去另外一边,走向另个客人。
所有人不明所以,雪代遥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等到雪代遥又敬了两个女人,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他敬酒的顺序,居然是按照支持紫夫人的队伍顺序,由前到后。
紫夫人表情不变,但眼中的满意谁也看得出来。
雪代遥敬到队伍中的最后一个,十六夜刚巧就坐在旁边,怕他醉倒,忍不住说:“喝得差不多了,遥少爷也该坐回去了。”
支持紫夫人那边的人,也无调笑之意了,说心意到了就行。
雪代遥笑道:“我说过全都敬完,难道让我反悔吗?”
藤原瞳这边的人,通通惊了一惊。
紫夫人望着雪代遥,按照她平时的性子,现在就要开口让他回来了。
可她忍了下来,想多给“儿子”机会。
藤原瞳收到紫夫人的意思,正待再给雪代遥杯中添酒,十六夜站了起来说道:“让我来吧。”
藤原瞳犹豫的望向上方,紫夫人点了点头,这才把酒壶交于十六夜。
十六夜喝了不少酒,双颊红粉,是酒醇花浓的景致。
她两指俏生生的捏着酒壶的白玉把,借着倒酒的空挡,呼出口湿热热的气:“你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雪代遥低声说:“我本来就是什么也没有。”
在座的宾客无一不是地位斐然,与藤原家关系渊源,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给所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十六夜明白了他的想法,渐渐恢复了媚态,笑吟吟的说:“那我给遥少爷斟酒。”
雪代遥等她倒好,来到了藤原麻生面前。
藤原麻生对其本就不感冒,更别说紫夫人才威胁过她,连同雪代遥一块恨了,酒液碰了下嘴唇了事,喝也不喝,满怀恶毒的说:“少爷,你可得站稳了。”
雪代遥把酒喝到见底,没有生气,反倒露出笑容,“那你可得坐稳了。”
藤原麻生气得差点把酒杯摔烂,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在乎她,视线都集中在雪代遥身上,哪怕是同她一边的人也是如此。
藤原麻生又惊又惧,只期盼雪代遥敬酒时,忽然醉倒在地或是就地呕吐,在众人面前出个大大的洋相。
支持紫夫人的那队人也是担心这点,却不知道雪代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非有十足的把握才去做,如果身体有一丝异样,敬完紫夫人那队就不会继续下去了。
明明是第一次饮酒,他不但不感觉昏沉,反倒精神抖擞,已然来到下一个人。
支持老夫人那边的人,也并非铁板一块,认定雪代遥此举是紫夫人授意,目的是示威或是示好。也没有向藤原麻生那般急不可待的拒绝,反倒流露出和蔼可亲的姿态。
但少部分老夫人忠实拥护,都是心机深沉之辈,脸上一副关切的做派,但心里却同藤原麻生一般,希望雪代遥出丑,狠狠丢紫夫人的脸。
她们的座位都隔了段距离。其中有恨者,甚至想如果能变化座位,一定要拖得他酒劲发作为止。
雪代遥端着酒杯,十六夜眼波温柔的跟着倒酒,不知不觉已经敬完了最后一个,所有人看向雪代遥的眼神都变了。他除了脸色发红,好像没有一点醉态,头脑还很清晰。
明明只是之前简单的介绍了下,敬酒时,雪代遥却将每个人的姓氏说得清楚,就连排队顺序也记得分毫不差。
众人又回顾起他回答“长得像母亲还是像父亲”时的逻辑清楚,是十足的聪慧,配上如今的身份,没准以后还要仰仗于他。
殊不知,雪代遥脑袋已经开始昏沉了,敬到最后三个的时候,胃海一阵翻腾,到最后,全靠意志力撑完全程。
哪怕这是女人喝的清酒,度数不高,每杯只倒点丁儿多,但对于他的年纪第一次饮酒来说,喝这么多已经殊为不易。
雪代遥只感觉胃在翻江倒海,头重脚轻,整个人好像在腾云驾雾,踩着棉花般的云朵,再也站不住了,踉踉跄跄的往后跌,却已经被早有准备的十六夜搀扶住,笑吟吟的说:“遥少爷,这回换我扶你了。”
雪代遥意识开始模糊,感觉自己周遭似熟悉似陌生,眼皮难以睁开,仿佛进了天宫,就看到十六夜冲他媚笑着,心中不太真切的想:“我是见到了仙女吗?”
第三十九章 隐秘
雪代遥身体越发得软了,十六夜心生怜爱,更加紧了紧抓住他胳膊的手,抬起头时却吃了一惊。
紫夫人不知何时下来了,正冷冷的望着她,说:“能把我儿子放开?”
十六夜目光下移,发现紫夫人的手,几乎是不约而同,抓住了雪代遥的胳膊,只不过她抓得是右半边,紫夫人抓得是左半边。
原来是刚刚紫夫人眼见雪代遥敬完最后一人,身子细微的晃了晃,就知道他不胜酒力了。
本该让藤原瞳过去搀扶,自己应该平静的坐于上方,摆出家主庄严的姿态。
可不知为何,自己本能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过去扶住他了。
紫夫人很快就为自己不受克制的动作,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自己是在“千金买骨”,就连情敌的儿子都能这般礼遇,更别说是她们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搀扶住雪代遥,紫夫人不由得怒从心起,语气冷淡道:“我的儿子用不着你来管。”
十六夜笑了笑,说:“我只是帮夫人你搀扶一下,这点小事就不用劳烦‘家主’了。”
那“家主”两字咬得紧,紫夫人也笑出了声,另有所指的说:“不用了,十六夜你还是回家想办法,把你丈夫扶起来吧。”
在座的自然知道紫夫人不满十六夜,立刻就有人配合着说荤话,喊道:“她丈夫那玩意儿扶不起来了。”算是报十六夜刚刚轻慢无礼之仇,一窝得哄笑起来。
十六夜的不适感遍布全身,不知道又是谁在说:“她哪里在乎这些,摊上这样的丈夫,有这样的身段,在外面玩不知道有多快活,就连少爷也敢调戏一下。”
听到这样的话,十六夜既自卑又难过,又看到雪代遥听见声音,缓缓醒转迷迷糊糊的瞧着她,不由得把手松开了。
她们在说什么?雪代遥半醉半醒,本就对成人方面一知半解,听得不太明白,只知道她们好像是在嘲讽谁。
十六夜假装不在乎的笑道:“在座的各位又比我差到哪去,只怕在外头比我更风流快活千倍百倍。”
宾客们笑而不语,别看她们端庄的模样,有近一半的人私底下作风糜烂,“我们哪比得过你啊。”
如果是平时,十六夜根本不会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反倒会媚笑着的同她们好好辩一辩。
可如今,十六夜却怕自己说得假话,被误认为真话,眼神迷茫的看向雪代遥,却被紫夫人挡住了视线。
紫夫人回以一笑,十六夜就知道自己赢不了她,反正从小到大已经输习惯了。
雪代遥醉得有点迷糊,却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十六夜眼中的委屈,但一下就被紫夫人挡住了视线。
紫夫人扶着他,回了家主位置,看看身边的座位,一个犹豫,将雪代遥抱着坐在自己的双腿上。
他连挣脱的力量也没有,只嗅到身边环绕着有种说不出的幽香,不禁挪动了下身体,屁股腰间好像被紧致而富有弹性的软肉包裹,脑袋也跟着深深陷进去,眼前因为酒劲出现梦幻场景,仿佛自己是条蚯蚓,在松弛的泥土当中进进出出。
紫夫人因为雪代遥的小动作,脸上闪过丝愠色,从来没有人敢这般大胆,哪怕是自己女儿做这样的动作,也要被她一把摔在地上。
但看着雪代遥红透了的脸,紫夫人还是无奈的忍耐下来,安抚自己,他只是醉了而已。
底下的所有人都在看她,不得不恢复威严端庄的样子,摸了摸雪代遥的脑袋,说:“刚刚让大家见笑了。”
“没有的事,少爷的酒量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藤原瞳第一个说道,后面的人这才跟着应和。
紫夫人坐在家主位置上,冷漠的仿佛在云朵上俯视她们,忽得她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由双腿开始不自觉的颤了颤。
好在所有人都把她当作不容质疑的高贵家主,都没有发觉她瞬间的变化。
紫夫人罕见的又羞又恼,两叶修长的柳眉频蹙的挑起,看向往下正瘫软的雪代遥,他酒劲上头,完全醉了,身子慢慢软下,就像睡相不好的婴儿,身躯胡乱的挪动,时不时轻碰她的小腹或是腰间软肉。
紫夫人一家体质相似,类比藤原清姬,身体都很敏感,哪怕只是接触稍微敏感的地方,都有点受不了。
他睡相不好。她想。
紫夫人牢牢的盯着他半响,最终没有把他放在一边,而是将他扶正,唤来侍从送来了浓茶与热毛巾。
先用热毛巾给雪代遥的脸擦拭,脸颊、下巴、耳根,细心的通通擦了遍,而后才端起了浓茶。
紫夫人感觉手里的茶有点烫,便轻轻吹了吹,两三下呼吸,又怕茶水还是很烫,红润的嘴唇沾了沾杯口,轻轻抿了,确认温度差不多以后,才轻轻推醒他,“乖,喝了。”
雪代遥从来没有这般不想起来,整个人只想待在温香紧缚的软肉当中,被紧紧得包裹住。
但动作催促得紧,他半醉半醒的按照声音做了。
紫夫人抱着雪代遥,看他听话的抿着嘴唇喝着茶水,忍不住绽放了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底下的人们有所诧异,想不通紫夫人怎么对“儿子”这么好?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女儿藤原清姬,与紫夫人相处多年,彼此从没有真正亲昵过,内心不由得生起了醋味:“妈妈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看着紫夫人和雪代遥相处,无论是对谁,都生出类似于被“抢走了”的说不出的滋味。
藤原清姬正闷闷不乐,看到喝着闷酒的十六夜,不由得辛灾乐祸:“宴会上没有人理我,你刚刚是威风了,现在也没有人理你了。”
十六夜一杯接着一杯喝酒,藤原清姬心生好奇:“这酒到底好不好喝,刚刚看到他也喝了许多。”
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于是她偷偷拿过酒壶,倒掉杯中的果汁,悄悄倒满了酒,学着雪代遥的样子,直接一口而尽。
藤原清姬的脸色当即变了,忍不住一口吐了出来:“这是什么味道!”不停的往嘴里吸气,感觉舌头火辣辣的一片,好像吃了辣椒,又像吞了把沙子。
酒液大半都吐在藤原瞳的腿上,她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立刻去拍藤原清姬的背,让其顺过气来,“二小姐,您没事吧。”
十六夜见此一幕,忍不住放声大笑。
身边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藤原清姬恼羞成怒的抬起头,却看见十六夜媚态的神情之中,是那份凄凄惨惨戚戚。
第四十章 结束
藤原清姬的怒意慢慢消散了,心想:“她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现在一副这么难过的样子,是想到什么伤心事?”
哪怕对这个长辈并不喜欢,但藤原清姬还是没法忽视她眼底的悲伤,于是劝了一句:“酒这东西不好喝,还是少喝一点。”
十六夜面容红润,已有三分醉意,笑起来让人心碎,“就是不好喝所以我才喝。”
藤原清姬心想这个长辈莫不是脑袋有毛病,不好喝还喝什么?转念一想,脑中是被雪代遥挠脚心的一幕。自己当时也抗拒得不行,可是回过味来,又感觉那份滋味说不出的美妙,想来喝酒也是这道理吧。
藤原清姬不由得学雪代遥,问道:“黑崎姐姐,你说酒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坏东西。”十六夜想也不想,似笑实哭,“我是坏东西。”
藤原清姬想:“姐姐酒喝多了,我问她酒是好是坏,她倒好,把实话说出来了。”又见她仍一杯接着一杯的灌酒,不由得好奇心起,她喝得这么起劲,难道是自己喝得方式不对?
藤原清姬拿起酒杯,舌头点了点残酒,受不了的立刻把杯子放了回去,只感觉又苦又辣,好生没趣。
十六夜却独自喝了个泪眼朦胧,举目望去,满座画了皮的美艳精怪,零零散散,或是扎了堆的,口中翻来覆去的念叨“人、情、世、故”,笑得比人还开心。
紫夫人静静的听着众人聊天,时不时用热毛巾擦擦雪代遥的脸。
每过一会,都会有客人向她敬酒。
紫夫人都得表现出亲近,以及适当流露出一点点疏远的意思。
听起来很矛盾,但她却不得不对每个人严肃以待。
雪代遥靠在紫夫人的怀里,醉得全身疲软,但其实还保留着一点意识,想偷听宾客们说什么。
明明都是因为老夫人而来,却没有一个人关心老夫人的死活。
雪代遥后悔自己没有再多喝几杯,醉死过去,就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了。
忽然,耳边是喷香湿热的气息,“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雪代遥心头一跳,不敢睁眼,脸颊痒痒的,数不清的发丝打在脸上,自己真的是醉了刚醒,紫夫人应该看不出来才对。
这样想着,双腿却被抬了起来,身体也挪了个方向。
雪代遥闭着眼睛,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婴儿抱的样子,肌肤不由得起了层细细的鸡皮疙瘩,立刻睁开眼睛。
眼前是张美得让他窒息的面容,近得能够感受到肌肤的温热,以至于雪代遥一瞬间呆怔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酒劲还未消退得缘故,脸烫得吓人。
紫夫人毛巾轻轻擦着雪代遥的脸,说:“不要调皮,这样我会很生气的。”
雪代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是被紫夫人斜抱着的,又听到她说的话,越发觉得难堪,打算从她身上下来,却被紫夫人抱住。
他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紫夫人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手从脑后顺了下去,拍了拍他的背,轻轻说:“睡吧,等结束了,我会叫你起来。”
雪代遥心慢了下来,仿佛有一瞬间,紫夫人真的是他母亲,但他立刻把这种杂念甩出脑袋,想要挣扎着下去,但身体确实没多少力气,紫夫人也抱得牢靠,挣扎了几下,只好以一种孩子样的羞耻姿势,窝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睛。
他本就累了一天,加上酒精的作用,这会是真的睡着了。
紫夫人看着怀中卸下防备的雪代遥,脸上不由得浮现出笑容,有种成就感。
但她不得不抬起头,装出很认真在听底下人议论的样子,时不时说上几句话。
过了将近两个钟头,紫夫人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为大家都准备好了房间,就在藤原家暂住一个晚上。”
大家都没有意见,身心愉悦的从座位上起来,余光瞥了眼隔壁桌,看二桌故作奢靡的还在闹腾,眼珠子仿佛是从云端看下去,只一眼,就索然无味的收了回来。
藤原麻生坐立难安,看着如潮水走掉的宾客,咬了咬牙,朝紫夫人那边走过去。
紫夫人推醒了雪代遥,轻轻对他说:“该回去了。”
“回哪里?”雪代遥还是有点头晕,在紫夫人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脑后紧贴着团柔软。
“家。”
雪代遥听到这个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紫夫人绝美的颜容,吐出:“我为你准备的家。”
雪代遥望着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恰好这个时候,有几名客人过来向紫夫人告退,她立刻抬起头,恢复礼貌端庄的模样,哪怕是最严苛的礼仪师,也挑不出她一点毛病。
等目送走了客人,紫夫人又卸下了伪装,此时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家主,只是个普通的恬静美人,静静的瞧着雪代遥,沉默数秒,于心不忍的说:“我也是你的家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紫夫人不由得微微自恼,在埋怨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出这句话。
雪代遥心神不宁,弄不懂紫夫人到底是真的在关心他还是欺骗他。
紫夫人看出他心底的担忧,心情越发得不好了,徒生出一股浓浓的占有欲。
就在这时,藤原麻生过来了,说:“紫夫人。”
“什么事?”紫夫人面容平静,没有人能猜出她心底的想法。
藤原麻生还是有点拉不下脸,“紫夫人,刚刚我有些话不小心冲撞了您,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紫夫人笑了出来,笑容让藤原麻生胆寒,“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藤原麻生不敢相信她的话,连忙道:“请夫人原谅!”
“麻生,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请我原谅?你又没有得罪我。”
“夫人……”
“好了好了,真是搞不懂你。”紫夫人望着身边的雪代遥,有了想法,像是随口一说:“这样吧,我儿子能原谅你,我也就原谅你了。”
她撩开雪代遥耳边的头发,说笑道:“你要她生还是要她死?”
第四十一章 引导
雪代遥听到“生死”两字,吃了一惊,酒醒了大半。
藤原麻生不悦道:“紫夫人,您不要在开玩笑了。”
“我的话,在你眼里就是玩笑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藤原麻生连忙道,“我只是希望夫人您能原谅我。”
紫夫人看着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丝厌恶,只会一直乞求原谅,却连一点实际行动也没有,情商简直低得吓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
突然,她记起麻生姓藤原,深受老夫人器重,这才恍然大悟说:“不知道是哪个‘夫人’原谅你?”
藤原麻生脸色不愉了。如果此时她愿意服软,说声当然是紫夫人您,没准还有回旋的余地。
紫夫人再也不看她了,低头说:“你说她讨不讨厌?”
藤原麻生抢在雪代遥前头说:“紫夫人,我没有在同您说笑。”
“我也没有在跟你开玩笑。”紫夫人冷冷的盯着她,“遥,你来帮我决定。”
雪代遥听得出紫夫人特意为他放柔了声音,似乎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往前看时,藤原麻生慢慢将眼珠移了下去,瞥了他一眼,那神情活像在说:“原来这边站了个人?”或许还觉得紫夫人在跟她开玩笑,自己的前程怎么可能草率到,由一个身份卑贱的“私生子”来决定?
就是这个姿态,让雪代遥的心完全沉了下来。
藤原麻生对他根本就不在乎,更谈不上鄙夷,是彻彻底底的蔑视,连眼珠都不转。她三番两次的针对,目标从来不是他,而是紫夫人,他只是被顺带牵扯的那个。
雪代遥不由得生起一股火气,慢慢烧了起来,紫夫人在他耳边说:“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雪代遥张开嘴,声音有点哑:“我不喜欢她。”
藤原麻生听到他的话,有些惊讶了。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孩子,就像是在藤原家的墙上,突然沾了块明显的黑渍,以至于她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黑渍不应该出现在那,难道就没有佣人女仆过来清除一下?
藤原麻生对雪代遥就是这个想法,甚至觉得他敢站在自己面前,简直就是一件很荒诞的事。
“我用不着少爷喜欢。”藤原麻生真希望有个人出来,把这块黑渍连着墙皮一块铲走。
紫夫人笑道:“遥,你听见了吧,要不要原谅他?”
“不原谅。”雪代遥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心跳却不受遏制的加快。
藤原麻生气笑了,这块“黑渍”居然能开口说话。
“我跟你父亲说话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她说。
就是“父亲”两字,让雪代遥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下。
紫夫人附耳说道:“我看得出你很不喜欢她,你是要她生还是要她死?”
雪代遥心跳得好像是在打鼓,只当紫夫人要给予麻生惩罚,只是吓吓她,说:“当然是死了。”
藤原麻生如坠冰窟,脑中随即蹦出团怒火,大喊:“你……”话还没有出口,就有两名侍从身后抱住了她,一手捂着她嘴,一手拽住身子,口中不住念叨:“您醉了。”
动静虽然不大,却也泛起了水花,几名没走的客人,惊异的看着被拖走的藤原麻生。
紫夫人冲大家笑了笑,“麻生醉了,非要囔囔着要见老夫人,我只好先让人把她送下去休息,等明天时候一到,就送她去见病重的老夫人。”
宾客们没有太关注这点,只当是藤原麻生又与紫夫人起了冲动,反正麻生不招人喜欢,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雪代遥被紫夫人轻轻抱住,吐气如兰:“你能知道妈妈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他身子不由得僵住,转过头,紫夫人脸上是满意的神色。
她神采飞扬,拉住雪代遥的手,欣喜的就像清纯的姑娘,抓着手帕在鸟语花香的山谷里漫步。
紫夫人一转身,长长的和服翩翩起舞,打算带着雪代遥从后门出去,却有一个人拦住了,还没有接近就闻到股淡淡的酒香。
雪代遥认出了她是十六夜,脸红扑扑的一片,仿佛是八月份熟透的水蜜桃,比常态更加妩媚诱人。
藤原麻生醉没醉他不知道,但眼前的十六夜一定是醉了。
“有事么?”紫夫人除了对雪代遥,跟谁都是客套的笑容。
十六夜吐出醉人的气息,“我有话跟你说。”
紫夫人笑容慢慢消失,“那你说吧。”
雪代遥想到刚刚被拖下的藤原麻生,十六夜喝醉了酒,眼中若有若无是对紫夫人的恨意,生怕她冲动做出无可挽回,见她两手空空,借机提醒:“十六夜姐姐,你扇子是落在位置上了吗?”
紫夫人顿时眼神变了,用一种“母亲看不听话孩子”的目光盯着他。
十六夜也听出了意思,用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望着他。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左耳是紫夫人的声音:“我才是你妈妈。”右耳是十六夜的声音:“您用不着对我这么好。”
雪代遥脑中也有个理性的声音,既懊悔又自责:为什么要得罪紫夫人?
可是他心中有处柔软的地方告诉他不能这样,十六夜提醒过他一次,自己不能不管。
紫夫人招来侍从,十六夜张口了嘴巴。
“送少爷回房间。”“我想和夫人你单独谈谈。”
两个人几乎又是同时开口。
侍从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紫夫人目光冷了下来,说:“还愣着做什么,送少爷回房。”
十六夜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目送他离开。
雪代遥这回没有再反抗,老老实实的跟着侍从退下,他的理性告诉他应该顺势而为,可他恨透了随波逐流了。
他看了眼待在原地两人,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特意等雪代遥走后,十六夜讽笑道:“我们还真是多年的朋友,就连说话的时机也是一样的。”
紫夫人冷漠道:“我没有那么多空闲陪你聊天。”
“怎么了,赶着把遥少爷的思想扭曲成跟你一样吗?”
紫夫人声音沉了下来:“那是我儿子,你离他远一点。”
“你说出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十六夜冷了下来,“你骗了我,现在又骗个孩子。”
“我不骗人。”紫夫人平静了下来。
“那我算什么!”十六夜娇躯颤抖,“你骗我嫁给他……”
“那不是很好么。”
“他连立都立不……根本……生理和心理都不能算个男人,你这就是你说得很好?”
第四十二章 戏中人
“这还不好?”紫夫人冷漠的说,“再怎么样,最后黑崎家不都是你的。这里坐着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恐怕都没有你来得自由自在、风流快活。”
十六夜听得“自由自在、风流快活”这八字,只觉分外刺耳,那娇艳欲滴的脸变了颜色,双唇不断颤抖。
大厅里还有不少人在这。
紫夫人怕她克制不住情绪,于是便拉她出去。
十六夜也不算醉得厉害,理智尚存,同紫夫人到了个没人的偏僻房间,刚关门,便忍不住叫道:“我丈夫根本给不了我幸福。”
“幸福得靠自己去抢。”紫夫人冷笑道:“你不是很清楚这点,不然你怎么得到的黑崎家。”
“我情愿不要黑崎家,也不想像现在这样成了孤家寡人。”
“你有整个黑崎家,什么男人找不到。他自己不行,也怨不得你。”紫夫人说,“哦,对,他现在也没法介意,因为黑崎家也不是他的了。”
十六夜惨笑一声,“他何止是不介意……”
“那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苦恼的地方。别人都说你浪 荡成性,你我相交多年,本来我是不信的,但现在你连我儿子都要撩拨一番,只怕你这些年滋润得紧。”
十六夜本想说自己仍是处子,但这话说出来只怕没人肯信,又被紫夫人一番话激出怒火,冷笑连连,特意说反话:“是啊,我这双朱唇千人尝,这双玉手万人枕,最喜欢调戏的就是似遥少爷这般的美少年了。”
紫夫人听得眉梢一跳,但慢慢恢复了笑容,“你可真会演戏,差点叫我也瞒过去了。难怪小时候你吵着说长大了要当艺妓,这张嘴可真会唬人。”
“我哪比得上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否则我也不会上当受骗了。”十六夜道:“我说我要当中国的戏曲演员,什么时候说过要当艺妓了。”
“有什么区别?”紫夫人说,“无非就是巧言利口,取悦男子罢了,正适合你。”
十六夜嘲笑道:“唱戏的大部分可都是男人。”
“那又怎么样,无论男女,说穿了就是取悦观众、讨好老爷,古往今来,莫不是如此。”
“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要当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比我高贵么?”
“当然高贵。”紫夫人说:“就凭我是家主,你是戏子。”
“是,你是家主,主家全由你说得算,所有人都得听你的,但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是什么吗?”
“是什么?”
“只是个骗子!”
“我骗了你什么?”
“你骗走了我的幸福。”
“你为什么不说我是个小偷。”紫夫人忍不住大笑,“我还以为你怪我偷走了你家主的位置。”
十六夜抿住了嘴唇,“我和你可是一块长大的,为了当家主,你就能不择手段?”
“我什么时候不择手段,我问过你的意见,是你自己同意嫁给他,我可没有逼你。”
“所以我说你骗了我。”十六夜咆哮道:“本来老夫人是让你嫁给他的,而不是我。”
紫夫人冷冷道:“那你不怪老夫人,你来怪我?”
“老夫人又没有骗我,是你骗了我。”十六夜气愤道,“我之前应该站在老夫人那边。”
“那你真贱。”
“对,我就是贱。”十六夜咯咯的笑了起来,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柔了,媚眼如丝道:“你没有听说越贱的女人越漂亮。”
十六夜贴了身,白白的指甲轻划紫夫人娇嫩的脸庞,一伸手拔掉了紫夫人的发簪,瀑布似的头发倾斜下来,零零散散的打在十六夜脸上,痒得她媚笑连连,目光痴痴的盯着紫夫人:“您真是浪费了这张好脸蛋,好生无趣啊。”一面说着,一面手指缠绕着紫夫人的头发,幽幽的吹气,“我与夫人孰美?”
紫夫人无动于衷。
两者皆是连女人看了都会动心的容貌,还有凡俗女人不能比拟的气质,站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景致了,要说分高下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十六夜像是醉了,瘫软在紫夫人身上,吐气道:“我要报复你,你说我贱,我就贱给你看。等遥少爷再大几岁,我就勾引他,我把我丈夫踹了,让遥少爷当我丈夫,我要让他有很多女人,我要让他成为天底下第一负心汉。”
紫夫人压住内心的恼怒,平静道:“我不在乎。”
“是,你谁也不在乎。”十六夜说,“既然如此,我今晚就悄悄把遥少爷带走。”
“你带不走的。”
“你认真的吗?”十六夜笑吟吟的说,“你知道我有办法的。中国有句话说的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你总有松懈的时候。到那时,我就悄悄把遥少爷绑了,带回黑崎家偷偷藏起来,你们谁也别想找到他。”
紫夫人眉头渐渐紧蹙,十六夜硬是要捣乱,确实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别闹了,这样闹下去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我就是要恶心你。”十六夜忽然话锋一转,就犹如她时纯时媚的气质:“不如这样,你把遥少爷补偿给我吧,我用一部分黑崎家来换怎么样?”
“不需要,我已经认他为骨肉了。”
“连姓也不改的骨肉?”十六夜笑道,“这不像你啊,难道不是用完就丢,换一部分利益?”
紫夫人说:“我没你想得那么冷血。”
“这我可不大相信……”
紫夫人忽然发现十六夜直勾勾的盯着的她脸,感到不妙道:“你看什么!”
“我忽然发现遥少爷的眼睛一块和你有点像呢,难道……”
紫夫人冷冷推开了她,十六夜吃吃笑道:“……难道遥少爷其实是你的亲生骨肉?”
第四十三章 甚荒唐
紫夫人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语气冰冷的说:“他要是真得是我的亲骨肉就好了。”
十六夜心道也是,她说这些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恶心紫夫人罢了。
如果雪代遥真的是紫夫人儿子,依照她的霸道,才不会容许雪代遥继续跟别人的姓氏。
“呵,看不出来,你还真挺关心遥少爷的。”
“我当然关心,因为他是我儿子。”
“你连自己都要骗?”
“我又骗了什么?”紫夫人蹙眉,“你把话说清楚!”
十六夜冷笑道:“还要我说清楚?你自己做点那点破事,还要别人说出来,你就不感觉恶心?只要老夫人死了,你就好继位家主了!”
“那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你不让他改姓,不就是要拉着他和老夫人一块陪葬。”
紫夫人搞不明白她在胡说八道什么,既气愤又好笑,“我为什么要他陪葬?”
“因为遥少爷要替老夫人治病,你绝对会动手脚。到时候他救不好,你就会用他来平息众怒。”十六夜笃定道,“你只想让自己家主的位置,坐得更稳当些。”
“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么?”
一段醉人的快意浸透了她的心,紫夫人好久没有笑得这么舒畅过,“我从来不知道十六夜你这么幽默。”
十六夜看时,紫夫人长发飘飘,魅力无可抵挡,说:“我需要么?”
紫夫人进了一步,说:“我怎么会要他死,正相反,我会对他很好,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但他必须是我的儿子。他注定会心甘情愿的改成我的姓氏。”
十六夜蓦地退后一步,哪怕她对紫夫人有千般万般厌恶,但在此刻,只觉她有种让任何人服从的魅力,不由得口干舌燥。
她声音沙哑道:“你太霸道了,你要把他变得和你一样吗?”
“不好么。”紫夫人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是驯服与被驯服?”
“你就不怕万一?”
“什么万一?”
“万一有天你被遥少爷驯服了?”
“呵。”紫夫人轻笑了声,没有答话。
十六夜故作冷静的笑了笑,“你知道现在有句话用来形容我俩在合适不过。”
“哪句话?”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衣裳。”
“什么意思?”
十六夜讥讽道:“家主大人多读点书吧。”
紫夫人把这句话放在嘴中,翻来覆去的咀嚼了数秒,才反应过来,“《红楼梦》?”
“正是。”
紫夫人搞不清楚十六夜哪来的优越感,内心更加小觑了十六夜,就知道看这种儿女情长的书,难怪整天纠结着情爱不放。
十六夜盯着紫夫人,脑中忽然冒出了个想法:“我得帮遥少爷驯服紫夫人。”不由得浑身燥热了起来,本能的抽出折扇想要扇风,这才记起扇子落在餐桌上了。
紫夫人打开半边窗户,身体避开,让凉风吹得到十六夜。
十六夜幽幽的盯了紫夫人半响,心道:“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话到嘴边,已经有了主意,说:“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了。夫人你送我得扇子落在大厅了,我回去拿了。”说罢,转头离开房间。
她得想办法拉遥少爷一把,想看看这个威风凛凛的家主,到头来为他人做衣裳的惨样。
她们是多年的好姐妹,非得找同一个男人堕落方休。
紫夫人不知道十六夜的想法,反倒用怜悯的目光,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十六夜再幼稚不过。
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利用黑崎家来报复,怎么会在乎情情爱爱。
不知为何,紫夫人也感觉热了,转身推开窗户,风雨齐作得溅进来,她拨开珠帘碎玉,长发随思而动。那雨下得紧。
“夫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紫夫人转过身,声音放柔了,“桃沢,你那边结束了?”
桃沢爱心中有些奇怪,说:“夫人,二桌已经结束了快两个钟头了。”
“两个小时了?那我在窗边站了多久?”
紫夫人这才真正醒转过来,发现自己头发已然湿漉漉了一片,脸上有不少雨珠,看起来格外落魄,真正才像个惹人怜爱的女人。
桃沢爱已经唤来了女仆,赶紧拿了条热毛巾给紫夫人擦脸。
“夫人,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嗯。”
紫夫人擦掉脸上的雨水,注意到桃沢爱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什么话就说吧。”
桃沢爱说道:“您养在外面的那头小猪老死了。”
紫夫人一点也不意外,“它早该死了。”
桃沢爱问道:“该怎么处理?”
紫夫人挑眉道:“这种小事还要问我?”
桃沢爱张了张嘴。
“埋了!”紫夫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以后这种事不要打扰我。”
“是。”桃沢爱闭上了嘴巴。
可能是站久了,紫夫人疲倦的说:“给我搬张椅子过来。”
桃沢爱让下人搬来了张椅子,进了房间之后才由自己动手,亲自搬到紫夫人身后。
紫夫人坐了下来,感觉哪里都别扭,“这椅子高了。”
桃沢爱问道:“我要不要帮您换一把过来?”
紫夫人摇了摇头,累了得压在椅子上。
桃沢爱又问道:“夫人,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亲自过目。”
“不用了,你替我处理了。”
“是。”桃沢爱能够感觉紫夫人是真的累了,正准备慢慢退下,忽然就听到紫夫人的声音:“爱,你觉得我可怜吗?”
紫夫人很少的称呼桃沢爱的名字,而不是姓氏,让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就回了神来,以为夫人像平时一样,想听她的夸赞:“夫人怎么会可怜,您马上就是真正的藤原家主了。”
“这样啊……”
……
……
雪代遥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像个婴儿,被母亲紧紧抱住。
他忍不住回头,却发现自己母亲的那张脸逐渐模糊,最终扭曲成紫夫人的样子。
他吓了一跳,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的天灰蒙蒙得亮,周遭是陌生的环境。
“嘶。”雪代遥脑袋痛得吸了口气,缓了好一会,才记起来,昨天侍从领他到了卧室休息,在疲倦和酒精的作用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可能是因为昨天喝醉的缘故,雪代遥的脑袋仍然有点刺痛,正打算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双羞怯怯的嫩手环抱住,一片柔软紧贴他的后背。
雪代遥瞬间惊醒了,慢慢转过身子,发现张熟悉的面孔——藤原清姬。
第四十四章 月光
原来是昨夜宴会结束,藤原清姬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后悔自己喝了那杯酒,感觉小腹火辣辣的在烧,身体热得不行,脑中不由自主得浮现出雪代遥那张清秀俊逸的脸。
藤原清姬一把拽来枕头,横放住,双手双脚紧紧得夹住,在床上滚了两圈,忆起在応接室中发生的情景,自己压住了雪代遥,又被他挣着反压住,翻来覆去,一来一回,她又美化了许多记忆,添了不存在的细节,好像当时不是在争吵,而是在玩闹。
只忆得水做得骨肉与泥做得胸膛贴在一块,连抱枕也被她捂得湿热了。
不一会的光景,她把枕头丢在地上,软在床上,乌黑明亮的秀发、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窗外雨已停歇,月光凉飕飕的浇了进来,竟及不上她细腻乳 白。
藤原清姬翻身下床,白里透红的脚心,赤赤的踩在地上,感觉地面又硬又凉,身子不由得抖了抖,光脚走了两步,只觉缺了痒痒的滋味,心头的温热又开始滴了下来。
她趿了木屐,套了衣裳,直直走出房门,来到了西边的檐廊。月从东边上来,光揉得出 水,映得少女仿若出浴,朦胧的水汽交织一片,光洁生辉。
西边的住宅是下人们住得地方。
藤原清姬心中憋闷无聊,挑了几间房门狠狠的拍了两下。
今天是重要的宴会,下人们从早忙到晚,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拖着疲倦至极的身躯,直到现在才堪堪入睡,睡到熟处,还没来得及做个好梦,就被激烈的拍门声吵醒,吓得连忙查看,却发现走廊空无一人,不由得大为恼火。
待她们重新躺回去,藤原清姬特意间隔了时间,又重新拍了两次,一来二去,下人们再也忍不住,怒气冲冲的吼:“有完没完!”却看见门口站着的二小姐,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
藤原清姬憋着笑,吓唬了下她们两句,这才扬长而去。
沐浴在月光之下,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感觉下人们刚刚的模样好不有趣,一点也不觉得愧怍。
藤原清姬笑累了,身边空无一人,顿生寂寞,心想:“要是咲夜在这就好了。”心中想的是咲夜,脑中想得却是雪代遥的影子,不由得心烦意乱,都怪他在宴会上喝酒,害得她馋了的喝了一杯,如今胃不舒服,身体跟着燥热得睡不着,非得好好教训他一下。
藤原清姬往更西处的住宅下去,这里住得是大多是管事,桃沢咲夜也住在这里。
她路过桃沢咲夜的房间,脚步不由得一顿,心中迫切的想找伙伴分享喜悦,但这个念头马上被她打消了,心想:“咲夜也累了一天,就让她好好休息吧。”于是把走路的声音都放轻了,走了好远,随便找了个管事房间,确定不会吵到咲夜了,这才敢放声敲门。
管事寻声开门,见了二小姐吓了一跳,忙问有何要事。
藤原清姬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弟弟房间再哪?”
