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我行我素 · 第16章

第16章101-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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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爸爸

卫东七个多月的时候开始出声了。

不是说话,是丫丫伊伊的,能发妈、爸、打几个含混的音节。于莉抱着他走来走去的时候他就不停地叭叭叭叭,于莉说叭叭什么呢叫妈妈,卫东冲她笑然后继续叭叭。于莉拧了他小脸一把:跟你爸一个德性就知道叭叭。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不是滋味。许大茂死了快一年了,卫东连爸爸长什么样都不会记得。叭叭叭地叫着,谁也不知道他在叫谁。

那天午后热得犯困。

他在凉榻上躺着,一条腿耷拉在榻边,蒲扇盖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匀。海棠和于莉坐在廊下嗑瓜子,两个女人的眼神隔一会儿就往凉榻那边飘一次。好几天了,他最近兴致不高,白天就窝着看书喝茶打盹,晚上也早早就睡了,谁那边都没去。

海棠忍了三天了。她不挑时间不挑地方,想弄的时候眼神黏过去就收不回来,可他这几天像入了定似的怎么撩都不接招。于莉更闷,不会主动凑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烦躁全写在脸上了。

于莉把卫东放在西侧院小屋的席子上,小家伙抱着布偶啃着啃着就快睡着了。她带上门回到廊下,跟海棠大眼瞪小眼。

你去?海棠拿胳膊肘顶她。

你去。

我前天去过了一推就睡。

于莉咬着瓜子壳没接。

卫东在屋里醒了,丫丫伊伊地叫起来。于莉叹了口气起身去抱他,小家伙在她怀里叭叭叭地叫着,两只手拍着于莉的胳膊。于莉低头看他:叭叭什么呢你。

卫东冲她笑,扯着嗓子叭——爸——

海棠在旁边眼睛一亮。

卫东会叫爸爸了?

什么叫会,他什么都是叭叭叭也不知在叫谁。

海棠放下瓜子凑过来,手指头戳了戳卫东的小肚子:叫爸爸,卫东,叫爸爸——

卫东被戳得咯咯笑,张着没牙的嘴:叭——爸——

海棠抬头看了于莉一眼。

于莉看见那眼神就知道这丫头又冒坏水了。

你别。

我没别啊。海棠抱着胳膊朝凉榻那边努了努嘴,那边那个不是犯困吗?小孩叫爸爸能把他叫醒,大人叫——

于莉瞪她。

海棠已经喊上了。

爸爸——

声音不大,带着笑,甜得发腻。凉榻上没动静,蒲扇还盖着脸。

海棠又喊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爸——爸——

于莉抱着卫东站在旁边脸已经红了。卫东在怀里也跟着叭叭叭地叫。海棠一边叫一边拿脚尖去蹭凉榻边他耷拉下来的腿,嘴里软软地叫着爸爸你醒醒嘛。

蒲扇底下的人终于动了。

他把蒲扇从脸上拿下来,半睁着眼看着面前这俩——海棠蹲在榻边歪着脑袋冲他笑嘴里还在叫爸爸,于莉抱着卫东站在后面脸红到耳根但嘴角憋着笑。卫东在于莉怀里拍着小手叭叭叭地叫着,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你们叫谁呢?

海棠嘴最快:叫你呢。

他愣了一秒。

然后整个人就精神了。

那种精神不是睡醒了的精神,是血液从脑子往下涌的精神。海棠喊爸爸的时候那个甜腻的尾音还在他耳朵里转,于莉红着脸站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神在说,连怀里那个叭叭叫的小崽子都像在催他——你别睡了你看她们急成什么样了。

他一把捞过海棠翻了个身,海棠脸朝下趴在凉榻上被他按着后腰翘起屁股。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裤子已经扯了一半,挺进去的时候海棠嗷了一声手掌拍在榻面上。

叫。

海棠趴在榻上被他从后面操着,屁股被撞得一颤一颤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叫着爸爸——嗯——爸爸——每叫一声他就顶得更重。海棠叫得声音变了调腿夹着他的腰脚趾蜷着抓紧了榻沿,整个人的重心全靠他攥着她的腰才没滑下去。

于莉抱着卫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光变了。

她把卫东放回西侧院小屋的席子上,小家伙叭叭叭地叫了两声又睡着了。于莉出来的时候手在解扣子,走到凉榻边把褂子褪了,海棠趴着喘的时候于莉从侧面贴上来,嘴唇凑到他耳边叫了一声。

爸爸。

声音比海棠轻得多,带着一点涩,像是第一次喊出口的音节在嘴唇上磨了一下才出来。但那两个字的分量比海棠喊十声都重。

他空出一只手揽过于莉的腰把她拉过来。海棠趴着被他顶着,于莉贴在他侧面嘴贴着他的耳朵一声一声地叫着爸爸,他的手探进她裤腰手指在腿间揉着她全身软下来靠在他身上。海棠在前面被操得嗯嗯啊啊的于莉在旁边被手指弄着轻声叫爸爸,两个女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甜一个哑。

他拔出来海棠嗷了一声回头瞪他我还没——,他已经把于莉按倒在凉榻另一头了。于莉仰面躺着腿被他分开顶进去的时候她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叫了一声爸爸,声音很轻但全身都在颤。他挺了一下她闷声哼了手指甲掐进他后背里。

海棠缓了半分钟就爬过来了,凑到于莉旁边趴下把脸贴着于莉的肩膀,一边看着他操于莉一边自己伸手往下摸,嘴里小声叫着爸爸轻点——于莉姐受不住——于莉被她叫得脸更红了伸手掐了海棠一把,海棠嗷一声笑了。

那天下午海棠和于莉被弄得非常满足。海棠叫到最后嗓子哑了趴在榻上起不来,于莉完事后缩在他怀里小声叫了两声爸爸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唇瓣微动的气音,只有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字在他颈窝里蹭过去。

从那以后没人的时候海棠和于莉就叫他爸爸。

海棠叫得理直气壮大大方方,像占着什么便宜似的喊完就跑。于莉叫的时候永远很小声,嘴贴着他的耳朵或者胸口,两个字含在嘴唇里像一颗糖含着不吐也不嚼。

秦淮茹听到过一回。海棠在灶房里偷嘴被他拍了一下屁股,海棠顺嘴爸爸你打我,秦淮茹端着碗站在门口。海棠舌头一吐跑了。秦淮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嘴角弯了一下。

秋叶不知道。京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海棠和于莉的秘密,像一把只有她们能打开的锁。

