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里的空气比浴房里冷了至少五度,干燥而沉滞。
我的脚步声在石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嗒、嗒、嗒”——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走到祈祷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异常。
而是走廊尽头、通往后院的那扇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比我进浴房之前更暗了。
暗了很多。
这不是正常的昼夜交替——哈妮娅说过,自从诅咒降临之后,这里就没有真正的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深浅不一的灰。
但眼下这种暗法不同,不是灰的加深,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天幕的背面覆盖上来,把仅剩的那点惨白光线也一层层吞掉。
窗框外的景物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远处应该是后院的围墙和再远处的城镇边缘,但此刻全部消融在一片浓稠的、仿佛具有实体的黑暗里。
只有一个东西是清晰的。
围墙顶端的某个位置,有一个圆形的、暗红色的光点。
不大,直径大概和一枚铜币差不多。
它不闪烁,不移动,就那样悬在黑暗的某个高度上,静静地、稳定地亮着。
像一只眼睛。
我的脊背泛起一阵从尾椎蹿上后脑的凉意,浴后残余的暖意在瞬间被抽空。
那个光点动了。
不是移动——是眨了一下。
暗红色的圆点消失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重新出现,位置比之前偏低了几厘米。
它在看我。
……
我没有动。
脊背贴着走廊的石墙,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岩面上,整个人像一根被冻住的弦,绷得死紧。
那个暗红色的光点悬在围墙顶端的黑暗里,位置恰好与二楼窗户平齐。
距离难以判断——可能是五十米开外围墙上的某个东西,也可能更远,或者更近。
在没有参照物的纯粹黑暗中,距离感会被彻底扭曲。
它又眨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清了过程——不是从两侧合拢的眨,更像是光点本身的亮度骤降到接近于零,维持了极短的间隔,然后重新亮起。
像心跳。
我的手探进裙褶的口袋,指尖触到信号石的表面。冰凉,光滑,棱角分明。
捏碎它,哈妮娅马上会赶来。
然后呢?
两个战斗力几乎为零的修女站在走廊里盯着窗外的一个红点?
我没有捏碎石头,但也没有松手。
退后一步。
再退一步。
我的身体完全缩进了祈祷室门框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光点没有追踪我的移动。
它依旧停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大,没有变亮,没有任何表明它“注意到我退后了”的反应。
不对。
我眯起眼,重新审视那个位置。
围墙的顶端——修道院后院的围墙高约两米四,用粗凿的灰岩砌成,顶部嵌着一排铁尖桩防止攀爬。
铁尖桩之间的间距大约十五厘米。
如果那个光点真的在围墙顶端,以它表现出来的大小反推,实际直径不会超过两厘米。
什么生物有一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会“眨”的暗红色眼睛,并且有能力停留在嵌满铁尖桩的围墙顶端?
或者换一个问题——它真的在围墙顶端吗?
我重新把头探出门框,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把视线焦距从“远处”切换到“窗户玻璃表面”。
走廊尽头的窗户是老式的铅条镶嵌玻璃,每一块玻璃片都有轻微的厚薄差和气泡杂质。
窗框外侧的铰链年久失修,整扇窗相对于框体有一个极细微的倾斜角。
而在窗户右下角的第三块玻璃片上——那块玻璃中央恰好有一个绿豆大小的气泡。
气泡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射走廊对面壁灯残蜡上最后那一点点余烬的光。
我缓缓回过头。
身后,走廊拐角处的壁灯臂上,凝固已久的蜡油堆里,有一颗几乎快要熄灭的火星。
灯芯没有完全烧尽——不是蜡烛在燃烧,而是某种极其细微的、阴燃状态的余温,在蜡油的隔绝下苟延残喘。
深红色的暗光,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但经过有气泡缺陷的厚玻璃折射之后,那个光点恰好被投射到我视野中“围墙顶端”的对应位置上。
距离感完全是错觉。
光源不在窗外,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走到那盏壁灯前面。
抬手,用指尖按灭了蜡油堆里那颗苟活的火星。
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来,带着燃尽的蜡质特有的甜腻焦味。
我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暗红色的光点消失了。
窗外只剩下纯粹的、均匀的、没有任何特殊光源的黑暗。
围墙的轮廓隐约可辨。
铁尖桩的剪影参差不齐地排列在墙头,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等心跳从太阳穴退回到胸腔里,花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进了祈祷室,把门关上。
没有锁,门栓的木头是朽的,用力一推就能撞开。
但关上门这个动作本身带来的心理安慰是实实在在的。
我在石床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指尖。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刚才那三十秒里,我的身体进入了一种极度紧绷的应激状态——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放大、呼吸变浅变快、全身肌肉收缩准备逃跑。
这些反应全部是自主神经系统的本能输出,意识层面的“冷静分析”是在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之后才介入的。
换句话说——如果那真的是某个东西的眼睛,我刚才的下意识反应不是战斗,是僵住。
这具身体的战斗本能和我前世的应对机制完全不匹配。
原主或许有临敌的经验,但那些经验刻在她的神经回路里,不在记忆里,我无法调用。
而我自己的经验——一点都没有。
我慢慢平复着呼吸,掌心按着膝盖上方的裙面。
丝袜的面料冰凉光滑,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下去,大腿的肌肉在按压下逐渐松弛。
至少有一个收获。
我现在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件事:变强不仅仅是魔力数值和技能熟练度的问题。
这具身体的应激模式需要被重新训练。
如果每次面对威胁的第一反应都是僵住,那练再多的剑魔法也是白搭——零点三秒的光刃窗口,留给一个会僵住的人的容错率是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