听到“弟弟”两字,管事不由得一愣。藤原清姬见此,心中不乐意了,“你犹豫什么!”
管事这才记起紫夫人已经收雪代遥为骨肉了,忙说:“是少爷么?”
藤原清姬更觉不快了,“我还有几个弟弟?”
管事自知说错了话,连忙回答了她刚刚的问题:“少爷就住在东边的……”
“你带我去!”
“是是。”
管事唯唯诺诺的领着藤原清姬走了好半天,爬了许多楼,才到雪代遥的房门口。
藤原清姬想要打开门,却发现门锁了,便问她道:“钥匙呢?”
管事摸了摸口袋,无奈道:“二小姐您催得紧,我没有带在身上。”
“你的意思是在怪我咯?”
管事噤声了,藤原清姬道:“还不快去拿!”
管事正待跑回去拿,又被藤原清姬喊住:“另外再带支油性笔来,动作快点,慢了你知道后果。”
管事不敢问为什么带笔,立刻转身奔回去,过了好一会功夫才回来,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把笔和钥匙给了二小姐。
藤原清姬拿过钥匙,插 进锁孔一转,咔哒一声门就开了。转过头看,管事一副累得要趴下的狼狈样子,知道她确实没有在路上耽搁了,不满消了大半。
可随即想起刚刚管事的反应,显然是没有真的把雪代遥当成自己的弟弟,只怕就连口中唤得少爷都不敬不实。
藤原清姬拔起笔盖,喊管事上前,“这支笔明不明?”
管事道:“明得很,我特意试过了。”
“真的吗,我不信,除非……”
管事还没问除非什么,藤原清姬便把笔往她脸上戳。
管事被吓到了,却又不敢动,生怕冲撞了小姐,只得默默闭眼忍受。
没多久,藤原清姬收了笔,欣赏的看着管事脸上的画作,左边是圆圆圈圈的涂鸦,右边是刺配一般写着诸如“自己得罪了少爷”这类话。
“没准我也有画画的天赋。”藤原清姬洋洋得意,自觉替雪代遥出了口气,看以后藤原家的哪个下人敢得罪他。
管事睁开眼睛,生怕二小姐又想出什么歪点子来折磨她,连忙问:“小姐,我可以下去了吗?”
藤原清姬瞥了一眼,管事恭敬的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才让她离开。可没走几步,又喊她住:“等等,这脸别洗,就给大家欣赏。”管事无奈应了,马上要下楼,藤原清姬又叫住了她,赶到身边轻声威胁:“我来弟弟房间这件事,你不准透露一句。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
管事吓出了身冷汗,连说明白。
藤原清姬这才放她离开,想到刚刚管事被吓得心惊肉跳、一惊一乍的模样,这才完全消气了。
这群下人就是不识趣,非要像狗一样被打骂顿,才老实听话。
藤原清姬转而想起之前雪代遥居然为这群下人出头,还把自己腿抓住,挠脚底板,顿时心生不满了。
哪怕那份滋味她至今回想起来,都有点痒痒,但仔细一想,自己在雪代遥心中的地位,岂不是连下人也不如。
回想起自己还为他出头,更加不乐了,提着粗黑的油性笔进了房间,悄悄把门关上,打算小小的惩戒一下自己的弟弟,让他明白谁才是兄长。
第四十五章 梦幻(已再次删改)
藤原清姬蹑手蹑脚的进了房间,悄悄来到床边看时,雪代遥蜷缩着身体,就像婴儿一般的熟睡。
窗外月光轻柔抚摸他的脸庞,倘若被年纪稍大的女性看见,不由得会泛起几丝母性。
藤原清姬看他老实了,心想:“现在的样子才算可爱嘛。”本想用笔在他容易清洗的手上涂鸦,但见此情景,心也软了下来,盖上了笔盖,慢慢坐在床头。
周遭静谧灰暗,藤原清姬感觉自己心跳慢慢加快,把木屐从小脚上慢慢褪去,直直的软软的小脚勾出道弧线,上了床。
藤原清姬心跳越发得快了,慢慢凑到他身边,温热的呼吸颤颤的打在雪代遥的脸庞脖子,她几乎要忍不住去掐上一把,但下刻却忍住了欲望,生怕把雪代遥吵醒。
虽然她从不把下人当作人看,但对亲近之人却是好得不能再好。
藤原清姬心想:“你睡得熟了,吵醒你也没什么意思,等明天再来找你算账。”正打算翻身下床,却打了个十足的哈欠,有些头昏了,想来是真的困了。
她犹豫了下,翻回了身子,心想:“好累,就在这里躺一小会吧。”
昨夜刚下了阵雨,天气转凉,时不时从窗外吹进阵凉风。
藤原清姬抖了抖身子,之前的燥热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感觉冷了,越发得困乏。
她将雪代遥的被子翻起一角,慢慢钻了进去,能够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忍不住朝他那边挪了挪身子。
本来只说躺上一会,但到最后,就连身子都不愿意挪动了。
困意逐渐涌上心头,藤原清姬迷迷糊糊的,只当是自己房间,把雪代遥当做抱枕,紧紧得抱住了。
雪代遥被勒得胸闷,气喘不上来,被噩梦惊醒,就看到双手臂抱在自己胸前,吓得连忙转身,就看见藤原清姬抱着他。
雪代遥有一瞬间仍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第二反应是自己走错了房间?
但环视了两三圈,确实是自己卧室,可藤原清姬为什么会在自己身边?
藤原清姬感受到了手边的动静,但没有睁开眼睛,还以为睡在自己的房间,把雪代遥当做抱枕,重新拥在怀中。
雪代遥只感觉一片柔软紧贴在胸前,被双手双腿牢牢夹住,仿佛被团果冻严实的包裹住了,还闻到股说不上来的香味,一时之间,难以自持。
他艰难的想要推开藤原清姬,声音沙哑道:“二小姐……”
藤原清姬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只感觉抱着的枕头热了起来,隐隐听见了雪代遥的声音。
她不由得想起夜间抱着枕头翻来覆去的幻想,睡得迷糊,还以为自己夜有所梦,脑袋贴在雪代遥的胸膛,心想:“这梦这么真实,该有的东西全有了。”
现在正是天蒙蒙亮的时间,少年人刚醒来,那轮太阳自然是升起的。更别说,雪代遥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还未完全清醒,就被藤原清姬贴了个满怀,无论是谁都难以克制欲望。
雪代遥只感觉那双手都不是自己了,眼睛不断瞄着藤原清姬,呼吸无比沉重的打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转过头,嘴唇都咬出血了,狠狠将藤原清姬一推,叫道:“二小姐,你醒醒!”
藤原清姬脑袋轻磕了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雪代遥在面前也惊醒了,不由得松开了手,叫道:“你怎么在我房间?”
雪代遥立刻背过身体远离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的卧室……”
藤原清姬这才记起来,貌似是昨日自己进了雪代遥房间,不知不觉就在他床上睡着了。
她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反倒见雪代遥背对着她,还以为是他羞涩的脸红,不由得有种捉弄成功的快乐,笑道:“我想起来了,貌似是我昨天进了你的房间。”
“进我房间干嘛?”雪代遥移了下裤子,心情克制不住的躁动。
“当然是要捉弄你啊。”藤原清姬炫耀似的拿出了粗大的油性笔,说道:“猜猜我在你身上哪里写了字?”
“你写了什么?”雪代遥看看双手和胳膊,藤原清姬笑道:“别看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雪代遥见自己衣服还算完整,难不成写在脸上?
藤原清姬只想戏弄他,便说:“你猜对了,就是在脸上。”
雪代遥顿时火气又上来了。
藤原清姬还搭着他的肩膀,笑道:“你不会还害羞吧,转过来我看看我画得怎样,是否再添几笔。”又指道:“你左脸的那头猪画得可真可爱,和你一模一样。”眼见她洋洋得意,雪代遥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压在床上。
藤原清姬本想挣扎,却不由自主想起昨夜的幻想,身子骨先酥了半边,稍微挣了挣,只是被捂了嘴,顿时双腿都老实的软了,就听雪代遥凑在耳边说:“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我也帮你脸上画几笔。”当下一只手被松开,手中的油性笔被夺了去。
她本来可以借机挣扎,但不知为何,只感觉心跳加速,动都不愿动弹。下一刻,脑袋就被雪代遥扭到一边,余光看到了油性笔粗黑的笔头,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藤原清姬从来没有体验脸上被涂鸦的感觉,脸上一痒一滑,被随意的刷了几笔,忽然想起被自己涂脸的管事,顿生羞耻的滋味,只感觉整个人要发疯了,自己居然变得和下人一样。
“没脸见人了。”
藤原清姬羞得眼泪都要出来,双腿紧紧夹了住,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齐齐涌上来,却听到雪代遥“嗤”的声,哈哈笑得竟把藤原清姬松开了。
“你……”藤原清姬怔在原地。
雪代遥笑着把油性笔丢掉,“你觉得我画得好不好看。”
藤原清姬顿时反应过来,说道:“你骗我?”
原来雪代遥只是故作凶狠,特意吓唬她一下,用手指卷了衣服划了划脸蛋。
藤原清姬太过紧张,一时之间居然没有分辨过来,直到现在才发现了不对,搓了搓脸庞,自然是一点痕迹也感受不到,当下又羞又恼,眼见雪代遥还在笑,气呼呼道:“你脸上我可真画了。”
“画了就画了,又不是不能洗掉。”雪代遥毫不在意的冲她笑。
藤原清姬望着他笑容,不由得呆了,只感觉身上泛起了细小的电流,脸也在发烫。
第四十六章 亲人
“你在我脸上都画了什么?”雪代遥眼见藤原清姬一直盯着他,还以为是在看他脸上的涂鸦,不由得好奇心起,打算去前边的梳妆台去照镜子,但只是刚起身,就被双羞怯怯的手握住了,“你要去哪?”
“我去前边照照镜子,看看你在我脸上画了什么。”
藤原清姬一听就慌了,雪代遥照了镜子不就知道自己是在骗他了,当即说道:“你……你不要去看好不好。”
“为什么?”雪代遥迷惑的摸了摸脸,开始怀疑藤原清姬根本没有在他脸上涂鸦。
藤原清姬生怕被雪代遥看出来,故作冷淡凶恶道:“我让你别去就别去!”又怕雪代遥误解自己,声音又赶忙放柔了:“我画得有点丑,你不许去看。”
雪代遥只觉得二小姐的模样很可爱,猜出藤原清姬是在唬他,于是故意逗她道:“画得有多丑?”
“很丑很丑!”藤原清姬看到雪代遥忍不住笑了,脸顿时滚烫一片,“总之和你一样丑。”
“那我可得去看看。”
雪代遥说着要站起来,藤原清姬立刻慌张的起身将他拉住,低声道:“我喊你哥哥好不好,你就坐下来,不要再去照镜子了。”
雪代遥眼见她目光乱瞥,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不由得起了怜心,慢慢坐了下来,“好,我坐下。”
藤原清姬也跟着坐下,屁股不安分的在被单上挪动,过了半响,说道:“其实你也没那么丑啦。”
雪代遥还以为她要说什么酝酿了那么久,没想到是在说这个,不由得哑然失笑,“这说明二小姐你画得也好啊。”
藤原清姬听了胸中小鹿乱撞,但“二小姐”的称呼,却让她冲淡了那份喜悦,凭生出层淡淡的隔膜。
本来她想直接告诉雪代遥自己是在唬他,但这生分的称呼,又让她心中闷闷不乐了,说:“什么二小姐,我是你姐姐!”
雪代遥愣了愣,他个人习惯于礼貌用语,不曾想,藤原清姬反应那么大。
藤原清姬红色瞳孔牢牢的盯着他,说:“我妈妈已经认你当骨肉了,我们是一家人了,不能那么生分。比你大几个月,你得喊我姐姐。”
藤原清姬的眼神,让雪代遥联想起紫夫人,有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但仔细一看,又有种天真浪漫的单纯在里面。
雪代遥不知道紫夫人是否真的拿他当儿子,但藤原清姬却是个很容易读懂的少女,是真的把雪代遥当成自己的亲人。
雪代遥从来没有享受过除了母爱以外的亲情(就连母爱也少之又少),所以格外注重感情,眼见藤原清姬毫不做伪把他当成亲人,不禁触及到心中柔软的地方。
即使藤原清姬的某些举动,在他眼中都显得幼稚,却还是真心实意的唤了声:“姐姐。”
雪代遥倒没有太大的反应,藤原清姬的脸却红了,一路红到耳根,就连白雪一般细腻的脖子,也染上了片潮红,立马把身子扭到一边,把后背留给了雪代遥,心中狂呼:“好羞好羞好羞。”
藤原清姬分不清是羞涩还是欢喜,明明只是叫了声姐姐而已,为什么自己的反应会那么激动?
她不停得揉着袖口,把衣绸揉得仿佛纸一样碎。倘若咲夜在这,藤原清姬一定会拉着她的手,快活得转着圈圈。
雪代遥哪怕再聪明,也难以猜出少女内心的想法,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藤原清姬转过头,看向雪代遥的眼神已经变了,竟能隐隐看出几丝亲昵,“没什么。”
她实在太过开心了,竟生出了想要戏弄雪代遥的想法——并非恶劣的玩笑,而是家人之间亲昵的玩闹。
她说:“你就在坐在这,不要去照镜子,我去拿毛巾把你的脸洗干净。”
藤原清姬天真浪漫,只觉得雪代遥比她年纪小,比不上她聪明,还没看破她的谎言。
雪代遥不免感到好笑,却配合的坐在床上。
卧室里有浴室,有女仆为准备好的洗漱用品。
藤原清姬从架子上,随便抽出条白色的毛巾,用热水连冲了两遍,拧得干得不能再干,才出了浴室。她是真心喜爱雪代遥,就连为自己洗脸,也从来没有做到这般细致。
窗外天蒙蒙亮,但光线却模糊了。雪代遥在等待的途中,已经开起了床头橘红色的小灯,光线柔和也不刺眼。
听到背后有走路的响声,雪代遥转过头看时,藤原清姬就披了件黑色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睡衣,手里拿着条毛巾。
橘红色的灯洒在她的肌肤上,只觉得藤原清姬清秀动人,雪白的肌肤染了层淡淡的红晕。
如果让下人们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绝对会惊掉一群下巴。何时看到她这般羞涩的样子。对于她们来说,藤原清姬的容貌再美,也只能用“残暴”“冷酷”来形容。
藤原清姬把毛巾折了折,说:“坐好,我帮你把脸上的痕迹擦干净。”
雪代遥坐在那望着她,藤原清姬一条腿跪在床上,身子前倾,手里拿着毛巾蹭他的脸蛋。
雪代遥只感觉毛巾温热一片,在旖旎灯光下,不由得胡思乱想:藤原清姬藏在毛巾下的手指,到底是冰的还是温的?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藤原清姬空出的那只手,忍不住轻轻触碰他的脸蛋,比热毛巾还要温暖。
雪代遥怔了怔,呆呆的望着藤原清姬的脸庞。橘红色灯光粘稠稠的流着,仿佛要滴在模糊的长长的影子上。
雪代遥不由得凑近了,可以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光泽晶莹的肌肤,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情欲在不断酝酿。
他心知不可以这样,话到嘴边却含糊了:“姐姐,你把毛巾拿开吧,擦的差不多了……”
藤原清姬听到“姐姐”两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往外冒,手中擦拭的动作不停,另一条腿也上了床,跪在雪代遥面前为他擦脸,湿润润的呼气:“哪里差不多,还不够,还不够……”
第四十七章 兴师问罪
雪代遥明知道自己脸上没有任何东西,但瞧她明艳的光景,哪舍得将她推开,只能说:“擦得差不多了,该把手拿开了。”
藤原清姬恋恋不舍的说:“多擦一会,免得擦不干净。你是我弟弟,得注意些仪态,万一留下点痕迹,叫下人们看见了怎么办。”手上的动作不但不停,反倒微微快了,不像擦拭,倒急得像爱抚了。
雪代遥感觉藤原清姬越贴越近,就连自己也忍不住靠了过去,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鼻息与体温。
两人随着呼吸,能够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气味,分不清到底是好闻还是难闻,整个人意乱情迷,寻着本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听“啵”的细微声响,两个人嘴唇碰在了一起,感觉从尾椎泛起丝丝的电流,雪代遥霍然惊醒,立刻把身子扭到别处。藤原清姬则半是清醒半是沉迷,手上的那条毛巾,不由自主的掉在床上。
她没有那么强的克制力,忍不住回味嘴唇上的滋味,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啄,全身的骨肉却激动得不停颤动。
雪代遥也是如此,甚至脑中忍不住冒出把清姬拽入怀中,狠狠在她雪白的肌肤上面留下红印的冲动。
他吃了一惊,搞不明白自己哪来得如此强烈的破坏欲?
他对人待物都是彬彬有礼,怎么到清姬这,就有种像对面团废纸一般,恨不得狠狠蹂躏或是撕个粉碎,就连鼻子的呼吸好像都带着火。
好在雪代遥是个克制的人,随着呼吸,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藤原清姬却远不及他,就像嗅到鱼腥味的小猫,伸出爪子挠了挠他,趴在他身上说:“刚刚的感觉很奇怪……”
雪代遥“嗯”了一声,藤原清姬靠在他耳边,含糊不清的说着:“要不……嘴……再碰……”
“这样不好。”雪代遥不敢看她,生怕又陷入那种奇怪的感觉当中。
藤原清姬的舌头湿哒哒,就连声音都变了:“只是试试,有什么关系……”
雪代遥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却知道刚刚所作所为已经出格了,“那种是……非常亲昵的人才能做得……”
他本想说是情侣,但话到嘴边,忽然记起藤原清姬脸皮薄,怕实话说出来,会让她羞到无地自容,所以用了委婉一点的说法。
却没想到,藤原清姬根本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反倒愤愤不平道:“我们是姐弟,难道还不够亲昵嘛?”
“不是那种亲昵。”
“那是哪种!”
藤原清姬非要雪代遥说个所以然。
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桃沢爱的敲门声,“少爷,您醒来了没有?”一面说着,一面本能的扭了扭门把手。
她并没有想着开门,只是习惯性的一扭,还以为雪代遥的房间是锁上的,却没想到,昨夜藤原清姬悄悄进来,竟忘记重新将门锁上。
桃沢爱只是一扭门把,门直接开了,与两人惊讶的目光对在了一起。幸好雪代遥没和藤原清姬做出格之事,否则接下来的局面就难以收场了。
藤原清姬衣裳胡乱、雪代遥的衣服也不整齐,洁白的被单都掉在了地上,看得桃沢爱不由得眉头一蹙,问道:“二小姐,您怎么会在少爷房间?”
藤原清姬随意道:“我来找弟弟玩呗。”
“弟弟?”
藤原清姬不满道:“当然是弟弟啊,我大他一岁,不叫弟弟叫什么?爱姨你难道也忘记我妈妈昨天已经收养了他?”
桃沢爱语气柔和道:“我当然不敢忘。我只是有些诧异,小姐和少爷关系已经这么好了。”说罢,目光慢慢移向雪代遥。
倘若别人光听声音,还以为她面带笑容,但实际上,桃沢爱精致绝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味。
“关系好,难道还不好啊。”
“当然很好。”桃沢爱问道:“二小姐是刚醒,跑来和少爷玩耍吗?”
“是啊,怕他一个人无聊。”
“这样啊。”桃沢爱柔和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那别人说看到二小姐晚上偷偷溜进少爷房间,是怎么一回事?”
雪代遥都被她突然转变的语气吓了一跳,更别说始作俑者的藤原清姬了。她先是被狠狠吓了一跳,而后连忙否认道:“没……没有啊……”
“没有?那别人为什么会说看到你进了少爷房间?”桃沢爱冷冷道。
“这……”藤原清姬无话可说,索性不装了,恼火道:“是不是那个管事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桃沢爱的语气,又变得柔和下来。
雪代遥一下反应过来,藤原清姬是被诈了。
藤原清姬还没反应过来,皱眉道:“你不是刚刚还说有人跟你告密?”
桃沢爱道:“她们跟我说得不是这件事,只是说晚上被二小姐您吵醒了。至于那名管事……她捂着脸说被二小姐捉弄了,并没有透露您来少爷房间这件事。”
“那……那你怎么知道……”
“二小姐您是个活泼的人,我只是猜一猜而已,没想到二小姐您主动就招了。”
藤原清姬张了张嘴巴,也没有什么好说了。
“少爷,二小姐老是喜欢耍些小聪明,我就不问她问题了。”桃沢爱慢慢走了进来,高跟鞋慢条斯理的踩着地面,特意弄出了声响。
雪代遥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跟着看了过去。
桃沢爱穿了双性感的法式尖头黑高跟,还配了细细的渔网袜,从中隐隐透出雪白的肌肤。
“管家你要问我什么?”雪代遥费劲的移开了视线,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老盯着她腿看。
藤原清姬显然也看到了桃沢爱的装扮,心道:“我明明记得爱姨不喜欢穿网袜和高跟,平常重要的宴会都没有这么穿,怎么这一次普通的家族聚会就穿了。难道她是特意穿给谁看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不得不说,桃沢爱的身材真的很吸引眼球。
桃沢爱注意到雪代遥羞涩了,把金色的发丝挑到耳后,翘起红艳艳的嘴:“少爷,昨夜的滋味如何?”
第四十八章 第一件礼物
桃沢爱语气戏谑,雪代遥明知她是调侃,还是认真说道:“管家你是在开玩笑吗?二小姐只是坐在这和我聊天。”
桃沢爱故作惊讶道:“少爷,我问的是您昨晚参加宴会的感觉。”
雪代遥依旧平静作答:“没什么感觉,就是昨天酒喝多了,醉得厉害,到现在都有点晕乎乎的,不然管家你刚刚问我问题,我也不至于会误解。”
桃沢爱关切道:“少爷,您现在还头晕吗?”
“谢谢关心了,只是刚起来有点昏昏沉沉,等过一会就好了。”
忽然,桃沢爱握住了雪代遥的手,他不由得有些意外。
桃沢爱手上戴着长长的薄薄的黑色蕾丝手套,轻轻在他的手心摩擦。
“你……”
“抱歉,少爷。”
雪代遥还以为桃沢爱为自己突然握住他手的举动道歉,却没想到,桃沢爱把手松开,将双手的黑丝手套褪了下来,露出雪一般的手,冒着凉丝丝的白气。
“我忘记脱手套,握少爷的手了。”桃沢爱双手包住了雪代遥的右手。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要和她的皮肉融为一体了。
桃沢爱平静的说:“少爷的手还算暖和,也有可能是我的手太冰了……”一面说着,一面把雪代遥的手,往她锁骨那贴。
雪代遥能够感受到桃沢爱每下灼热的呼吸,带动起伏饱满的胸脯。
他连忙把手抽了出来,不满道:“管家,你在做什么?”
“我帮少爷测下体温,怕您感冒了。”
“我怎么会感冒?”
“是啊,我弟弟怎么会感冒!”藤原清姬在一边看着,可算找到机会插嘴了。
刚刚看桃沢爱那番举止,藤原清姬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堵得慌。
桃沢爱看了眼窗外,说道:“昨天下了一夜的雨,少爷您衣服单薄,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就得感冒。”
雪代遥只得说:“多谢管家关心了,我自己会多注意。”
“不管怎么样,少爷您都要多留心。”桃沢爱道,“夫人也说您睡相不好,怕您睡觉踹了被子,所以才提早让我过来看看。”
“她……母亲有什么事找我?”雪代遥看了眼窗外刚亮了的天。
“夫人让您整理一下,让我等下带您过去。”
“那我现在就整理。”
桃沢爱拉住雪代遥的手,说:“少爷先不用着急,什么时候过去都可以,主要是为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雪代遥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是什么事?”
桃沢爱不在意的说:“为了庆祝您成了藤原家的少爷,夫人为您准备的三件礼物。”
“礼物?”雪代遥有所惊诧。
藤原清姬激动道:“有没有送给我的?”
桃沢爱平淡的瞥了她一眼,“能否请二小姐回避一下。”
“凭什么要我回避,我不走,就在这看看是什么礼物。”藤原清姬不乐意了。如果换成其他人,二小姐非叫她好看不可。但桃沢爱从小照顾她长大,比见紫夫人的面还多,算是半个母亲。想了想,怄气的搬了张椅子,也没有捣乱,坐在远处的角落,闷闷不乐的盯着他们。
雪代遥问道:“是什么礼物?”
“少爷您看。”桃沢爱拍了拍手。
门就像被风缓缓吹开,一位穿着蓝白花纹和服的女人跪在地上,乌黑明亮的头发,被根百合花吊坠的发簪牢牢盘住。
“她是谁?”
女人低着头,雪代遥看不清样子,只是感觉她有些眼熟。
“少爷别急。”桃沢爱唤道:“你进来吧。”
那名和服女人没有起身,头反倒更低了,保持着跪姿,膝盖点地的慢慢过来。
雪代遥踩了踩地面,即使是实木地板,光是跪在地上就很不好受了,更别说用这种艰难的姿势行走。
和服女人就像一只四脚朝天的甲壳虫,不同得是一个朝天一个跪地,唯有一点相似,那便是不能翻身。
雪代遥能够听见她膝盖走路的脆响,类似于玻璃碎掉的声音,小幅度小幅度的挪过来,离他所在的位置还有一大半的距离。
他有点看不下去,心想这又是什么古怪的礼仪?几次想要终止,但却只得强行忍住了。
雪代遥把视线移到一边,本以为能在房间里找到“同类”,却看角落的藤原清姬倒坐椅子,无聊得打着哈欠;桃沢爱眉头微蹙,似乎是女人有个动作出了差错,让她很不满意。
雪代遥忍不住站了起来,桃沢爱用理所应当的口气说:“少爷不喜欢这份‘礼物’?”
雪代遥清楚的看见和服女人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下,他瞬间能够想象到这名女人的下场,不得已笑道:“母亲无论送我什么,我都会开开心心的收下。”
桃沢爱说道:“少爷您突然站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您不喜欢夫人为您精心挑选的礼物。”
雪代遥说:“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只是在苦恼该怎么回谢母亲。”
“无需在意。少爷只要有这份孝心就足够了。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两个人说着话,女人已经跪爬在了雪代遥脚下。
桃沢爱不敢受在她面前,立刻来到另外一边,冲雪代遥鞠了一躬,而后低声对女人说:“做吧。”
雪代遥向下看时,女人正低着头,把木屐脱了,齐齐放在左手边。接着轻轻褪去蓝白色的和服,将和服叠成整齐的正方形,端正的摆在右手边,就给自己留了件单薄白衣裳。而后她把白色的袜子也脱了,上下叠起对折,放在木屐上一点的位置。
雪代遥越看她越熟悉,但就是一时之间,认她不出是谁。
这时,女人已然将发簪拔掉,乌黑细腻的长发倾泄在双肩之上,她捏着发簪放在和服的花纹中央。
“念吧。”桃沢爱神情庄重。
雪代遥就听女人认认认真真的祈祷了神灵的名号,又叩谢了藤原家列祖列宗,声音空灵的发誓:“各位在上,我,村上铃音,愿认少爷雪代遥为主。他的话我必将刻在心版,早晚时刻诵读,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违逆。请诸位大神见证,哪怕我脑中有半点不敬之意,必叫我手足俱断,永堕无间。”说罢,脑袋重重磕下来,四周衣服摆得整齐,去亲吻他的脚尖,“请求少爷收留。”
第四十九章 第二件礼物
雪代遥吃了一惊,本能的就想躲开,却听桃沢爱说道:“少爷不喜欢这个礼物么?”
“这份礼物是什么意思?”雪代遥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村上铃音直接给她行这份大礼。
桃沢爱说道:“很简单,村上铃音就是夫人送给您的第一件礼物。”
雪代遥有些无法接受道:“那也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
“少爷刚回到藤原家,自然不知道家中的规矩。每个少爷小姐都有自己专门的女仆,用来处理事务。挑选心腹自然得严格一些。”桃沢爱语气轻柔道,“比如我,就是专门负责处理夫人的琐事。”
雪代遥看了眼仍保持着土下座姿势的村上铃音,不适道:“管家你以前也要做到这份上?”
桃沢爱摇了摇头,说道:“我与夫人一块长大。小姐们的心腹基本是从小时候的伙伴挑选,简单的立下誓言就可。”
“那她……”
“她并不是从小与少爷一块长大,想要成为少爷的私人管事,按照藤原家的家规,必须立下严苛的誓言。”
雪代遥欲言又止。
桃沢爱还以为他是不满意,立刻鞠躬道:“我很抱歉,私自为少爷您做主。夫人在给您挑选礼物的时候,是我特意向夫人提议选她。”说到这时,她忽得皱起眉头,弯下腰道:“村上,你就是用这种跪姿回报我的吗?”
跪在地上的村上铃音身子颤了颤,立刻将脑袋重新匍匐在地上。
桃沢爱不满的伸出手,狠狠的将她的额头摁在地上,“现在这个姿势才能算是标准……在少爷收下你之前,你都不准抬头,身子更不许给我动上一下。”
雪代遥颇为不适道:“没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吧。”
桃沢爱声音柔得仿佛在笑,“少爷,这还是简化过的,如果不是老夫人病重,不得有其他的仪式,她还得更衣、立据、歃血,连着素食三天,我算作见证人,其余的家仆得在旁看着。这已经算是走个过场了。”
雪代遥听得头皮发麻,感觉旧贵族里繁文缛节太多,而且特别扼杀人的尊严。
桃沢爱看出雪代遥的想法,低声道:“少爷,她只是礼物。而且藤原家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想当这份‘礼物’?要不是一来看她长相端正,在女仆中算是最漂亮的那个;二来她既聪明又忠心,当时二小姐带着管事来找您麻烦的时候,是她偷偷过来找我,否则我也没有那么快赶到;若不是这两点,说什么也不会选她。”
雪代遥心中听得不是滋味,看着脚下的村上铃音,明明有恩于他,却因为自己害得她做出这般失了尊严的行径。
藤原清姬则倒骑着椅子,冷冷的望着村上铃音,难怪桃沢爱赶来的那么快,原来是这个女人告的密。哪怕她和雪代遥关系变好了,但对下人从来没有宽容一说。
桃沢爱看在眼中,平静的说道:“少爷您是不喜欢她吗?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就带您再换一个?”
雪代遥明白如果自己不要村上铃音,只怕她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只能说:“我愿意收下她。”
“少爷您满意就好。藤原家也挑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好的女仆了。”桃沢爱对雪代遥说话温声细语,转头对村上铃音说话时,声音立刻沉了下来:“还不快谢谢少爷。”
村上铃音立刻脑袋在地板上重重磕了,越过左右两边叠放整齐的鞋子衣服,重新亲了下他的脚尖,“谢谢少爷收留。”
雪代遥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异样感。
桃沢爱说道:“她这么机灵,一定会照顾好少爷。可惜我还有许多事务缠身,不然就是我亲自来服侍少爷您了。”
雪代遥连忙说:“我怎么敢要管家来服侍,母亲那边还要你来多照顾。”
桃沢爱说:“铃音,你把头抬起来给少爷看看。”
雪代遥看时,村上铃音已经把脑袋抬了起来,她化了淡妆,整个人显得明艳动人,规规矩矩,虽不及藤原清姬,却也能算是一等一的容貌了。
“少爷。”村上铃音低下了头。
桃沢爱柔和的问道:“不知道少爷对夫人的第一份礼物是否满意?”
雪代遥内心有点复杂,说:“当然满意。”
“很好,村上铃音就是少爷您的东西了。您怎样对待她,哪怕夫人也无权过问。”桃沢爱靠在雪代遥身边,低声道:“当然,有些事,少爷最好等大几岁再做,实在忍不住了,也得把措施做好。”
雪代遥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莫名想起之前在灯光下与藤原清姬触碰,一时之间只感觉到尴尬。
“少爷不要记挂在心上。”桃沢爱悄悄的说:“夫人什么也没有说,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毕竟少爷处在青春勃发的年纪,有很多事情都不懂。”红润的嘴唇贴得越近了,“如果实在想了解的话,您可以单独来问我。”
雪代遥身子不由得颤了下,不单单是因为桃沢爱充满诱惑力的话语,更是自己的耳垂,似乎被饱满的红唇夹了夹,有种触了电的感觉。
他一个激灵,立刻扭头看向桃沢爱,却看她若无其事的站了回去。
如果光看表情,他怎么也想不出桃沢爱居然会做出那样的言行,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
就连远处的藤原清姬和底下的村上铃音,也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
雪代遥不自然道:“管家,不要老拿这种事开玩笑。”
桃沢爱呼出气来:“少爷真的觉得我在开玩笑么?”