卫东依然叭叭叭地叫着,谁也不知道他在叫谁。但于莉抱着他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心想——你叫的没错,就是那个人。

第十二章 院门

后院的门是秦淮茹插的。

不是哪天突然插的,是日子过到某个份上,门自己就关上了。

最开始花墙以里没有门。五九年他搬进来的时候后院跟中院之间就是一道矮墙,墙根种着葡萄,葡萄架搭过去,叶子稀稀拉拉遮不住什么。中院的人端着碗面条走过能看见后院谁在晾衣裳谁在浇花。

后来人多了。于莉住进西侧院,海棠跟着住进来,秋叶住进东厢房,京茹嫁了进来。后院的女人从一个变成五个,加上孩子跟走马灯似的来回跑,后院就不再是能让人随便逛的地方了。

秦淮茹先动的手。她找木工在花墙缺口处装了一道门,实木的,外面挂把铜锁。白天人在院里的时候锁挂着不扣,晚上门一插锁一扣,里面外面就是两个世界。

一开始不是每天插。有人来串门的时候不插,一大爷来下棋的时候不插,阎埠贵来催水费的时候更不能插——插了等于告诉他这里面有事。但后来秦淮茹发现不插比插还麻烦。有一回槐花领着胡同里的小丫头往后院跑,推门进去看见海棠光着在廊下晒太阳,小丫头吓得嗷嗷叫跑回家跟妈说秦阿姨家有个光身子的阿姨。秦淮茹当天就换了锁,白天也扣着,钥匙只有后院的人有。

门插了外面人怎么看?他问。

秦淮茹擦着灶台头都没抬:谁管他怎么看。又不是衙门他要进来递帖子?

她不在乎外面怎么想。她在乎的是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后院门一插,院子就变成了一座岛。

岛上的规矩是慢慢长出来的,不是谁定的。像葡萄架下的苔藓,今天湿一点明天干一点,不知不觉就长满了。

衣裳的规矩最先出现。夏天热,花墙以内能光着走。不是谁发令说脱了,是海棠先脱的。海棠在家从来不穿,她说捂出痱子了你给我扎针?然后于莉也脱了,于莉的身子白被太阳一照反光,海棠盯着看了半天下午就拿蒲扇遮着自己胸口嘟囔我也白来着就是晒黑了。京茹最不好意思,一开始只敢解开扣子敞着怀后来慢慢也脱了,但坐着的时候总拿手挡着。秋叶永远穿得最严但她的月白褂子薄得透光透光的时候比不穿还过分。秦淮茹穿一件棉裤衩在院里走来走去洗衣裳晾被子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她的腰身收回来了生过三个孩子的痕迹只剩一条浅浅的竖纹,肚子平平的小腹紧实,海棠有次从后面抱她腰两只手环过去比了比姐你这腰我两只手都能搂过来。秦淮茹把她手扒开少沾我便宜。

男人在家的时候衣裳更随意。他光着在院里走没人管。海棠迎面撞上来就贴上去蹭两下,于莉低头红脸让路但眼角余光跟着走,京茹装作没看见但脖子后面红了一片,秋叶坐在角落看书翻页的手停了两秒。

吃饭的规矩也自然长出来了。灶房归秦淮茹管,她做了十几年饭手脚利落到闭着眼都不会放错盐。早饭粥馒头咸菜,午饭看手边有什么——有肉炒肉有鱼炖鱼没有就白菜豆腐。海棠帮灶打下手其实是嘴馋偷嘴秦淮茹拍她手背她缩回去又伸出来。于莉负责洗碗京茹负责擦桌子秋叶喂知远顺便喂自己——她吃饭不出声但碗底总是最干净的。

晚饭是一天里最齐的时候。六个人围着正房中间的方桌,热气腾腾的菜盘子叠着,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海棠和于莉坐一起挤着,京茹贴着秋叶,秦淮茹坐他对面给他添菜添汤嘴上不说什么筷子永远先往他碗里夹。知远在秋叶怀里吃着奶不哭不闹,卫东在于莉旁边的小凳上拿勺子敲碗梆梆梆的,海棠嫌吵抢了他勺子卫东嘴一瘪要哭于莉瞪海棠一眼把勺子还回去卫东又不哭了继续敲。

这种时候院门是插着的。外面的世界跟这张桌子没有关系。

门的另一边也慢慢有了默契。一大爷来下棋在院门口喊一声墨白在吗,里面应了他才推门进去。阎埠贵收水费站在门外报数秦淮茹隔着门缝把钱递出去。邻居们知道后院有门了,也知道那门不是随便推的。

有个新搬来的街坊不知道规矩,有天午后直接推后院门。门插着推不动就拍门。拍了两下里面没人应——都在午睡。秦淮茹起来隔着门问谁,那人说找沈大夫看病。秦淮茹说沈大夫休息了你明儿来。那人走了。

第二天他问秦淮茹那人是谁。

不知道,我哪记得那些脸。

我大夫,病人来了你拦?

秦淮茹擦着手上的面粉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在家看过病?病人都去厂里医务室找你。能找到这儿来的不是看病的。

她分得很清。来后院找他的人要么是真急要么是另有所图,真急的人会喊会叫会拍门会等,另有所图的人推一下门推不开就走了。秦淮茹在后院住久了看人比他准。

晚上锁门的活儿也归秦淮茹。太阳落山她把院门插上铜锁扣好钥匙揣兜里在院子里转一圈——灶火封了没有,晾的衣裳收了没有,水缸满了没有,廊下的灯捻小了没有。走一圈回来跟他说锁了。

就俩字。比什么情话都重。

后院门一锁,五加一等于六个人。有时候七个人加上卫东,有时候八个人加上知远。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六个人在院子里铺席子躺着数星星,海棠趴着翘着腿数了三颗困了脸贴着凉席睡了。京茹侧着身手指头勾着他的小指头也睡了。于莉躺在最远的地方但脚搭在他小腿上。秋叶抱着知远靠在他另一侧孩子在怀里哼哼唧唧的。秦淮茹躺在最外面面朝院门,背对着所有人,像一扇关着的门挡在外面和里面之间。

她永远是守门的那个人。

门插着的时候后院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六个人光着吃着的闹着的睡着的,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听谁闲话,日子是自己的。槐花小当在外面,知远卫东在屋里,男人在身边,粮食在缸里钱在铁盒里药在柜子里,秦淮茹觉得什么都不缺。

