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的时候,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露台的栏杆上,落在小区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落在楼下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顶上。白灵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可可塞进我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粉紫色的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夹松松地别在耳后,素着脸,没涂唇釉,但皮肤在雪光的映照下还是透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姐姐,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她捧着马克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我喝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液体滚过舌钉,凉凉的金属小球被热饮烫了一下,激出一丝微妙的刺痛。这枚舌钉我已经戴了两个月,舌面被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槽,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磕到牙齿,发出细微的金属响声。我妈上次视频的时候问我是不是牙齿上沾了什么东西在反光,我说是舌侧矫正器,她信了。
“不能再拖了。”我放下杯子,转身看着白灵,“今年过年,我们得回去。而且——”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张八分神似李沐白、两分像一个陌生女人的脸上,“你得换回男装。”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羊绒开衫下面两团B罩杯的隆起。两个月前打上去的乳钉在羊绒面料上顶出两个若有若无的凸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抗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于心的接受。
“好。就几天。为了爸妈。”
腊月二十八,我们开车回了老家。
白灵换回了男装——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遮住喉结和锁骨上的身体链痕迹,黑色长裤和切尔西靴遮住变得纤细的小腿,粉紫色的长发被一顶深棕色的假发盖住,假发的款式和她原来的发型一模一样。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李沐白”,愣了很久。
“像吗?”她问我。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我们两个人的倒影。她穿着男装,但身体已经回不去了——腰线太细了,臀线太圆了,毛衣胸口被乳房撑出两个柔软的弧度,怎么含胸都藏不住。她的脸也回不去了——眉毛修成了弯月形,睫毛比之前长了,皮肤比之前细腻了,下颌线比之前柔和了。男装裹在她身上,像一件借来的戏服。
“不像。”我诚实地说,“但爸妈看不出来。他们半年没见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年夜饭在我妈家吃。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还有白灵最爱吃的猪肉白菜炖粉条。我爸开了一瓶茅台,给白灵倒了一杯,拍着她的肩膀说“儿子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白灵端着酒杯,笑着应了一句“最近公司在冲上市”,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但尾音还是往上飘了一点。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沐白嗓子是不是发炎了”,我赶紧接话说“他最近感冒刚好”,我妈就没再追问。
女儿被我妈抱在怀里,已经一岁多了,会叫“姥姥”“姥爷”,会指着桌上的鱼说“吃”。她看到白灵的时候愣了一下,歪着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叫了一声“爸爸”。白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接过女儿抱在怀里,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肩膀抖了好几下才稳住。
除夕夜,我们把女儿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面对着双方父母。电视里春晚还在热热闹闹地放着,但我们谁都没在看。白灵握着我的手,手指在发抖,但眼神很稳。
“爸,妈。”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平静,“我们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我们没有全盘托出。没有说VIP密室,没有说三个黑人教练,没有说身体链和舌钉和乳钉,没有说那些被高清摄像头拍下来的淫乱视频。我们只说了一部分——李沐白有性别认同障碍,从小就有,藏了很多年,现在已经开始了激素治疗,年后打算做性别变更手术。而我,我知道这一切,我接受这一切,我支持这一切。
我妈哭了。我爸沉默了很久,喝完了杯里剩下的茅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灵的父母坐在对面,她妈妈捂着脸,肩膀在抖,她爸爸盯着茶几上的果盘,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不说。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我爸放下酒杯,看着白灵——看着他穿了三十年男装的“女婿”——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女儿,你对我们家佳怡好,你就是我们家的人。”
白灵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跪下去,额头抵在我爸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我爸伸手放在她头上——那顶深棕色的假发下面,是染成粉紫色的、正在变长的真发——轻轻地拍了拍。
“起来吧,孩子。”我爸的声音也在抖,“过年呢,不兴跪。”
那个新年,我们熬过来了。比想象中顺利,也比想象中艰难。亲戚们来拜年的时候,白灵就躲在卧室里,假装感冒没好。我端着笑脸在客厅应酬,接受七大姑八大姨对“沐白怎么瘦了这么多”的询问,用“工作太累了”搪塞过去。只有一次差点露馅——我表妹拉着我小声问“姐夫是不是整容了,怎么变好看了”,我笑着打了她一下,说她想多了。
大年初三,迈克发来一条消息:“母狗们,新年快乐。黑爹想你们了。”
我和白灵对视了一眼,然后我回了一条:“黑爹,我们明天回北京。欢迎来家里。”
大年初五,门锁咔哒一声转开。迈克、大D和铁柱站在玄关,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像三座移动的铁塔。我和白灵已经跪在玄关前,身体链戴得整整齐齐,额头贴地,臀翘起来。迈克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拇指伸进我嘴里蹭过舌钉,然后换白灵,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仔细。
“过年没偷懒。”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钉孔没发炎,身体没走样。黑爹有赏。”
那天晚上,三个黑人在我们家的客厅里享用了他们的母狗姐妹,从玄关到沙发到落地窗到餐桌,把攒了整个春节的欲望全部倾泻在我们身上。我和白灵戴着身体链被他们轮流贯穿,舌钉和乳钉在激烈的碰撞中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精液和淫水再一次浸透了那条长毛地毯。
年后,李沐白正式向公司提交了辞呈。作为联合创始人,他持有的股权在董事会里占了不小的份额,经过几轮谈判,他保留了部分干股,每年分红足够覆盖我们全家的开销。签署股权协议的那天,他穿着女装去的——一条藏蓝色的衬衫裙,裸色尖头平底鞋,粉紫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法务部的同事看到他的时候愣了好几秒,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笔递过来,叫了一声“林总”。他签下“李沐白”三个字的时候,手很稳。那是他最后一次签这个名字。
三月,白灵在协和医院完成了性别变更手术。手术很成功,术后她在医院躺了两周,我每天陪床,给她擦身、喂饭、换药。拆线那天,她站在病房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嘴角咧开一个我见过的最灿烂的笑。
“姐姐。”她说,“我终于完整了。”
四月,品牌方的正式邀请函到了。塞巴斯蒂安在邮件里写:“何,巴黎的工作室已经准备好了,就在玛黑区一栋十九世纪的老建筑里,窗外能看到塞纳河。你和你的家人随时可以搬过来。法国欢迎你。”
我把邮件转发给白灵。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姐姐,我们去吗?”
“去。”我握住她的手,手指交扣,舌钉在嘴里滚过牙齿,“带着女儿,带着我们的钱,带着我们的秘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白灵笑了。她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粉紫色的长发垂下来,和我的黑色长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姐姐,到了巴黎,我们还是黑爹的母狗吗?”
我捏住她的下巴,拇指伸进她嘴里,蹭过那枚和我一模一样的舌钉。
“当然。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