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天，林渊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件事的规模。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本校的，有外校的，还有穿着便服的家长。每个班的门口都排着长队，吆喝声、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整个教学楼像一锅煮沸的水。
“林渊！”
苏甜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他面前。
她今天穿的是便服，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配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耳边还是那个小小的发卡。
“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她喘着气，“不去玩吗？”
林渊看着她。
“玩什么？”
“什么都行啊！”苏甜指着走廊，“有鬼屋，有女仆咖啡厅，有塔罗牌占卜，有真人电影，还有大胃王比赛——你去玩啊！”
林渊沉默了一秒。
“你呢？”
“我？”苏甜笑了，“我当然要全部玩一遍！一年就一次，不能浪费！”
她说完，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
“林渊！你也玩！别老坐着！”
然后她消失在人群里。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几秒。
他走到走廊边的长椅前，坐下来。
——
坐了大概三分钟。
他站起来。
不是因为想玩。
是因为看见苏甜跑过去的方向，飘着几只东西。
一只，两只，三只……
他数了数。
五只。
其中三只已经跟着她往鬼屋的方向去了。
林渊叹了口气。
他往那个方向走。
——
鬼屋门口排着长队。
林渊站在队尾，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
排了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了。
掀开黑布走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两边是假的蜘蛛网，墙角摆着人体模型，偶尔有扮成鬼的工作人员从角落里跳出来，吓得前面的女生尖叫。
林渊面无表情地走过。
他看了一眼角落。
那个扮鬼的工作人员正在吓人，表情很投入。
但旁边还站着一个真的。
是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尖叫的人，一脸困惑。
林渊从它身边走过。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
林渊没停。
他走到里面，看见苏甜正站在一个拐角处，被一个突然跳出来的“鬼”吓得尖叫了一声。
那一声尖叫把旁边几只真的鬼都吓了一跳。
林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是一串咒语。
念完，那几只跟着苏甜进来的鬼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慢慢往后退，退到墙角，不动了。
林渊收回目光。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甜正拍着胸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挺开心。
他收回目光。
走出去。
——
塔罗牌占卜在二楼。
林渊上去的时候，苏甜正坐在一个摊位前，对面坐着一个披着黑布的女生，正在给她翻牌。
林渊在旁边站定。
苏甜没看见他。
她正盯着那些牌，表情认真。
“这张是正位的恋人，”那个女生说，“说明你最近感情运势不错。”
苏甜愣了一下。
“感情？”
“嗯，有喜欢的人吧？”
苏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没有没有，你继续。”
林渊站在旁边，听着。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飘过来。
他转头一看。
是一只老太太，正凑过去看那些牌。
林渊：“……”
老太太看了几眼，摇摇头。
“这牌摆错了，”她自言自语，“正位不是这么解的。”
林渊没理她。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老太太跟着挪了一步。
“小伙子，”她看着他，“你能看见我吧？”
林渊没说话。
老太太笑了。
“放心，我不害人。我就是好奇，这玩意儿准不准。”
林渊沉默了一秒。
“不准。”
“那你还站在这儿？”
林渊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苏甜。
她正拿着那张牌，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又飘过来几只。
都是被苏甜招来的。
林渊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念咒。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这咒语挺有意思的，”她说，“哪个流派的？”
林渊没理她。
继续念。
几只鬼慢慢被推远。
老太太站在原地，没动。
林渊念完，看着她。
“你怎么不走？”
老太太笑了。
“我又不是她招来的。我是住这儿的。”
林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老太太在后面喊他。
“小伙子！下次来玩啊！”
——
大胃王比赛在食堂门口。
林渊路过的时候，看见那边围了一堆人，不时爆发出欢呼声。
他本来想绕开。
但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甜站在人群最前面，正举着手机拍照。
旁边跟着三只鬼。
一只老头，一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小孩。
三只鬼都伸长脖子往里面看，表情比围观的人还认真。
林渊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那个比赛台。
台上坐着五个人，面前摆着堆成小山的食物，正在拼命往嘴里塞。
林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到报名处。
“我报名。”
工作人员看着他。
“现在？”
“嗯。”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台上。
“行，下一轮你上。”
——
十分钟后，林渊坐在比赛台上。
面前摆着二十个包子。
主持人拿着话筒在旁边喊：“本轮规则，五分钟内吃得最多的人获胜！”
林渊看着那些包子。
又看了看台下。
苏甜还站在那儿，正举着手机拍台上。
旁边那三只鬼也在看。
林渊拿起一个包子。
咬了一口。
主持人喊：“开始！”
台下爆发出欢呼声。
林渊慢慢嚼着那个包子。
然后他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混在周围的喧嚣里，根本听不清。