偶尔她也想过——这日子能过多久。

但她不允许自己往深了想。她把门插好锁扣好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就像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锁了。

就在这里。

哪儿也不去。

第十三章 谢礼

沈墨白看病有三个规矩,院里人都知道,外面的人慢慢也知道了。

规矩不是贴在墙上的。他不说,但一次两次三次下来,送东西的人自己就悟了。

头一种:穷人不收。

南锣鼓巷往东三条胡同住着个钉鞋的老孙头,六十多了弯着腰像把虾米,手上的皮比鞋底还厚。老孙头的儿媳妇秋天得了肺炎,高烧三天退不下来,家里人急得往医务室抬。他给扎了两针开了三副药,烧退了人站起来了。老孙头第二天提着二十个鸡蛋来后院敲门。

秦淮茹开门看见那篮子鸡蛋,底下垫着稻草上面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都用碎布包着怕磕碰。老孙头两只手捧着篮子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的筋像蚯蚓一样鼓着。

沈大夫这点心意——

他接过篮子搁在门槛上,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又放回去,数了数二十个一个没碎。然后他把鸡蛋全装回篮子递给老孙头。

拿回去给儿媳妇补身子。

老孙头急了:这怎么行——

你钉多少双鞋能换二十个鸡蛋?

老孙头嘴张了张没说出来。钉一双鞋两毛钱,二十个鸡蛋在黑市上一块五,他得钉八双鞋。

病好了就成,东西拿回去。

老孙头走了。秦淮茹关上门把门槛上搁着的稻草捡起来,捻了捻,搁进灶膛引火用。

第二种:有路子的人收人情不收现金。

他给区粮站的老陈治痛风,扎了两个月痛止了能走路了。老陈来谢他带了两瓶二锅头搁在桌上。他收了酒,老陈走的时候说了句往后粮票上的事您说一声。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两个人都懂了——酒是人情不是诊费,诊费他不要但人情他记着。

第三种:破落老旗人收东西。

南锣鼓巷西头住着个姓那的老太太,叶赫那拉氏后人,六七年以后家被抄了但人还活着。老太太每个月来后院找他看一次脉——不是大病是虚,七十几岁的人了元气往下走他给她开方子调补。老太太不送钱不送酒,每次来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对银筷子,有时候是一方旧砚台,有时候是一卷手抄的药经。

他不收老太太送的东西老太太会急:沈大夫你不收我不安,拿了东西我心里踏实,两清了。

他明白了。老旗人送东西不是谢礼是还债——拿了你的治我还了你的东西,谁也不欠谁,以后再来看病不用觉得亏欠。这比钱重。

秦淮茹看他把那些东西收了搁在柜子里有点犯嘀咕:这老太太送的破砚台谁要啊?

他笑了一下:搁着。

搁着。六九年的破砚台搁到七九年可能还是破砚台,搁到八九年可能就不一样了。但他不是在等升值——收老旗人的东西跟收藏没关系,是让送的人安心。

三种规矩不是一天定的是日子教他的。穷人记情比记钱牢,你收了他的鸡蛋他记你一阵子,你不收他记你一辈子。有路子的人给你人情比给你钱方便,你今天帮他开个介绍信他明天帮你截五斤粮票,不提钱只记名。老旗人的东西不收反让他不安,以物抵诊两清两安。

他跟秦淮茹说过一回:看病收不收钱收什么钱看人,不看病。

秦淮茹记住了。往后有人来后院送东西她先看人再看东西——穷人的不收,有路子的收人情,老太太的照收。她自己也在心里排了个序:钱进布袋子票进饼干盒物进柜子,分得清楚。

日子长了规矩成了习惯。后院的人知道三种规矩,外面的人也知道。来后院看病的先掂掂自己的分量——是穷人别带东西,有路子带酒带烟带人情,老旗人带什么都行大夫收。

这就是沈墨白看病的三条路。条条不同但理是一个:看病看人,收与不收之间是分寸。分寸拿捏住了人情就顺了,人情顺了路就宽了。

第十四章 收宝

六七年以后北京城的好东西像地下河一样流。

不是没了是藏了。藏在废纸堆里煤堆底下墙缝中间夹在旧书页里裹在破棉袄里塞在灶膛烧剩半截的角落。抄家抄出来的堆在街道办公室的角落,没人认领的送往废品站按斤称按麻袋装按车拉。六九年那会儿废品站收旧书旧报纸八分钱一公斤,一公斤里面可能夹着一本宋版残页也可能夹着一张山河一片红,全看你翻不翻。

他翻。

第一条线是废纸。

医务室的清洁工姓赵,五十多的胖女人丈夫死在五八年儿子在轧钢厂当工人。赵姨扫地倒垃圾的时候顺手帮他把废纸堆翻一遍——不是他叫她翻是她自己翻出来的。有回赵姨在废纸篓里翻到一本线装书封面没了里面是手抄的脉诀,她不认字但觉得不像破书就拿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是清嘉庆年间抄的《临证指南医案》残卷,医书上不值钱但他心头一热——如果废纸篓里能翻出这个废品站里能有什么?

他跟赵姨说了:往后倒垃圾之前让他看一眼废纸堆。

赵姨答应了但没当回事。倒垃圾就是倒垃圾谁还翻垃圾?他也不催,每天下班前在废纸篓边站两分钟翻几页纸,大部分是处方笺和包药的草纸没什么用。但他坚持了两个月,有天翻到一张夹在处方笺中间的信笺——不是病人写的,是有人夹在看病材料里塞进废纸篓的。信笺上是毛笔小楷写的几行字,他拿起来看了两遍心跳快了——是一封民国二十五年的信,写信的人是个旧式文人,信里提了一句祖上遗存宋版杜工部诗集残二卷存于西城旧宅。

他没声张。但记住了一个地址。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去了西城。旧宅还在,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半脱了风吹日晒字褪了。他敲了隔壁的门,一个老头开门他问这院里的人呢。老头说走了六七年了没人回来院子归街道管了里头的东西拉走一车了还有一车没拉。

他去找了街道的人。街道管这片的人姓马是个老阿姨,听说他想看看旧宅里剩下的旧书旧纸,皱了皱眉:你要那些破烂干嘛?我说看看有没有医书上用的参考。马阿姨半信半疑但他递了医务室的工作证她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白大褂也就放了行:你进去翻翻有你要的拿走别拿别的。