雪代遥就看见她的眼神有些迷蒙,
立刻扭开脑袋,心中仿佛有虫子在挠,比村上铃音下跪立誓时的古怪滋味更甚。
“那第二件礼物是什么?”他问。
桃沢爱冲村上铃音使了个眼色,说:“拿给少爷看看。”
“是。”村上铃音从和服下,拿出了个黑色木盒,是用来装戒指的那种正方形小盒。
村上铃音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跪着爬到雪代遥面前。
他打开了盒子,果不其然,其中安详的放着一枚红玛瑙戒指。
雪代遥从没见识过贵重的首饰,好奇的拿在手中,仔细一看,才发现玛瑙是血染成的。
村上铃音低着头,复述道:“藤原麻生喝醉了酒,所以才三番五次冲撞了少爷您。她酒醒之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自觉不可救药,在自裁前,特地将身上最为贵重的戒指,献给少爷您赎罪。”
第五十章 面子
桃沢爱平静的在观察雪代遥的反应。换做任何一人,听到藤原麻生死讯,再听到手上是死人生前最喜欢佩戴的戒指,都会吓得面如土色,或是赶紧把手上的东西丢掉。
雪代遥脸色却越发平静,不紧不慢的用指甲刮掉了上面那层凝固的血迹,露出了底下不再明亮的绿宝石。
他居然还笑了,“母亲真的送了我份大礼,只可惜我是个男人,没法随身携带这枚戒指。”
桃沢爱眼眸逐渐明亮了,“不如……少爷把这枚戒指转送给其他人?”
藤原麻生的死,才是紫夫人真正送给雪代遥的真正礼物,表示自己真的很重视他。至于这枚戒指无关紧要,只是传递消息的载体罢了;不但不重要,这枚死人佩戴过的戒指,反倒晦气的很。
雪代遥说道:“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把母亲送给我的礼物再送给其他人。”
桃沢爱的语气却变得欢快了,就像葬礼上分割财产的不肖子孙,“夫人已经将戒指转送给了您,您自然有资格将它转送给其他人。”
雪代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村上铃音。
桃沢爱是在提示他把戒指转送给女仆。
雪代遥捏着戒指,心想:“村上铃音帮助过我。我已经害她做了这么没有尊严的事,又怎么能把死人的晦气东西送给她。”
他一面想着,一面把空盒子拿了起来,说道:“我想了想,把母亲送给我的礼物再转送给其他人,总归不妥。正因为我是男人,所以随身携带才更显对母亲的敬重。”
桃沢爱对于雪代遥的选择没有任何意见。从刚刚的举止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很冷静的孩子,他从不缺干大事的才干,也不缺成事的魄力,但他却很容易被心中的善良所拖累。
桃沢爱站在个人的角度上,委婉的提醒道:“少爷,您毕竟不是女人,没法天天把戒指戴在手上。”
雪代遥假装没有听懂,把戒指放入盒中,笑了笑道:“所以我才把戒指装进盒子里,这样就可以放进口袋里随身携带了。”
“最重要的不就是对母亲的那份心意,管家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他说。
桃沢爱低头道:“少爷说得对。”
雪代遥问道:“管家,你说母亲为我准备了三件礼物,前两件我已经看到了,那么第三件呢?”
桃沢爱说:“这第三件礼物,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雪代遥疑惑道:“管家你怎么会不清楚?”
桃沢说:“夫人就让我送来了前两件礼物,第三件她打算亲自送给您。”
雪代遥不由得起了好奇心:第一件是送给自己专属的女仆,第二件是自己最讨厌的藤原麻生的死讯,那么第三件会是什么?
雪代遥期待道:“由母亲亲自来送,只怕比前两件礼物要贵重的多。”
桃沢爱只是低头,说:“我也不敢确定,但想来夫人的礼物必定与众不同。”
雪代遥说:“不如我们现在就过去。”
桃沢爱说:“少爷先不要着急,不如和您的女仆稍微了解一下,等用完早膳,换完衣服,再去也不迟。”
“说得也是。”
桃沢爱对藤原清姬说:“二小姐,我先带您去夫人那边。”
藤原清姬不满道:“我弟弟都没急着去,先找我过去是几个意思?”
桃沢爱说道:“夫人有事找您。”
“我不去。”藤原清姬将身子转到一边,重新正坐于椅子。
桃沢爱不得不说:“没准夫人也为二小姐您准备了礼物。”
藤原清姬冷笑了两声,“送我一千一万件又怎么样,我才不过去呢。”任由桃沢爱如何劝说,也不起身。
雪代遥过来劝道:“万一母亲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找你呢,先过去看看。我等下整理完了,马上就过去找你。”
藤原清姬瞥了眼他,犹豫了下,无可奈何的嘁了声,“好吧好吧,我就先过去。”说着,站起身来,路过跪在地上的村上铃音时,弯下腰,悄悄的说:“你喜欢告密是不是?知道我怎么对待嘴贱的人么,之前有个下人喜欢多嘴多舌,我就把她的舌头揪出来,一刀一刀的在上面割着。”
看到女仆的脸色逐渐苍白,藤原清姬忍不住笑出声来,本想拍她的脸,但想到她已经是弟弟的女仆了,便改成拍肩的动作,“不知道你的舌头能割多少刀?”
雪代遥不知道藤原清姬与村上铃音说着什么悄悄话,但看后者的脸色苍白一片,想来定是恐吓之言,皱眉道:“姐姐!”
藤原清姬看了眼雪代遥,低声对村上铃音道:“看在我弟弟的份上,我饶你这次。下次要是再敢把我的事,说给其他人听,哼哼,你知道后果的。”
村上铃音吓得连声说是,藤原清姬才心满意足的起身,笑道:“我只是多和她聊了几句而已。”
雪代遥说:“别吓唬她了。”
藤原清姬挑了挑眉,说道:“只是个女仆而已,你那么关心她干嘛。”
“毕竟是母亲送给我的礼物。”
“礼物总是会坏会腻的嘛,到时候让咲夜一起伺候你我不就行了。”
“小姐……”桃沢爱声音有点冷。
“爱姨……”藤原清姬尴尬的笑笑,才记起来桃沢咲夜的母亲还在这。
当即,跑了出去,说:“我先去我妈妈那了。”
桃沢爱无奈道:“二小姐就跟个野孩子一样活泼,要是有少爷您一半镇静就好了。”
雪代遥笑了笑,说:“二小姐只是年纪小,再大几岁就懂事了。”就见到桃沢爱盯着他看,不由得问道:“管家你怎么老盯着我看?”
桃沢爱说:“我记得少爷比二小姐还小几个月吧?”
“是有这回事……”
“那少爷反倒比二小姐懂事,可见年纪并不是关键。”
雪代遥总感觉桃沢爱话中有话,可他这回却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只得说:“可能是跟我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又或者是男生比女生早熟一点。”
“那少爷可以把曾经的经历忘掉了,您已经回到藤原家了。”
雪代遥看时,桃沢爱精致美艳的面庞慢慢贴了过来,鼻子居然和他碰在了一起,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声:“不知道少爷怎么个早熟法?”
第五十一章 偿还(已删改)
“我怎么个早熟法?”
雪代遥心跳蓦地加速,不知不觉心里升腾起一缕火气。他被桃沢爱一而再再三的调戏,早就心有不愉。现在又被她这样捉弄,不禁生出回敬她的念头。眼见她俏丽的颜容,存了吓一吓她的想法,竟直接伸出手揽住了桃沢爱的腰肢。
桃沢爱身材丰腴有致,蜂腰蜜臀,与藤原清姬软嫩的触感不同,雪代遥感握住腰肢的手感,更多是一种弹性。
桃沢爱始料未及,整个人贴在了雪代遥的身上。她身材饱满而又高挑,远比年少的雪代遥要高尚不少,两团雪腻香酥的白凤膏紧紧黏在他的锁骨处,倘若他再矮上几分,脑袋都要被淹在白糖堆儿,吃不消游不出了。
“管家你现在满意了?”雪代遥竭力使自己声音如常,但还是有丝丝的沙哑。
桃沢爱一时之间也无法适从,忘记挣脱了。自打她丈夫去世,已有十年多没有男人碰过她了。换成一般人,别说这么亲密的接触,倘若有幸碰下她的手,都要叫那人碎尸万段。
只是这人是少爷,看他的脸又更舍不得推开了。只感觉他眼睛明亮,放在她腰肢的手热滚滚的烫。
桃沢爱看他目光灼灼的样子,有点后悔出了格的打趣,但脑中过了遍,倘若重来一次,也会忍不住调戏吧。不过话到喉咙,声音先虚了:“少爷,您……您先松开吧……”
雪代遥一半是吓她,一半是内心也有说不上的冲动,说道:“管家你不是问我怎么个早熟法么?”
桃沢爱本来想狡辩说“是少爷误会了我的意思”,但腰肢上的手臂揽得更紧了,甚至还在她软肉轻轻的挠,只觉千百只的蚂蚁在心头爬,腿都不由得软了,连忙说:“对不起少爷……我……我开您的玩笑过分了……”
雪代遥这才松开了她的腰,说:“管家下次注意点就好了。”
不知为何,桃沢爱脑中忽然冒出了个念头:“下次我需得更加出格的打趣他。”但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扭了扭麻了半边的腰,被雪代遥这样一打岔,原来后边想说的话都忘记大半了。
所幸都不是什么大事了,她看了眼底下的村上铃音,仍老实的跪在地上,仿佛刚刚的事都没瞧见,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但看雪代遥时,仍心有不岔。
“少爷。”桃沢爱声音忽然急促了:“我突然记起有件事忘记和您说了。”
雪代遥听她语气有些急,“什么事?”
“是关于夫人的,您凑近一点。”桃沢爱看了一眼底下的村上铃音。
雪代遥心有怀疑,但听到“夫人”两字,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就听她说:“少爷可熟得不彻底。”话音刚落,耳垂有丝丝刺痛。
雪代遥不由得缩回脑袋,待他看时,桃沢爱已经走到了门外,正对着他,嘴角微翘,似乎是在笑。
雪代遥不由得愣了一小下,心想:“原来管家会笑啊……如果她完全笑起来,只怕也不会比十六夜姐姐差吧。”揉了揉已经变为酥麻了的耳垂,想道:“这个是用指甲挠得吗?指甲也没有这么利吧。”
雪代遥看时,桃沢爱抿了抿饱满多汁的唇瓣,她最注重礼仪了,说话从来不会露出牙齿。但他却能联想起蚌肉下,光彩照人的珍珠。
他忽然反应过来桃沢爱是用什么刮的了。
待桃沢爱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了雪代遥和村上铃音了。
烦人的规矩走掉了。他想。
为了以防万一,还将门给合上了。
跪在地上的村上铃音听到关门声,身子微微抖了两下。
雪代遥回过头,伸手去扶她,“我拉你起来。”
村上铃音可能跪久了,身体都僵了。
雪代遥一只手没有办法拉起来,只好半蹲在地上,双手慢慢将她搀扶起来,让她坐在床上。
村上铃音不敢坐,惶恐道:“这是少爷您的床……再让我站一会,我马上就好了。”
她说什么也不肯坐,雪代遥无法,只好搬张椅子给她。但哪怕如此她也不愿坐下,说少爷站着,自己怎么能坐着。
可能实在是站不稳了,村上铃音也只是扶着椅背,弯腰站着。雪代遥看她满脸痛楚,时不时蹙眉,于是说:“你膝盖伤得怎么样?”
村上铃音说:“没事。”
雪代遥知道她在唬自己,看了眼她的裤子,薄薄的只没过了膝盖,透过其中,可以看到模糊的血肉。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正待去细看伤口,却被村上铃音本能的抓住了他手腕,没等他说话,立刻变了颜色,重新跪在地上,口中呼:“对不起少爷。”
他感到彻彻底底的不适了,望着跪地的村上铃音,记得初入藤原家时,她对自己恭敬,可也没有到这般田地。
而且,人家还帮过自己,雪代遥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只得慢慢将心肠硬了。
村上铃音仍跪在地上,许久没有等到他回话,更加害怕的不敢抬头,只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过了半响,面前放了个银色的医药箱,听到他说话声:“抬头。”
村上铃音犹豫了下,就听雪代遥的声音严厉了:“我让你抬头!”
她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下,立刻把脑袋抬了起来。
“既然母亲把你送给了我,我不希望你身上有一丝一毫的瑕疵。”雪代遥指着医药箱,“你应该认识药吧,把药涂完之后,就自己站起来把衣服穿好。”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是藤原家的少爷,不会扶你起来。我现在去厕所洗漱,希望在我出来以前,你已经把药抹好,衣服也穿上了。”说完,他转身进了浴室的小间,把门反锁上了。
雪代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平静的刷牙,平静的洗脸,只是洗漱完成后,多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两眼。
他转过身,握住门把手时,突然记起自己说过,要她在自己洗漱完成之前,涂好药换好衣服。
于是,雪代遥回过头把马桶盖子放下,在上面铺条没用过的毛巾,这才坐下来,等待漫长的时间过去。
第五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桃沢爱出了楼房,下了檐廊,外面起了淡淡的薄雾,仿佛为她脸上作了面纱。
走了有一会,她来了个房间前,在纸拉门前轻轻敲了下。
“请进。”
桃沢爱认出了是紫夫人的声音,小心的拉开纸拉门,生怕发出一丁点不和谐的声音。
屋子里仍是缭绕着阵阵的雾气,是桌上的茶汤水雾与角落里摆着的香炉烟雾,混杂在一起产生的。
桃沢爱鼻子翕动,眼前坐在榻榻米上的三个人模糊不清,却能闻到她们身上各自的味道。
紫夫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茶香味。
二小姐就像香炉中燃动的火烛,檀香味太过浓郁了。
唯有一人谈不上味道,就像眼前淡淡的雾气,随时会消散。
“大小姐、二小姐、夫人。”
桃沢爱从近到远,依次路过的打了招呼,最后恭敬的朝紫夫人鞠躬。
我会是什么味道?她脑中忽然冒出这个疑问。
“坐下吧。”
紫夫人声音听不出情绪。
桃沢爱说了声“是,夫人”,保持了合适的距离,以标准的礼仪,慢慢跪坐下来。眼前的雾气换了个角度,鼻子跟着也不灵光了,她不得不重新分辨各自身上的气味。
桃沢爱最先闻到的是最为浓郁的檀香味,在空气中不安分的跳动。
“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喊我过来,结果我刚过来,就把我赶出去换衣服,回来又一句话不说,让我坐在这边傻等。”藤原清姬不满的抱怨。
紫夫人一如既往的没有理会二小姐,淡然的闭着眼睛。
藤原清姬不得不转向桃沢爱去诉苦:“爱姨,到底妈妈找我过来做什么,就喊我坐在这喝茶。”
桃沢爱眼底是怜悯的神情,但眨了下眼睛,又恢复如常,说:“夫人自然有要事要说,只不过还不到时候。”
“妈妈……”藤原清姬撒娇。
紫夫人蓦地睁开了眼睛。
桃沢爱明明离紫夫人最近,却直到这时,才闻到了淡淡的茶香。
紫夫人冷冷的瞥了藤原清姬一眼,说:“教了你那么久,怎么一点小姐的样子也没有,就像个野孩子。”
这句话太过分了,深深刺痛了藤原清姬的心,她张了张嘴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因为她最怕的就是母亲了,对紫夫人既崇拜又恐惧。
藤原清姬不开心的想:“哪里有当妈妈的,说自己女儿是野孩子的。”
桃沢爱说话了:“夫人不要着急,二小姐年纪还小,总有天会长大的。”
“我怕她长不大。”紫夫人重新闭上了眼睛。
桃沢爱眼前的雾气仿佛忽然收拢,而后扩张一般的释放。
藤原雪纯站了起来,仿佛在抖落身上的灰尘,厌恶这两股刺鼻的味道,对紫夫人说:“你又在做那种卑劣的事!”
藤原清姬搞不明白藤原雪纯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姐姐,你干嘛那么生气?”
“我不是你姐姐!”藤原雪纯像是被烫了下。
紫夫人这时开口了:“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你是孩子?”藤原雪纯冷笑道:“是你不想听吧。”
桃沢爱望着藤原雪纯欲言又止,但见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怒目圆睁,一个闭着眼睛。
藤原清姬夹在二人中间,还不知道两个人因为什么发得火。
僵持了良久,藤原雪纯拉开了纸拉门,融入了外面浓浓的雾中。
藤原清姬小声问桃沢爱:“爱姨,发生了什么?”
桃沢爱盯着她说:“我们三个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在吵什么?”
“之外的事。”
桃沢爱看向紫夫人,她淡雅的面容看不清表情,犹如窗外的雾气。
今天一定是个坏天气。桃沢爱想。
……
……
雪代遥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过去要有十分钟了。
他站起身,简单的收拾了下,这才开门出去。
村上铃音看见雪代遥出来,深深的鞠了一躬,头上发簪的百合花玉石坠叮铃响。
雪代遥认真打量了下她,蓝白相间的花纹和服、小脚套着干净的白袜,拘束的站着那,俏生生的容貌,让人像起染有露水的花骨朵儿。
他目光最终在她膝盖处停止,问道:“药涂得怎么样了?”
“回少爷,我已经涂好了。”
雪代遥说:“等下去找个医生看看,我不希望你腿上留疤。”
“谢谢少爷关心。”村上铃音又要鞠躬,雪代遥却说:“不用那么拘束,就像我初到藤原家时那样。如果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再做给她们看吧。”
村上铃音犹豫道:“可您毕竟是少爷……”
“我初入藤原家的时候,难道就不算少爷了吗?你这样说我可就不开心了。”雪代遥笑道:“我们以后可是要相处很久了。”
村上铃音又是犹豫了下,最终没有鞠躬,而是垂头表示恭敬,“明白了,少爷。”
雪代遥说道:“铃音,谢谢你之前三番两次的帮我。如果你没有喊来管家,只怕我还是要被那名管事逼着换身女装,到宴会上丢人了。”
村上铃音说:“这是我份内之事。再者说,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哪怕不用我说,也会有人帮您的。”
雪代遥说:“你帮了我,我却让你伤了膝盖。”
村上铃音嗤的轻笑出来,立刻慌张的用袖子掩住嘴,垂头道:“对不起少爷。”
雪代遥毫不在意的笑道:“是该跟我道歉,笑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用袖子遮掩。”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村上铃音有些不知所措的瞧着他。
“我喜欢你大方一点的姿态。”雪代遥笑得很开心,“话说你刚刚为什么要笑?”
村上铃音声音柔了道:“少爷刚回藤原家不了解,还以为我受苦,其实我高兴还来不及。”
“为什么?”
“托少爷的福,我已经是藤原家的管事了,而且是地位比较高的那几位了。”村上铃音再次低头,真心实意道:“这些都要感谢少爷您收留了我。”
第五十三章 早膳
“感谢我……”
村上铃音知道雪代遥有点不自然,浅笑道:“夫人已经认少爷为骨肉了,除却夫人以外,整个藤原家,也只有小姐能和您比一比了。不过您们都是一家人,用不着比来比去,也只有下人们才有这种粗鄙的念头。”话刚说完,她立刻用手张轻轻拍了下嘴唇。
雪代遥奇怪道:“你干嘛要用手打自己?”
村上铃音道:“我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少爷初入藤原家时就是少爷了。我这番话显得不恭敬了。夫人认少爷为骨肉,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村上铃音话语温柔,谈吐都是真心实意。哪怕雪代遥不太喜欢听奉承,也感觉她说话很让人舒服。
“铃音,帮我准备下早饭。”雪代遥说,“我等下要去见母亲。”
村上铃音点了点头,慢慢退出房间,过了片刻,同几名女仆把早膳送进来。
卓袱台摆在正中的位置,又在地上放了块蓝色的垫子。
卓袱台是张矮小的黑桌子,上面放了几道特别家常的菜:六枚溏心蛋、一条煎得正适合的斑猪鱼、一小块粘了酱汁的牛肉、一盘切得好看奇异果拼盘,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
村上铃音恭敬的站在一边,说:“这是夫人特地叮嘱厨房熬的米粥,给少爷养胃。”
雪代遥顺带看了眼碗筷,是昨夜宴会时紫夫人送给他的私人餐具。他不适应跪坐,直接盘腿坐在了垫子上。现在不用像昨天宴会那么讲究礼仪,他整个人放松了不少。直接拿起饭碗,轻轻吹了吹,小心的吸了一口米粥。
下人们都为他准备好了,米粥并不是很烫,有种入口正好的温度。
雪代遥嗅到股淡淡的米香味,先用粥水暖了暖舌苔,软糯的米粒肥嘟嘟的黏挤着,一口气喝下,肠胃跟着暖和,让人长呼畅快。
在没来藤原家之前,他的早餐都是随便应付,大多都是冲泡一包劣质的麦片,又或是随便煮两颗鸡蛋填报肚子。
雪代遥看向了那盘溏心蛋,蛋壳剥得很干净,六枚蛋被切成了十二份,每份底下又垫了玉石色的小勺,齐齐对着他,金黄色的蛋液好像蜂蜜一般,粘稠稠的滴下。
雪代遥拿起其中一个勺子,一口吃掉了蛋,里面温热的溏心爆出来,忍不住呼了口气,就看见一双手捧着叠得整齐的毛巾块在他面前。
雪代遥往旁边看时,村上铃音正跪在地上,手高捧着毛巾块,脑袋低低的,十分贴心,像是知道他想擦嘴了。
“你起来吧。”雪代遥接过毛巾,居然连毛巾也是正正好的温热。他擦了擦嘴巴,村上铃音这才慢慢站了起来,退后几步,保持了个正好不会影响他进食的合适距离,把脑袋慢慢垂下了。
雪代遥问道:“你吃过了没有?”
“少爷还没吃完,我又怎么敢先吃。”
雪代遥说:“你让下人再多拿份餐具过来,就坐这陪我吃吧。”
村上铃音惶恐道:“少爷,这不合规矩。”
雪代遥想了想,问道:“我在想我母亲会不会喊管家坐下来吃饭?”
村上铃音道:“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宴会,管家应该会坐在下首的位置。”
“那铃音你就去坐下首的位置吧。”
“我比不上管家。”
“我也比不上母亲。”
“少爷您……”村上铃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辩驳了,就听雪代遥说:“我终归会长大,铃音你也未必不能从站着变到坐下。”
村上铃音闻言,那颗心砰砰直跳,直接跪俯在地上。
雪代遥一面扶她起来,一面说:“我不是说过,在外人面前才用这样吗。”
村上铃音听得“外人”两字,不知为何,胸膛跳动的心逐渐稳当下来,但是仍然有种说不出的激动,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雪代遥笑道:“叫下人另外再送碗米粥过来。”
村上铃音感觉握着他的手很安心,不愿松开,直到听见他说话声音,才回过神来,慌张的与雪代遥对视。
他的眼眸明亮,黑白分明。
村上铃音更不敢和他目光对在一起,慢慢松开少爷的手,垂头面向他,缓缓退出房间。
不多时,村上铃音端着半碗残粥,拿了一双筷子进来。她没有拿垫子,轻轻跪坐在雪代遥左手边的角落。
过了一会,雪代遥问道:“你们女仆都是从小生在藤原家吗?”
村上铃音认真想了想,说:“大部分都是。”
“那你呢?”
“我从小就在藤原家长大。”
“你们……”雪代遥委婉的问道:“能不能根据自己的意志,自由离开藤原家?”
村上铃音为难的笑道:“少爷……我们女仆……其实……都是……债奴。”声音到了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雪代遥还是勉强听清,有些惊讶道:“债奴……是欠了藤原家的债么?”
村上铃音低声说:“我们长辈或多或少都有点经济实力,但都犯了错,不是卷款被抓,就是经营不善导致破产。我父亲就欠了藤原家十个亿,现在还在监狱里。我们只是算作物品一样被抵押,从小就在藤原家被教导礼仪长大。”
“那你想必过得很不如意……”雪代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村上铃音浅浅笑道:“少爷,我们怎么会不如意啊。”
雪代遥惊异的盯着她,还以为她在故作坚强,却听她说:“藤原家供我们吃穿住行,还让我们读书。除去减掉债务之后,每个月仍然有笔不菲的费用。而且我们只是跪一跪罢了,什么粗活脏活也只是佣人下人来干,我们只负责客人或是小姐,而且每个月也有假期,比外面的人过得好多了。”
“少爷,您应该对我们女仆有些误解吧。”村上铃音保持微笑。
雪代遥不禁问道:“如果给你自由,你愿意离开藤原家吗?”
村上铃音摇了摇头,表示不愿意,“在外面和在里面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笑了笑,说道:“说出来少爷您恐怕不信吧,我们女仆基本上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我自己就是早大毕业的。在我读书的时候,我就接触很多了。社会的大多数人不都是在为奴为仆?只不过方式不一样罢了。与其在外头受气,还不如留在藤原家。”
雪代遥说:“藤原家到底是混浊一片,如果你有更好的出路呢?”
“藤原家虽然混浊,但好在我是干净之身。哪怕有更好的出路,我也不会离开,因为正有条康庄大道近在我眼前,哪怕不知道通向哪里,我也愿意跟着走到头。”村上铃音声音沙哑,眼中仿佛有点狂热,不顾受伤的膝盖,再次跪地走来,脑袋磕在雪代遥的脚边,“我情愿牺牲一切,给少爷您为奴为仆。”
第五十四章 出息
雪代巴是个吝啬爱意的女人,只有少数时候,才会对孩子展示出一丝别扭的柔情。
雪代遥记得自己曾经生过一次病,哪怕吃过药,浑身也止不住的抽搐,痛得汗染湿了白色的被单。
雪代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抓住他的手,说:“有妈妈在。”
雪代遥意识模糊,她当时说得话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好像在絮絮叨叨的讲故事,以此来化解他的痛苦。
那天夜里过去,第二天雪代遥惊奇的发现自己病好了。
雪代巴只是冷漠以对,并没有任何高兴的情绪。
雪代遥问她是否守在床边一夜,还为他讲了故事?雪代巴都矢口否认,但他仍然可以确定妈妈真的在关心自己,只不过将潜藏的爱意,转变成了口中朦胧的故事。他还依稀的记着零星的几个字词,在家中疯狂的找寻这个故事有关的书籍,就像在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爱。
故事永远没有找到,书却看得越来越多。他麻木的不再执着于此,化为了对另外一种知识的渴求。
家中的书全部看完了,于是他便三天两头的往附近的小书店里钻。总是趁着店老板不注意的功夫,偷偷躲在角落里看书。
日子久了,店老板发现了这个躲在角落里窃书的孩子。
有天他心情不好,一把就揪住了雪代遥的衣领,蛮横的拽至四五个正在买书的路人面前,指着雪代遥说:“天天跑来我书店里,就躲在角落看书,也不买书!”
雪代遥看见路人用看热闹的眼神望视自己,他内心有种宣泄不出的憋懑。
“你影响我做生意了。”店老板自己生意不行,拿他个孩子撒气,手指直直的点着他太阳穴,“我每次去角落打扫卫生,里面不是蟑螂就是你。”
这时,一名妇人拦住店老板蛮横的举动,“孩子喜欢看书是件好事,不要这样对他。”
雪代遥认出了妇人是店老板的妻子,她露出了慈祥的笑容,问道:“你几岁了?”
“十岁。”
“字认不认得全?”
“有的看不懂……”
妇人拍了拍他的肩头,说:“爱看书是件好事,以后就坐这看书吧,没有人会拦你的。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我。”
店老板不开心道:“……都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妇人说:“反正你这又没有什么人买书,多他个不多,少他个不少。这孩子这么爱看书,没准以后会有出息。”
店老板看了眼雪代遥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说道:“他能有什么出息。”
妇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而后柔声对雪代遥说道:“别理他,以后你想来看书就来。”
店老板不开心的小声嘟囔。
雪代遥小声说:“谢谢。”而后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并非带着愤懑,也不是故作坚强,就好像由内而外的亲切笑容,让人顿生好感。
店老板看着他干净的眼睛,不由得生出了“是不是自己结论下得太早”的念头。
待众人回过神来,雪代遥已经离开了书店。
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看见雪代遥的人影,妇人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却在一个大雪连天的傍晚,雪代遥走进了书店,嘴唇冻得发白,单薄的衣裳粘着未化的雪花。
妇人和店老板都没有说话,雪代遥小声打了招呼,慢慢坐在了角落,皮肤皲裂的手颤颤从书架拿下了本书。
妇人见状倒了杯滚烫的浓茶,店老板却拦住了她,小声说:“给他看书就算好了,还倒什么茶?”
妇人怒视道:“你有没有点人性,这么小的孩子,冻成什么样了,倒杯茶水给他去去寒都舍不得?”
店老板这才把手松开,仍不开心的道:“我这是书店又不是善堂。”转而盯着蜷缩在角落里看书的雪代遥,轻笑道:“你说他以后会有出息,我看不见得。真的有志气的人,被我这样说了,才不会再回来看书。”
妇人为雪代遥说话:“志气难道就是‘面子’?这孩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能忍受羞辱与挫折的人,以后肯定会小有番成就的。”
店老板道:“我看未必。”
妇人悄悄走了过去,眼见雪代遥看书入迷,也没有打搅他,只是把热茶放在一边。
雪代遥一直看到热茶转凉,才反应了过来,上前向妇人道谢。
妇人笑眯眯的,店老板只是把身子转到一边,不去理他。
妇人说:“你以后就坐在我们这边看书吧。”
店老板放下报纸在桌上拍了拍,眼睛瞪得老大。
雪代遥说:“能让我坐在角落里看书就很满足了。”
妇人笑道:“现在爱看书的孩子可不多见了。店里也没什么客人,你坐在这又不耽误什么生意。”看了眼雪代遥手中的历史科普书籍,说道:“而且我想你应该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字也有很多不认识。不如你就坐在这边,我教你吧。”
雪代遥略微踌躇,又道了谢,坐了下来。妇人教了他不少东西。在闲暇之余,聊天得知妇人是名下岗教师,她问雪代遥父母时,他只是含糊其辞。
店老板不合时宜的道:“原来是个野孩子。”
“那天底下的孩子,都不如这名野孩子了。”妇人瞪了他一眼,柔声对雪代遥说道:“不用理他,他嘴就是那么臭。”说着,把店老板挂在衣架上的围巾与外套扯下,给雪代遥披上,又给了他伞和未看完的书,“天色这么晚了,赶紧回去吧,这些东西明天再拿来还我。”
雪代遥内心纤细,明白妇人这样做,一则怕他着凉,二则又怕他明天不来了,不禁大为感激。
外头大雪纷飞,雪代遥站在门口摆着的炉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他苍白稚嫩的脸映红了。
“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他认真道。
妇人不由得哑然失笑,正待说我要你报答做什么,雪代遥已经融入了大雪当中。呼啸的寒风吹得他拿着伞倒退,冰冷的雪花透过围巾刺在他娇嫩的脖子上。可他在意的并不是身体的寒冷,而是心中的愤慨。他紧了紧怀中史书,其中记载了各路英杰年少之际,就早有一番作为,一个个仿佛神灵转世,生而知之。
雪代遥看时,只觉荒诞无稽,认为都是史官编造的故事。可是在这茫茫无穷的大雪当中,却不由得生出抗争之心。
“‘他’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雪代遥逐渐回过神来,看着跪俯在地上的村上铃音,感觉好像在雪地当中,艰难的走出了第一步。
第五十五章 互看生怜
雪代遥看历史书中的大人物,被描写的个个胸有成竹,谈笑自若。但他却没有看起来的那般镇静,看着跪俯在他面前的村上铃音,都有种胸闷手抖的感觉,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的将她扶了起来。
雪代遥看着桌子的菜,说道:“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吧。”把身下的垫子移了过去。
村上铃音受宠若惊,立刻把垫子推了回来,说:“少爷,我跪坐在地上就可以了。”雪代遥便将垫子推在桌下,直接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村上铃音将这一举动看在眼中,又见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想打扰他吃饭,心想少爷真是个好主人。
对比厌恶一切的大小姐、喜怒无常的二小姐,雪代遥算是最为人畜无害的一个。
而且,村上铃音又记起雪代遥在饭桌上的暗示,心跳不住得加快了。如果换个主人表露出这个意图,村上铃音肯定会觉得他疯了,只会碍于地位,聊表一下忠心罢了。
可面对雪代遥时,总有种他一定会成功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让她不由自主的说出给她自由也不要,情愿放弃更好的出路,舍弃一切给他为奴为仆,乃至动不动就跪俯在地,现在回想起来 ,牙根羞涩的都有点酸痒。
村上铃音捧着碗,筷子都忘记动了,看着雪代遥闭目养神的姿态,不由得心动:“就算少爷没有野心,待在他身边也挺好的。”
等了半响,雪代遥睁开眼睛,就看见桌上放着吃干净的碗筷,村上铃音跪姿标准,眉眼温顺的望着他。
雪代遥问道:“吃完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村上铃音低声道:“我怕少爷睡着了,不敢吵您醒来。”
“哪有人坐在地上可以睡着的。”雪代遥发现村上铃音一直盯着他的目光,温柔的可以出水,不由得疑惑道:“铃音,你在看什么?”
村上铃音柔柔的一笑,说:“少爷,我刚刚在数您有多少根睫毛。”
雪代遥感到有趣,“那么你数清楚了?”
村上铃音说:“本来要数清楚了,但顾着和少爷说话,又忘记数到哪了。”
雪代遥笑道:“没事,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村上铃音心想:“我情愿待在少爷旁边,数一辈子的睫毛。”
不用雪代遥命令,村上铃音善解人意,自觉站了起来,喊来了下人把桌子撤了,又要了块干净的毛巾清理了手,这才恭敬的捧着雪代遥今天要穿的和服过来。
那是套墨黑色的和服,雪代遥脱下昨夜下人给他准备的睡衣,让村上铃音伺候他把和服穿上。
村上铃音让少爷坐在床边,跪在地上,拿出准备好的崭新的白袜子,给雪代遥套上,又另外拿了双新的方便行走的木屐给他。
雪代遥走了几步,动动身子,说道:“这件和服比昨天好穿。”
村上铃音笑道:“我听红菱她们说,少爷好像有点不习惯穿和服,觉得有点紧,所以我就特地让她们换了大些的尺码。”
雪代遥点了点头,感觉走起路确实舒适很多。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在柜子的更衣镜前停了下来,身上的和服跟昨天的样式完全不同,完全被墨黑色所包裹,给人种很严肃的气息。
他不由得记起躺在病床上的老夫人,恐怕今天就是为她持剑斩妖的日子,故此这般沉重。
可无论是下人,还是昨夜的宴会当中,都鲜少有人提及老夫人。
这让雪代遥不禁有些同情她了。
村上铃音在背后轻声道:“少爷,请您把头低一低。”
雪代遥把头低了下来,她温柔的用手摸着他头发,明明没有用发胶也没有蘸水,但就是配合着一把梳子,让顽固的头发,按照她的想法来。
过了一会,村上铃音问道:“少爷,您满意吗?”