他一边嚼一边念，嘴里叽里咕噜的。
旁边的人以为他在念叨什么，看了他一眼，继续拼命吃。
林渊念完一段，看了一眼台下。
那三只鬼动了动，但没走。
他又念了一段。
还是没走。
他皱了皱眉。
今天这些鬼，怎么这么难缠？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念咒的速度。
嘴里塞着包子，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像在说外星语。
旁边的人又看了他一眼。
眼神复杂。
林渊没理他。
继续念。
终于，那三只鬼开始慢慢往后退。
退到人群边缘，消失了。
林渊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包子。
吃了三个。
旁边的人已经吃了八个了。
主持人走过来。
“这位同学，你吃得很慢啊。”
林渊看着他。
“嗯。”
“要不要喝点水？”
林渊摇摇头。
他站起来，走下台。
身后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好，这位同学退出了比赛，我们继续！”
——
林渊走出人群，站在旁边喘气。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包子太干了。
他四处看了看。
没看见苏甜。
但她招来的那三只鬼已经解决了。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刚坐下，手机震了。
【苏甜：林渊！你在哪儿？我刚才在大胃王比赛看见一个人好像你！】
林渊盯着屏幕。
【不是我。】
【苏甜：真的？那个人吃包子的样子特别像你。】
【不是。】
【苏甜：好吧……那你在哪儿？】
林渊想了想。
【坐着。】
【苏甜：……你就不能具体一点吗？】
【不能。】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坐着。
——
坐了大概十分钟。
他又站起来了。
因为他看见苏甜往三楼去了。
而三楼……
是真人电影。
他走过去。
——
真人电影在三楼的多媒体教室。
门口排着长队。
林渊排了十五分钟，终于进去了。
里面很暗，只有屏幕亮着。
放的是个恐怖片，讲一个女鬼复仇的故事。
林渊找了个角落站着。
他看见苏甜坐在前排，旁边坐着一个女生，两个人凑在一起，偶尔小声说话。
她旁边站着四只鬼。
都在看电影。
看得比谁都认真。
林渊看着那四只鬼。
那四只鬼看着屏幕。
屏幕上，女鬼正在追杀主角。
一只鬼小声说：“这个女鬼演得不错。”
另一只点点头。
“就是妆太浓了，真正的鬼不长这样。”
林渊沉默了一秒。
他开始念咒。
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电影的音效里。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渊没理他。
继续念。
四只鬼开始躁动。
它们回头，看着他。
一只鬼说：“小伙子，等会儿，看完这段。”
林渊没停。
那只鬼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走就走。”
它们慢慢往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林渊松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继续看电影。
屏幕上，女鬼正在追杀最后一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真正的鬼确实不长这样。”
——
电影结束，灯亮了。
人群往外涌。
林渊跟着人群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看见苏甜站在走廊里，正跟那个女生说话。
她笑得挺开心。
林渊从她身边走过。
没打招呼。
苏甜没看见他。
——
下午三点，林渊坐在二楼走廊的长椅上。
他已经解决了四波鬼。
塔罗牌一波，鬼屋一波，大胃王一波，真人电影一波。
现在他只想坐着。
但刚坐下不到五分钟，手机震了。
【苏甜：林渊！你来三楼！女仆咖啡厅！她们家的蛋糕超级好吃！】
林渊盯着屏幕。
【不去。】
【苏甜：来嘛来嘛！我请你！】
【不去。】
【苏甜：林渊——】
【不去。】
发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坐着。
坐了大概两分钟。
他站起来了。
因为他看见三楼飘下来几只鬼。
一只，两只，三只……
越来越多。
他数了数。
七只。
都往女仆咖啡厅的方向去了。
林渊叹了口气。
他往三楼走。
——
女仆咖啡厅在三楼最里面。
门口排着长队。
林渊站在队尾，看着那些鬼一只一只飘进去。
他数着。
八只。
九只。
十只。
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了。
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装修得很可爱，粉色的墙，白色的桌椅，到处是花的装饰。
穿着女仆装的女生们端着盘子走来走去，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
林渊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
没看见苏甜。
但他看见了那些鬼。
十只鬼，分散在店里各处。
有的坐在空椅子上，有的站在角落，有的飘在半空看热闹。
一只老头鬼正盯着一个女生手里的蛋糕，眼睛都直了。
林渊收回目光。
他开始找人。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桌。
两个人。
一个穿着女仆装，正拿着菜单，对着另一个人笑。
那个人也是女仆装。
浅粉色的裙子，白色的围裙，头上戴着蕾丝发箍。
她正低头整理裙子，抬起头的时候，林渊看清了她的脸。
苏甜。
林渊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穿着那身裙子，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平时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的苏甜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安静地坐在那儿，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
很可爱。
不是平时那种可爱。
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可爱。
林渊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
——
苏甜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林、林渊？！”
陈瑶在旁边笑了。
“我就说他会来的。”
苏甜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整理裙子。
“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林渊看着她。
过了几秒。
“路过。”
苏甜愣了一下。
“路过？”
“嗯。”
陈瑶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