旧宅里还剩的东西不多了。几件旧家具半柜子破书一堆旧报纸。他蹲在柜子前翻了半小时翻出两本线装书——一本是残了后半部的《杜工部诗集》,果然是宋版但只剩两卷品相一般虫蛀了边角。另一本比较完整是明刻的《本草纲目》残卷二十三卷到三十卷。他把两本书拿给马阿姨看马阿姨说这两破书你要?他说要。马阿姨在条子上盖了章写旧书二册报废处理。

宋版残页他拿回来夹在字典里搁在书架最高一层。明刻本草他放在医务室书架上翻着看——这书正经有用里面有几味药的炮制方法跟现代不同他记了笔记。

第二条线是文物商店。

文物商店不关门——六七年以后改了名号叫文物收购站但门脸还在。他不去柜台买,他去找后门的人。文物商店有个姓周的鉴定员五十多了以前是琉璃厂古韵斋的学徒,公私合营以后并进文物商店。六七年以后鉴定员走了一半老周没走——他认东西但更认命,命告诉他这种年头识货的人比货值钱他就留下了。

他认识老周是通过侯掌柜介绍的。侯掌柜说你去找老周看东西不要自己买让他替你看。他第一次去找老周带了一包花生米一瓶二锅头——不是贿赂是敲门。老周收了花生米推了酒说酒我不喝花生米留下了你坐。

他跟老周聊了一个下午。聊的不是古玩是药——老周的老伴风湿多年他给她说了几个方子。走的时候老周说你往后来看东西直接来后门敲三下我给你开。

从此他隔十天半月去一趟。老周替他把关——不是什么都要,老周说这年头好东西有人急着出手你不收他找下家下家可能就化了。老周帮他收了几样东西:一对青花缠枝莲碗,一个铜鎏金小佛,几方旧砚台。花钱不多但每样都是老周看过说值的。

第三条线是街道抄家物资。

这条线最危险也最有油水。六七年以后街道抄家物资堆在几个集中点没人管——管的人不懂行懂行的人不敢管。他没直接去集中点他通过马阿姨——就是西城那个街道的马阿姨。马阿姨管着旧宅清点的事后来又管了一段街道仓库的整理。他帮马阿姨看过两回病不收钱不收东西,马阿姨过意不去说你往后需要什么跟我说我能办的办。

他没要什么。但六九年秋天马阿姨打了个电话到医务室说仓库又清了一批旧东西你来不来看看?他去了。这回翻出来的比上次好——一张黄花梨条案。条案搁在仓库角落上面堆着旧棉被破箱子压得案面看不见。他帮着把东西搬开条案露出来三尺半长二尺宽束腰方腿牙板雕着卷草纹。他拿手摸了摸案面鬼脸纹山水纹鬼眼全有——黄花梨老料明式。他心跳到嗓子眼但脸上没动。

马阿姨这旧桌子我搬回去当工作台看病用你给我开个条子。马阿姨看了看那张条案破成这样你还拿?他说木头还行结实。马阿姨在条子上写了旧桌一张报废处理盖了章。

他把条案搬回了后院。秦淮茹看见他搬回来一张破桌子问他哪来的他说街上收的。秦淮茹看了看说这桌子腿还是好的擦擦能用。她不知道这张破桌子是明代黄花梨——知道了也未必明白值多少。

三条线走下来到六九年秋天他手里有了东西。黄花梨条案一张,宋版残页两卷,明刻本草残卷八卷,青花碗一对,铜佛一个,旧砚台四方,银筷子一对,旧砚一方。还有赵姨从废纸里翻出来的零碎——几张旧信笺几本线装残书都不值钱但他留着。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来路有出处有条子有章。他收东西从来不留指纹不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两次不跟同一个人做第二笔交易(老周除外)。他知道这个年头好东西是祸不是福,收要收得干净藏要藏得稳当。

藏的事下一章再说。

第十五章 邮票

邮票的故事要从一张介绍信说起。

六九年八月区里组织各厂搞备战物资清查,红星的指标是上缴棉布两千尺钢材半吨。杨厂长拿着条子发愁——棉布还好说钢材从哪儿弄?他跟李副厂长商量半天没辙,有人提醒他:找你们医务室沈大夫,他路子野。

他听了也没推辞,说给两天时间。第二天去找王干事盖了一张介绍信——不是普通的介绍信是带区革委会红头的,开了兹派红星轧钢厂沈墨白同志前往西郊仓库调拨备用物资的条子。王干事多问了一句你要钢材?他说不全是,到了再说。

西郊仓库是个旧军需库,六七年以后转归地方管,里面存着六零年前后收缴的一批物资——不是武器是生活物资和文件档案。档案堆在仓库最里面三排铁架子上,纸箱子码到顶没人动过,管理员老周说这些破纸两年没人翻了你翻它干嘛。他说厂里搞清查要核对旧账本。

介绍信是通行证不是搜查令,但老周看了一眼红头章就让他进了。他戴上口罩在铁架子中间走了两趟,第三排最底层的纸箱子上落着两指厚的灰。他蹲下来打开箱子。

旧报纸。六四到六六年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合订本,还有一箱六七年的《红旗》杂志。他翻了两下手指碰到夹在杂志中间的一个纸包——纸包用旧报纸裹着外面用麻绳扎着。他解开麻绳打开纸包。

邮票。整版整版的邮票,有新中国建国纪念、有开国大典、有梅兰芳舞台艺术全套——还有一张他手开始抖的:全国山河一片红。横版,全新,未盖销。

他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在这里。可能是抄家物资混在档案里一起拉进来的,也可能是谁藏在这里的——六七年那阵子有人把值钱的东西往公家仓库里塞塞了就不来取了取不了了。反正它在这儿了。

他把纸包重新扎好搁回箱子里。不能直接拿——拿一张邮票从仓库出去太扎眼了,就算有介绍信人家也要问你调拨物资调的什么邮票?

他想了三天想出了办法。

第四天他又去了西郊仓库,这回带了两个人——废品站的老马和秋叶。

老马是去收废纸的。他说厂里清查完了这批旧报纸没用了能不能让废品站拉走处理。老周请示了上级上级说可以旧报纸按废品处理。老马开三轮车来拉了两车旧报纸和过期杂志,按废品价八分钱一公斤结了账。

秋叶是去看档案的。她说厂里医务室要整理一份文革前后的卫生统计资料需要查旧报纸上的相关报道。老周让她进了档案区她在里面翻了半天出来拿了几页撕下来的报纸——上面确实有卫生防疫的报道。老周没细看盖了章让她带走了。

纸包里的邮票呢?