雪代遥照着镜中的自己,即使发型有所变化,但他自己却感觉并没有太多改变,但还是说:“不错。”
村上铃音盯着镜中的雪代遥,目光越发柔和了,认为他现在的模样,满足了少女对于贵族子弟的想象。
“少爷,您还有需要的吗?”村上铃音问道。
“没有了,你现在带我去见母亲吧。”
“好的,少爷请随我来。”
雪代遥跟在村上铃音背后,出了这栋楼,来到对面,又往东边那头的檐廊走。
外面是柳絮一般的薄雾,仿佛是蒙了水汽的镜子。
雪代遥听见廊外细微的脚步声,往下一看,是一袭黑色和服的女人。
两人生出感应似的,一上一下,目光恰好对在了一起。
藤原雪纯与雪代遥正好相遇,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雪代遥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该打一个招呼?
藤原雪纯却觉和雪代遥没有什么好说,后悔带他来到藤原家。认为他自甘堕落,正如自己曾经的姐姐一样,在不断扭曲。
两人又同一时间收回了目光,心有灵犀的重新走自己的路。
走了将近百步,村上铃音轻声问道:“少爷您也不喜欢大小姐么?”
“也?”雪代遥抓住了这个关键字,“你不喜欢她吗?”
“我哪敢,只是藤原家的其他人不喜欢她。”
“为什么不喜欢?”
“我也不太清楚原因,都是听别人私底下偷偷在议论。”村上铃音把头低了下来:“可能是因为大小姐没有一点小姐的样子吧。”
雪代遥疑惑道:“不会啊,我感觉她很小姐的气派。”
“不是指气质方面。”村上铃音说,“而是……她不要任何人来伺候她,就连从小一块长大的女仆也赶走了。在某些方面,太过……”
上架感言
终于上架了,有些话可以跟大家说了。我本人不太喜欢在作品里说话,正好可以借着“上架感言”来说些自己想说的。
“上架”两字在前面,我却得先谈谈后头的“感言”了。
首先是大家所关注的书的走向问题。我个人不太喜欢剧透,有些人所关注的问题,恰好都踩在剧透的点上。我只能透露,男主的父亲虽然占了一点剧情,但我连名字都没给他取,应该很能说明问题了吧——大家记住我这句话,大胆的想一想,就能明白很多,也可以猜到后头的走向。
这本书也并非悲剧,不会落得白茫茫真干净。至于死女主是更不可能了,与本书基调不符合,而且我是真打算全收,因为我是色批。
再然后,是我所要澄清的。
我很惊讶大家为什么说我这本书,可以算是文学作品了。
我个人不太喜欢“文学”这个词,因为就好像地域歧视一样,即使大家没有恶意,但说出来,其实也挺让人难受的。
大家老说我像红楼或是源氏,前者我看得比较少,后者我是真没看过。
四大名著里,我受水浒的影响比较大。我很喜欢简约的,也喜欢冰山理论。作家里我喜欢的之一也是余华。
日系里我看得就更少了,最喜欢的应该就是芥川龙之介的短篇。
大家真心不要再说我写的如何如何好了,我自己是知道和他们有多大的差距。
再者,就是杂事了。
大家可以加全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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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普通读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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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关注我的b站直播间,不过播得少了现在,没准偶尔可以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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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加加,以后会码有关于本书没有的“番外”,嘿嘿嘿。
最后就是关于“上架”的事了。
大家比较关心我会不会爆更,答案肯定是不会的。
我是领先大家四天的存稿,但我不会发的,我习惯一直改一直改。
我从来没有卡过文,这点我写作以来就没卡过。对于我来说“改文”是天底下第一难题,简直我要改到吐,真的。
早上看遍,中午看遍,晚上看遍。今天看完明天看,明天看完后天看,而且我是作者,情节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我特么……
更关键的是,真的能改好多,简直焕然一新。
每次我删大段大段的段落,我的心情就很复杂。
我精神内耗又比较严重,越改越觉得自己垃圾,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改,我又是简约派的,想想改稿就反胃。
嗯,上架感言应该不用改吧……
之后就是上架的时间。
那就订在明天周五的下午两点整,希望大家能够捧场。
我也没啥追求了,有个千均订阅,能够养活自己就好了。
之后感谢我的编辑橙子,毕竟我抑郁了那么久,出来写书,他还是肯给我推荐。
再之后感谢位帮我去论坛推书的书友远野城,这本书能有这么多收藏也有他的功劳。
还有其余也推过这本书的朋友,只不过他们太低调了,我也不知道名字,只能再次表达感谢。
更加感谢的,还有一路看过来的书友们,谢谢你们支持我。
(ps:还是改了遍上架感言)
第五十六章 心怜
“不近人情?”
雪代遥替村上铃音补充道。
“对,就是有点不近人情。”
“藤原雪纯不像是会找你们麻烦的人。”
“大小姐从来不会找我们麻烦,她似乎抗拒所有人,不要任何下人服侍她。”
雪代遥困惑道:“那还不好?”
村上铃音笑容牵强,“那还要我们女仆有什么用呢?”
这名女仆踌躇片刻,如果是其他主人,她肯定闭上嘴巴不再多说。但她的主人是雪代遥,她认为有些话可以向这名聪慧且善良的少爷透露:“大小姐在我们眼中,其实比二小姐还要讨厌得多得多。”
“为什么?”雪代遥有些惊异,藤原清姬对下人向来是喜怒无常,结果却比抗拒一切的藤原雪纯来得受欢迎。
“二小姐是主人,有自己的喜好,我们总伺候的来。大小姐却打着‘不想当主人’的幌子,一面抗拒藤原家,一面却又享受藤原家带给她的便利,表面上是尊重我们,眼中却藏不住厌恶与鄙夷。”
雪代遥听村上铃音所说的话,不由得想起紫夫人评价藤原雪纯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童年饱被谣言折磨的他,并没有妄自给藤原雪纯贴上标签,而是保留意见。
“藤原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讨厌她?”雪代遥补充了句:“这没有外人。”
村上铃音却觉得雪代遥的补充没有必要,心想:“无论有没有外人,只要少爷问起来,我都不会瞒您的。”
她永远对雪代遥保持一种谦卑的态度,说:“夫人与二小姐我不敢妄议,藤原家的下人们要说‘讨厌’也不敢,只能说是敬而远之的态度。毕竟大小姐就连从小到大一块相处的女仆,都能赶出藤原家。”
“赶出藤原家?”雪代遥很在意村上铃音的用词,沉思了会,说:“或许她是觉得在帮其脱离苦海?”
“大小姐很自私。”村上铃音微笑的摇头,“少爷,我们从小就在藤原家长大,受得教育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我们离了藤原家,又算什么呢?”
雪代遥沉默下来。
村上铃音继续说:“大小姐把贴身女仆赶出去,可女仆什么也没有了,除了笔还没还清的债务。”
“大小姐没有替她还清债务么?”雪代遥皱眉。
“还了一大部分,但仍留了一小部分给她。不过为她找好了工作和房子。”
“真别扭。”雪代遥问道:“铃音,你欠的债务,要多少年才能还清?”
村上铃音想了想,说:“如果藤原家开恩的话,没准我八十岁以前能够还清。”
雪代遥说:“我会帮你慢慢还清的。”
村上铃音嗤的声轻笑,发簪上的百合花玉石轻轻摇曳,“我的债少爷您没有办法还清的。”
雪代遥心生困惑,还以为自己被小觑了,却看村上铃音恭敬的向他鞠躬,而后缓缓的抬起头,温柔如水的说:“因为我欠了少爷您一辈子。”
雪代遥不由得一怔,村上铃音太过温柔了,一时间竟生出把她紧紧搂在怀中的冲动。
他到底没有这样做,而是说:“那你只能向我还债。”
“遵命。”村上铃音顺从的低头。
雪代遥怦然心动,脚上走路的速度不由得快了。
村上铃音保持着合适的速度带路,却给人一种是雪代遥影子的感觉。
走了一会儿功夫,雪代遥问道:“还有多远?”
村上铃音说:“再往前走个三四分钟就到了。”
雪代遥止住脚步,看向四周宽阔之地,说道:“我早餐吃得有点太饱了,你能否陪我在藤原家逛上几圈?”
“少爷您不需要问我的意见。”村上铃音说。
“我怕母亲会不会等急?”
村上铃音说:“夫人之前说过,让少爷您别急。等准备妥当之后,再过去她那边。”
雪代遥点了点头,“不如你就陪我从左边逛起。”
村上铃音说“是的,少爷”,两个人就像闲逛一样,从左边方向开始逛起,将藤原家东西南北逛了一遍。
一路上,雪代遥时不时问她问题,村上铃音都一一作答。他又从中回答当中挑出关键所在,村上铃音都耐心解释。
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雪代遥对藤原家有了个大致了解。需要知道的东西,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他本就记性极好,更别说认真记了。哪怕信息再驳杂数倍,让他复述一遍也不再话下;现在就算他独自行走在藤原家,也不会迷路。
雪代遥觉得时候不早了,便带着村上铃音往紫夫人所在的房间走去。
周遭的雾气更加浓重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雪代遥心想:“好大的雾啊。”
昨天又下了一夜的雨,地面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雪代遥怕村上铃音脚滑,握住了她的胳膊,直到脚踏了结实的土地,才慢慢松开。眼前的雾气也不见散开一点,耳边似乎还若有若无的传来阵娇媚的声音:“遥少爷您也太有女人缘了,我一大早起来,就看见你牵着女人的手,要是给其他男人见了不得嫉妒死了。”身边的村上铃音转过身,吃了一惊,立刻鞠躬道:“黑崎女士。”
雪代遥有些意外,正要扭头,却被根手指挡在唇边,感到脖子后湿热的吐息,就连心也一块痒了:“遥少爷,您可千万不能转过来哦。”
雪代遥停住转头的动作,说道:“十六夜姐姐,你又在拿我开涮了。”就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在流淌,吃吃的说:“哪个女人不想多逗逗遥少爷您,只是她们没有这个福分罢了。”
“十六夜姐姐,你昨晚……”雪代遥本想问紫夫人有没有难为她,今早听见藤原麻生的死讯时,他很害怕十六夜也遭遇不测。现在见她还能同自己开玩笑,想来是根本没事,于是改口道:“十六夜姐姐,你起得这么早?”
雪代遥感到肩膀一重,幽幽的小口朝他耳垂吐气,整只耳朵齐根软了。
“什么起得早,我都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遥少爷您呢。”
“十六夜姐姐你别拿我寻开心了。”雪代遥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脑中却忍不住遐想了。
第五十七章 悲哀
“唉,其实是我昨天和紫夫人吵了一架,气得我一晚上没睡。”十六夜轻轻一叹,那个“唉”字,挠得人好不痒痒。
雪代遥也不受克制的扭过头,却被十六夜俏手捏住另一边的耳垂,轻轻一揉一拽,便把他魂勾了回来,说:“遥少爷不许回头看哦。”
雪代遥并不感觉到痛,耳垂反倒酥麻一片,强制镇静下来,笑道:“看来十六夜姐姐你是打算狠狠戏弄我一顿了。”
“我不是戏弄遥少爷您,而是戏弄紫夫人。”
“这句话我可听不明白了,戏弄我怎么就成戏弄我母亲了?”
十六夜说:“昨天您母亲可把我一顿好骂,说我放浪形骸,好不自检。”
雪代遥脖子耳垂都被她吐气撩得粉红一片,心想:“我母亲说这些话也不是空穴来风。”
“那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我与遥少爷一点关系也没有吗!”十六夜一副被负心郎抛弃的语气,竟轻轻啜泣起来。
雪代遥明知是假,但看不见她脸,听她幽怨婉转的腔调,仿佛看到张梨花带雨、牡丹泣血的悲伤容貌。
他不禁头皮发麻,三番两次的想要转过脑袋,却强行克制住。
哭腔高了,忽得圆润一转,吃吃的笑:“遥少爷好冷漠啊,也不敢转过头看看我的脸?”
雪代遥被激出性子,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看的。”将头扭了过去,没有见到十六夜的身影。他吃了一惊,立刻将整个身子转了过来。附近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没等他说话,两条光洁的手臂突然环在雪代遥肩上,“哈”的大叫一声,轻轻笑了起来:“吓没吓到遥少爷您?你说我像不像妖精啊?”
雪代遥笑了笑,“妖精恐怕都没十六夜姐姐这么漂亮。”就感觉肩头一团柔软,时重时轻,能够想象的到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情景。
“紫夫人很关心遥少爷您呢。”十六夜忽然道。
雪代遥道:“母亲关心儿子也无可厚非吧。”
十六夜语气有所惊讶:“遥少爷,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语气可是跟紫夫人如出一辙。”
“有么?”雪代遥惊诧。
“有,好像真的亲如母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紫夫人那么关心遥少爷。”
雪代遥耳垂被轻轻拉着,十六夜声音有点沙沙的:“可是她越这么关心您,我就越想把您给抢走,染上我的颜色。”
“十六夜姐姐玩笑开过头了。”
“我可没开玩笑,等遥少爷再大几岁,我给您当情人。”
雪代遥身子不自然的抖了抖,说道:“十六夜姐姐别再逗我了,母亲还在等我,不能耽搁太久。”
“哼,让她等吧,一想到她在苦苦等你,我和遥少爷却在这边调 情,我就兴奋得不了。也不枉我在这条必经之道苦苦等你。”
雪代遥想了想,说:“十六夜姐姐只怕不是为了找我开玩笑,那么简单吧。”
“只是想跟遥少爷聊聊天而已,都不行吗?”十六夜眨了眨无辜的杏眼,见雪代遥不吭声,指甲轻轻刮着他的脖子,“好吧,其实是我无聊,想找少爷您玩个游戏。”
雪代遥不自然的抖抖身子,“想玩什么?”
“很简单。”十六夜吐气如兰:“少爷您只要保持站姿,坚持到最后也不转头看我就算您赢,看了就算我赢。”
雪代遥没有心情,说道:“还是算了吧。”就听十六夜道:“如果少爷您赢了,我就告诉您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乎你能否在藤原家扎稳脚跟。”他听到这,不由心动了。可转念一想,十六夜多半有自己的心思。听了秘密自己肯定要受利用,强行被掺和在了两女的斗争当中。
雪代遥本来对十六夜有好感,但被她这番举动弄得大失所望,肩膀直接挣开,头也不转道:“你去找其他人吧,我不稀罕什么秘密。”正待喊村上铃音要走,就听到十六夜颤颤的说:“你……你也是这样看我的……”
雪代遥心生疑惑:“什么这样看你?”但脚上动作没停,已经走出了好几米,却听见背后细微的抽泣声。
雪代遥心想:“又来这套。”可却迟迟迈不出第二步,不由得叹了口气,要转身,却被十六夜哭腔喊住了:“不要看我……”
雪代遥只得转回身子,叹气道:“好,我不看你。”
十六夜声音哑了:“你走吧。”
“你……你真哭了?”
“呵呵,我在嘲笑您呢,又被我骗了。”
雪代遥长叹道:“骗就骗吧,你没哭就好了。”过了半响,没有听到十六夜的声音,本能的想转过头,却记起十六夜不愿他转头,于是便倒退着回去。
地上是残留的雨水,他也没法看见身后,一不小心滑了石子,好在没有摔倒,身子只是略微颤了颤,却被双手赶忙扶住。
雪代遥说:“我又没摔倒。”一面说着,一面本能的扭头,就看到十六夜残留泪痕的脸。
一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雪代遥似乎望看十六夜羞涩的模样,两个人立刻扭开了脑袋。
“遥少……你……看到了……”
“我……我没有看到……”
“……嗯。”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雪代遥不知为什么,明明十六夜没有在调戏他了,心跳却止不住的缓缓加快了。
“十六夜姐姐,如果你真的觉得无聊的话,我就陪你玩一会……”
十六夜声音很小:“搞得你好像吃亏了一样……”一面说着,一面下巴靠在雪代遥肩上,也没有特地用妩媚的声音,“遥少爷,我们换个玩法,你来猜猜我现在的样子好不好?”
“怎、怎么猜……”雪代遥呼吸忽然有点急促了。
“一样一样猜……先让遥少爷您的女仆转过头去,免得她使眼神叫您作弊了。”
雪代遥略微转头,就看到村上铃音一言不发,用古怪的表情看着二人。
“转过去。”十六夜已经没了哭腔,冷冷的对村上铃音说话。他头一次听见十六夜威仪的声调,比紫夫人更冷。
村上铃音抿住嘴唇,看向雪代遥,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转过去吧。”雪代遥说。
村上铃音本想提醒十六夜可能是在利用他。毕竟传闻里十六夜就是放浪的坏女人,怎么可能会哭,想来少爷是上了当。
但她没有办法,只得听雪代遥命令,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的白雾,听到十六夜调笑雪代遥的声音,只感觉胸闷气短。
第五十八章 自卑
雪代遥望着眼前氤氲的雾气,问道:“你要我怎么猜?”肩头慢慢有了重量,耳边是十六夜的声音:“遥少爷您就猜一猜,我到底哭没哭?”
十六夜没有含一丝一毫的妩媚腔调,就平静的问他。
雪代遥一向才思敏捷,面对这个问题却足足沉默了有五秒,才缓缓说道:“我希望十六夜姐姐你没哭。”
十六夜那头不说话了。
雪代遥望着眼前雾气缓缓流动,察觉后背的重量时轻时重,耳边是咯咯的轻笑声:“我怎么会哭呢?要哭,也是遥少爷您把我逗得眼泪流出来了。”一片酥逗春融紧贴在他的后背,双手灵巧的穿过脖子,环抱在他胸前,就算白雾也得停下为她做嫁衣,“遥少爷,您觉得我美么?”
这已经不是十六夜第一次问雪代遥这个问题,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此,但他还是认真答道:“很美。”
雪代遥察觉身后愈重了,十六夜整个人依靠在他身上,问道:“遥少爷,您真的觉得我美么?”
“哪怕是瞎子看不见,光是听十六夜姐姐的声音,也会觉得您是位大美人。”
十六夜悄悄说:“我才不想让其他人听我的声音。”
雪代遥不禁心跳开始加速。
十六夜声音沙沙的沉沉的,从未用过如此勾人的嗓音:“姐姐我是不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
雪代遥差点一个“是”字脱口而出,耳边除了十六夜细微的吹气声,就是他慌乱的心跳声。
他保持镇定道:“十六夜姐姐,我不想骗你。”就感觉她环抱自己脖子的手紧了紧。
十六夜即使长得绝美,但由于自身经历,心中其实有份藏不住的自卑,生怕从雪代遥口中说出刺耳的话,差点就说出“你说假话哄我也行”的话,却强行忍了下来。一时之间,她从未有过如此纠结,只是含糊的说:“你说便是了。”
雪代遥想了想,说:“十六夜姐姐很漂亮,但在我见过的女人里,有两个可以跟你比。”
“哪两个?”十六夜迫不及待的问,刚脱口就反应过来,其中一个肯定是自己的死对头紫夫人。
雪代遥说道:“一个是我母亲,另外一个也是我母亲。”就觉后背两团积了雪的枝芽儿一阵抖动,伴随着娇笑声,仿佛有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脖颈,“您母亲是枣树嘛。”
雪代遥错愕的“啊”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十六夜称他母亲为枣树?就看见胸前的玉手抽走一只,胳膊肘轻轻靠在他肩头,能够想象出她笑出眼泪,在擦拭的模样。
雪代遥心道:“枣树难道是什么好玩的笑话?”
十六夜笑过以后,仍不服气道:“紫夫人哪比我美了?”
雪代遥实话实说:“她的脸应该是我见过最美的。”心想:“倘若不是紫夫人身上有股让人害怕的威仪,让人感官不好,不然稍显出一点媚态,只怕就连我妈妈也完全比不上她。”
“哼,我也不比她差到哪去。”
雪代遥心道也是,十六夜与紫夫人都是绝代风华的美人,哪怕某处稍比对方逊色,但又有某处优点弥补,只能用“各有千秋”来形容。
十六夜说道:“遥少爷您太小了,只懂得看脸,倘若再大几岁,便知道其他的好了。”
雪代遥的脖子被团柔软吸附住了,忍不住想要完全向后倾倒,不由得想:“其他什么好?比谁个子高?比谁个子矮?比谁遮了脸更好看吗?”
紫夫人整天都是穿宽松的长和服,完全看不出身材,所有的一切装扮,都是为了衬托她家主威严而存在。这样一对比,娇艳欲滴的十六夜似乎占了上分。只能看出身高上面差距不大,两人也就略比模特身高的桃沢爱矮上一些。
雪代遥感觉后背十六夜贴得更紧,不由得联想起宴会上躺在紫夫人身上的滋味,两叠喷香暖玉触感微有不同,却又感觉差别不大。
“紫夫人……紫夫人……”十六夜口中呢喃,认为这辈子都甩不掉她了。
如果雪代遥哄她是天底下最美的美人,她会很开心,但在高兴之余也会忍不住有一丝丝失望。可他却说紫夫人同她一般美丽,她心中也认可,但更多的仍是不服,生出想要把他抢夺过来的欲望。
至于雪代遥的另个母亲雪代巴,十六夜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她曾远远见过雪代遥父母几面,但都对其印象不深,即使雪母是个大美人,仍觉得对方远不如自己和紫夫人。
遥少爷说他母亲美丽,不过是亲情上面加了分罢了。
十六夜说道:“遥少爷,您猜猜,我现在身上穿得是什么衣服?”
“衣服比较难猜,能不能给点提示?”雪代遥刚刚只来得及看十六夜的脸一眼,衣服却没有看到。
“是平常不穿的衣服。”
“不会就是和服吧?”
“猜错了,再猜猜。”
这可把雪代遥难倒了,他对于“穿衣”这方面,简直可以用“匮乏”来形容,真的对服装一点了解也没有,只能支支吾吾半天。
十六夜冲雪代遥耳朵哈气:“是旗袍。”
“旗袍?我听说过,是不是跟和服差不多……”
十六夜轻轻说:“比和服更漂亮。”
“我没见过……”雪代遥想象不出来。
十六夜微微有些惊讶,随即想到他并非在藤原家长大,而是由雪代巴扶养成人,缺乏一些见识也很正常。只不过他的谈吐仪表,让人很容易忽略这些。想到这,她怜心大起,轻轻摸摸雪代遥头发,柔声说:“遥少爷,我会帮你的。”
“帮?”雪代遥说,“帮我见识下旗袍是什么样子的吗?”
十六夜对着雪代遥耳朵说:“为什么不大胆点,见识下旗袍下的女人?”
“十六夜姐姐,您搂得我有点紧了……”
十六夜手臂放松了,换了只耳朵,说:“为什么不再大胆一点,见识下紫色和服下的女人?”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单纯见见世面,知道旗袍是什么样子就行了……”
“没出息。”十六夜再也没用或妩媚或清纯的声音,而是用与紫夫人相近的冷调,说:“遥少爷,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有点野心。”
第五十九章 去留
“什……什么野心……”
十六夜眼见雪代遥仍装出副不明白的样子,慢慢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十步,冷冷的说:“遥少爷,您看我一眼。”
“我不看。”
“您看我一眼。”
“我不看。”
“你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十六夜被这番车轱辘的对话,彻底激怒了,“遥少爷你是不是男人,我最讨厌的就是不是男人的废物。”
雪代遥受不得这样的侮辱,把头转过道:“好,我看!”他转过头来看时,十六夜笑吟吟的望着他。他不由得愣住了,上下呆怔的看着她这身行头。
“好看吗,遥少爷?”
“好看。”雪代遥都不禁被吸引了,现在只觉得她最美了,心中被夺舍似的想:“紫夫人如果不打扮,真的有她美么……”
“这就是旗袍吗……”他呢喃。
十六夜慢慢凑到了他面前,低声道:“是我美,还是旗袍美?”
“是旗袍有了你美。”雪代遥情不自禁的说。
十六夜靠在雪代遥耳边,说道:“还有个跟我一样美的女人,你想不想见识下?”
雪代遥怦然心动,可是他还是忍下了,迟迟不表态。
十六夜摸了摸雪代遥的脸,终究心软了,问道:“你觉得姐姐的旗袍好看吗?”
“好看……”雪代遥都极力不去看她。
十六夜笑道:“姐姐家还有好多像这样的旗袍。既然你没有野心,那就带你走,好好去我家欣赏一下如何?”
雪代遥看时,十六夜妩媚的望着他,抓住他的手,让他缠绕着她的长发,又将白白美美嫩嫩的小脚褪出高跟,轻轻踩在雪代遥的白袜上,贴着他耳朵问道:“你是要一个,还是要两个?”
雪代遥登时感觉热气上涌,“我……我……”
十六夜轻声道:“选你想选的。”
雪代遥说:“我两个都要……”说罢,他自己都怔住了,难以相信这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十六夜心满意足的紧紧抱住雪代遥,吃吃的笑:“对嘛,贪心一点,遥少爷您就是不够贪心。我会帮您得到您想要的一切。藤原家也好,黑崎家也罢,紫夫人不用说,我自己也可以给您,但这一切的基础就是‘敢想’,您一定要‘敢想’。”
敢想……
雪代遥心中不断默念这个词语,只觉得有头怪兽在内心深处不断的在滋生。
十六夜望着他意动的侧颜,心想自己一定要把他培养成自己想要的男人,紫夫人我们一块堕落吧。
雪代遥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挣开十六夜的怀抱,用异样的目光看她,“你想怎么帮我?”
十六夜妩媚的笑了两声,“连十六夜姐姐也不叫了?”
雪代遥犹豫了下,抬起头正视她道:“姐姐帮我。”
十六夜心跳也开始加快了,柔声道:“好,姐姐帮你。”
她说:“遥少爷,您知道该怎么掌控一个人吗?”
雪代遥想了想,说:“给他想要的。”
“遥少爷,您说的很接近了。”十六夜有所惊讶,认为自己没有看错人,“每个人都有欲求。人是不可能掌控一个人,却能被欲求掌控。掌控了人的欲求就等于掌控了那人。”
雪代遥一下指出关键:“那该怎么发现别人的欲求?”
“这就是关键所在。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却缺少双发现‘欲求’的眼睛。紫夫人就是此道的高手,这点我连她皮毛也及不上。”
十六夜说:“发现‘欲求’的眼睛,得您自己练。不过,我却能给遥少爷您一些现成的‘欲求’。”
“是什么样的‘欲求’?”
“比如说……”十六夜轻启色泽红润的小嘴,手轻轻的一点,“先让她走远一些。”村上铃音背对他们多时,听到十六夜好像说的是她,身子不由得一抖。
十六夜说的“欲求”,其实都是藤原家隐蔽的勾当。光说出一件,就能在家族内外掀起不小的风浪。更别说,她要说的“欲求”,不止一件了。哪怕是附耳轻说也不保险,需得把村上铃音支得远远。
村上铃音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内心失落的正等雪代遥要她离开的命令,却听他说:“就让她站在那吧。”
村上铃音一怔,随即心中感动,也不用雪代遥命令,转过身鞠躬道:“少爷,我先退下了。”自主退到十米开外的地方。
十六夜媚笑道:“遥少爷,看来都不用我教你了,你已经发现了她的欲求了。”
雪代遥行为出自真心,困惑自己发现了她什么欲求?
十六夜已经凑到了雪代遥耳边,悄悄跟他介绍了藤原家内外各色关键人物,并陆续说了她们的“欲求”。
雪代遥初听时,眉头不由得一皱,越听越觉心惊肉跳,越听越觉荒诞离奇。他从小看过的书籍故事,倾尽所能塑恶之极,也无她们“欲求”一半恶心。
他只希望这些是十六夜在胡编乱造,但看她信誓旦旦,说得有根有据,想来是真的有这回事。不免义愤填膺,生出愤懑之心,倘若他日自己真的有机会,必定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大为整顿一番。
十六夜说到最后,脸上有犹豫之色,似乎不知道有些东西该不该说。
雪代遥心道:“这么多龌龊事都说了,又是怎么样的事情,才能让十六夜犹豫?”又想:“反正已经污了耳朵,再脏也脏不到哪里去了,不如听上一听。”
于是,雪代遥问道:“十六夜姐姐,到底是什么事,你不想说?难道是比之前的事还要恶心?”
十六夜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太确定这件事是真是假。”
雪代遥说:“那就不说了。”
十六夜说:“可是这件事却应该可能是真的。”
雪代遥听她用词混乱,生起好奇之心,问道:“那这件事重要吗?”
“很重要,藤原家可能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那能说出来吗?”
十六夜盯着雪代遥的脸半响,最终还是抖落了出来。
“藤原清姬不是紫夫人的亲生女儿。”
第六十章 迷雾
雪代遥像是被针扎了下,“你开什么玩笑!”但看她表情严肃,没有平时一点不正形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内心先信了三分,低声问:“那她是谁的女儿?”
十六夜平静道:“正是因为不确定这点,所以我才说是猜测。”
雪代遥说道:“十六夜姐姐,没有证据的事情,你还是不要乱说。”
“我确实没有证据,但我跟紫夫人相识多年,还是能从她的反应里猜到一些东西。”
雪代遥说道:“十六夜姐姐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了。”他对藤原清姬的观感不错,本能抗拒这个分不清真假的消息,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是指如果。如果真的有这一回事,十六夜姐姐认为谁才是清姬的亲生母亲?”
雪代遥看时,十六夜牢牢的盯视他,不禁头皮发麻,说道:“十六夜姐姐,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我生出来的吧。”
十六夜说:“我确实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但我希望不是她。”
“她是谁……”雪代遥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不能说。”十六夜喃喃自语,“希望只是我的猜测……”
雪代遥试探道:“这个人很特殊?”
“非常特殊,对于遥少爷您也一样。”
“对我也一样……”雪代遥不得不多想。
“希望是场乌龙,如果是真的话,藤原家要变天了。”十六夜喃喃道。
雪代遥心想:“藤原清姬如果真不是紫夫人的亲生女儿,那这件事就足够藤原乱作一团了。说出那人是谁,比这还要严重?难道那人身份不一般?可是十六夜却用‘特殊’两字来形容,她特殊在哪里?”
十六夜忽得轻笑一声,雪代遥怔了下,就听她说:“也是没有证据的事,可能是我疑神疑鬼了。这些也只是我昨天和紫夫人吵架,突然想到的某些猜测,做不得数。”
雪代遥心情不太好了,既然她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为什么要说出来徒增他的烦恼?
十六夜眼见他闷闷不乐,一面笑着,一面伸出根俏生生的指头,在雪代遥脸上轻轻一抹,弄得他不由得挣扎了下,看她不停搓捻那根手指的动作,问道:“你往我脸上涂了什么东西?”
十六夜笑吟吟道:“你猜。”
雪代遥摸了摸脸,猜道:“也没有水的感觉,是什么粉么?”越摸越感觉有点不自在。
十六夜又伸出那根手指涂他的脸,雪代遥这回没有躲,任由她涂抹的动作,无奈道:“涂的东西应该不会很明显吧,等下我还要去见我母亲。”
十六夜缩回手指,笑得更厉害了。
雪代遥困惑摸着脸,问道:“很显眼么?”
十六夜那根手根,轻轻的柔柔的往雪代遥额头那么一点,“呆瓜,你这就被我骗了。”
雪代遥反应过来,“你手上什么也没涂。”
十六夜捂着嘴巴,身体抖着在暗笑,“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只是随便抹抹指头,你就以为我在手上涂了东西?那我勾一勾食指的话……”
雪代遥怔怔的被她勾起下巴,温热的好闻的气,打得他脸颊痒痒的。
“……我让您跟我走,您不就跟小狗一样被我牵走了。”
十六夜笑着,却没想到,雪代遥也颤颤的伸出根指头,勾她的下巴。她眨了眨狭长的美眸,眼中有些错愕。
“十六夜姐姐,有天我能不能牵你走。”
十六夜笑容渐渐收敛了,慢慢靠近雪代遥的脸,“呼”的一声,热气吹在雪代遥的眼中。
他本能的闭上眼睛,听到耳边细不可闻的声音:“‘为什么不把‘有天’变成‘今天’呢?”
雪代遥感觉自己的那颗心,就好像刚刚冒头的嫩芽儿,被一阵微风吹得轻轻摇曳。他睁开了眼睛,十六夜不再是妩媚戏弄的神情,反倒清纯含羞的窥他。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十六夜把脑袋扭到一边。
“你这么快就回房间?”雪代遥问道。
“我当然是回家啊……”
“十六夜姐姐,不等老夫人那边除妖结束再走?”
“不了,免得沾了晦气。”
“这样啊……”
十六夜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雾好像散了点。”
“是啊,正好可以回去。”
“嗯,您也赶紧去见母亲吧。”
“好……”
十六夜望着雪代遥有些失落,忽然笑道:“遥少爷,告诉您个秘密。”
“秘密还是免了吧,我已经听得够多了。”雪代遥连连摆手。
十六夜轻轻的说:“是有关于我的,你确定不听听吗?”
雪代遥犹豫了下,“你说……”
十六夜抬头仰望天空,“其实我是只妖精化成的人。”
雪代遥哑然失笑,这种事怎么可能。但看她美丽的侧颜,心悄然加速,如果不是妖精,人怎么能生的这般美呢?
“我有个法术,能在遥少爷您不需要我的时候突然消失,需要我的时候突然出现。”
“我不信。”
“不信的话,我就变……你来干什么!”十六夜的笑容突然变得冷酷。
雪代遥心头一跳,莫非是紫夫人寻了过来?立刻转头,却看见前边空无一人,就感到右脸一软,心都忘记继续跳动了。他本想转过头,却不想煞了风景,在心头默念了十个数,这才缓缓转过头。
他本来以为十六夜已经消失,但却还在视线当中悠悠的走着——她穿着旗袍和高跟鞋,根本没有办法走快,这又是片空旷之地,根本无处藏身。
雪代遥忍不住笑了,还特意保持距离,跟上去笑给她听。
十六夜脚步有些僵硬,时不时还能听到雪代遥边笑边说:“妖精小姐?”每说一句,她行走的姿势就越古怪了,就像只不会飞的企鹅。
雪代遥能够想象她的表情有多尴尬,心情越发得好了。走了数百米,前面有辆黑色的豪车停在那,有名女佣恭敬的向二人打了招呼,把车门打开。
十六夜就是不想让雪代遥看见她的表情,用麻烦的姿势挤进车内,只留一只白玉般光泽的手在外头,左右翻转了圈,示意手上空空如也。
雪代遥好奇的停了下来,就看她手用力一甩一翻,一把折扇突然出现她的手中。那把折扇并非紫夫人送给她的,而是一把普通的折扇,刷得一抖,扇面歪歪扭扭不算整齐的写着潮湿的四个汉字,是道:博君一笑。
第六十一章 纯白
雪代遥快活的笑了起来,依稀看懂了扇子上面写了什么。哪怕车子开走了,脸上仍保持着笑意。他回过头,村上铃音就站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等他。
雪代遥说:“走吧。”却发现村上铃音怔怔的望视他,疑惑道:“怎么了?”