“路过三楼的女仆咖啡厅？路过得挺准的。”
林渊没理她。
他看着苏甜。
她站在那儿，脸还红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身裙子把她衬得很白。
发箍上有个小蝴蝶结。
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林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甜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陈瑶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
“你们俩干嘛呢？演偶像剧啊？”
苏甜回过神来。
她走过去，拉起林渊的手。
“来，坐这儿。”她把他按在座位上，“我请你吃蛋糕。”
林渊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拿着菜单，站在他旁边。
“这个草莓蛋糕特别好吃，还有这个抹茶千层，还有这个提拉米苏——你吃什么？”
林渊看着她。
她穿着那身裙子，站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菜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身裙子……
真的很适合她。
“林渊？”
他回过神。
“随便。”
苏甜笑了。
“那就草莓蛋糕吧，我最喜欢这个。”
她转身走了。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
那裙子的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他收回目光。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鬼。
他四处看了看。
那十只鬼还在。
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苏甜，有的在看蛋糕。
林渊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混在店里的音乐声里。
一只鬼动了动。
又一只。
它们开始往后退。
但退得很慢。
因为它们还在看苏甜。
一只鬼小声说：“那个姑娘，今天真好看。”
另一只点点头。
“所以她才把我们招来的吧？太招人了。”
林渊念咒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苏甜。
她正端着蛋糕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那十只鬼看着她，表情各异。
林渊收回目光。
继续念咒。
这次念得快了一点。
——
苏甜把蛋糕放在他面前。
“给，尝尝。”
林渊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甜的。
苏甜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好吃吗？”
林渊想了想。
“还行。”
苏甜笑了。
“还行是多少？”
林渊没回答。
他看着盘子里的蛋糕。
然后他开口了。
“这裙子……”
苏甜愣了一下。
“什么？”
“挺好看的。”
苏甜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陈瑶非让我穿的，我说不穿，她说来帮忙就得穿……”
林渊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旁边那十只鬼还在看他。
眼神都很复杂。
林渊没理它们。
他看着苏甜。
“适合你。”
苏甜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
“真的？”
“嗯。”
苏甜笑了。
笑得很灿烂。
——
那十只鬼终于被念走了。
店里恢复了正常。
苏甜坐在对面，一边吃蛋糕一边说话。
“你知道吗，陈瑶她们班这个咖啡厅特别火，今天排了好长的队。”
“嗯。”
“我本来只是来帮忙送东西的，结果被她抓住换上了这个。”
“嗯。”
“她说我穿这个好看，我就……试了一下。”
林渊看着她。
“是挺好看的。”
苏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但嘴角弯着。
——
吃完蛋糕，林渊站起来。
“走了。”
苏甜也站起来。
“我送你。”
林渊看着她。
“你不是在帮忙吗？”
苏甜想了想。
“那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走到门口。
苏甜停下来。
“林渊。”
“嗯？”
“你今天……一直在跟着我吧？”
林渊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
“我看见你了，”她说，“鬼屋门口，塔罗牌旁边，大胃王比赛台上，真人电影角落——我都看见了。”
林渊没说话。
苏甜笑了。
“你一直在跟着我。”
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是跟着你。”
苏甜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林渊看着她。
“跟着它们。”
苏甜眨眨眼。
然后她明白了。
“那些……我招来的？”
林渊点点头。
苏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所以你今天，一直在帮我处理烂摊子？”
林渊没说话。
但苏甜看懂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凑近了一点。
“林渊。”
“嗯？”
“谢谢你。”
林渊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粉色的裙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累。
“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
苏甜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开口了。
“那个裙子。”
苏甜看着他。
“真的很适合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几秒。
她笑了。
笑得很灿烂。
——
林渊走出教学楼，在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很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处理了多少只鬼？
他数了数。
鬼屋五只，塔罗牌三只，大胃王三只，真人电影四只，咖啡厅十只。
加起来……
二十五只。
他睁开眼睛。
看着天空。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个天使投资人，要是不这么可爱让我分心就好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
“今天做了笔大生意啊…改天请她吃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