在秋叶带走的那几页报纸里夹着。她出来的时候报纸对折着邮票夹在折痕中间,她把报纸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挎包。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没有人注意到。

老马拉的两车旧报纸拉回废品站过秤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旧报纸里有几本《红旗》杂志他翻了翻里面夹着几版蓝军邮——蓝军邮比山河一片红还稀少因为当年发行后很快回收了流入民间的极少。他把蓝军邮从杂志里抽出来夹进自己带来的旧报纸里跟着废品站一起过秤——废品站按公斤收按公斤卖不拆包不翻页谁也不知道一公斤废纸里夹着值几百块钱的邮票。

那天他从废品站出来的时候挎包里有三样东西:山河一片红横版一枚,蓝军邮几版,还有几版品相完好的梅兰芳舞台艺术。这些东西在六九年是废纸在七九年是金子。

邮票他不给秦淮茹看。邮票跟黄花梨不一样黄花梨是木头秦淮茹当破桌子邮票是纸她可能当废纸扔了也可能当宝贝藏了——两种结果他都不想要。邮票进了铁皮柜上面那层他的钥匙开的。

铁皮柜是双层的。上面那层搁邮票纸币银元黄金——他收的硬通货。下面那层秦淮茹管着布袋子和铁饼干盒。两口铁皮两把锁各管各的。

邮票的事他只跟秋叶说过一回。有天晚上秋叶在正房看书他蹲在铁皮柜前理东西,秋叶问了一句你收这些票将来打算怎么办。他说先收着等世道变了再说。秋叶想了想说了句现在不是变的时候是藏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把书翻了一页没再提。

秋叶说得对。六九年不是出手的时候是入手的时候。好东西藏住了命保住了等风头过了这些东西会说话。

第十六章 整库

东西多到一定程度就需要整了。

六九年秋天之前他的收藏没有固定的地方,黄花梨条案搁在杂物间,邮票纸币锁在铁皮柜,宋版残页夹在字典里,白玉如意塞在床底下,东珠朝珠搁在锦盒里锦盒搁在秦淮茹梳妆台最下层抽屉里她不知道那是朝珠以为是一串旧珠子。凤冠饰件他拿棉布包着搁在书架顶上落了灰。银元在裤兜里钥匙在门上人在外头东西在家里东一件西一件像散了架的抽屉。

六九年九月他决定收拾。

不是突然决定的,是因为两件事。头一件是秋叶说的——那天下了班秋叶在杂物间翻到一只太师椅想搬出来修椅腿,搬的时候椅子撞了黄花梨条案角他听见声音从正房冲出来脸都变了。秋叶没撞坏案子但他说了一句这案子不能碰。秋叶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那一眼他懂了——好东西不能这么搁着了,磕了碰了不是钱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第二件是秦淮茹翻出来的。有天她洗被褥把床底扫了一遍扫出那只棉布包的凤冠饰件,打开一看红宝石点翠钿子在她手里晃了晃她吓得坐在地上。她不知道那是凤冠上拆下来的以为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差点拿去扔了。

往后你收的东西搁一个地方,别东一个西一个的我怕不小心碰了。

秦淮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听话了。第二天把杂物间清了——杂物搬去灶房旁边的小棚子里,空出来的杂物间锁了门换了钥匙。这间屋子以后不搁杂物搁宝贝。

整理花了三天。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在杂物间里一件一件理。秋叶帮手——她搬东西稳手脚轻不像海棠毛手毛脚也不像京茹力气不够。秦淮茹送了两回茶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满地东西说了句弄完了把地扫了,转身走了。她不进杂物间不问他在整什么——她的规矩是他说不动的就不动。

东西分了几类:

大木器——黄花梨条案、太师椅、紫檀小几。条案擦了桐油拿棉布裹了竖着靠墙放,太师椅腿修了搁在案子旁边,紫檀小几搁在条案上面。大件不进柜搁在杂物间最里面用旧被褥盖着挡灰挡光。

邮票纸币——铁皮柜上面那层。邮票按版分搁在几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字:山河一片红/蓝军邮/梅兰芳/开国纪念/其他。纸币单独搁——第一套人民币残票几张,第二套人民币大黑拾一张品相极好,银元袁大头几枚。信封和纸币全搁进一只铁皮饼干盒饼干盒搁在铁皮柜最里层。

瓷器——青花缠枝莲碗一对用棉布裹了搁在条案下面的格子里。另外收的几只小件瓷器搁在旧鞋盒里鞋盒搁在柜顶。

珠宝——这是遗贵们送的谢礼他收下的。东珠朝珠白玉如意凤冠饰件翡翠戒指。这些东西最小最值钱也最危险——六九年戴着这些东西出门跟找死没区别。他用棉布把每件包了分开搁在一只旧茶叶罐里茶叶罐搁在铁皮柜里层邮票信封旁边。

黄金——大黄鱼两根小黄鱼五根。这是最早的启动资金也是最硬的硬通货。大黄鱼搁在铁皮柜最底层用旧报纸裹了三圈贴着柜底。小黄鱼搁在一只旧火柴盒里火柴盒搁在茶叶罐顶上。

宋版残页和古籍——残页依旧夹在字典里字典搁在书架最高处。明刻本草放在医务室那是正经用的。另几本线装残书搁在杂物间架子第二层跟旧报纸摞在一起不起眼。

两只铁皮盒——邮票纸币珠宝黄金全在两只铁盒里。一只大铁盒搁在铁皮柜上面那层他的钥匙开。一只小铁盒搁在铁皮柜下面那层秦淮茹的钥匙开——那是秦淮茹的布袋子铁饼干盒属于日常用度。上面那层是藏的下面那层是花的分得清楚。

理完之后他蹲在杂物间门口看了一圈。东西不多但全有了去处——大件靠墙小件进柜珠宝进罐黄金贴底。每样东西他知道在哪伸手就能拿到不用翻不用找。

秋叶从门口过看了一眼理好了?他点头。她扫了一圈目光停在紫檀小几上停了两秒说这小几的腿是后修的不对原来应该是卷珠足。他低头看了看确实——后修的腿是直的原来的腿应该是卷珠式。你怎么知道?秋叶说我小时候见过类似的。

他看了秋叶一眼。这个女人不光懂药材还懂木器。

从那以后他理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会问秋叶一句这是什么木的秋叶看一眼闻一下能说个七八成。她不是鉴定师但她的见识够用——海外童年在洋行大宅里待过见过好东西的样式闻过好木头的味道。这种见识六九年很少有人还有了。