村上铃音羞了似的垂下头,“少爷,您脸上有东西。”
雪代遥奇怪的用手擦了擦脸,有点黏糊糊的触感,手放眼前一看,有几星淡红色的印记。一道诱人的口红印,正黏在他白皙的脸庞。
村上铃音挤出笑来,从怀中拿出干净的手帕,“少爷,您擦擦吧,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雪代遥这才记起之前脸上的突然一软,原来是被十六夜轻轻吻了一下吗?
“脸上还有没有印记?”雪代遥接过手帕,胡乱擦着,但老擦不对地方。
村上铃音说:“少爷,不然我帮你擦吧。”
“好。”雪代遥没有多想,直接把手帕交给她。
村上铃音反倒有些踌躇了,心中安慰自己都给少爷吹过头发,只是擦擦脸蛋而已。拿回手帕,她的手比帕上印着的百合花更加纯白,轻轻去擦雪代遥脸上的口红。
不知道口红是什么牌子,淡红偏粉的印记怎么擦也擦不掉。村上铃音也不敢用力,于是口红印更显迷蒙了,给人一种雪代遥仿佛被女人宠爱过了的错觉。
这让村上铃音感到罪过,连忙道:“对不起少爷。”
“又怎么了?”
“口红印擦不掉。”
“那就用水洗呗。”雪代遥记得这附近有个水龙头,顺着印象回过头,看到回廊的木柱子旁边立着根水龙头。他拧开用水冲了冲脸,接过递回的手帕,把脸擦干净。
等雪代遥擦完之后,看了看手中湿漉漉已经染了粉红的白手帕,又看了看表情温柔双手搭在腹部的村上铃音,在纠结如何处理这已经脏了的手帕。
这名善解人意的女仆,主动伸出手收回了脏了的手帕,笑道:“我会清理好的,少爷。”
雪代遥点了点头,注意到村上铃音像是珍惜一般,把手帕折好,慢慢放回了背后的口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回廊。
村上铃音柔声道:“少爷,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来听听。”雪代遥踩着木地板。
“我本不该妄言。”村上铃音委婉的说道:“黑崎小姐和紫夫人的关系,貌似不是很好。”
雪代遥说:“会吗,我觉得两个人关系很好啊。”
“少爷……想来是被黑崎小姐迷惑了。”村上铃音语气含蓄。
藤原家中,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十六夜与紫夫人素有仇怨。甚至还有人悄悄讨论说,如果不是黑崎家算是藤原家的支柱之一,只怕她早就被紫夫人偷偷处理掉了。
“迷惑了?或许吧。”雪代遥仍感觉十六夜和紫夫人关系很好。
村上铃音犹豫说:“黑崎小姐确实是个很美貌的女人。哪怕同为女人,就连我有时候都会为她心动,但她却是个轻浮的……”雪代遥停下了脚步,嘎吱的木板声格外刺耳,沉声道:“这些话就不用说了。”
“是。”村上铃音心头突得一跳,连忙鞠躬道:“是我僭越了。”但这躬没有鞠下来,被雪代遥伸手拉住了,“你是无心之失,但不管你说得是实话还是假话,我都不太喜欢别人在背后议论我的亲人朋友。”
“黑崎小姐算是您的朋友吗……”
雪代遥想了想,说道:“算是吧。”自己也理不清两人之间的关系。
村上铃音心中叹了口气,明白少爷已经彻底被十六夜迷惑了,心想:“少爷无论做得是对是错,我陪着他便是了。”
雪代遥却有着不同的看法,认为十六夜与紫夫人一般,有种说不出的可怜。
他想:“如果她真的是在骗我,就让她骗一骗吧。”心绪越沉,脚步越轻。一一走过了旁边的四根柱子,村上铃音低声道:“到了。”
雪代遥看向身边的纸拉门,村上铃音低声提醒道:“少爷,您只能依靠紫夫人。”声音恭敬而又恐惧。他甚至还能隐隐感受到村上铃音对紫夫人有种说不出的崇拜。
雪代遥轻轻在纸门上叩了叩,唤道:“母亲?”室内一阵窸窸窣窣,其中好像还有藤原清姬的声音。不过就像梦呓,呢喃了几句就安静了下来。
“进来吧。”
紫夫人的嗓音十分独特,声调不会过重或过轻,落入耳中就像根细长的马尾丝轻轻挠着,很容易勾起人内心那份蠢蠢欲动的野望。
雪代遥尽量使自己拉开纸拉门的动作要轻,免得不和谐的响动打破声音残留的美妙。
“母亲。”雪代遥低了低头。
紫夫人的声音从云雾中落下来,“坐到我身边来。”
雪代遥说了声“是”,慢慢把鞋子脱掉,踩在了榻榻米上,远处柜子的角落,放着个小小的银色香炉,正往外冒着缕缕的檀香味道。
紫夫人被雾气遮掩,看不清表情,身边坐着仪态无可挑剔的桃沢爱,但不知为什么,高出些许的她看起来就是比紫夫人矮上一头,仿佛躲藏在影子背后。
左边是棕色的矮长茶桌,上面放有一套完整的餐具,冒着滚滚热气,在温茶。
热气的另一端,跪坐枚少女,也被雾气掩盖了。
雪代遥往里小步小步的挪,希望透过雾气看清她们——桃沢爱的脸从来没有被遮住过;紫夫人的脸靠得越近越朦胧;藤原清姬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本人正在极力的跳动——模糊时连脸都看不清,清晰时仿佛能透过明亮的眼珠,看见早已经问过好跪在地上的村上铃音,以及不断靠近的自己。
终于,藤原清姬的脸看清了,她无聊的脸庞露出了笑容。
雪代遥回以一笑,正要坐在她身边,紫夫人说:“遥,我让你坐在我身边。”
雪代遥身子僵住了。
藤原清姬小声嘟噜了几句,而后失落的说:“那你就坐过去吧。”
雪代遥只得歉意的一笑,老实的坐到了紫夫人身边。
跪在门口的村上铃音,抬起头看了眼她们。雪代遥与紫夫人穿着如出一辙的墨黑和服,坐在一块低声交谈,简直就是亲如母子。
村上铃音由衷的为少爷感到开心,用敬畏且崇拜的目光望着身边的紫夫人,仿佛想要透过云雾,看清自己的偶像。
忽得,神灵般的偶像拍了拍茶几,桃沢爱站了起来,从村上铃音身边走了过去。村上铃音有些诧异,盯着地板的眼珠转了四圈,就猛地察觉左右胳膊被人齐齐拽了起来。
“遥在路上迟到,也有你一份功劳吧。”紫夫人的脸终于看清了,比泥塑的神灵还没有人味,“拉下去。”
第六十二章 始料未及
原来是两分钟前,雪代遥来在了紫夫人旁边,她拍了拍左侧的位置,说:“坐。”
雪代遥盘腿坐下,贴得很近,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
紫夫人拿起桌上镊子,夹出沸水中的茶杯,用凉水过了遍,这才倒入些许茶叶,泡了杯香茶,放在雪代遥的面前,不疾不徐的问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雪代遥说:“我来见母亲你,生怕仪态有哪里不端正,所以才整理得久了。”忽然,紫夫人把他搂在怀中。
雪代遥吓了一跳,整个人被她包裹住了,本能的想要挣扎,却被她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脑袋,逐渐安静了下来,就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余光可以看见呆住了的藤原清姬。
紫夫人鼻子微微翕动,对雪代遥说:“我不太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雪代遥诧异道:“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紫夫人说:“是个拿折扇的女人。”
雪代遥惊讶了,之前十六夜确实贴在他身上有一会,但他却没有闻到什么特别浓重的香味。如果味道真的很明显,村上铃音也会提出来的,也就是说味道很淡。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坐在紫夫人的身旁,便被她发现了端异。
雪代遥解释道:“我在路上碰到了十六夜姐姐,和她多说了几句。”
“那就是和她说话忘记了时间。”紫夫人的声音越发温柔,“遥,你为什么要撒谎说‘为了见我,整理仪态花费了时间’?”
“我确实在这上面耽搁了……”
“嗯,妈妈相信你。”紫夫人慢慢把雪代遥松开,“遥不会撒谎的,那就是有人害得你耽误了时间。”说着,她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下。
雪代遥不解其意,就看到桃沢爱从紫夫人背后缓缓站了起来,两只套了黑丝手套小手,一上一下的叠在玲珑有致的腹部,那双渔网袜的长腿,轻轻踩在榻榻米上,就像条滑溜的美女蛇,从他身边滑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雪代遥表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桃沢爱路过时,脚趾轻轻蹭了下他的小腿。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的目视前方。就连一向机敏的紫夫人,也没有发现这个微小的细节,轻柔的摸了几下他的脑袋。
雪代遥颇为不适的略微挪动身子,脚上仿佛还残留着美女蛇滑行时所残留下的稠稠粘液。
桃沢爱已经来到了村上铃音身边,看了眼仍保持跪姿的她,有些羡慕的收回了目光,脚上速度不变,已经出了茶室,喊来了两名女佣,让她们将村上铃音拽拉起身。
村上铃音始料未及,整个人懵了的瞧着紫夫人,就听她说:“遥在路上迟到,也有你一份功劳吧。拉下去。”
“夫人……”村上铃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辜的被两名女佣拉了起来。
雪代遥连忙道:“母亲你这是要干什么?”
紫夫人笑道:“她害你迟到了,我打算罚她在藤原家好好的跑上几圈,记得以后走路要快一点。”
村上铃音闻言松了口气,刚刚被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吓倒了。还以为自己要被处理了,原来只是让她简单的跑上几圈而已。
紫夫人摸了摸雪代遥的脸,轻声道:“我怎么会舍得弄坏儿子的礼物呢,而且现在藤原家也不比往日了,我可比我母亲宽和得多。”
两名女佣已经松开了村上铃音的肩膀,只不过村上铃音看紫夫人的眼神变得微妙,她低下头说:“谢夫人。”
紫夫人笑道:“退下吧,跑个三圈,就当锻炼身体。”
村上铃音正待说“是”,雪代遥突然开口说道:“母亲,能不能让我来处罚她。”
紫夫人提起了兴致,问道:“遥,你想怎么罚她?”
村上错愕的望着少爷,就听他说:“我也想罚她在藤原家跑个三圈。”
紫夫人好奇的问道:“可我已经罚过她了,你再罚她干嘛?”
雪代遥说:“那母亲为什么不肯把惩罚她的机会让给我,你不是已经把她当成礼物送给我了?”
紫夫人笑了起来,“是我越俎代庖了,那就由你来罚她吧。”
雪代遥慢慢站了起来,对村上铃音说道:“那我就罚你和我一块在藤原家跑上三圈。”
紫夫人笑容消失了,绝美的容颜让人胆寒,“遥,你为什么要和下人一块跑呢?”
雪代遥说:“母亲送给我礼物,我却没有管教好。加上刚刚我又撒谎骗了你,其实我应该跑上六圈才对。”这番话,不但村上铃音听了大为感动,就连身边站的两名女佣也感觉他情真意切。
村上铃音连忙低头道:“少爷万金之躯,用不着跟我个下人一块跑,我情愿代少爷多跑三圈,希望紫夫人成全。”
紫夫人那张盛世美颜面无表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忽得,她嘴唇的轮廓荡漾开来,遏制不住的笑声像水波,在屋子内汩汩流淌。
哪怕在场的人基本全是女性,但都痴了似的,怔怔看着她的脸。雪代遥根本不敢看她,只能把脸低了下来,心头不可遏制的一个又一个蹦出紫夫人真的好美的念头。倘若紫夫人真的愿意舍下身段,耳语几句,只怕任何人会彻彻底底的沉沦在其中。
雪代遥只敢老老实实的盯着地板,但却能感受到紫夫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停留在他身上,仿佛是在冲他说话,“你啊,问我有什么用。我已经把你送给我儿子了。”
村上铃音看向雪代遥,轻唤一声:“少爷……”
雪代遥不敢看紫夫人,说道:“母亲,我能为她换个惩罚?”
紫夫人笑道:“我已经把她送给你了,随便你怎么样。”
雪代遥点了点头,说道:“那就罚你喝了这杯茶。”
村上铃音诧异的看向他面前的茶水,仿佛在说这也算惩罚?
雪代遥说:“我不太喜欢茶水的味道,就由你代我喝了。”
村上铃音本来想去看紫夫人的表情,但这个念头闪过脑子,却立刻被她剔除出去,保持着谦卑的礼仪,恭敬的过去,帮雪代遥把茶水喝了。
第六十三章 不知所措
紫夫人深深的看了眼村上铃音,摆了摆手,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夫人。”连同村上铃音在内的女仆们异口同声,慢慢退出了房间。
桃沢爱则将纸拉门轻轻关上,重新回到了紫夫人的影子下面。
紫夫人轻声附耳:“遥真不愧是妈妈的好儿子,就该这样去驯养下人。”
雪代遥有所惊讶,立刻反应过来,紫夫人认为他是在收买人心。即使他心中未曾不存有这种想法,但更多的是不希望身边的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听到紫夫人说“驯养”两个字,心中隐隐感到不舒服,只是强笑了笑,也不回答。
“不过我不喜欢遥刚刚跟妈妈说话的语气,而且你自己也说你骗了妈妈,自然我得小小的惩罚你一下。”
雪代遥平静道:“那不知道是什么处罚?”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自认为能够坦然接受一切。
紫夫人的笑容能让所有人沉溺于其中,“遥,你给妈妈撒个娇吧。”
雪代遥愣了一下,“什么?”
“遥,你给我撒个娇吧。”
“撒……撒娇……”雪代遥表情顿时变得古怪。
藤原清姬许久没有说话,一提及“撒娇”的话题,忍不住道:“你也给姐姐撒个娇吧。”她光洁脚趾蜷缩着,轻轻点着地板,露出残酷的笑意。
紫夫人反倒不笑了,冷漠的看了过去,“清姬,你怎么还在这里。”
“啊?”藤原清姬眨了眨眼睛,“妈妈,我从一开始就在这啊,你不是还有事没跟我说吗。”
“没事了,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妈妈,我在这等了一早上……”
紫夫人冷冷的说:“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你再等一个下午。”
藤原清姬果断闭上了嘴巴。
紫夫人显然不喜欢有人共同分享她的快乐,说:“出去。”
藤原清姬垂着脑袋,半起不起的模样。
紫夫人冷漠道:“需不需要我把咲夜也叫进来。”
藤原清姬这才快速的起身,闷闷不乐走向纸拉门。那双白里透红的小脚,就像踩了钉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出去的时候,还特别把纸拉门关上的声音弄大。
紫夫人想了想,冷漠的表情变为了平静,说道:“桃沢,你也出去陪陪她吧。”
“是。”桃沢爱恭敬的出去,拉上纸拉门声的声响细不可闻。
紫夫人对雪代遥浅浅一笑,“撒个娇给妈妈看。”
雪代遥本该警惕这个女人,可是她艳丽的笑容,完全让他生不起一丝一毫的防备。
“我不会撒娇。”雪代遥扭开脑袋。
“孩子怎么可能不会撒娇?”
“我……我确实没有撒过娇。”
雪代遥自打记事以来,就从来没有对雪代巴撒过娇,从来都是很懂事的模样。就看见紫夫人用怜悯的目光瞧着他,脸上有娇柔的类似于母性一般的光辉,但她却又美丽的不像个母亲。
“也是,毕竟你摊上了那个女人,就算撒娇她也不会理你的。”
“只是我不想……”
“嗯嗯。”紫夫人淡淡的笑了笑。
雪代遥说:“不过是撒娇而已……”
紫夫人轻笑一声,“不用勉强了。我放弃这个惩罚了。”
雪代遥越听越不是滋味,自觉自己和亲母亲都受到了假母亲的侮辱,冲动之下,竟像个孩子一样,双手紧紧抱住了紫夫人,脑袋还埋在了她的胸中。
紫夫人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就觉被雪代遥环抱的过紧,宽松的和服都贴在她身上,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肢被抱得更细了,尤其还能感受到雪代遥脑袋,像个孩子一样在轻轻的蹭着,不由得感到恼火,心道他一点也不听话。
本来是该由她主导,先把他像个孩子一样教育,而后再简单给他一个拥抱,却没想到,他居然敢擅作主张的抱住她。
紫夫人正待冷冷的将他推开,却见雪代遥慢慢把脑袋抬了起来,竟神使鬼差的唤:“妈妈……”
紫夫人那颗心仿佛狠狠抽动了下,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在。”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足足两三下呼吸,立刻都快速分离。
雪代遥那颗心要蹦出胸膛了,暗骂自己混蛋,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喊假母亲为妈妈。可是却又忍不住回顾刚刚的滋味,心中越发内疚。
紫夫人表情平静,只是在疑惑自己刚刚生出的那份莫名的情愫。她理了理些许凌乱的和服,重新端庄的正坐在茶桌前,说道:“刚刚你倒还有几分撒娇的样子。”
雪代不自在的想:“我刚刚是在撒娇吗……”
紫夫人道:“别扭歪身子了,重新给我坐好。”
雪代遥听她声音竟有几分母亲般的严厉,一时想坐下来,一时又觉得不该听她的,但心中却很快坚定了:“我有什么好好扭扭捏捏的。”马上盘腿坐了下来。
紫夫人余光瞥了一眼,心道:“这样的坐姿怎么能行,有空得叫桃沢好好的教他一下。”倒也没有马上让他纠正过来。
紫夫人重新拿起镊子,给茶杯用滚水简单的消了毒,先给雪代遥泡了杯茶,而后才给自己也泡了杯。轻轻吹去热气,红润的嘴唇抿了抿茶水,以合乎标准的姿势放了下来。她看了眼身边的雪代遥,就见他囫囵的咽了口茶水。
即使在外人看来也没有问题,但在从小生长于藤原家被礼仪培养长大的紫夫人眼中,只感觉雪代遥这番行径有种种粗鄙不堪之处,不由得拿起镊子,轻轻用镊尾敲了敲他的手背。
雪代遥奇怪的看向了她,“怎么了?”
紫夫人也不由得一愣,看看手中的镊子,心道:“是啊,我又怎么了,我也没必要为他纠结。”但她却不禁想到雪代遥喊她妈妈的光景,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抿了口茶,说:“过两天我会让桃沢好好教你礼仪的。”
“另外……”
紫夫人站了起来,黑色和服松松长长,清素淡雅的说道:“我还有件礼物没有送你。”
第六十四章 重视
雪代遥听她这么一说,才记得还有礼物这么一回事。
桃沢爱说紫夫人给他准备了三件礼物,第一件是村上铃音,第二件藤原麻生的戒指,第三件就连她也不得而知,只是说要由紫夫人亲自送给他。
雪代遥仍坐地上,抬头看时,紫夫人颜容清素淡雅,穿着袭墨黑色长和服,与平时常穿的紫色和服的高贵气质不同,就像多露的夜晚,隐藏着抹神秘的诱惑。
他不知不觉想起自己刚刚向她撒娇的情景,脑中不知怎么,翻来覆去的是桃沢爱说“亲自来送”的话,耳根有些热了,暗骂声龌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母亲,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紫夫人一面说着,一面向他伸出手来。
雪代遥握住了手,就觉得她肌肤冰凉顺滑,稍不注意,就会从手隙滑走。不禁握紧了,另外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跟我来。”紫夫人顺手轻拍了拍雪代遥背后的灰尘。他对此有种说不出的羞涩,却又不知道是哪儿不对。
紫夫人牵着他,没走几步,就听到轻轻叩门的响动。
“有事么?”紫夫人隔着纸拉门问。
桃沢爱盯着的眼前纸门,能够想象到那头紫夫人蹙眉的样子,却不得不说:“夫人,川岛议员他们想来看望老夫人。”
雪代遥抬头去看,紫夫人绝美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桃沢爱想来是中途得知了消息,故此去而复返。听得“议员”两字,就算再笨的人也知道是重要的客人,需得紫夫人前去。更别说他伶俐,当即说道:“母亲,既然有客人来了,那就……”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紫夫人用手指点住了嘴唇,不让说了。
紫夫人平静的瞥了他一眼,对门外的桃沢爱说道:“跟他们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现在人不在藤原家。”
桃沢爱犹豫了下,说道:“那由谁来招待他们?而且他们想去见老夫人,只怕有……其他的心思。”
“他们见了老夫人之后,那心思自然也就断了。”紫夫人说道:“就让雪纯去见他们吧。”
“夫人,大小姐只怕……”桃沢爱欲言又止。
“藤原家把她养那么大,不是光让她在那看的。”紫夫人声音很冷漠。桃沢爱望着纸门,心头不由得打了寒颤,仿佛对周遭的薄雾过了敏,说了声“是”,慢慢退下了。
雪代遥的嘴唇仍被紫夫人点着,有许多话不能说。紫夫人不去见重要的客人,反倒陪着他,不由得感到些许愧疚,心道:“应该是跟我无关,她确实是有更重要的事务要处理吧。”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紫夫人把手指拿开,抓住了他的手腕,说道:“走吧,‘礼物’应该准备的差不多了。”
雪代遥张了张嘴巴,那份愧疚感越甚,可是他立即惊醒,心想:“我有什么好愧疚的,为什么要关心她的事……”
紫夫人眼见他身体有点僵硬,把紧握他的手松了松,平静道:“动作快一点,今天的事有很多,我也只能陪你一个早上。”就是这个小动作,让雪代遥内心更为复杂了,亲手替紫夫人把纸拉门打开。
两人穿了木屐,出了回廊,走了几百步,来到宽阔之地,已经有一辆长长的银色轿车停在那了,还有个人替紫夫人拉开了车门,脸蛋挤出殷勤的笑容,说道:“少爷夫人上车吧。”
雪代遥本当她是下人,哦,走近一看,是藤原瞳正谄媚的笑着。她相貌也算姣好,大小算个美人,笑容更是亲切。雪代遥心情不好,厌恶她虚伪。
紫夫人余光看了下雪代遥,轻描淡写道:“瞳,你坐去前面。”
“是。”藤原瞳伺候他们进了车,这才像毛虫一般,看不见的千只万只脚,齐齐背退到车头,从开了车缝的门中,钻回了老巢。
加长轿车后的座位改过,有独立的空间,车后只有紫夫人和雪代遥并排坐着。
雪代遥坐在其中,视野开阔,在“盒中”也不再难以呼吸。随着汽车缓缓开动,紫夫人一面说着:“路程会有点长,要有点耐心。”一面把安全带扣上了。
雪代遥有些惊讶她扣安全带的举动,记得那天与藤原雪纯在后座,都是直接靠坐座位上,也没有系安全带。
紫夫人熟练的把安全带扣上,注意到雪代遥惊异的眼神,微微一笑,说道:“遥,在外面可不能做违法的事,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雪代遥只觉得她说这句话时,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含糊的应了声,左右找着安全带。他平生第二次坐车,一时居然没找到安全带在哪。
紫夫人已经伸出了手,替雪代遥揪出了安全带,简单替他调好松紧,并且扣上。
雪代遥看着紫夫人为他扣上安全带的动作特别温柔,心中说不出的异样感。
路上闲谈几句,车子很快就开到市区,慢慢停了下来。前头十字路口,正闪着红色的信号灯。雪代遥透过特制的暗色玻璃看向车外,车流就像缓慢滚动的糖浆,不知道是人在瓶中,还是浆在瓶中。
很快,信号灯就由红变绿了。其中有的车子,还在黄色警告灯的时候,便急窜了出去。雪代遥坐的车,硬是等信号灯变绿,缓了有二三秒,真正确认左右无事,这才慢慢启动开出去。
雪代遥在等待信号灯的时候,一言不发,对于安静的环境,自小已经习惯了。眼见车子开动了,才把视线收了回来,看向一边的紫夫人。她以标准的过份的姿势立着,让人怀疑是不是根本没有靠在座位上。他仔细一看,发现紫夫人居然闭上了眼睛,没有平时凛然的气质,仿佛累了很久,已经睡着了。
雪代遥对她感情复杂,总感觉她睡着了也怀揣着阴谋,把身体扭到一边,不想看她,可转而又心软了,想道:“既然紫夫人已经睡着了,那就与醒着的她没有任何瓜葛了。”拿起手边的小枕头,想悄悄塞在她背后,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
谁曾想,他刚刚拿起座位上的棕色小枕头,还没等塞在紫夫人背后,就被她一把抓住了手,“你想干嘛?”
第六十五章 第三件礼物
雪代遥原是见她熟睡,所以特别将塞枕头的动作放轻放柔,望着她疲倦的侧颜,大有“做贼心虚”的感觉,突然被紫夫人抓住了手腕,自然吓了一跳。
“你想干嘛?”紫夫人缓缓睁开眼皮,看见雪代遥手中拿着的枕头,凛然的脸逐渐柔和了。也用不着他解释,已经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了,一面把他的手松开了,一面却忍不住困意打了哈欠,为了维持住仪态,用手遮掩住口,挺了挺腰身,惺忪的眼睛瞥了眼窗外,说道:“还有很长时间才会到,你也去睡一觉吧。”却望见雪代遥不敢瞧着她,心生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雪代遥含糊的说:“没……没什么。”
紫夫人顿生不满,轻轻把他的脸挪过来,没涂过口红,那双唇却鲜红娇艳,呼出令人困乏的气,让雪代遥光望着她的脸就晕头转向了,“以后跟妈妈说话,要看着我的眼睛,知道吗?”
雪代遥看着她眼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飞速的就把视线移开,心脏乱跳:“难道是我也困了吗?”忽然,额头一软。
雪代遥怔住了,就看到紫夫人那双鲜红的嘴唇近在眼前,她是在命令:“睡觉。”
雪代遥不想听话,“我……我不困。”
紫夫人没有询问他的意思,抓住了他手上的枕头,强硬的塞在他背后,把座椅自带的脖枕也调了调。
雪代遥看她为自己忙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挪了挪身子,紫夫人为他调试的座位确实很舒适。
“睡一会,很快就会到地方。”
“我们要去哪里?”雪代遥终于忍不住问。
“妈妈去哪,遥就要去哪。”紫夫人没有回答,而是伸出那只玉芊芊的手,柔柔摸了下他的面庞。
雪代遥就感觉被那只手摄住了,由脸庞而上,抚摸至光洁的额头,顺着笔挺的鼻梁,将他的眼皮合上。
或许是我真的困了。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之际,喉结隐隐的痒。可实在是不想动了,竟沉沉睡去,还做了个梦。
雪代遥梦见自己被雪代巴抱住了,心情无比激动的想:“妈妈终于舍得抱我了。”可是雪代巴的面孔,逐渐被紫夫人取代,他的表情逐渐变得错愕,可却没有一点醒转的意思,只是想:“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
天人交战了好一会,雪代遥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块薄薄的毯子,急得正待起身,差点一个翻身摔在车里。
原来不知何时,车已经停了下来,他身上的安全带已经被解开,整个人像是睡在床上一样,侧着躺在车座位上,身上是毯子,脑后是枕头。
雪代遥放眼望去,车内空无一人,心慌了的立刻打开车门,跌似的赶出去,就看四周明亮,紫夫人端庄的立在不远处,像是要将视野内的所有东西揽入囊中,忽得,她转过身来,直直的看向他。
雪代遥的心仿佛停滞住了,慢慢走了过去,“已经到了?”
“到了很久了。”
“为什么不把我叫醒……”
“因为我可以等你醒过来。”
紫夫人平静的说道,伸出手捋了捋雪代遥有些乱的头发,额前那缕翘起的头发,可不会在乎她的美丽与身份,无论上下左右或重或轻的压,都不理会她的打理。
雪代遥说:“让我自己来吧。”
紫夫人望着他明亮的眼眸,心头微微的恼了,心道:“这孩子不大听话。”冷冷的说道:“我可以。”唤来名保镖,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保镖就拿条湿了的毛巾过来。
紫夫人把毛巾拧掉点水,湿漉漉的擦着那缕头发,很快就被用手抚平了,她眉梢自有一股笑意,说:“你头发都得听我的。”手上的动作不停,简单的为雪代遥整理了衣冠,确定没有问题了,才说:“出门在外,都要注意自己的仪态。”又退后几步,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俊美非常的雪代遥,柔声道:“这才像我儿子。”
雪代遥也没什么言语,口中唤了声“母亲”,便没了下文。
紫夫人点了点头,牵住了雪代遥的手,他也没挣扎的意思,由着她去。两个人踩着小径,由保镖开路,进了堵高大严实的门,里面的景色顿时焕然一新了。
雪代遥放眼望去,左右红花绿草、鸟语花香,又有不少茂密的树木组成的小林子。他刚进来,还以为是进了哪片景区,直到看到了附近墓碑,才明白这是好大的园陵。死人的坟墓竟比活人的住处还要有生气。
紫夫人领着雪代遥到一处干净的墓前,也没拿祭品,直接放了块垫子垫在地上,简单的跪拜了祖先。
雪代遥站在她身后两米开外的位置,往后看时,保镖们瘦黑如铁,结实的钉在各个四角。
“遥,过来。”紫夫人唤雪代遥过去,“祭拜下祖先,就让他祝你‘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雪代遥心道:“他又不是我的祖先,又怎么会保佑我呢?”但看紫夫人表情严肃,也没有办法,只得拜了,心想:“给死人作揖也不亏。”不过那祈福语念得却是含含糊糊。
紫夫人让雪代遥拜了两下,便又带他去下一处。一路上,祖先倒没怎么拜,路倒走了许多,脑袋磕得不怎么痛,腿倒自先酸了。
雪代遥心想:“带我到墓地祭拜这些不相干的‘祖宗’,难不成就是紫夫人送给我的第三件礼物?”不管其中是否有深意,他对这份礼物可不大喜欢。
紫夫人看在眼中,嘴角微微的笑了。
雪代遥见状,想:“难道礼物是别的东西?”好奇心渐起,脚步越快了,往深处走了十分钟,就看见一队穿着黑西服的殡葬人员,旁边放着一口西式的灵柩。
紫夫人说道:“把棺盖打开,让我儿子见见她最后一面。”
雪代遥心生疑惑,慢慢走到了通体漆黑的灵柩前,往里一看,悲伤从心底冒了出来,居然是雪代巴躺在里面。
第六十六章 烈日炎炎
紫夫人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这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第三件礼物。”
雪代遥呆呆的望着灵柩中的雪代巴,肩膀蓦地一沉,紫夫人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贴在他耳边说:“妈妈总是会帮儿子盘算好一切。有些事就算你不提,我也会帮你处理好。”
雪代遥听她这么一说,仿佛是自己把亲生母亲忘得一干二净,顿时感到深深的愧怍。其实是一则时间太短,才过一天一夜;二则情况未定,不敢向藤原家贸然问自己亲生母亲的情况。
本来雪代遥已经做好打算,等安定下来,便问桃沢爱有关于雪代巴遗体的情况,却没想到紫夫人早已经为他提前打点好了一切。
雪代遥被紫夫人轻轻的一句言语,加重了心中的愧疚感,看着棺中仿佛沉睡了的雪代巴,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夹在眼眶中,想流却又不敢流出来。
“谢谢母亲了。”雪代遥不知道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对紫夫人说出这句话。
“不要说谢,妈妈照顾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紫夫人摸了摸雪代遥脑袋,能感受到他身躯正不断颤抖。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平生第一次六神无主了。
紫夫人的两叶柳眉高吊两梢,望着已然不能动弹的雪代巴,得意的想:“你儿子是我的了,不,应该是‘物归原主’了。”她很清楚过犹不及的道理,也没有再说什么,反倒遣散了附近的其他人,连自己也离开,给雪代遥留下了片独立的空间。
雪代遥紧紧抓住了灵柩边,眼眶都红了,心中不停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哭,紫夫人就是想看见我这个样子。”他咬住下唇,想去碰雪代巴的手背,不知道是否是太过悲伤,出现了幻觉,雪代巴那张脸忽得变成了紫夫人的长相。他吓了一跳,立刻把雪代巴的手放开,那张脸又重新恢复了原状。
雪代遥惊疑不定的瞧着她,又记起了梦中的内容,口中喃喃:“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悲伤,竟真正像个孩子一样的哭了。
胡思乱想再也克制不住,就像泪水一样,齐齐的从脑海流了出来,先是老巫女的预言,再然后是十六夜透露出的只言片语,时不时闪过“狸猫换太子”的中国故事。
雪代遥越是克制,越是忍不住去想:“紫夫人为什么要待我那么好,难道我是她亲生骨肉不成?”想到这,他感到荒诞的笑了笑,可是笑容却慢慢僵住了。
啪!
雪代遥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两三呼吸之后,他将眼泪擦掉,而后,竟又给了自己另外半边脸重重的一巴掌,呢喃:“她把我养这么大,你怎么能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现在,他完全冷静下来了。
雪代遥望着雪代巴的脸,一个踌躇,竟叫来离他最近的保镖,心想:“您肯定是我妈妈。不管亲生与否,我总是要搞清楚真相,希望您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不孝之举。”
保镖动作很快,恭敬的问:“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雪代遥红着眼睛,笑道:“我眼睛进了沙子,能不能拿块毛巾给我,顺带给我拿瓶水过来。”
保镖不用看也知道他是哭了,点了点头,正待要走时,雪代遥喊住了他,口中说:“我感觉她还活着。”
保镖不擅言辞,只得停下脚步,说:“是,她永远在您心里。”
雪代遥说:“先不急着走。”让保镖留下,看似随意的先问了几个问题,保镖还当他想找个人说话缓解情绪,便一一回答了。直到这时,雪代遥才真正开始问了:“你在藤原家中当保镖有几年了?”
保镖说道:“有七年了。”
“那你见过我父亲吗?”
“见过老爷几次。”
“我从来就没见过父亲,别人常问我像父亲还是像母亲?你既然见过,你来告诉我我像谁?”
保镖像是丈量衣物的裁缝,犹豫不决道:“这我可说不准了。”
“没事,但说无妨。”
“少爷您长相太过俊秀了。老爷他们长得是不错,不过若与您同龄,只怕远不及您,像谁我是真看不出来。”
雪代遥手轻轻放在灵柩上,笑道:“那你现在看看,我与母亲有几分相像?”
保镖走近一看,也笑了:“像不像我倒看不出来,少爷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发现雪代遥笑容更甚了,还当自己说得不错,而沾沾自喜。
雪代遥笑道:“好了,去帮我把毛巾和水拿过来。”等保镖离开,笑容完全消失了。一个人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很快锁定了第二个人选——左上方向的另名保镖。
雪代遥心中急切,但却越发冷静了,没有急不可耐的把另外保镖叫过来,而是等原先的那名保镖把水和毛巾送完之后,还说想和雪代巴独处,让他再离远些,这才把另外个保镖叫过来。
这名保镖老实的问:“少爷,怎么了?”
雪代遥仍然是绕了圈子,而且和上面问的问题都不相同,最后用玩笑的语气道:“别人说我不像我妈妈,你说大小姐像不像她?二小姐像不像她?”