杂物间锁了钥匙在他身上。秦淮茹不问秋叶偶尔帮手海棠京茹于莉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什么。在她们看来那是一间堆破烂的杂物间没人进去也不稀奇。

东西藏好了。日子往前过。等风头过了这些东西会替他说话——但现在不行,现在只能藏。

第十七章 票券

秦淮茹最高兴的时候不是他回来,是他回来从兜里掏东西的时候。

他每天下班进门先换鞋,秦淮茹在灶房听见动静也不出来——不用出来,他换了鞋会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说我回来了,秦淮茹拿铲子翻炒着头也不抬嗯。但他的手伸进棉袄内兜的时候她的铲子会停。

不是每次都有。有时候掏出来是一把散票——粮票半斤肉票二两布票三尺。秦淮茹接过去数一遍抹平了搁进灶台旁边的铁饼干盒里,那个盒子原来装的是京茹从娘家带回来的桃酥现在装着全家的票券。她数票的时候嘴抿着不出声但眼睛亮,像小时候过年数压岁钱。

有时候掏出来的是钱。不是工资——工资每月三号发秦淮茹三号下午准时去财务科领回来一分不差。他掏出来的钱是另外的,三五块七八块偶尔十几块,没有定数也不走账。秦淮茹问他哪来的他说看病的谢礼。秦淮茹不问谁的他也不说。她把这种钱另外搁在一个布袋子里布袋子塞在铁皮柜下面那层秦淮茹自己管的那层——她有钥匙开下面他有钥匙开上面。

这种钱不是每天都有的但六九年下半年越来越多了。他给高干看病人家谢的不是三五块是红包——红纸包着一卷钱递过来他推不过就收了。高干的红包不是散钱是整的十块二十块最少五块。他给省里一个副书记的老父亲治半身不遂扎了三个月的针,副书记的秘书送来一个信封他打开是六十块。他把四十块搁进上面那层铁皮柜二十块搁进秦淮茹的布袋子。

秦淮茹那天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六十块钱相当于她管家的月收入一大半。她把二十块一张一张摊平了摞好装进布袋嘴里念叨这个月肉可以多割半斤槐花该做棉鞋了小当的蓝布够不够裁件褂子。

她算这些的时候最高兴。

不是贪是踏实。她穷怕了。贾东旭活着的时候厂里那点工资养一家三口紧巴巴的贾张氏还要抠抚恤金。嫁了他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但她从来没忘过那个紧的日子——那种月底翻遍兜找不出两毛钱的紧。所以她数钱的时候高兴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数完了心里有底。

票也是。六九年的北京光有钱不行得有票。粮票布票肉票油票鸡蛋票肥皂票火柴票烟票工业券——买暖壶要工业券买脸盆要工业券买自行车要工业券。票比钱难弄因为票是按人头发的多挣不了。但他能弄到。

他给区粮站的老陈扎过针治好了老陈的痛风。老陈不好给钱但粮站有方便——每月多给他截五斤粮票全国通用粮票不是地方的。五斤粮票搁在别处不算什么搁在秦淮茹的铁饼干盒里就是五斤白面五斤大米五斤挂面五斤馒头。秦淮茹拿到那五斤粮票的时候把它跟饼干盒里的票分开单独搁在一个小信封里信封上写了细粮两个字。

她把粮票分成两份:粗粮的日常用细粮的留着给他吃。他碗里永远是白面馒头她的碗里是棒子面窝头。他说过不用分她说你吃白面的身子才养得回来扎针耗气血你不知道?这话她说了不下十遍每遍都是同一个理但语气不一样——越说越自然像在说一条早已成立的天经地义。

油票也是。六九年每人每月二两油全家一个月不到一斤。但后院六个人加三个孩子炒菜用油跟喝汤似的锅底薄薄一层。他给副食店孙主任的媳妇治过不孕扎了半年怀上了孙主任感激得不知道怎么谢。他不要钱孙主任问那你要什么他想了想说油票你看着给。孙主任每月给他截两斤油票不记账不走字就是从损耗里抹了。

两斤油搁在秦淮茹手里能炸一回排叉能炒两顿荤菜能烙一锅葱油饼。她拿油票那天跟京茹说明天烙饼,京茹问什么馅的她说葱油的多搁油。京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海棠在旁边听见了说我也能吃吗,秦淮茹白她一眼废话锅里炒的你还能不吃?

吃的是最直接的。

高干和遗贵们送吃的不送票。送的东西按季节来——秋天送苹果梨子核桃大枣冬天送腊肉咸鱼冬笋开春送香椿韭菜蒜苗夏天送西瓜香瓜酸梅汤。送法也不一样:高干家是秘书司机送开着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搬下来搁在院门口敲两下门走了。遗贵们是自己送骑着自行车拎着网兜来了不进门站在院门口叫沈大夫在家吗我送点东西。秦淮茹开门接了道了谢回头看一眼东西的分量心里就踏实了。

有个姓那的老太太——叶赫那拉氏后人——每月给他送一回酱肉。老太太自己做的酱肉用老汤炖了六个时辰肥瘦相间红亮透明切片搁在盘子里像一封旧信纸。他收了酱肉下次去看病就多待半小时陪老太太聊聊天。老太太爱聊她小时候宫里的事说御膳房的苏造肉怎么做红白案怎么分什么节气上什么菜。他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老太太越说越高兴下次酱肉就多送了半斤。

秦淮茹把酱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端上桌六个人围着吃。海棠拿筷子夹了一片还没放进嘴里先闻了闻这肉怎么这么香。于莉低头吃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不慢。京茹嚼了两口眼睛弯成月牙比厂里食堂的好吃一百倍。秋叶不说话但她吃了三片平时她只吃两片。秦淮茹自己不吃先给他夹了他碗满了才自己夹一片搁嘴里慢慢嚼。

他问秦淮茹你怎么不吃。

秦淮茹嚼着酱肉含混说吃了。

她在尝味道。她在数日子。酱肉的味道告诉她这个月比上个月好下个月也不会差。她不需要问铁皮柜里有多少她只需要看灶上今天炒菜搁了多少油。

六九年冬天是秦淮茹觉得最富裕的一个冬天。铁饼干盒里的票分门别类码着——粮票月月多五斤肉票攒了三斤布票够给槐花做件新棉袄油票一月两斤多出来的一斤灌在玻璃瓶里存着。布袋子里的钱攒了一百二十块加上每月工资六十五块她手里将近两百块。两百块钱在六九年的北京能让一家人过一个很体面的年。

腊月里她去供销社扯了六尺红花布给槐花做了件新棉袄又扯了三尺蓝布给小当裁了条裤子。布票花了十一尺她算了算还剩四尺够给他做双鞋面。她回来在灯下剪裁的时候京茹在旁边帮忙穿针引线海棠趴在桌上看着说真好看明年我也要。秦淮茹说你明年自己挣布票。

秦淮茹不跟海棠计较布票的事但她心里有本账——这个家谁是里头谁是外头谁吃多少穿多少她比谁都清楚。她管着全家的吃穿用度像管一座小城池,城里有粮仓有布库有银库有药库。她不是王她是守城的。

每个月底秦淮茹坐在灶房的小桌前翻铁饼干盒数票算账。灯光昏黄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低着头手里捏着票券一张一张过。他把门插好了走过去在她背后站了一会儿。

她没回头但说了句这个月又多出三斤粮票。

声音很轻但里头有笑意。那种笑不是挂嘴上的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像灶上咕嘟冒泡的粥。

他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进屋去了。

秦淮茹把票券一张一张抹平了放回铁饼干盒盖上盖子拍了拍。又踏实了一个月。

第十八章 光着跳皮筋

六九年七月的后院热得发昏。

知了叫得人心烦葡萄叶打了卷廊下的石板地能煎蛋。水缸里的水晒了一上午温突突的但总比没有强。秦淮茹先受不了了端着一盆洗完的衣裳从灶房出来走了三步汗就顺着脖子淌进胸口她把盆一搁走到水缸边拿瓢舀了半瓢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着头发淌过肩膀淌过脊背棉褂子瞬间贴在身上全透了。她闭着眼仰着头嘴里吐了口气啊——活过来了。

海棠听见水声从廊下跑过来也舀了一瓢往身上泼水花溅起来泼到刚出来的于莉身上于莉叫了一声海棠又泼了一瓢这回是故意的于莉湿透了转身就跑海棠追着泼她绕着晾衣绳躲两个人湿淋淋的像刚捞上来的鱼。

脱了得了捂着更热。秦淮茹把湿褂子扒了拧了水搭在绳上只剩一条棉裤衩在院里走来走去收衣裳端盆子腰身利索得像没生过三个孩子。海棠跟着脱了花的裤衩紧兜着两团胸像兜着两个硕大的水蜜桃于莉最后脱的白得晃眼水珠挂在胸口上像露水挂瓷面上她低头挡着快步躲到葡萄架底下。京茹被海棠扒了褂子叫了一声蹲下去捂着海棠笑你有的大家都有捂什么京茹慢慢站起来胳膊放下了二十二岁的身子嫩得像豆芽胸脯小小的水珠挂上面半天不掉。秋叶穿着月白薄褂在东厢房门口看了一眼秦淮茹朝她喊秋叶你不热?秋叶说习惯了海棠说你脸怎么红了秋叶摸了摸脸背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件棉布背心出来比不穿好不了多少。

水冲完了地也冲了秦淮茹往石板地上泼水水汽蒸起来踩上去脚底板嗞一声舒服得脚指头蜷。葡萄架底下铺了竹凉席搬了竹椅凑一圈凉棚风从墙缝里带着水汽透进来吹在湿身上凉飕飕的。海棠躺在凉席上四肢摊开嘴里念叨不如死了算了这么舒服。京茹坐蒲团上拿湿毛巾擦脖子擦着擦着往下擦海棠在旁边支着头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京茹你奶真小。京茹红着脸说小怎么了小省布票。海棠笑得翻身趴下肩膀直抖省布票哈哈哈哈。

秦淮茹在灶房门口接话海棠你自己多大你好意思说人家。海棠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团鼓囊囊的胸脯捧了捧我这叫够本!不像某些人——眼珠一转看着于莉。于莉脸通红蒲扇挡着看什么看。海棠说姐你喂过奶的吧坠了于莉站起来追她海棠绕着凉席跑两团胸脯跟着上下颠得厉害边跑边回头喊你自己不也在甩于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光着追起来颠得更厉害了刹住脚红着脸坐回去拿蒲扇使劲扇。

海棠又去看秦淮茹姐你的呢让我看看。秦淮茹擦着手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生了三个孩子喂过两个胸略略往两边散了没那么鼓也不坠她没遮抬起下巴我生过三个喂过两个能跟你小姑娘比?海棠跑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抄住掂了掂嗯还行比京茹大比于莉姐松秦淮茹一巴掌拍她手背上你摸什么呢。海棠缩手笑嘻嘻去看秋叶秋叶背过身你烦不烦海棠说你穿这背心跟没穿一样我全看见了秋叶肩缩了一下不理她。

皮筋翻出来了。接了三回的两头系在廊柱上拉到腰高。海棠第一个跳进去嘴里念小皮球香蕉梨动作大胳膊甩腿甩得开两团胸脯跟着上下左右乱晃她不在意跳得更起劲故意蹦高了两下胸脯甩出去又弹回来喊看我看我。于莉京茹都笑了秦淮茹也踩进皮筋里跨勾挑绕一整套稳准狠但跳到第三轮一个跨步胸往侧边甩了一把手不自觉挡了一下动作断了海棠喊断了换人秦淮茹出来笑着骂跳个皮筋碍什么事海棠笑得直不起腰姐你那个甩得比我还厉害往两边甩。

他回来了。

门插着秦淮茹去给他开门。他进门的时候也光着——上身赤着下头一条裤衩脚上趿着布鞋身上带着外头的热气和汗味。五个女人光着身子在院里海棠绕着皮筋跑秦淮茹追她于莉坐竹椅上笑京茹蹲蒲团上笑秋叶坐角落看书耳朵红。

他没往正房走直接去了东厢房门口。

秋叶抬头看见他光着站在面前书拿反了都没发觉。他伸手把她从门台上捞起来秋叶的背抵着门框他两只手从棉布背心底下伸上去捧住了她的胸。秋叶的手攥住他小臂没推手指头却掐进肉里去了。他揉着指腹感受那层薄薄的棉布底下尖挺的弧度揉了几下把背心往上推了推低头含住了左边。秋叶倒吸一口气手插进他头发里指头蜷紧了牙咬着下唇喉咙里压着一丝极细的声音。他吸了两口舌头碾过乳尖秋叶的膝盖一软腰塌下去他一只手兜住她腰另一只手没松换到右边又吃了一口秋叶闷哼了一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喘。