这保镖被雪代遥哄得团团转,早已打成一片,没有之前的拘束,笑道:“这我可能不敢乱说。不过大小姐肯定不像,二小姐眼角这块说实话,还真的有点像她。”
雪代遥余光瞥了眼雪代巴的眼角,笑着把未开封的矿泉水给他,“早上还那么大的雾气,现在太阳又出那么大了。你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我嘴巴也不渴,提着东西也不像话,顺道帮我把毛巾也拿走吧。”
保镖本想推托,但雪代遥坚持,最后还是收了水,替雪代遥把毛巾拿走。他自己是个老实人,还道雪代遥的好,同他一般老实。
雪代遥站在灵柩前,脑中不断回响那两句“青出于蓝胜于蓝”和“二小姐眼角这块说实话,还真的有点像她”,心中直想:“难道我是紫夫人的儿子,清姬真是我妈妈的女儿?”
第六十七章 芭蕉冉冉
雪代遥仍然不肯接受,这回不再叫保镖,而是叫了名殡葬师过来。也没有再绕一大圈子,几句话铺垫过后,直接切入正题的问:“你觉得我和夫人长得像吗?”
这名殡葬师并不知道藤原家的情况,还当雪代遥真是藤原家的公子,理了理西装的衣领纽扣,笑道:“少爷长相如此俊美,除却夫人以外,谁又能生出您这样优秀的孩子?”
雪代遥头次这么厌恶自己的相貌,手轻轻放在灵柩上,问道:“你觉得我和她长得像吗?”
殡葬师随意的瞥了一眼,马上收回目光,笑道:“少爷您真会开玩笑。难道她是夫人的亲属?”
雪代遥没法再保持笑容,冷淡道:“是我的亲人,与夫人无关。”阳光大片大片洒在殡葬师的肌肤上,却被雪代遥的语气结结实实冻僵了,惊疑不定的望着这名藤原家的少爷,说道:“您的亲人,不就是夫人的亲人吗?”
“我与她长得像不像!”
“不像!”殡葬师打了寒颤,居然被这个孩子吓倒了,却见雪代遥转而恢复了亲切的笑容,说道:“抱歉,亲人去世我心情有点差,不小心迁怒了你。”
“没事没事。”殡葬师连忙说道,感觉他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可是,却听他的声音逐渐温柔,不住的小了,竟隐隐带着哭腔。
他在哭?殡葬师惊诧。
雪代遥指着雪代巴的遗体,乞求似的问:“我和她真的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殡葬师只能看见他黑色和服的背后,印有块藤原家徽的紫藤图案。殡葬师踌躇的说:“这位女士因为疾病去世,头秃了不说,牙齿也没了。就算有专业的入殓师修整过了,也恢复了七八成模样,但恕我直言,这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东西。”就听雪代遥的声音,又发生了变化,是那么的平静:“这样啊。”
殡葬师望着他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心悸。
雪代遥视线越过灵柩,但见烈日炎炎,周遭芭蕉冉冉,清晨的迷雾竟被吹得一点不剩。
“我没什么问题了,你走吧。”
殡葬师这才迈开腿走了,边走边时不时回头看雪代遥,心想:“有钱人家的公子,到底和其他人不一样。”
雪代遥抹干眼泪,对雪代巴说道:“我才不管是不是您生下的我,你永远是我妈妈。”环顾四周无人,不顾地上的碎石,直接跪在地上,念道:“愿您在天之灵,保佑我‘好人前进奸邪退避’。”口中字正腔圆,全无跪拜藤原家祖宗时的一丝含糊。拜了一拜,起身又鞠了三躬,这才作罢。
雪代遥又与遗体独处了会,而后才去寻紫夫人,她站在远处的一片阴凉的树下,坐着折叠的椅子,旁边还有放了点心的桌子。
紫夫人看到雪代遥,招了招手,说道:“坐过来。”
雪代遥像是被放了气的轮胎,瘪了的坐到她身边的另张折叠椅上。
紫夫人拿出手帕轻轻擦雪代遥的眼角,他本来想要挣扎,一个念头,竟把手放下了,扭头望她那张绝世的颜容,不由得自惭形秽,自嘲的想:“她长得这般美丽,怎么可能生下我这样的儿子。”
“好了,别哭了。”紫夫人语气轻柔,像是在哄他。
雪代遥顿觉得羞耻,再也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我母亲吗?”
紫夫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在雪代遥搂住了,贴他的耳朵说:“傻孩子。”
雪代遥被她耳边这么一吹,浑身上下使不出力了,又从她身上感受出雪代巴从来没有给过的爱,竟不敢再刨根究底了。
“好了,该把你曾经的‘母亲’埋掉了。”紫夫人轻轻松开了雪代遥,又恢复平日淡雅端庄的模样。看时,雪代遥正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紫夫人温柔的拉住了雪代遥的手,怕把这个精致的玩偶弄坏了一样,小心翼翼的牵着他走。
雪代遥却觉得紫夫人心情欢快,犹如漫步于鸟语花香的山谷当中,似乎要将自己的情绪感染给他。
两个人各怀心事,慢慢来到了灵柩前头。
紫夫人说道:“我真的很讨厌这个女人,我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不过,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放她一马。而且她把你养这么大,也有哺育之恩,所以我才打算把她安葬作为第三件礼物送你。”
“谢谢母……”“还叫母亲吗?”
紫夫人瞧着他,眼底似乎是渴求。
雪代遥无法,只得在雪代巴面前喊:“谢谢妈妈了。”
“乖。”紫夫人当着雪代巴的面,把雪代遥牢牢搂住,抚摸着他的脑袋,说:“这个礼物还不够大。”
雪代遥感觉既羞耻又无力,说:“妈妈送我的礼物,我已经很喜欢了……”
紫夫人说:“还不够。”指了指不远处方形的坑洞,说道:“这是要埋你母亲的坟墓。”
雪代遥点了点头。四周鸟语花香,又有不少成林树木,远比活人游玩的景区更美,遗体健全的埋在这里,已经是大部分人不敢想象的事了。
紫夫人说:“我给你看另外一个地方。”雪代遥提不起兴致,但还是跟在紫夫人后面,走了将近十分钟,就看到一块墓碑,雪代遥看到“藤原”两字的前缀,立刻就惊醒过来,紫夫人在他耳边说:“你猜的没错,就是你那改姓的父亲。”
雪代遥紧盯着墓碑,心中逐渐滋生出浓浓的恨意。哪怕他从来没有提及过自己父亲,要说没有一点仇恨是绝无可能。一罪抛弃贫穷的母子俩,去过富贵生活。二罪害他纠结于猜疑的无间地狱当中,恨不得立刻把父亲从墓中挖出,叫其粉身碎骨。
也正是因为雪代遥失了理智,所以才没有发现,紫夫人瞧着他父亲的坟墓,眼中是浓浓的厌恶,以及不屑一顾。
紫夫人指了指雪代遥父亲左边的那个坑洞,说道:“妈妈尊敬你的意见,准备了两块墓地。你是希望你曾经的母亲葬在没有人的那处,还是和你父亲葬在一块?”
第六十八章 埋葬
雪代遥听得怒从心起,心道:“这般抛妻弃子的人渣,也配和我母亲葬在一块?”正打算拒绝,话到了喉咙口,又记起她临死前的光景,无可奈何的想:“我妈妈应该到最后也是爱他的。”
紫夫人问道:“你希望把她葬在哪里?”
雪代遥盯着父亲的墓碑半响,心道:“生前你极力想要抛开我妈妈,叫你死后永远和我妈妈待在一块,也算得上是惩罚了。”
于是,他说:“我希望她与我父亲葬在一块。”
紫夫人说:“好,我满足你。”
雪代遥突然想起紫夫人和雪代巴是情敌,异样的问道:“真的没关系吗?”
紫夫人笑了笑,说道:“当然有关系。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能够让他们两个人葬在一块。”
雪代遥不敢看紫夫人的笑颜。明明雪代巴也长得好看,但从没像面对紫夫人一般羞涩,心里想:“她真的是我的亲生母亲吗?”偷窥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美得不像个母亲。
紫夫人喊来保镖,让他通知殡葬师们可以安葬雪代巴了。
雪代遥望着不远处的方坑,思绪飘的很远,小声喃喃:“我妈妈死后埋在这,等我死后又会埋在哪个地方?”
“才这么小就想着死死活活?”紫夫人从身后揽住雪代遥,摸着他的脑袋。
雪代遥没有说话,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想死了。就感觉背后被阵温暖拘束住,耳边滚滚的热流在灼:“不要去想着死,我要你活着。”
雪代遥僵在原地,日上三竿,太阳光渐渐烧在了他的身上,但却感觉背后的暖意比太阳光更加滚烫,要把他融化了。
“嗯……”
雪代遥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想法,不敢转头看紫夫人的表情,只能盯着地面的碎石,有零星的黑蚂蚁正在搬运虫子的腐尸,却看到一阵黑影将它们笼罩,擦得光亮的黑皮鞋踩了下去。
保镖钉在紫夫人面前,就像生了锈的铁钉,“夫人,已经准备好了。”
雪代遥眺向远处,一队穿着黑西服的殡葬师们正搬运着灵柩。他抬头望天,总感觉会有一只脚踩下来。
紫夫人看时,灵柩已经搬倒了方坑附近,她问雪代遥:“要不要再见你曾经的母亲最后一面?”
雪代遥摇了摇头,“埋了吧。”
殡葬师们麻利的把灵柩放入坑中,雪代遥强迫自己去看,耳边是紫夫人的声音:“你可以回车里。”
雪代遥说:“就算在车里我也能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
“埋葬我妈妈的声音。”
“埋葬完以后,她就不是你妈妈了。”
“那谁是我妈妈?”
“还活着的那个。”
雪代遥转过头,紫夫人的脸比天空的太阳还要刺眼,本来她想升得更高,可还是心生了犹豫,慢慢把脸低了下来,阴影将他的脸笼罩。
雪代遥盯着她,耳边是殡葬师们填土的声音。
紫夫人光是站在那,就好像在挥斥方遒,这名绝色女人与所有人都不大一样。她让雪代遥站在身边的位置,低声说:“你只能是我儿子。忘掉曾经的一切,从今往后,你就是藤原家的少爷。”
雪代遥说道:“知道了,妈妈。”
紫夫人轻轻在他的额头吻了下,感受到了他的顺从,比微风拂面还来畅快。回头一看,雪代巴已经被埋进坑中,土都填好了。若不是坟前刚立好的墓碑,又有哪几个人能证明人曾经活过?
“跟我回车里。”
雪代遥牵着紫夫人的手,路过父亲的坟,发现右边有动工过的痕迹,也要掘出个坑来。他问道:“还有人要埋这吗?”
紫夫人神秘的笑了笑,也没有说话。
雪代遥寻思:“难道是先提前预备,等紫夫人死后也埋在这边。”哪怕不知道是否为真。但光是脑子想想,就有点受不了。这等抛妻弃子的人渣,死后竟还能享其人之福?倘不是他死了,雪代遥说什么也要逼他去母亲坟前谢罪。
他想:“罢了,也是妈妈命苦。”
雪代遥瞧紫夫人美艳的侧颜,心中更不是滋味,问道:“妈妈,他和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谁?”紫夫人疑惑。
雪代遥也没说,直接把脑袋扭了过去,紫夫人顺着他视线看向了雪父的墓碑,脸上闪过困惑的神情,仿佛在想雪代遥为什么要问与其无关的问题,而后才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冷淡的说:“我不记得了。”
雪代遥心道:“他才去世三年,怎么会不记得?我母亲事事把他念叨在口中。哪怕她不与我说,但点点滴滴都肯定是记得的。”还当是紫夫人不想说而已,心中更觉憋闷。
两人来到轿车附近,藤原瞳在这等着,笑吟吟的拿出了个手机,低声说:“夫人,有人找您。”
紫夫人点了点头,接过手机,藤原瞳似乎想跟着上车,雪代遥心情不好,不喜她,便道:“瞳,能让我与母亲独处吗?”
藤原瞳愣了愣,笑得更讨好了,“好的,少爷。”
紫夫人靠在他耳边,问道:“你不喜欢她?”
雪代遥心头一突,记得紫夫人“体面”藤原麻生时,也是这般问他的,条件反射的说:“我不希望她死。”
“她又没有得罪你我,为什么要她死?”紫夫人笑道:“你不喜欢她,就好好教训她一顿啊。”
雪代遥心头狂跳不止,紫夫人的话语很有诱惑力。“你可以让她在地上学狗爬。”她说。
“怎么了,少爷?”
藤原瞳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挤出了越发谄媚的笑容。那是一种布满整个脸蛋的大型微笑,中间还有皱褶、鱼尾纹和螺纹线,像破布鼓捣在一块。
雪代遥一来心情极差,二来厌恶于她,在紫夫人的蛊惑之下,不由得自主的说:“瞳。”
“少爷?”
明明才说出一个字,雪代遥就感觉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就像困在沙漠里的人,他说:“我心情不好,你爬在地上,学狗叫给我看看。”
第六十九章 梦幻泡影
雪代遥感觉自己是梦境的主宰,紫夫人和藤原瞳都是梦中的人物。他本以为藤原瞳会拒绝,至少也会露出抗拒的意思。却没想到,藤原瞳还保持着笑容,口中说:“少爷心情不好,那我就献献丑,逗少爷开心了。”她慢慢四肢着地,退化般的趴在地上。
藤原瞳不在乎地上的沙石,一步一步的往前爬了两步,把右腿高抬,好像在表演撒尿,又转了一圈,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手脚像乌龟一般的晃着,露出些许的白肚皮。忽得,她把手脚缩了回去,那张姣好的脸蛋,直勾勾的望着雪代遥。
雪代遥还当她要说什么,就听她朱红的嘴唇吐出:“汪汪。”这太过始料未及,他不由得被她的蠢样逗到了,竟嗤得声笑了出来。
可是,笑声刚出口,雪代遥又觉得哪里不对,往旁边看时,紫夫人正面带宠溺的对他微笑。
雪代遥忽然感觉身边的一切都不真切,恍若被装在梦幻的气泡中。也许眼前的这些都是在做梦,自己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就能看到雪代巴在身边。
雪代遥看着地上打滚的藤原瞳,心中不是滋味,愧疚的想:“我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在梦里?我自己都不像自己了,怎么能让她做出这种折辱尊严的事?”
他说:“停下吧,瞳。”
藤原瞳停止了动作,雪代遥本想将她拉起来,却听紫夫人笑道:“好啦,该起来了。”
藤原瞳飞也似的从地上蹦起,笑嘻嘻的朝雪代遥作揖,“少爷被我逗笑了。”
紫夫人笑道:“别说我儿子了,就连我都被你逗乐了。”说时,作势握住了雪代遥想扶藤原瞳却僵在半空的手。
藤原瞳说:“那对我来说可是‘双喜临门’了。”
“确实是‘双喜临门’。”紫夫人捏了捏翻盖手机,说道:“这件事,就由你来办了。”
藤原瞳大喜过望,口出人言的说:“谢夫人。”
紫夫人笑了笑,“不要谢我。”
藤原瞳见势极快,半身像是立起来了,眼中无不忠诚的说:“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雪代遥就看见她华贵的和服上,脏兮兮的沙土簌簌而落,他身上唯独是抓着紫夫人的手是暖的。
紫夫人附耳说:“你的手不要去抓‘脏东西’,只能握着妈妈,明白吗?”
雪代遥心情复杂的点头,看时,紫夫人让藤原瞳退下,见其满心欢喜的模样,对世界产生了怀疑。
紫夫人就是打算趁这个时候给雪代遥灌输自己的理念,却听他说:“是因为‘欲求’么?”
“什么?”紫夫人惊诧。
雪代遥说:“她被抓住了‘欲求’,所以才那么听话。”
紫夫人意外的看着他,就听这名孩子喃喃自语:“我看过中国的一本史书,上面写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欲求’不就是‘交易’的勾当吗?”
“这是《史记、殖货列传》上面的一句话,是中国西汉时期的司马迁所著。”紫夫人审视的望着雪代遥,问道:“是谁跟你说的‘欲求’这个词?”不用他说出来,紫夫人自己都能猜出来了,“是个拿折扇的女人,看来她比我快了一步。”
雪代遥垂下脑袋,紫夫人对他说:“你不要听他的话。”话到嘴边,她本想说十六夜都是骗他,但望着雪代遥的脸,却还是实话实说了:“她没有骗你,但却给你产生了误导。她自己都是半吊子水晃荡,又怎么能教你?”雪代遥反应很快,立即顺势道:“谢谢妈妈打算教我。”
紫夫人都呆了下,把“你既然这么好学,过几天给你找个老师”的话咽了回去,望着雪代遥半响,忽然浅浅一笑,“好,那妈妈教你。”却见雪代遥又把脑袋扭开,不愉的把他头转了回来,不知道自己的魅力有多大,说:“其他人我不在乎,你跟妈妈讲话的时候,必须看着我的眼睛。”
雪代遥无可奈何,但是无论看紫夫人几次,都感觉她太过美丽,尤其是冲他笑时,整个人都六神无主了,根本不敢去瞧她。
紫夫人极少真正去笑,大多都是客套疏远的笑容。本人对自己的魅力也并不清楚,不过就算知晓,也不屑于利用美貌迷惑他人。但不知为何,唯独对雪代遥笑的次数极多,眼见早慧的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就感到心情欢快。
“别傻呆在这了,回车里去吧。”紫夫人说。
保镖终于等到了打开车门的时候,雪代遥先进了车,而后是紫夫人随后。他一进车里,第一反应就是扣安全带,却被紫夫人的手轻轻拍掉。
雪代遥疑惑的看时,紫夫人露出侧颜,正替他扣上安全带,因为这个动作,紫夫人的发丝不经意间撩了撩他的鼻子,让他有点发痒。
“我自己可以扣……”雪代遥小声说。
紫夫人不置可否,帮他扣好了,才把自己的安全带扣上。等坐稳当之后,轿车缓缓开动。关上玻璃,豪车内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声响,雪代遥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紫夫人拿出手机,拨出了几个号码,看她冷冷的说着什么,雪代遥感觉她变回了家主,无论再漂亮的颜容,也遮盖不住她话语的寒意。很快,她就挂掉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语气又从冰冷变成了虚伪的客套。只说了三四句特别简短的话,便再次挂断了,接着打下一个。
奇怪的是,没有人打这个手机,都是由紫夫人亲手去拨通号码,而且对待每个人的语气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再热情的那个,也带着丝淡淡的冷漠。
雪代遥把头扭过去,时不时就能听见紫夫人用和缓的语气,零星的吐出让人感到细思极恐的命令,光是听着,血液都要凝结成冰。
忽然,雪代遥膝盖上的手被阵温暖紧紧包裹住,他惊诧的看时,紫夫人一手拿着电话,手肘撑着车门,眺向车窗外头,对着电话说着可怕的话,另外一只手却把他的小手包住了。
第七十章 无穷无尽
雪代遥有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心中有猫在挠,蚂蚁在爬,可他还是把手轻轻的抽了出来。
紫夫人放下手机,用惊讶和失望的神情看向雪代遥,却没想到,下刻反被他用小手包裹住了。小手包住了大手,紫夫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阵阵热流,仿佛在血液相通的身体间彼此流淌。
雪代遥不忍心破坏这股温馨,可仍然忍不住在想:“紫夫人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他生性谨慎,认为靠几个人观摩相貌,根本不能下定结论。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能确定真相。
他扭过头看时,紫夫人罕见的靠在了靠背上,用种惬意的神态通着电话。没有看雪代遥,只是缩着拳头,让他的小手更好包住。
雪代遥心软了,心想:“紫夫人对我这么好,我唤她声‘妈妈’也是应该的。我另个母亲已经安葬了,她也待我很好,我也心甘情愿喊她‘妈妈’。”
他肚里寻思:“亲生不亲生,难道就那么重要?”他一面想着,一面看向车窗外,路边一棵又一棵的行道树被远远甩在后头。他自嘲的想:“十六夜姐姐说我母亲是枣树,也不无道理。你看看这些树木,越过了一棵又有一棵,无穷无尽,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雪代遥只道树是树,母亲难道就不是母亲了?将亲生的问题抛之脑后,顿觉松了块大石。眼瞅紫夫人没有半点空闲的功夫,也无闲暇之余,只能不停的对着电话中的不同人,下达着不同的指令。
雪代遥心道到底是谁命令谁呢?心想:“这个妈妈也可怜。”
过了十来分钟,紫夫人才挂断了电话,又将背直了起来,好像在车里正坐,唯独那只放在雪代遥膝盖上的手破坏了和谐。
两个人也都不说话,雪代遥包着紫夫人的手,似有似无的,仿佛能感受到她心脏正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给他一种格外安心的氛围。
又过了一个小时,车子终于回了藤原家。
紫夫人睁开了眼睛,把手收回来,却没有成功,蹙眉道:“现在该把手放开了。”没有听到雪代遥回话,心道:“这孩子又不听话了。”把头扭过去看时,却发现雪代遥双手已经拿在胸前了,并没有牵着她的手,正以诧异的神情看她。
紫夫人疑惑的又是一缩,但手仍是没有反应,好像被人拽住了,有静电一般的酸麻。她这时才反应过来,是一路上用别扭的姿势把手伸长放在雪代遥那,时间久了,整条手臂自然就麻了。
雪代遥也发现了这点,正待帮紫夫人收回手臂,却被她用另只手轻轻拍掉。
“我自己可以。”紫夫人说,扭了扭肩膀,由上至下,慢慢开始动弹整条手臂,很快,胳膊就可以动了,只不过小臂和手指还是隐隐的在泛麻。
几名保镖候在车外,把两侧的车门打开。
雪代遥出了车子,看向另外一边,紫夫人还没完全下车门,就已经被藤原瞳和桃沢爱,以及两个不认识的女人围住,不停的对紫夫人汇报着什么。
紫夫人听了几句,一面转过头,一面对她们说:“先等一下。”然后对雪代遥说:“过来。”
雪代遥走了过去,听紫夫人说:“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去找桃沢。”桃沢爱点了点头,说道:“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雪代遥说知道了,紫夫人摸了摸他脑袋,然后说:“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陪我送你的女仆到处散散心吧。”说罢,急匆匆的就要走。
桃沢爱显然也有点事,等村上铃音一过来,就立刻告退道:“少爷,如果有事的话,便叫人找我。”
雪代遥笑了笑,道:“管家你走吧,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自然会找人通知你。”
桃沢爱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还是做了个标准的礼仪,这才急急忙忙的退下。
雪代遥叹道:“真是多事之秋。”
“管家自然事务繁杂,我们闲人肯定是比不上的。”村上铃音笑道:“少爷您以后也会这么忙碌的。”
雪代遥看了眼村上铃音,环顾这片无人的空地,顿生空寂的心态,想先寻求一片僻静之地,好好捋一捋思绪,于是问道:“藤原家有书房吗,我好久没有看书了。”
“藤原家有不少书房。大的小的,主人看的客人看的女仆看的,各处都有。不知道少爷想去哪处书房?”
雪代遥说:“自然是安静点的。”
村上铃音前头带路,心下猜测:“少爷应该心情不好,我得想办法让他开心。”走了十分钟,上了楼,来到了间独立的书房。
雪代遥看两侧大大的书架,说道:“这里的书是真不少。”
村上铃音为雪代遥拉开座椅,把旁边的灯光调成合适亮度,走到了旁边的唱片机前,而后问道:“少爷您有没有想听的歌?”
雪代遥对歌曲毫无了解,也不习惯看书时听歌,于是说:“不用了。”眼睛却多在唱片机前停留了几秒,转而看向四周,发现无论是前边的钢琴还是身边的桌柜,这些装饰都特意做旧,风格是上个世纪的英式装潢。
村上铃音说:“少爷,我先退下了。”等雪代遥同意,这才悄悄退下,顺带把门合上了,就像合上书的书页那么轻。
雪代遥仰头看着这些书架玻璃当中的书,拿来了不远处的小凳子,从上面拿下了两本包装厚实的《哈姆雷特》与《麦克白》,都是莎士比亚所著。
他放在桌前,随手翻了《哈姆雷特》的一页,便是老国王的冤魂在指引哈姆雷特为他报仇。
雪代遥看完了,心中想:“父亲父亲。”好在他无仇可报,唯一可以算作仇人的“父亲”,已经埋在土里。
就在这时,他听见敲门声,村上铃音轻声唤道:“少爷。”
雪代遥说道:“你进来吧。”
门缓缓打开,村上铃音端着盘点心进来。
第七十一章 温柔如水
村上铃音把点心放在桌上,雪代遥看是一盘小熊饼干,旁边叠着切好薄薄的扇形苹果片和宛若方糖块的芒果,盘外端放着杯清水。
雪代遥口渴了,拿起水杯一饮而尽。村上铃音又替雪代遥续了杯水。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雪代遥因为母亲逝世没有食欲,但耐不住村上铃音温柔的瞧着他。没有办法,只能咬了口小熊饼干。饼干居然是温热的,里面还有巧克力浓浆,吃起来很美味。哪怕他心情不好,在不知不觉当中,也吃完了一块。
村上铃音浅笑道:“少爷,这块饼干好吃吗?”
雪代遥实话实说道:“很好吃,只不过我……”
“马上就要吃饭了,吃一两个,垫下肚子就可以了。”村上铃音温柔的打断,没让少爷说出“他心情不好”的话。
雪代遥忽然问道:“这些饼干是你做的?”
村上铃音说是,“合乎少爷您胃口,我就很开心了。”
雪代遥看了眼切好的水果,又看了看手边杯中的清水,心道:“她也有心了。换成别人一定给我倒杯茶来,她却记得我不爱喝茶,给我倒杯水。”心下感动,即使没有胃口,还是又拿了块小熊饼干,小小的咬了一口。
村上铃音感觉自己也好像吃了饼干那么甜,心中想:“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吃甜的东西。少爷吃了甜食,心情应该也会好起来的。”可却见雪代遥吃了甜食之后,仍就闷闷不乐,她心情也差了,心道得想个法子逗少爷开心。
可是,她又没有特别能逗人欢乐的才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忽然看见前边的钢琴,说道:“少爷,不如我弹首曲子给您听?”
雪代遥意外道:“你会弹钢琴吗?”
村上铃音微笑道:“我小时候学过一点,不知道还记得多少。弹错了,希望少爷您不要取笑我。”
“你弹就是了。”雪代遥挂上了笑,“你还会弹一点,我连弹都不会弹,你就算弹错了,我连听都听不出来。”
“那我就献丑了。”村上铃音坐在钢琴前,简单的做了准备工作,雪代遥发现她整个人气质都变了。看时,她五指轻盈且灵动,试了几个音,就开始弹了起来,美妙的音乐从指尖沁了出来。
雪代遥哪怕在音乐上面是个门外汉,但还是能分出基本的好听与不好听,只感觉音乐有种淡淡的温馨,竟回顾起了往昔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他想:“这音乐弹得好听,就像……就像……”
雪代遥卡了壳,一时之间,没有想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美妙的乐曲,直直盯着弹钢琴的村上铃音,望着她脸上流露出情真意切的笑容,雪代遥心情也不由跟着好了些,补上的想:“这音乐就跟铃音一样温柔。”
不知不觉,一首乐章已然甫毕。
雪代遥问道:“这曲子叫什么?可真好听。”
村上铃音低声道:“少爷,我也不记得了。想来是小时候经常弹,不由自主的就弹了出来,可是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
雪代遥没有太在意,心道名字忘记就忘记了,却不知道村上铃音并非是把曲名忘记。这首钢琴曲叫作《只想静静等候你》,是一名意大利的女作曲家所著。曲意是与自己所爱之人分离,但没有任何悲怆之意,有的只有浓浓的祝福,在窗边弹奏乐章,静静守候。
这首曲子通俗易懂,算是入门级别的钢琴曲,但想弹好又殊为不易。村上铃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竟然不由自主的弹了这首高难度的深意曲目。故此,雪代遥问她曲名时,内心羞涩了,也不敢告诉他名字。
雪代遥来到钢琴边,问道:“我可以弹弹看?”
村上铃音笑道:“少爷自然可以。”她让开位置,雪代遥坐了下去,感觉皮椅上还有淡淡的温存。他看着钢琴上的黑白按键,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按起,只是随便摁了几下,便乱糟糟的响。
雪代遥认为自己弹得污秽了别人的耳朵,本就怀揣悲意,全被激发了出来,说:“我弹不好这东西。”
村上铃音轻轻的笑了声,说:“少爷您何必妄自菲薄。弹钢琴这种东西,需要别人指导才能入门,哪里有人随便摁几下便会了的。”
雪代遥问道:“铃音,你练琴练了多久?”
村上铃音微笑道:“从我四岁那年就开始练起了。”
雪代遥惊讶道:“四岁就开始练起来了?”不好明着的问:“铃音你从小生在藤原家?”
村上铃音毫不介怀的说:“身为女仆,总是要有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也只有弹琴一样勉强拿得出手,从小到大不知道为此挨了多少手板,才有今天这般愚拙的水平。落入行家耳中自然贻笑大方,好在也能做丑角,用来逗少爷您一笑,也不算枉费了多年的苦工。”
雪代遥认为她谦虚得过分,哪怕他是个门外汉,也能听出几处精湛的地方。
“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十三了。”雪代遥说,“铃音你四岁就开始练了,那我得练多少年,才有你这番水平?”
村上铃音微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少爷您只要坚持练,总有天会赶上的。而且练钢琴最重要的是天赋。我这般愚笨尚且如此,少爷您这么聪慧,赶上我想来也用不上几年。”
“铃音你又在哄我开心。”雪代遥明知道她是在吹捧,但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了。忽然,就感觉背后一沉,有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味吸入鼻中。
雪代遥微微一怔,就看见双莴笋似的修长五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后面是村上铃音温柔的声音:“少爷,那我们来一起弹一段吧。”
雪代遥心像乐章上的音符在跳动。“好。”他说。就看见自己的手指与村上铃音一块在键位上跳舞,明明只是短短的音符,实在够不上一小段的曲声,却足够在两人心中编织庞大的乐章。
雪代遥生出了想要紧紧握住她指头的冲动,直直的想:“真美的手。”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心底仍然记挂着“生母”一事。
第七十二章 风声
雪代遥心知村上铃音所做得一切,都是为了逗他开心,也不好再显露出闷闷不乐的姿态,佯作笑意。
果然,村上铃音也跟着笑了,心道:“少爷终于开心了。”等手上的乐曲终了,简单的问过雪代遥午饭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便告退留他独自一人在书房。
雪代遥随手在钢琴的按键上面摁了两下,就听到尖锐刺耳的两声响,心道:“是我拖累了铃音,没有我,她会弹得更好。”站起来,坐在书桌那头,翻开了那本《麦克白》。不知为何,每本书上都有雪代巴的影子。
雪代遥无力的合上,转而又想雪代巴已经埋葬了,自己这样忸怩又算什么?他翻开《麦克白》,好死不死,第一页就是三名女巫在辽阔的荒野诵唱,后头在预言麦克白的未来。
雪代遥自嘲道:“三名女巫在预言麦克白,到我这却打了个折扣,还是个又老又疯的。”
老巫女的预言就像睡前从视野里掠过的蜘蛛,哪怕闭上眼睛,仍不住怀疑蜘蛛会不会趁自己睡着之后,偷偷爬到他身上。
雪代遥明明不把它记在心里,却时不时想起,他寻思:“我父母都已经死了,这预言做不得数。”他不在乎这些,只在乎紫夫人是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本来他已经不在想管是否“亲生”一事,生怕失去来之不易的亲情。可心底不断丛生的杂念,却告诉他自己还是在乎的。
雪代遥合上了书,说道:“我扭扭捏捏的样子真像个女人,想知道就去做。呆在书房里,难道答案会从天上掉下来?”下定了决心,决定将真相调查个清楚。
雪代遥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听到啪的声响,原来是一不小心把手边的茶杯碰倒,白色的瓷片摔得四分五裂,清水溅了一地。
雪代遥心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本打算自己清理了,但房间里没有扫把,只好出门去叫村上铃音,但唤了两声,都没有回应。
雪代遥心下奇怪,一般都是随叫随到才是,当即出了房间,又唤了声,就看到有两名女仆急急忙忙的赶过来。
雪代遥认得她俩,就是之前的白桦与红菱这对姐妹。
雪代遥拦住她们,问道:“你们有看见铃音吗?”
白桦急忙说道:“我要跟少爷说得就是这件事。”
“发生了什么?”雪代遥感觉事态有些不大对。
白桦说:“二小姐把铃音拦住了,说是要拔牙给她看。”
雪代遥吃了一惊,还道藤原清姬仍为铃音告密一事耿耿于怀,可转念一想,藤原清姬又不像这种人。但看她们着急的样子,又不像作伪,于是说:“你们先带我过去,边走边说。”
于是白桦她们便领雪代遥过去,谁知刚走几步,雪代遥便停了下来,对红菱说道:“你知道管家人在什么地方吧?”
红菱说:“少爷,我当然知道管家现在人在哪。”
“你别跟我们了,去把管家喊过来。”雪代遥为人小心,怕事态超过自己能力范围以外,先喊管家过来当个保险。
于是,红菱去找桃沢爱,雪代遥和白桦赶过去一探究竟。
还没到地方,雪代遥就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惨叫声,他心中急切,该不会是村上铃音的惨叫?脚步越快,过了走廊,来到尽头与空地的分界线,就看到村上铃音好端端的站在那,当即松了一口气。
雪代遥再往空地那瞧,藤原清姬与桃沢咲夜站在一块,旁边是两名保镖摁住一名下人,她嘴巴流血的大声哀嚎,地上是两颗染血的牙齿。不远处,还有多名仆从在观望。
村上铃音听到动静,转头看到雪代遥,立刻鞠躬道:“少爷。”
雪代遥看这下人的惨样,皱眉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村上铃音便从头开始,将来龙去脉跟雪代遥说了一遍。
原来是早上藤原清姬被紫夫人赶出房间,心中闷闷不乐,于是就和桃沢咲夜另外找了两名女仆,玩躲猫猫的游戏。
藤原清姬是躲藏的那个,怕咲夜找到,就躲在走廊下面,就听见上面的脚步声,有下人在议论说:“你听说过了吗?”
藤原清姬抬头看两名下人踩着木板往前走,心想:“听说什么?”好奇心起,悄悄猫下身子跟上。
另名下人问道:“你又听了什么八卦?”
走廊下面根本容纳不了成人身躯,那名下人放眼望去,左右无人,这才大胆的说了:“二小姐很有可能不是紫夫人的女儿。”
藤原清姬听得怒极反笑,心道:“我不是我妈妈的女儿?”差点要直接蹦出来,给这个胡说八道的下人一点教训,但还是按捺下来,听她把话说完。
另个下人吓了一跳,立刻捂住她嘴,“这种话你也敢乱说?”
藤原清姬心想:“算你还懂点事理。”就听那名下人说:“有什么不敢的,我们私底下都议论开了。”
藤原清姬恼怒的抬头看那下人,只能看到她下身的黑裙跟鞋子,根本看不到正脸,心道:“你们传开了?我倒想看看你们是谁!”
“……二小姐不是紫夫人生的,那是谁生的?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那自然是少爷才是紫夫人所生,二小姐只怕是外头那个野……”那下人说到这,压住了声音。
另个下人吓一跳,“你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那下人说,“你看看样子不就知道了。少爷知书达礼,又生得好看,跟夫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这些都是天生的,做不了假,不像二小姐……”说到此处留了白,用不着解释清楚,下人们都知道二小姐脾气不好。另名下人含含糊糊的应了,也不参与回答。
藤原清姬听得又惊又怒,心道:“我肯定是我妈妈生的!”可是回想这些年紫夫人对她的态度,又记起对自己和雪代遥之前的区别对待,心下惴惴不安。
但她到底不可能信了这些下人的三言两语,认为她们胡乱在嚼舌根。好在这回让她撞到了,否则在背地里又不知道在说她什么坏话,立刻钻出走廊底下,找了个方向,偷偷记下了这两名下人的相貌。
第七十三章 惩罚
哪怕藤原清姬不相信那下人的流言蜚语,但还是着实被恶心了下,心想:“就连我本人都尚且如此,其余听信流言的下人,以后又怎么看我?”心里想着,怒火焰腾腾的上来。
当即,遣散两名陪玩的女仆,与桃沢咲夜细细的说了。
桃沢咲夜眨了眨蓝宝石般的眼睛,伸手摸了摸藤原清姬柔顺的长发,说道:“二小姐你肯定是夫人生的,你们母子俩长得多像啊。”
藤原清姬闷闷不乐道:“弟弟长得可比我像多了。”
桃沢咲夜纵使再不喜欢雪代遥,光是想想他样子,偶尔也会心跳快上几拍,无可奈何的想:“他确实生了个好皮囊,说是夫人亲生的,恐怕也会有大把的人信吧。”嘴上却安慰道:“长得漂亮的人有相像的地方很正常。把头发颜色去了,别人说小姐你有几处像我妈妈,难道二小姐你就是我妈妈的女儿了?”
藤原清姬被她这么一开导,开心了不少,去摸她金色的单边马尾,“那咲夜你就是我妹妹了。”
桃沢咲夜笑着去摸藤原清姬的脸蛋,唤了声:“姐姐。”
两个人凑在一块,甜甜的笑起来,如果忽略发色,根本没有人想到这是对主仆,反倒真像对姐妹花了。
藤原清姬笑了半响,又记起下人们的流言,心道:“那帮下人瞎话都不会编。为什么就不能编弟弟是我的真弟弟,只不过自小被坏女人拐走了,直到现在才回来。”往旁边看时,桃沢咲夜桃花瓣似的秀丽面庞挂着笑容。
藤原清姬想:“咲夜长得也好漂亮,但样子却更像我姐姐。我待在她身边虽然快乐,但不知为何没有跟弟弟在一起时心跳得很快的感觉。”再次心烦意乱了,对桃沢咲夜道:“我们去把那两下人揪出来。”
桃沢咲夜问道:“二小姐你记得她们的样子吗?”
“我记得非常清楚。”
两个人立刻前去,把下人们叫了出来。藤原家下人众多,不过今天大多在忙老夫人“驱邪”一事,只有少数的下人有空闲忙其他的事。
今天日子特殊,下人们一个个都穿着黑色的装扮。藤原清姬让她们站作一排,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下人,顿时勃然大怒,让保镖将两个人押了出来。
藤原清姬笑得很美,“你们喜欢背后嚼舌根是吧,我看你们以后还能不能背后说别人坏话。”手一招,便让保镖拿了块大老虎钳上来。
藤原清姬特意在她们面前夹了夹,问道:“是谁跟你们说这些编排好了的瞎话?”
那两名下人瑟瑟发抖,藤原清姬挑眉,嫩嫩的手指划过她们背后的下人们,说道:“你俩说出是谁说的,我就放过你们。”之前编排过二小姐的那名下人往后一瞧,战战兢兢的说:“她……她不在这。”
藤原清姬嘴唇红润,轻轻张开道:“那你就是源头咯!”她本就只是秉着杀鸡儆猴的心态,顺带想想能不能再揪出几个。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那名下人面如土色,立刻跪下说:“二小姐,真不是我。”
“那她是谁?”
“她……她……”
那名下人像热锅里的活鱼,可迟迟不敢说出那人的名字。
藤原清姬只当她在狡辩,一个眼色,两名保镖顿时将她拖了出来,老虎钳冰冷的伸进嘴里,只一拔,染血的臼齿像石子一样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了后一名下人脚边,吓得她腿都软了。
藤原清姬觉得有趣,娇艳的脸上挂满了笑意,捏起地上的牙齿在后一名下人面前晃了晃,这下人竟然瘫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了。
藤原清姬顿觉无趣,心想:“真没用。看在你没有跟着说我坏话的份上,就饶你一次。”转回身子,那名被拔牙的下人哀嚎着张嘴,就像条被保镖紧紧攥住的活鱼。
那叫声之凄厉,把隔壁的女仆们都惊动了过来。村上铃音刚吩咐厨房准备好饭菜,听得惨叫声也赶过来,正好被藤原清姬看到了,她存了吓吓村上铃音的想法,又让连同的几名女仆留下观看,当众说出了这名下人爱嚼舌的罪状,目的就是杀鸡儆猴。
而之后,便是雪代遥来时看到的场景,村上铃音与他一一说了。即便没如此细致,但也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雪代遥心下狐疑:“我怀疑紫夫人是否为我生母也就算了,她们怎么知道的那么快,又有胆子私下来说?”感觉事态不对,更加坚定了想要得知真相的念头。
藤原清姬没有注意到身后雪代遥,残酷的笑道:“那我也拔颗牙来试试。”接过保镖递来的老虎钳,插 进下人的嘴中,她力气不大,滑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把门牙清脆的掰成两半,就着下人哀嚎声,扬起白腻的脖子,脸上投了一阵笑的光辉,把钳子递给桃沢咲夜,“咲夜,你也来试试。”却发现桃沢咲夜盯着她身后看。
藤原清姬疑惑的转过身,就看到雪代遥慢慢走了过来,顿时慌忙的把老虎钳塞给了桃沢咲夜。
桃沢咲夜满脸无奈,把低头了下来,右边的单马尾就像被雨水压下的枝条,“少爷好。”其余下人也跟着问好。
雪代遥看了眼地上在低声哀声的下人,她的上嘴唇处已经血肉模糊了,地上是三颗带血的牙齿。
藤原清姬有些慌乱,生怕给他留下坏印象,却强自的笑了,无不恶劣的说道:“怎么了,你又要为下人教训我一顿了?”说到“教训”两字,脚底板不由自主的痒了,晶莹剔透的五根脚趾,在木屐轻轻挠着。
雪代遥说:“把老虎钳给我。”
藤原清姬听到他的话,身体不受控的就想把老虎钳给他,一面抬起手,一面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居然在想:“他又要为了下人罚我了?难道要用钳子拔我的牙?可是好痛又会变得好丑,如果真的要拔,我到底要不要给他拔……”手抬了起来,蓦地发现自己已经将钳子给了桃沢咲夜,他好像也不是在跟自己说话,顿时羞耻的假意捋了捋头发。
第七十四章 探究
桃沢咲夜在心中无奈叹息,二小姐遇上雪代遥,就像一向谨慎的小刺猬褪掉了甲刺,给他露出娇嫩的小肚皮来。这项殊荣,也只有她享受过,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个雪代遥,心下有些不适。
所以,当雪代遥向她讨要手中的老虎钳时,桃沢咲夜是真的不太想把钳子给他。但他是少爷,哪怕自己是二小姐的贴身女仆也得听话,只得不情不愿的把老虎钳给了他,心中积郁了几分不满。二小姐还一声不吭,时不时脸上泛起片潮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雪代遥拿过老虎钳,这钳子足有他小臂粗长,带着股浓重的铁锈气味,入手颇沉,就听到藤原清姬小声的问:“你……你要这钳子做什么?”
雪代遥没有回答,反倒笑着问道:“这下人说了姐姐哪些坏话?”
藤原清姬怔了怔,还当雪代遥要为下人求情,声音更小了:“其实也没说什么坏话……就是说我不是我妈妈亲生的……”
饶是周遭的下人们已经听过一遍,此时再听,仍觉得不可思议,齐齐盯着那嘴烂的下人,均觉得她胆大包天,居然敢说出“二小姐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这样的话,其中利害心中不晓得嘛?故此众人看她凄惨,也不同情,只道她是自讨苦吃。
桃沢咲夜心中也是一阵气愤,尤其是最近二小姐老说紫夫人不宠自己,桃沢咲夜都听到耳中,不免多想,却在这风尖浪口有人在这散播谣言,怎么能让她不愤怒?
雪代遥说:“我准备亲手拔她一颗牙齿。”
“你如果想放……啊,你拔她牙吗?”藤原清姬睁大了眼睛,眼底全是欢喜。原来她想说可以看在弟弟的份上,放这下人一马,不过心中也无不沮丧的想:“难道我在他心里还不如一名下人?”现在听雪代遥要拔牙,这不是站在她这边吗,当即乐不可支。
“可以吗?”雪代遥问道。
“可以,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了。”藤原清姬什么都依他了。
雪代遥来到那下人身边,看时,她被两名粗壮的保镖摁住肩膀,半边嘴巴血肉模糊的往下渗血,眼眸也无光芒了。
雪代遥思忖:“我自己都是刚刚才猜出来,我可能是紫夫人的儿子,清姬有可能是我妈妈的女儿,这些下人怎么好像知道我想法一样,我前脚刚知道,后脚她们就开始散布谣言了,背后恐怕有人在指使。”
雪代遥上前问道:“还能不能说话?”
那两名保镖就像两头大棕熊,狠狠摇晃了下挂有蜂巢的大树,那下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口齿不清的说:“嫩(能)……”
雪代遥问道:“你说得这些话,是自己编出来的,还是……有人说给你听?”
那下人眼见雪代遥目光烁烁,当即拼命挣扎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嗷嗷叫了两声,居然昏死了过去。
雪代遥却因为她这番特意的举动,已经知道是有人教她这样说的,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无不悲凉的想:“这藤原家居然连个下人都有这样的心机。”
藤原清姬却因为雪代遥站她这边,仍然欢喜着,还以为他下不去手,问道:“弟弟,要不要我帮你?”
雪代遥心下发了狠,说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那两名保镖手托着下人腋下,将她撑起,空出的手,左右两边把她的嘴像皮筋一样拉开,露出黄牙红肉,那下人微微睁起一只眼皮,居然是在装昏,过了两三下呼吸,装出一副刚刚醒转的样子,身躯一震,复而挣扎了起来。
雪代遥对底层人富有同情心,但现在却不得不亲手拔掉一颗,给双方个台阶下。当下也不手软,看到这下人口中有颗烂牙,就决定拔它了。如果他不来,那下人只怕牙齿真会被活活拔光。现在他亲手拔掉一颗,也算有由头可以止戈。
雪代遥搬起沉重的老虎钳,双手各执一边把手,对准了烂牙,猛地一拔,但听一声惨叫,下人的牙居然还好端端的仍在口中。
雪代遥有些惊讶了,却不知道牙齿根深蒂固,就连成人去拔,尚且也不一定能够直接拔掉,更别说他一个瘦弱的少年了。藤原清姬也是失败了好几次,挑得还是最为脆弱的门牙,对半才折了下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成功。
桃沢咲夜见了,本来就不喜欢他,心中更是小觑了,在心里偷偷摸摸的嘲笑,上前说道:“少爷,要不让我来吧。”
“不用了。”
雪代遥忽然发现桃沢咲夜手轻飘飘的搭在他的手腕上,娇艳的吐出:“这种粗活还是让我们下人干吧。”
雪代遥本想挣开她的手,却发现她的力气很大,比手中的老虎钳还来得沉重,挣了几次,居然纹丝不动,当下吃了一惊。
桃沢咲夜因为二小姐的缘故,不喜欢他,准备让他吃个暗亏。在外人看来,桃沢咲夜肌肤白皙柔嫩,是枚精致的少女,看她瘦弱的手臂,也不像有多少力气的样子。
藤原清姬离得最近,也没发现不妥,只是感觉自己的“妹妹”“弟弟”凑得那么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桃沢咲夜感受到雪代遥的挣扎,正待放手,让他踉跄下身子吃个暗亏,就听到桃沢爱的声音:“咲夜,你一直抓着少爷的手想干嘛?”
桃沢咲夜被吓到了,当即放松了力量,雪代遥也趁机把手抽了回来,往左面看时,桃沢爱身子站得笔直,旁边是跟来的红菱。
桃沢爱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空地上格外悦耳。她身材高挑且丰腴,走起路来却有着与常人不同的翩翩仪态。众人的目光全被她吸住了,齐齐唤了声“管家好”,声音从这头跟着桃沢爱,唤到了另外一头去了。
桃沢爱来到两人中间,冷冷的瞥了眼桃沢咲夜,咲夜立刻像名做错的孩子,低下头来。
桃沢爱低声道:“与二小姐厮混久了,我教过你的礼仪难道全忘记了?”
第七十五章 示好
桃沢咲夜不说话了,只道是自己倒霉,被路过的母亲正好撞见。却不知道雪代遥早已经通知了桃沢爱过来,若不是事务繁忙,只怕桃沢爱早就到了。
桃沢爱嘴唇红润得就像洗净的樱桃,皮薄得要渗出汁水了,两排光洁雪白的牙齿碰了碰,说道:“少爷,我教女无方,请您原谅她年纪小不懂事。”说罢,她鞠躬了一躬,那片皑皑白雪雪崩了似的朝雪代遥那面倾。
桃沢咲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向她不喜欢的少爷鞠躬,却没有一点办法,只感觉心情难受。
明明母亲除却两位夫人以外,哪怕面对外头的大人物,也是冷冰冰的不假颜色的姿态,怎么到了雪代遥这边,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讨好他?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
却没想到,桃沢爱鞠完躬仍不满意,一把将桃沢咲夜拉到身边,说道:“你怎么不跟我一块道歉?”小声附耳道:“你真是我女儿嘛,一点形势也看不懂?以后少与二小姐往来,多讨好少爷,刚刚居然还敢下暗手捉弄他?”
桃沢咲夜是左耳进右耳出,只在乎后半句“以后少与二小姐往来,多讨好少爷”。她不免细思极恐,听这话的意思,不就侧面说明了谣言为真?
桃沢咲夜了解母亲从不无的放矢,心道:“那谣言莫非是真的?”转而担忧的看了眼藤原清姬,哪怕二小姐长相已然十分出众,但比较紫夫人果然还是差了模样,心直接沉了七分。
桃沢咲夜自小与二小姐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心道:“就算她不是二小姐又怎么样!”被桃沢爱这样一说,她不但没有疏离的想法,反倒更激起了保护藤原清姬的念头。至于雪代遥,对他的态度,反倒从不喜欢逐渐转化为厌恶。如果不是他回到了藤原家,也不会害了二小姐。
桃沢咲夜心想:“我必须找个机会,悄悄的提醒二小姐。”手腕蓦地一痛,原来是桃沢爱眼见她分心,狠狠捏了她一下。
“不用再道歉了。”雪代遥说道,“咲夜是好心帮我,管家不要放在心上。”
“咲夜性子直,做事莽撞了点。哪怕她是要帮少爷您,但终归是乱了尊卑。”桃沢爱语气冷了下来,对桃沢咲夜说:“还不快点跟少爷道歉。”
桃沢咲夜手上吃痛,没有办法,只得向这个讨厌的少爷道歉。刚把腰弯下来,突觉背后有阵大力,狠狠的把她压了下去,可以看见雪代遥套了木屐的白袜,心知是母亲把她压了下来,明白他已是今时不同往日,更觉得憋闷难当,心道:“谁想看仇人的袜子?”
雪代遥看时,桃沢爱和女儿一块对他鞠躬道歉。这对娇艳的母女就像同一嫩条上长出的桃花,生怕一阵清风吹过,便将她们细细的腰肢给折断了。
雪代遥心中清楚,自己身份又发生了变化。桃沢爱此举实则是为了维护女儿,生怕他怪罪于桃沢咲夜,寻思:“我又不是小器的人,跟女孩子有什么好较真,更别说她还是管家你的女儿。”
他说:“管家你们起来吧。”
桃沢爱却和女儿按照礼仪标准,弯了足有三秒,这才慢慢直起了腰肢。
桃沢咲夜说道:“我一时性急,所以才碰了少爷的手,希望您原谅。”说出这话,感觉心里越发难受,头次真正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桃沢爱问道:“少爷能否原谅我女儿这一次?”
雪代遥笑道:“都是一点小事而已,我怎么会记挂在心上。”桃沢爱听他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也不怪她这么严肃对待此事,一则故意叫女儿吃点亏,明白自己的身份,跟在二小姐身边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二则不想留下一点话柄,免得事后雪代遥不快。
即使桃沢爱看得出雪代遥是大度之人,但人总是会变。桃沢爱跟在紫夫人身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发生。基本都是由许多小事滋生起的不满,只需一个听起来荒诞无稽的由头,便不加以掩饰得处理了。
“是啊,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藤原清姬终于等到机会说话了。并不知道桃沢咲夜刚刚的举动,是想让雪代遥吃个暗亏,还当是桃沢咲夜看得急了,想主动帮雪代遥拔了这下人的牙齿,只不过微微僭越了,跑去拿雪代遥手上的钳子。
她与桃沢咲夜姐妹相称,认为此举并无哪里不妥,还想:“爱姨也真是小题大做了。”不过也不敢随意插话。
看着“妹妹”“弟弟”“半个妈妈”说着话,明明这三个人都与她有关系,事头又由她而起,怎么现在反倒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藤原清姬是真的不明白了,说不出的古怪感越发强烈,心道:“自从弟弟来我家以后,我怎么老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滋味,真是奇怪。”她一面想,一面说:“弟弟,你牙还拔不拔了?”只想把这件事快点了结。
雪代遥说:“我当然拔了。”越过桃沢爱,举着钳子靠近那下人,忽然灵机一动,压低声音问道:“让你散布谣言的人在不在这?”那下人居然点头了,面色却突然变得惊恐。
雪代遥原是打算再问,却看到身下重叠的影子,只能把嘴唇张开,做了个“谁”的口型,费劲的拿起了钳子,那下人不敢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雪代遥心说:“是在看我?还是……看我身后的人?”
那两名保镖重新把那下人的嘴撑开,雪代遥看她的惨样于心不忍,挑了颗之前被藤原清姬折断一半的牙,但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下人这般命苦,牙口是真得邦硬,拔了两次都拔不出来。
雪代遥就听到耳边有阵阵暖意,吹得耳垂酥麻,是桃沢爱的声音,她说:“这下人喜欢说些流言蜚语,故此生得‘牙尖嘴利’,少爷您拔她不动也是正常。北海道有俗语说的好:‘上人管下人干下人事’,不如少爷交给我这下人代劳如何?”
雪代遥看那下人可怜,认为此举折磨了她,有心要将此事速了,给众人一个交代。于是便将沉重的大老虎钳子交给桃沢爱,却见其轻描淡写的拿在手中,就像孩童捡起地面上的一根树枝。
桃沢爱冷漠的对那下人说:“你忍着点。”
雪代遥却见那下人激动了起来,眼神在他和桃沢之间挪移,回应似的说:“你……你……”
第七十六章 烂牙
雪代遥耳中轰的声响,立刻反应过来,下人所说的主谋就是桃沢爱。难怪那下人先前都不肯说,只是在不停得暗示。现在之所以吐露个“你”字出来,恐怕一则还是对桃沢爱怀揣了怨恨,二则是想巴结于他。
雪代遥复杂的看时,桃沢爱已经把老虎钳伸入那下人嘴中,只轻轻一拔,半颗带血的门牙叮咣的掉在地上,她说:“我替二小姐拔完这颗坏牙。”
“好!”藤原清姬在后头喝彩,脸上浮现兴奋的潮红,就像五月份的晚樱。
桃沢爱又把老虎钳伸进那下人的口中,又是随意的一拔,就像农民拔掉烂了的萝卜,一颗大牙被夹了出来。
雪代遥惊讶了,这颗蛀牙就是他之前怎么也没有拔出的那颗。就连保镖去拔,也要费一番手脚,却没想到被她这么轻松就拔掉了。
雪代遥看她窈窕的身段,没想到居然有这种力量,转头去看玲珑的桃沢咲夜,心道:“她们的力气都好大。”
桃沢爱用钳子捏着那牙,走了两步到雪代遥身前,把钳子松开,牙齿滚了两圈到他脚边,说道:“我替少爷把这下人的烂牙拔了。”
雪代遥点了点头,说道:“有烂牙所以才说烂话,既然拔了这烂牙,也差不多可以止了。”
“少爷,我看这下人嘴里全是烂牙,少不得又要编排小姐的坏话。”
那下人本来意识模糊,听桃沢爱这么一说,立刻吓得一激灵,身体筛筛的抖着。
“不用再拔了。”雪代遥看她无辜,于是说:“给她补几颗好牙,想必她以后也会念着管家的好。”那下人听到少爷为她求情连声感激,但她没牙且烂脸,说话声音小还漏风,谁也听不懂她在嘀咕什么。
藤原清姬心知雪代遥有心要放这下人一马,本来被桃沢爱勾起的兴致也压了下来,说道:“是啊爱姨,我感觉差不多了。”说罢,吓唬似的指那下人,“以后家里要是再出现了什么谣言,就找她了。”那下人面如土色,吓得连连摇头。
雪代遥对桃沢爱饶有深意的说:“管家,叫人帮她把牙补上吧。有了好牙,她以后自然会说好话了。”
“少爷宽宏大量。”桃沢爱揣着明白装糊涂,对那下人道:“还不谢谢少爷。”那下人说谢,却没有一个人听得懂她说什么。
雪代遥只道这下人也是不能自己的可怜人,看她样子惨,于是对保镖他们说:“快点送她下去擦药。”没等保镖扶她下去,但听藤原清姬喊道:“等下。”
雪代遥看了过去,藤原清姬的脸逐渐浮现了犹豫之色,本想让那下人在众人面前把碎牙都捡了,才打算放她,但眼见雪代遥在这,心道:“算了,看在我弟弟站我这边的份上了,就放你一马。”于是,说道:“以后别在背后乱嚼舌根了。带下去吧。”那两名保镖这才敢托起下人退下。
藤原清姬把地上的几颗牙踢飞,转头对那群下人说:“现在开始找牙吧。一共完整的四颗牙,找到之前谁也不准休息。”也不说以后谁再嚼舌根是什么下场,只是用这一举动让她们心中记住了。
看她们弯着腰找牙的忙碌样子,藤原清姬忍不住笑了,顿时有种意气风发的快感,还等她没笑出声,桃沢爱适时说道:“二小姐,夫人有事找你。”
藤原清姬立即狐疑的望着桃沢爱,说道:“妈妈又有事找我?今早就让我等了一早上。”
桃沢咲夜听入耳中,忽觉毛骨悚然,想起“藤原清姬不是紫夫人女儿”的谣言已经被证为真,那么紫夫人又找二小姐前去是为了什么?她不敢再想了,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藤原清姬一样,说:“夫人找小姐你过去,应该是真的有事。”
桃沢爱淡淡的说:“确实有事。”
桃沢咲夜身体仿佛被冻僵了,心想:“还是不要有事的好。”
桃沢爱唤来白桦红菱二人,说:“你们两个带二小姐去见夫人。”
藤原清姬迷惑道:“咲夜不跟我去嘛?”
桃沢咲夜几欲出声,却被桃沢爱拽了回来,说道:“她还有另外的事要处理。”
藤原清姬心道:“咲夜也有事?”还没等她问清楚,那两名女仆急急忙忙的簇拥了她出去。
桃沢咲夜恼怒的瞪向母亲,却被桃沢爱轻轻一瞥,立刻安份了下来。桃沢爱只是靠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桃沢咲夜也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桃沢爱说道:“去,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陪她们一块把牙捡好。”桃沢咲夜无可奈何的过去。
雪代遥站在一边,他只感觉哪儿说不出得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可他还有另外的要事得问桃沢爱。
“管家,你现在有没有空和我说几句?”
桃沢爱说:“别说几句话了,少爷要说多久都没有问题。”
“好。”雪代遥见这里人多嘈杂,往旁边没有人的那片空地走,桃沢爱也跟了过去。村上铃音见了,也保持了段合适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来。
雪代遥受够了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一来到空地,直接就问:“那人是受了管家你的指使?”
桃沢爱有些惊诧少爷这么直接,踌躇了下,说道:“是我指使的……”
雪代遥忍不住讽笑起来,“管家,记得我初入藤原家,还听你说藤原家有些流言蜚语管不住,我当时还信了,现在一想,我真的是个傻瓜。”
“我没有骗少爷您,而是藤原家当时的情况就是如此。”
“那现在怎么就控制住了?”
“因为换了个夫人当家。”
雪代遥僵在原地,明白这些谣言全是紫夫人指使管家来说。过了半响,才缓过劲的问:“你为什么要让下人们传播这些谣言?”
桃沢爱说道:“依照少爷您的聪明,想必也用不着我来解释,您心中也一定有答案了。”
雪代遥说:“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才能善罢甘休。”
“好吧,那我说给少爷您听:夫人是想为您造势。”桃沢爱说道,“因为借下人们的口来散布消息,往往比真消息传得更快,更有可信度。更别说这个消息是‘真消息’了。”
第七十七章 真真假假
“真消息?”雪代遥心中像是被蛇缠上了似的厌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管家您还说是真消息?”
“有道是:‘众口铄金’,又有言:‘假作真时真亦假’。”桃沢爱垂头道:“少爷,真相根本就不重要。”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喜欢被人欺骗。”
“少爷,没人愿意骗你。”
雪代遥说了声“好”,问道:“藤原清姬到底是不是紫夫人的女儿?”
桃沢爱说:“夫人是少爷你的妈妈,直接称呼她名讳是很不孝顺的。”
雪代遥张了张嘴巴,脑中都是紫夫人的身影,不得已,妥协的问:“清姬是不是我妈妈的女儿?”
“不是。”桃沢爱回答的很快。
雪代遥颤抖的问道:“她、她难道真的是……”
“少爷你何必明知故问呢。”
雪代遥仍不甘心的问道:“夫人真的是我妈妈?”
“夫人已经是你妈妈了。”
雪代遥牢牢的盯着桃沢爱,有时候他真的怀疑她是妖怪为了勾 引男人所造的画皮,要不然怎么解释长相尽善尽美,却一点情绪表露也没有?
雪代遥问:“那我另外一个妈妈算什么?”
“她已经埋在土里了,少爷。”桃沢爱说,“夫人再怎么讨厌她,也不会跟个死人怄气。”
雪代遥用乞求似的声音,问道:“那这个妈妈真的会把我当儿子吗?”
桃沢爱声音也放柔了,“当然会的。”此言一出,就见雪代遥哈哈笑了起来。她头一次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不过,她却没有一点慌张的感觉,反倒很平静的问道:“我这句话,少爷又能信多少呢?”
“至少让我心里有了底,不过我已经可以确定了一件事。”
“哪件事?”
“藤原清姬确实不是妈妈的女儿。”
“哪个妈妈?”桃沢爱不上当了。
雪代遥认真道:“藤原清姬真的不是紫夫人的女儿。”
“少爷猜得没错。”桃沢爱平静的望着雪代遥,就见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僵硬乃至消失,他迷惑的问道:“刚刚你是不是跟清姬说,夫人有事找她?”
“是啊。”桃沢爱语气就像吹飞一只蚂蚁。她话还没说完,雪代遥马上就转身就跑,动作太快了,换谁都要错愕一阵,哪怕桃沢爱也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她仍然等雪代遥先跑了几秒,瞬间就赶了上去,将他的手扣住。
雪代遥就感觉她那只纤纤玉手比那把老虎钳还要沉重,似乎只要她轻轻一拔,自己的手臂就会像那颗牙一样,从身子里被拉拽出来。
紫夫人再次找清姬是为了什么?雪代遥忧心的想。
……
……
藤原清姬在女仆的领路下来到了走廊,白桦她俩在走廊的分界线止步,一个说:“二小姐,夫人就在前面的那个房间等你。”另一个说:“夫人有命令,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藤原清姬说:“那我自己过去了。”一面往前走,一面回过头看了眼守在原地的女仆,她俩低垂脑袋,完全看不清表情。
这位置是偏僻之地,就连太阳光也鲜少光临,搞不明白紫夫人为什么要让她来这。
藤原清姬心想:“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来到第一间的纸拉门前敲了敲,有人说:“进来。”
藤原清姬认得出是紫夫人的声音,随意的把纸拉门拉开,嘎吱的声响在静谧之处格外刺耳,仿佛要惊起不存在的乌鸦。
藤原清姬脱了木屐,蹑足走了进去。房内光线极暗,也没有开灯,她费了好大功夫才辩认出了上位正坐着的紫夫人,耳边依稀听得见倒茶水的声音。
“母亲,这么暗你怎么不开灯?”藤原清姬四处张望,一时之间没有找到这陌生房间的灯光按钮。
“坐。”
藤原清姬寻找着声源,在紫夫人对面坐下。
藤原清姬问道:“妈妈,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泡杯茶给你。”
藤原清姬心道:“泡茶也能算事么?”
“在泡完茶之前,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聊聊。”紫夫人说,“仔细一想,我们好久没有坐在一起痛痛快快的聊过天了。”
“是啊……”藤原清姬放松了下来,听着不远处悦耳的泡茶声,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惬意。
“就算是普通的母女聊天。”紫夫人说,“清姬,我想知道你对于一些人的看法。”
“妈妈,你问吧。”
“你怎么看桃沢爱的?”
“爱姨?她对我挺好的,也一直在照顾我。虽然脸看起来很冷,但我知道人其实挺好的。”
“好。”
哪怕看不见周遭景色,但藤原清姬感觉紫夫人一定在暗处点了点头,就听到紫夫人继续问道:“你怎么看她女儿的?”
“咲夜是我的好姐妹好朋友。”
紫夫人饶有深意的问道:“和下人也可以做朋友吗?”
“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你是主子。”
“我是主子还不能决定能不能和她做朋友啊。”
紫夫人“嗯”了一声,“那你怎么看雪代遥的?”
“他……”藤原清姬变得含糊了。
“说说看。”
“我感觉他人挺好的,也很聪明,就是有的时候……”
“有的时候怎样?”
“有的时候感觉他很累,好像什么都跟他有关。”藤原清姬想了想,说道:“感觉他太聪明了,但这样不好。”
“确实,他容易多想,这是优点也是缺点,还需要我多调教。”
紫夫人声音突然变柔了,“那么清姬你是怎么看我的?”
明明周遭昏暗一片,藤原清姬看不到紫夫人,却能感觉到紫夫人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
藤原清姬不好意思,道:“我……我……”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直说就是了。”
藤原清姬小声说:“我感觉妈妈你很厉害,但我又有点怕您……”
“怕?这个字眼用的好,还有呢?继续说。”
藤原清姬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了。”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妈妈你从来不肯跟我多相处。”
“多相处……多相处……”
紫夫人呢喃着,藤原清姬但听咔嚓一声响,竟是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第七十八章 女儿
藤原清姬惊得从地上坐起,连忙问道:“妈妈,你没事吧?”还当是黑暗中紫夫人不能视物,跌了个踉跄,故此才把茶杯碰掉了。
“坐下!”紫夫人声音充斥了威仪,藤原清姬感觉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的跪坐下来,心道:“妈妈也太凶了,难道平常都是用这种语气和下人说话?”
紫夫人不满意的说:“桃沢没有教过你礼仪么,才一点小事就显得那么激动?”
“我不是关心妈妈你嘛……”藤原清姬失落的说,黑暗中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她活像破开蛋壳的初生鸟崽,望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却没有看见觅食未归的鸟妈妈。
紫夫人声音逐渐柔和下来,“你是在关心我?”
藤原清姬奇怪道:“我肯定关心妈妈你啊。”
紫夫人好像在喃喃自语:“是啊,天底下哪有做女儿的,不关心妈妈的。”
藤原清姬耳听紫夫人语气放柔,当即也放下心来,笑道:“是啊。”
紫夫人声音又严厉了起来:“不要嬉皮笑脸的。”
藤原清姬低呜了一声,犹如被狼妈妈丢出巢穴的狼仔,还没从“被喂养”的往昔中解脱出来,在野地里哀嚎。
紫夫人听到声音心软了,忽得唤道:“清姬?”
“我在。”
紫夫人又唤:“清姬。”
“我在啊。”
紫夫人再次沉默,时间过了良久良久,声音就像碎玻璃一般的哑:“你上前让妈妈看看你。”
“好。”藤原清姬慢慢爬了起来。
“注意一点,前面有台阶,别绊到了。”
“妈妈,我还没站起来呢。”藤原清姬这时候才起身,笑道:“我还以为妈妈你看得见,所以才不看灯,没想到妈妈你也看不见啊。”
紫夫人不吭声了。
藤原清姬开心的想:“没想到妈妈也会被我辩得无话可说。”她趴下身子,像只小猫一样,悄无声息的慢慢向前爬着,想突然出现在紫夫人面前,狠狠的吓母亲一跳。明明平时她是不敢的,可不知为何,现在又有这个勇气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敲门声,止住了藤原清姬的脚步,前头的紫夫人仿佛近得在她面前,说:“不用敲了,直接进来吧。”吓得藤原清姬屁股着地的摔在地上,脑袋朝门口望去。
纸拉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线比没有比屋内明亮几分。藤原清姬却认出的中间那人是谁,心中欢呼雀跃的想:“是弟弟啊。”却不知为何,他脸上带着急切慌乱的神情。
原来是当时雪代遥被管家拉住了手,慌张的问道:“管家你为什么要拦我?”
桃沢爱淡漠道:“少爷急急忙忙的想去哪?”
雪代遥说道:“紫夫人找清姬过去,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桃沢爱说:“少爷又忘记称呼夫人为妈妈了?”
雪代遥不理会,拔高了音量问道:“我父亲坟边的那坑,难道是埋清姬用的?”
桃沢爱轻声道:“少爷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
雪代遥死死的盯着管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却能感受到握他的手力道越来越重。
他说道:“管家,你握疼我了。”
“抱歉,少爷。”桃沢爱把手松开,毕恭毕敬的鞠躬道歉。
雪代遥没有急着逃开,环顾了四周,问道:“是不是除了管家你以外,没有人知道清姬去了哪,那两名女仆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桃沢爱说:“少爷反应还是那么快,夫人没有选错人。”
雪代遥深呼吸几次,反倒冷静了下来,问:“紫夫人到底想对清姬做什么?”
桃沢爱说道:“夫人想为少爷您铺路。”
雪代遥厉色道:“管家不怕我以后怨恨你?”桃沢爱慢慢凑近,抬起头来,但见那张玉貌妖娆,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檀口轻盈的说:“我以后随意少爷您处置,就怕少爷您罚我罚得不够狠。”
雪代遥看她这样子,也全无办法了。
桃沢爱继续说道:“少爷您别急,再过个钟头,我自然会带您去见夫人,夫人也有要事找您。”
雪代遥听在耳里,无可奈何,但觉身不由己,哪怕他再聪明千倍万倍,也是有力无处使,心道:“无论谁是我母亲,我都不能依靠,真正能靠的只有自己。”忽得,他计上心来,对桃沢爱说道:“管家,你的女儿长得倒挺像你。”
桃沢爱惊讶道:“少爷您这是何意?”
雪代遥说:“藤原清姬是不是紫夫人女儿我不清楚,但咲夜肯定是您的女儿。”
“是啊,我也只有咲夜一个女儿了。”桃沢爱似在叹气,听出雪代遥是在威胁她,“少爷您何必要为二小姐做到这地步?你们认识不过一天一夜,也不一定是‘亲人’。”
“时间虽短,也不一定是亲人,但我已经把她当成‘妹妹’了。”
桃沢爱说道:“我听下人们说,少爷您很善良,想必不会多加难为我女儿。”
“管家不了解我。”雪代遥说,“我把亲友放在第一位,把善良放在第二位。咲夜和我不熟,与我何干?我倒不会做出卑劣的事,但是会用大小姐的法子‘惩戒惩戒’她。”
“少爷,赶出藤原家还不如杀了她呢。”
雪代遥笑道:“管家真的觉得咲夜往后在藤原家的日子会很好过?”
“少爷请明说。”
“管家自己心里也清楚,用得着我明说么。”雪代遥道,“咲夜是清姬的贴身女仆,没了清姬,看她的日后会好过嘛?她能跟谁?也只有大小姐和我之间选一个了。看她的样子,管家您能照顾她多久?而且,您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我,只怕心中也有所不安吧。”
他顿了顿,说道:“可是您背靠紫夫人,为什么还这般不安。不妨大胆假设一下,管家您是否很早就受了老夫人的委托,帮忙照顾紫夫人起居,只不过后来才真正依附了紫夫人?”
桃沢爱冰雕般的脸,头一遭有了丝惶恐,连忙鞠躬道:“少爷,这些话请您不要乱说。”
第七十九章 从头再来
“确实不能乱说,毕竟也只是我没有证据的随口猜测而已。”雪代遥随意的道,“可惜,清姬不是紫夫人女儿这种事也没什么证据,不也在下人口中流传起来了?”
雪代遥看时,桃沢爱正弯腰鞠躬,细细的腰肢,弯到只要膝盖一曲,就能够吻到他脚尖的地步。
他说:“‘众口铄金’,这可是管家你教我的。”
桃沢爱不敢抬头,红润的嘴唇真得要跪下亲他脚趾了,无奈的说:“少爷,我真心实意忠于夫人。”
“这点我自然知道,可难保有心人撺掇。”雪代遥说道,“与其整日不安,管家您何不再在我身上加点注。”
桃沢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少爷能否让我先把腰直起来?”
“请便。”
桃沢爱恢复如常,那张艳美的脸缓缓抬起,依旧看不出情绪。
雪代遥却感觉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再是当初那么一无所知的摸石子过河,能依稀分辨出这个冷艳管家面具下的些许轮廓了。
这也是他头次运用十六夜教给他的东西。桃沢爱这般毕恭毕敬,并非屈服于他,而是屈服自己本身的“欲求”。
桃沢爱张开色泽红润的嘴唇,说道:“我是忠于紫夫人的。”
雪代遥松了口气,听她又着重重复了遍话语,明白事情已经成了大半,说道:“这点,藤原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清楚不过。”他说:“管家,我们这算各取所需。你是清白的,还是忠于紫夫人的,我们之间只是做了个交易。”
“嗯。”桃沢爱饱满的嘴唇要爆开似的磨了磨,说:“以后我会经常跟少爷做交易的。”
雪代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动,故作平静说:“那带我过去吧。”
桃沢爱犹豫的道:“少爷,您赶过去可能也没用。夫人下了决定的事,不是您靠着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服的。”
雪代遥本来想自信满满的说“我自有办法”,可是话到喉咙口,却变成了:“我不想什么也不做,只能尽我所能了。”
桃沢爱听到他这句话,才霍然发现他是个孩子,不由得为自己刚刚屈从的态度感到羞耻,不过却在心里想:“我以后还是少不了和他做交易。”
她说:“少爷,我带您去,不过有句话我得站在个人的立场说上一句。”
“你说吧。”
“少爷,抛弃掉没用的良知吧,在藤原家你能过得很好。”
雪代遥没有说话,心想:“为了我自己抛弃良知,我实在做不到,如果是为了亲朋,我……我也不知道了……”
桃沢爱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愿意做违反道德的事,心中叹了声可惜,可是她突然惊醒,倘若不是雪代遥心底有份良知,自己真的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他吗?
桃沢爱眉眼柔和下来,向雪代遥伸出了手。
雪代遥不解其意,还当是交易完成时礼节性的握手,把手一递,问道:“管家你想跟我握手?”
桃沢爱把金色发丝挑到一边,凑近到他脸庞,低声说:“少爷您真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
雪代遥眨了眨眼睛,没等他说话,桃沢爱已经把“握手”变成“牵手”的动作,轻柔的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少爷您过去。”说罢,拽开脚步,犹如匹白色丰硕的骏马,高扬着倨傲的头颅,油光水滑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如雪霜,细细的腰肢与两条饱满的大长腿是那样的结实有力,只是跨出几步,便跑出了好几米开外。
雪代遥还没反应过来,“啊”的惊叫一声,像挂在枝头上随风飘荡的垃圾袋,硬是被拉拽的跟上。
不远处的村上铃音也才反应过来,堪堪的紧随其后。
桃沢爱没有一点要减速的意思,长长的金发散开了,打在雪代遥的脸上,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心中有了气恼。
桃沢爱扭过脑袋,碧蓝的眼睛望着雪代遥道:“二小姐的事刻不容缓,少爷您应该跟得上吧?”管家话里并无恭敬,多有调侃的意味。
雪代遥听了很不服气,加快了脚步,想要跟上桃沢爱,但一则桃沢爱是个成年人,又有专门训练过,她倘若认真跑起来,许多人也追她不上;二则雪代遥年纪小且营养不良,导致体力比较一般,望着桃沢爱时不时转过头,那张冷艳的脸,总感觉若有若无有种调笑在其中,时不时控制脚步,让他快就快,让他慢就慢。
雪代遥一面气喘,一面牙恨得痒痒,暗暗发誓总有天要给这匹马洁白的牙齿与粉嫩的口腔套上丑陋的马嚼,然后猛地一拉缰绳,吁的声让她停下,再一抽鞭子让她跑起来,这般来回的折腾。
就这样,三人一路来到东边最为偏僻的走廊。一走进去,雪代遥就看见白桦和红菱守在路口,她俩见到她们,连忙问好道:“少爷好,管家好。”
雪代遥连忙问道:“清姬进去有多久了?”
白桦回道:“进去也有段时间了。”
雪代遥心道要遭,连忙要进去,却被白桦她们拦住,说道:“夫人有命令,让我们在这边守着,谁也不能进出。”
桃沢爱正要说话,却被雪代遥抢先说道:“就是妈妈让我过来,说是有事找我。”
桃沢爱明白雪代遥是想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不希望事后让她难做。想通此节,桃沢爱看他的眼色顿时柔和了下来。
白桦她们有些犹豫,但见雪代遥说的坚定,心知拦他不住,只得乖乖让开了。
雪代遥脸上焦急,得知了房间位置,立刻赶了过去,倒也不敢直接就推门进去,思索好了接下来要说的话,轻轻敲了下门,听到紫夫人说:“不用敲了,直接进来吧。”这才敢慢慢拉开了门。
房间屋子里很昏暗,但他还是依稀瞧见了完好的藤原清姬,屁股坐在地上,正仰头看他。
雪代遥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身边的桃沢爱熟稔的找到开关,把灯光打开了。
藤原清姬突然面对眼前的强光,不由得眯上了眼,原来不只是黑暗,强光同样让人迷茫。
第八十章 软弱
雪代遥眼见藤原清姬无碍,心生欢喜,但随即想到可能是紫夫人还未动手,那颗沉下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立刻往上方的主位瞧,却看见紫夫人也闭上了眼睛,仿佛也是受不了强光的刺激。
雪代遥不由得生出一股“原来紫夫人也是肉体凡胎”的荒诞想法。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哪怕她闭上眼睛,也像艺术家雕刻而成的圣母神像,充满了威仪与美丽。
紫夫人注重每一点仪态,已经烙印在骨子里了。她闭着眼睛,也合乎礼仪的站起,侧过大半身子,将背留给众人,说道:“桃沢,你来得有点快啊。”
雪代遥有心为桃沢爱开脱,抢在她前头说道:“妈妈,是我强迫管家带我来的。”
“这样啊,不过你来得也正是时候。”紫夫人说道,“遥,你过来。”
雪代遥悄声走去,生怕惊扰了紫夫人宛若睡颜一般的脸。上了层小台阶,与紫夫人站在一块,他还没长开,紫夫人比他高上不止一头,但她很快就“矮”了下来,像是被风吹弯了的青草,轻轻压在他身上。
雪代遥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芳香,柔软的身躯整个依靠于他。雪代遥看时,紫夫人仍旧闭着眼睛,在外人眼中,仿佛在和他说悄悄话。
紫夫人忽得,把手指伸了出去,说道:“桃沢,看到那堆碎瓷片了吗?”
“看到了,夫人。”
“等下帮我清理了,我要你自己来打扫干净。”
“是。”桃沢爱明白紫夫人是在警醒她,耳边却又听紫夫人幽幽的说:“打扫这堆瓷片的时候,记得要戴手套,能不触碰就不触碰,当心被割破了口子。”
藤原清姬已经从地上坐起,心道:“妈妈还挺关心爱姨的,还怕她不小心割破手。”
桃沢爱额头出了汗,但觉头顶灯光灼热,只往前看,地上四五块瓷片盖住的那摊茶水森森的闪,心下无不惶恐的又道了声“是”。
“清姬。”
雪代遥感觉紫夫人念出这个名字时,整个人仿佛又是一松,更往他身上倾,被端庄和服掩盖的皮肉黏在他胸膛。
“我在。”藤原清姬老实的重新跪坐。
雪代遥就听紫夫人在耳边细细的念叨:“清姬啊清姬。”他忍不住低声哀求道:“妈妈。”就是这声呼唤,让紫夫人无奈下来,用力揪了下雪代遥的耳垂,以示惩戒,而后才对藤原清姬说:“清姬,这杯茶我不小心打翻了,再泡一杯也要点时间,看来我们得重头来过了。”
藤原清姬不明所以,可心情却好像放下一块大石,口中欢喜的应道:“知道了妈妈。”
紫夫人把雪代遥拥在怀里,揉了揉他发红的耳垂,小声说:“遥,要记住,千万不要别人面前显出自己的软弱。”
雪代遥也不明所以了,搞不明白紫夫人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这句话?往上瞧,紫夫人睁开眼皮,眼眶隐隐有点发红。
雪代遥被震惊了,心道:“难不成……妈妈哭了?可是她为什么哭?”这对于他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定睛再看,紫夫人好像眼球只是单纯的有几条血丝,不离近根本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也只当她没有休息好——他也希望如此。
雪代遥忽然明白紫夫人对他所说这句话的意思,反倒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用小小的身躯将她遮挡住,不希望后面的人看见她罕见的有可能是柔弱的样子。
紫夫人对此保持冷漠的态度,声音听不出变化:“遥,我是一家之主。”
“是,您是……”
“嗯?”紫夫人听到“您”字眉梢高挑,雪代遥立刻改口道:“你是一家之主。”
“你以后也是。”紫夫人摸了摸雪代遥的脑袋,靠在他耳边说:“我给你什么,你就得要什么。”
雪代遥听得尾椎骨都泛麻了,屈从的说:“我明白了妈妈。”
“好,这才乖。”紫夫人溺爱的说,“遥,我们也得重新来过了。”
藤原清姬不知道“光暗”已经在房间里走了一遭,居然还在心生古怪的想:“妈妈和弟弟凑得那么近,跟我就没有什么悄悄话讲嘛?”
紫夫人没有蛮横的挣开,反倒用玩味的语气说:“遥,你还要抱我到几时?”
雪代遥顿时窘迫的把紫夫人松开,她伸出光结的脚,伸下台阶,轻轻踩在榻榻米上,雪代遥这才与她平等般的高,往下看时,最为高挑的桃沢爱都显得卑微,只是垂头时不时看那摊茶水与瓷片。
紫夫人说:“爱,我们相识多年,终归是好的回忆多点,我们何不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继续往前走。”
桃沢爱哪还听不出来,紫夫人猜出她被雪代遥威胁而来的秘密,原谅了她“卧底”一事。她曾经为老夫人打探消息,潜伏于紫夫人身侧,即使后面真被紫夫人所折服,但这依旧是她身上的一根刺,现在被挑了出来,大为感激的说:“谢谢夫人。”
“村上。”紫夫人唤道,“你也过来。”
村上铃音诧异还有她的事?连忙赶到紫夫人身边听候差遣。
紫夫人指了地上,说:“你帮管家一块清理,要记住,千万不要被划伤了。”
“是。”村上铃音性格温柔,但也不是笨蛋,明白紫夫人有心要提拔她,无不欢喜的应道。
桃沢爱却生出了危机,也并不怨紫夫人她们,反倒认为是自己有错在先,把头颅低顺下来。
“你们两个就待在这,把房间清理干净在走。”
雪代遥就看见紫夫人把身子转过来,向他伸出了手。他不由自主的牵住了,感觉紫夫人的手很温暖,忍不住就朝着她那走,竟被她操控着下了台阶,耳边听到紫夫人说:“遥,别老是耍些小聪明,要像我一样去驯下人明白吗?”
雪代遥复杂的问道:“妈妈,你也是在驯我吗?”
紫夫人流露出迷惑的神情,说道:“下人才需要去驯,我是在教导你啊。”
第八十一章 客人
雪代遥壮起胆子,说道:“妈妈,这不还是驯养吗?”
紫夫人理所当然的说道:“如果你硬是要这样理解也没错,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就是驯养和被驯养嘛?”
她说:“那我就是在驯养你。”
雪代遥厌恶这种不尊重人的话,如果从其他人口中说出,他一定会很愤怒,可是看着紫夫人的脸,不但提不起厌恶之情,反倒有种心疼她的感觉。
紫夫人平静的说:“当然,妈妈认为我是在‘训’你,并不是在‘驯’你,其他人可没这个资格。”
雪代遥真心不能接受这套扭曲的思维,特意说气话道:“为什么只能妈妈驯我,而不能我驯妈妈?”
紫夫人轻笑了两声,“好好好,遥驯我遥驯我。”
雪代遥感觉自己的话,被紫夫人当成“童言无忌”,把不服气藏在了心里,现在暂时由紫夫人牵着走。
藤原清姬看时,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心道:“才一天而已,为什么妈妈和弟弟仿佛比我这些年来加起来还要熟络?”
紫夫人来到藤原清姬身边,像是下定决心要尝试自己不喜欢吃的食物一样,蹙着眉头伸出了手。
藤原清姬兴高采烈的握住了,头次感觉妈妈的手原来是这般温暖,而且还很有力,一把便将她抓了起来。
紫夫人牵着这对姐弟出了房间,缓步出了走廊,外头阳光明媚,感觉阴霾全被吹散。
藤原清姬好奇道:“妈妈,我们去哪?”
紫夫人瞥了她一眼,不想回答,雪代遥对藤原清姬道:“想必妈妈带我们去会见客人。”
紫夫人语气柔和的说了声:“是的。”
藤原清姬心道:“应该是很重要的客人吧,否则也不值得母亲亲自去见。”
雪代遥却想得比藤原清姬更多一层,心想:“妈妈把我和清姬带到那名客人面前,想必是真正存了接纳我们的心思。”
三人复行了一盏茶功夫,来到另一处安静之所,紫夫人拉开纸门,里面是完完全全的纯正日式茶室——藤原家其他地方或多或少有点西式风格。
女仆们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一个不差的全都退下。来时,雪代遥没有看见一个女仆。
紫夫人三人坐了下来,雪代遥被她略微纠正了坐姿,习惯了好一会,但听见门被拉开的响动。
一男一女立于门口。
雪代认真的看去,这对男女目测在三十来岁,女的盘了头发长得秀美,男的只能算是五官端正,但举手投足间有种让人感到舒服的亲和力,就连排闼直入的行径也显得理所当然。
那男人满脸笑容说道:“夫人,好久不见。”那女人也说:“干姐姐,许久不见,你越发漂亮了。”
紫夫人没有起身,微笑的做了个“请坐”的动作。简单的寒暄过后,那男人随意的坐下,将一边端坐的女人扶稳,目光随性一扫。
雪代遥莫名感觉那男人就像虎踞着的蛤蟆,那双大眼忽然锁住了他的眼睛。雪代遥不知胆怯为何物,竟与其对视了一小会。
那男人见雪代遥年少竟如此坦荡,着实有些意外的道:“夫人,那女孩想必是您口中常念叨的女儿清姬了,那这男孩是……”
紫夫人微笑道:“是我在外头的私生子。”那男人听了笑笑,并不在意。“私生子”在他们这是司空见惯之事,不但不以为耻,反倒当作一桩笑谈。
那女人眼见雪代遥俊秀,心生喜爱道:“干姐姐,他倒继承了几分你的模样,以后不知道该迷倒多少女人了。”特地调笑于他,问道:“小弟弟,你知道你该叫我什么嘛?”
雪代遥毫不犹豫的说:“当然是叫姐姐了。”
那女人忍不住笑了,回头对紫夫人道:“我还以为他会傻乎乎的喊我干妈妈。”那男人跟着笑了,随和的问道:“孩子,你该喊我什么啊?”
雪代遥说:“叔叔。”那女人笑得更大声了,男人跟着笑了两声,转眼间,忽得撕了面孔,露出血淋淋的皮肉问道:“你叫她姐姐,怎么倒我这变成叔叔了?”
原来是男人见雪代遥敢与他对视,有心要考究雪代遥一下。
藤原清姬见势不妙,想要帮助雪代遥,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解围,只是把眼睛放到紫夫人身上,紫夫人却在不疾不徐的泡着茶叶,还没等清姬想到办法,下一秒,雪代遥就笑了对那女人说:“女人自然是越年轻越好。就像我妈妈,我恨不得她再年轻个好几岁,将心比心,我自然得唤您为姐姐了,这叫越喊越年轻。”
他对男人说:“男人岁数大些有好处。我恨不得再大上几岁,就跟叔叔一样这般雄姿英发。”听得那女人呆怔住了,那男人瞬间披上了人皮,恢复了随和的模样,拍桌长笑道:“哈哈哈,雄姿英发……信奈,你听到没有。”
那名叫作“信奈”的女人,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背,说道:“好了好了,别呛着了。”
那男人说道:“夫人,你儿子也太会讲话了。”紫夫人把泡好的茶移在了两人桌前,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口吻说:“小孩子随口乱说,小泉先生别放在心上。”
这位“小泉先生”特意问道:“孩子,你叫什么?”
雪代遥心知不能在贵客面前说出自己的姓氏,他自己倒无所谓,但不希望紫夫人尴尬,于是便说:“我叫遥。”
小泉先生点了点头,“藤原遥?”
雪代遥没应,紫夫人却说:“他不姓藤原,暂时姓雪代。”
“雪代遥?”小泉先生念叨,“怎么跟其他人姓?”
“他是被另个‘母亲’养大的,记挂她养育之恩,所以才没有改姓。”
小泉先生饶有深意的说:“孝顺点的孩子培养起来才有价值,只要夫人您是他生母就足够了。”
雪代遥听得“生母”二字,偷偷瞧着紫夫人,始终摸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儿子。
紫夫人狭长的美眸瞥了眼雪代遥,说道:“任重而道远。”
那小泉先生哈哈笑道:“‘道远’总好过我和夫人还没有子嗣吧,我岳父还头疼这件事。”
第八十二章 喝茶
那叫“信奈”的女人,在桌下悄然握住了小泉先生的手,眉宇间有哀愁之色。
小泉先生哈哈一笑,朗声说:“多半是我不行,所以这么多年才没有子嗣。”
雪代遥听他话着实有些吃惊,这种事哪个男人会直言说出来,还说得这般坦荡,仿佛要以此逗趣在场所有人,又见他悄然回应的握住妻子之手,心道:“小泉先生倒是个爱妻之人,就连出来会面也带着妻子。”
雪代遥却不知道,性别不同的大人物会面,一般都要带上亲人或伴侣,为得就是避嫌,免得到时候有人胡说八道也是件麻烦。不过,这对夫妇倒是真的恩爱,在场人也看得出来。
即使小泉先生大度到拿自己“不孕”来开玩笑,但终归是别人的痛处,三人都没有说话,等小泉先生主动转移话题,问道:“夫人,不知道家主身体如何?”
紫夫人叹气道:“妈妈还是老样子,卧病在床,怪症不见好转。”
小泉先生喟叹道:“我听川岛先生说:‘家主形如槁木、心若死灰,只怕活不转了活不转了。’听得我恼火,狠狠的把他臭骂了一顿。遥记我当年还喊过家主几声‘干妈妈’,她何等意气风发,怎会沦落今天这等模样?”
他摁了摁桌子,额头青筋条条绽起,说:“三年来,家主病讯我常有耳闻,那是茶饭不思,恨不得第一时间赶过来看望家主。这可是我的干妈妈啊。”
“咱妈妈。”信奈失落的提醒。
“对,我们的妈妈。”小泉先生眼眶都在闪泪了。
紫夫人笑了笑,“小泉先生有心了。”
“这不,我好不容易挑出时间,第一时间不就来问夫人,咱妈妈的情况嘛。”小泉先生指头弹掉眼泪,问道:“夫人,咱妈妈情况如何?”
“川岛议员做事太过悲观,脑子里总想着最坏的结果。怎么会活不转?明明我母亲还有好些日子可活。小泉先生骂得好啊,不然我见到他也要骂他了。”
“是啊,明明还有好些日子嘛,这不胡说八道嘛。”小泉先生端起茶来,“夫人请。”
“信奈妹妹也请。”紫夫人端起茶杯。
三人虚空碰杯,都把自己的杯边放得很低,竟是一般低了,谁也没高过谁。
小泉先生嘴唇正要碰茶水,又突然放下,像喝了似的长吁道:“有夫人这句话,我可以安心了。我岳父也多亏了有夫人的支持才能当选,只恨在这关键时期,他没法随意走动,免得徒增是非,所以我特派我来慰问老夫人。”
他说:“信奈。”
信奈拿出了个精美的木盒放在桌上,他把盒子推到紫夫人面前,笑道:“聊表慰问,托夫人转交老夫人。”
紫夫人也早有准备,从底下拿出了个精致的木盒回礼,推到小泉先生面前,“聊表心意,托先生转交老先生。”
两人接过木盒,悄悄打开窥了一眼。
紫夫人看盒中是条玉做得短尺,雕刻的美轮美奂,是道:如意。
小泉先生瞧那盒中躺着头睁了半拉眼皮的狮子,唤作:醒狮。他用指头轻轻一掂,心下凛然,原是这狮子是头金狮,用丑陋的铜漆擦了一遍。
两人同时合上盖子,大笑道:“有心了有心了,来,喝茶。”两人抿了一口,这是小泉先生到这喝得第一口茶。
小泉先生问道:“老家主这病不像病,怎么倒像是妖怪害了?”
紫夫人叹道:“我们都觉得是被冤魂附身了。”
雪代遥在一边听着,心道:“还有巫女让我持剑除妖呢,不过现在影子都没瞧着。”顿觉藤原家内外都荒唐:自家人没谈论一件老夫人的事,好像又谈论了;外人句句不离老夫人,又像没谈论一样,在借机交易肮脏的勾当。
雪代遥顿觉老夫人可悲,明明是前任家主,怎么会沦落至这种地步?但听耳边大喝声“哎呀”,吓了他一跳,小泉先生拍桌起身,杯中茶水都在晃,“这不赶巧了嘛,我这‘如意’可是有神官赐福,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还有‘万事如意’的好兆头。”
紫夫人斜睨了眼他,说道:“听说我母亲床头也有块‘如意’。”
“那是旧的,不灵了。”小泉先生摆了摆手,被信奈揪住衣角坐了下来,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的哪比得上新的。”
“是这个道理。”紫夫人说:“小泉先生不必忧扰,我已经请了伊始神宫的大人。”
小泉先生惊讶道:“伊始神宫的大人?莫不是宫主大人亲自下来帮老家主驱邪?”
紫夫人笑道:“我们藤原家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是个姓三宫的老巫女。”
小泉先生说:“那也是翻过半个筋斗的。”雪代遥常看史书,明白‘翻过筋斗’是中国用来形容开悟的僧人,哪有说翻半个筋斗,又是形容巫女的?实在是不伦不类,不过看小泉先生的神情,就是多有讽刺的意味。
雪代遥本就不喜欢那个老巫女,心道:“这话倒是说得有趣。”转头却看见信奈白净的脸庞画满幽怨,倒似个虔诚的教徒,盯着小泉先生仿佛在说:“这般亵渎神宫的巫女,神灵自然不会给我们子嗣了。”
小泉先生没有在意,自顾自的说:“那宫主大人听说是已经闭关有五年了,估计我岳父去请都请不动哩。不过传言如果为真,那算算年岁,那宫主少说也有百岁高龄了,只怕早就‘登仙’,也难怪大家请她不动。”他口中多有揶揄之意,显然是他也请过那宫主,但都无功而返了。
小泉先生正待再诋毁,却被信奈捏住腰间软肉,嘶得一声,也不念了,就听妻子一遍又一遍的念叨:“莫怪莫怪,‘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小泉先生被她逼得没办法,不情不愿的跟着念了遍祈福语:“‘好人前进奸邪退避’。”
藤原清姬枯燥的坐在一边,看到刚刚还有威势的小泉先生,转而被妻子这般欺负,忍不住偷笑。
雪代遥却没笑,反倒认真的思考这句话祈福语念了有什么用?不知在神灵眼中,什么才算‘好人’‘坏人’,难不成以‘有用’‘无用’的利害关系区分?他摇了摇头,感觉祈福语虚妄而空洞。
第八十三章 格局
小泉先生被信奈捏了一把以后,也老实了下来,扫了眼这对姐弟:藤原清姬偷笑、雪代遥的若有所思的光景,通通落入了他眼中。他马上把眼神收回,也不再提这个话题,三个大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
三个都是位高权重之人,本来还在聊些生活上面的琐事,聊着聊着又变成了谈论各国古今兴废之事。
藤原清姬开始听琐事还有听得津津有味,但后来话头一转,改口谈论政治格局,听得她好生无味,硬着头皮听了一会,感觉晕头转向,也不再听了,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水。
雪代遥喜欢读历史,却完全不通政治,开始听他们聊天还能听懂,慢慢的,听得半懂不懂了,但还是竖起耳朵认真去听认真去记,想着以后自己知识广博了,再回顾这日的闲谈。
小泉先生谈了各国,最终还是把话题引向了本国日岛,满嘴都是在抱怨。紫夫人只是应了,也不搭腔,把小泉先生弄得闷闷不乐,把眼珠一转,看到自顾自低头喝茶的藤原清姬身上,问道:“你女儿清姬今年多大了?”
紫夫人却说:“清姬,叔叔问你话呢。”
藤原清姬放下茶,礼貌性的回答:“我今年十三岁了。”
小泉先生说:“年纪不小了,身为藤原家的小姐,想必也该懂这些事,我便考考你。”
藤原清姬问考我什么?小泉先生便问了她诸多简单的政治问题,他一聊到这些便忘我了。
藤原清姬被问的头都大了,好在她是藤原家的二小姐,即使对政治不大了解,但还是可以说上一二,但看小泉先生的脸色,显然对藤原清姬的回答很不满意。
他最后问了个问题:“我常听别人说:‘小孩子不会撒谎,说话都很真诚’。清姬小姐,你觉得如今的首相当选,是好还是坏?”
“自然是好的。”
“那么好在哪?”
藤原清姬头皮发麻了,她哪知道好在哪呢?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泉先生嗤得声笑了,指着藤原清姬,眼睛却瞧着紫夫人,说:“女人到底是难成大事。”
紫夫人微微一笑,说:“我观世上靠女人来成大事的男人也不少,小泉先生你说是不是啊?”
小泉先生皱了眉头,下意识的看了眼身边的信奈,而后笑道:“成功男人背后总是要有个女人,是我言辞过激了。不过我岳父要是听到清姬小姐对他全无评价,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了。”而后把视线锁在雪代遥身上,问道:“你多大了?”
刚才小泉先生暗中贬低紫夫人那幕,雪代遥看得清楚,故此更加厌恶他了,不过没有表露出来,反倒很平静的说:“十二。”
“是清姬小姐的弟弟啊。”小泉先生点了点头,“不如你也来回答。”
雪代遥说:“我是个乡下毛头小子,刚回藤原家不久,对政治一窍不通。”
小泉先生非要在紫夫人身上扳回一城,笑眯眯的说:“没事,这样的话往往‘真诚’嘛,我也只问一两个问题,说出自己感想就行。”
紫夫人眉头紧蹙,即使知道雪代遥伶俐,但他出生在外难免影响了见识,担忧他因此说错了话,遭到两人讨厌,影响了他日后的发展,可一时之间又不好帮他。
雪代遥心有不愉了,不愿意自己成了紫夫人的软肋,笑道:“您问吧。”知道小泉先生是肮脏的政客,打算往好的方向夸了。
小泉问了个同样的问题:“换了任首相是好是坏?”
雪代遥早有预料道:“换任首相自然是好的。”
小泉先生目光烁烁,依旧刁难的问道:“哦,那好在哪?”
雪代遥心下不满他狭隘,这种问题哪个少年少女回答的出来?
他说:“我只有一点愚见,还是不拿出来说了,免得被叔叔姐姐们耻笑。”
“我恰好就是想听听孩子们的愚见。”小泉先生轻轻拍了拍桌子,旁边的信奈拉住他说:“跟个孩子有什么好较真的。”
小泉先生笑道:“什么较真,我是真的想听听这孩子的想法。”
藤原清姬也有些不满了,心道:“谁回答的出来,这不还是在刁难人嘛。”想要开口出声为雪代遥解围,却被紫夫人拉住了。藤原清姬正待问为什么拉我,看到紫夫人对她摇了摇头,认为雪代遥平静的样子,已经想好该怎么说了。
“那我就说了。”
雪代遥明夸暗贬,满怀讽刺的说:“以我愚见:换任新首相于国于民都有好处,非为一言堂,好在改岛国于焕然一新,壮观国民之新兴气象。这点愚见叔叔可满意?”这句话通俗来说:便是好在让国民认为并非一人独裁,也可以理解为换任迎新,增添有利民生的政策。这句话一说出口,那叫信奈的女人被惊到了,那双美目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藤原清姬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睛,而坐在中间位置的紫夫人完全放松了下,脸上流露出微笑,悄悄瞥着雪代遥,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她都露出满意的神色,可想而之他回答得很好。
小泉先生哈哈笑了两声,认为雪代遥说的太过简单,果然是个孩子愚见,正待起身说出他自己的观点,可是膝盖刚刚屈起,话卡在喉咙里,又重新坐了回去,思量了半天,说道:“你这话倒挺有意思。”他本想说出自己的观点,可却又感觉太过累赘,全包含在了雪代遥的“套话”当中。却不知道,这句话是雪代遥化用一本史书当中的话语。
中国古代的史官个个都是此道高手,言语精简,看似什么也没说,细细一咀嚼,才发现已然揽括万千。此道从古至今从未变过,实非小小岛国政客可以再补充的。
小泉先生思来索去,不得不承认:“夫人,你的‘私生子’怪伶俐的。”
紫夫人用种很骄傲的语气,笑道:“当然,他是我儿子。”这次笑容并非虚伪,而是真心实意的笑了,所有人看她的笑颜竟都怔住了。
雪代遥脑袋一痒,被紫夫人伸出的手揉了揉,内心的不满也逐渐消散了,反倒有几分羞涩。
“到妈妈这来。”紫夫人招手,雪代遥不由自主的钻到她怀里了。紫夫人摸着他,有了股浓浓的占有欲,浅笑着在雪代遥耳边道:“你说的很好,我可以给你个奖励,要什么妈妈都答应你。”
雪代遥望着紫夫人迷人的笑容,心中存有丝嫉妒,说道:“妈妈这样的笑容,以后只笑给我看可以吗?”
紫夫人有所惊诧,而后只对他笑道:“可以。”
信奈望着母子两人亲昵,自己也母性泛滥了,狠狠拍了下小泉先生的大腿,说道:“都怪你触怒了神灵,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有子嗣。”
小泉先生听得头大,忽然有了个想法,狠狠拍了下桌子,把紫夫人和雪代遥惊看了过来。
小泉先生指着信奈的鼻子说:“这妇人,光顾着大人,怎么也不给孩子带礼物?”信奈见势很快,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摘掉手腕上的黄花梨木手串,看着雪代遥说道:“我来得急,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有这串手串了。即使没多贵重,却是我父亲送给我的,上面有伊始神宫的宫主大人赐福,如今再转送于你,再合适不过。”
雪代遥搞不明白名堂,连忙推托不能要,却听信奈说:“有什么好推辞的。老夫人是我的干母亲,紫夫人是我的干姐姐,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你若是不嫌弃,便喊我声干妈妈,这串手串便当礼物送给你了。”
第八十四章 纠结
原来是他们见雪代遥伶俐,又是藤原家唯一的男丁,以后必定会继承如日中天的藤原家。本来两家关系匪浅,只不过如今有所疏远而已。他俩也无子嗣,倒不如收个义子,借此机会亲上加亲。
雪代遥略微一琢磨,也想通了此节,但他还弄不清楚“紫夫人”和“雪代巴”到底哪个是他的生母,怎么现在又要来个“义母”?他并非贪图权贵之人,本能的抗拒“认母”的行为。可他转念一想,心下叹气 ,“认母”一事哪里是他说得算,一切都得为藤原家考虑,心想:“如果雪代巴是我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