行了行了——秋叶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片她们看着呢……

他松了嘴把秋叶的背心拉下来抬手在她胸口拍了拍像拍一只安分的猫晚上继续。秋叶脸埋着不说话推了他一把转身进屋去了走了两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走稳。

海棠在皮筋里看得目瞪口呆哇——你就这么吃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跳你的。

海棠咽了口唾沫跳了两下心思不在皮筋上了老是往他那边瞟。京茹脸红得不敢抬头于莉拿蒲扇挡着脸指缝里偷偷看。

他走到凉棚底下竹榻上靠着把秋叶刚才那一阵搅起的兴头压了压但没全压住。秋叶从东厢房出来抱了知远离远坐在门台上喂奶脸还是红的低着头不看凉棚那边。

继续跳。他说。

海棠蹦起来把皮筋重新拉好站进去来来来京茹你跳把京茹拽进皮筋里。京茹扭扭捏捏地踩进去海棠带着她跳嘴里数着拍子京茹跳了两步顺了第三步跨大了腿一迈胸跟着往两边甩了一把她叫了一声手想去挡海棠喊别挡跳你的。京茹红着脸继续跳胸脯小虽小但跳起来也晃弹弹跳跳的像两只小白兔。

海棠自己跳的时候更放得开动作夸张腿抬得高胸甩得欢她专门朝他那边蹦每蹦一下胸脯就猛地一颠她笑着回头看他好看不?他靠在竹榻上拍了拍手好看再蹦高点。海棠得意极了蹦得更高胸甩得像两颗弹力球上下左右乱飞。

秦淮茹也上了。她跳得稳但跨步大了胸也跟着甩她不在乎跳着跳着也笑了朝他瞄了一眼。于莉被海棠推上去了跳得笨第一轮就踩空了但她的胸最大最软每跳一下坠着甩幅度大得吓人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红着脸不跳了蹲下去当柱子拉皮筋。

他靠在竹榻上看着四个女人跳皮筋胸脯上下左右甩着——海棠的圆鼓甩起来弹得最高秦淮茹的甩起来往两边散京茹的小巧甩起来像小白兔于莉的最大坠着甩幅度吓人。阳光从葡萄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们湿漉漉的肩膀胳膊胸口上一块一块金色光斑。

他的兴头压不住了。

秋叶坐在门台上喂知远离他最近。他朝她勾了勾手指秋叶抬头看了一眼犹豫了抱着知远站起来走到竹榻旁边干什么……他把知远接过来搁在竹榻另一头孩子刚吃了奶不闹闭着眼睡了他伸手把秋叶拽过来按在竹榻上。秋叶侧身躺着他从后面贴上去一只手绕过去揉着她的胸裤衩扯开了秋叶咬着胳膊闷哼了一声。他顶进去的时候秋叶的身子绷紧了手攥着凉席边竹篾硌进指缝里他动了她喉咙里压着声气出不来只有急促的喘。他揉着她的胸一下一下顶秋叶的脸贴着凉席发丝黏在脸上嘴张着出的气是烫的。

皮筋那边跳的人停了都看着。海棠张着嘴秦淮茹咬着嘴唇于莉捂着脸京茹转过去了。秋叶撑了一小会儿声音压不住了越压越碎像被踩到的猫叫她猛地挣了一下翻身把他推出去滑下竹榻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榻边喘了半天气也没喘匀抱起知远逃回东厢房去了走了两步裤衩还没提好又歪了他也没追。

秋叶一走海棠跳的兴致也散了站在皮筋里拿手背擦汗看他靠在竹榻上那东西还立着。他拍了拍竹榻旁边输了的到我这里来有奖励。

海棠登登登跑过来。

奖励啥?她站到竹榻边上低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还带着跳完皮的汗。

他一把拽住海棠的手腕把她拉倒在竹榻上。海棠惊叫了一声但笑没停整个人倒在他身上两团胸脯压在他胸口上晃了两下。他把海棠翻过来面朝上扯掉花裤衩海棠的腿还缠着皮筋没解他不管了掰开她的腿顶了进去。

海棠的身子猛地弓起来背离了凉席嘴张着一声又尖又长的叫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然后被自己咬住了。他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撞海棠的胸跟着节奏上下颠弹得厉害她两只手攥着凉席边嘴咬着下唇脸上又是汗又是红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秦淮茹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转身进灶房了端了一碗凉白开出来搁在石桌上。于莉红着脸抱着卫东进了西厢房关了门。京茹蹲在蒲团旁边捂着脸指缝里偷偷看。

海棠的嗓子快撑不住了声音碎成一片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她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弓起来又塌下去躺在他身下喘得胸脯一颤一颤。他拍了她屁股一下松了手海棠瘫在凉席上腿还合不上侧着身蜷起来嘴里含混说了句奖励……就这啊……

他笑了笑把花裤衩扔在她身上自己穿上。

海棠有气无力地把裤衩套上动作慢得像慢了两拍。她趴在竹榻上不想动了脸颊贴着凉席竹篾硌着脸她也不管嘴里嘟囔我再也不跳皮筋了……

秦淮茹端着凉白开走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秦淮茹自己拿碗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下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看了他一眼擦了擦他额头的汗语气平常得像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外面跑一天回来也不歇歇。

他靠在竹榻上伸手搂住秦淮茹的腰她没推靠在他肩膀上。院子里渐渐凉下来了太阳往西去了葡萄架的影子拉长了盖住竹榻盖住人。海棠趴在榻另一头睡着了脸贴着凉席嘴角还翘着。京茹不知什么时候也躺上了另一架竹榻蒲扇盖着脸呼吸均匀了。于莉在西厢房里哄卫东声音轻轻的隔着门听不太清。

秦淮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手搭在他肚子上。她的手在他肚皮上划了划指尖顺着一道旧疤滑过去又滑回来。

明天还跳不跳?她问。

跳。

那你别搅。

他笑了。秦淮茹也笑了没睁眼嘴角弯了弯。

后院门插着铜锁扣着。外面的人进不来。

第十九章 淮茹的账本

秦淮茹的账本是绿皮面的。

不是买的是从供销社柜台底下翻出来的废本子封面磨了一层白印子内页是空的她拿回去用线重新缝了书脊糊了牛皮纸把绿皮面贴回去看着像新的一样。她心细在这种事上细致到多余——账本搁在灶房小桌的抽屉里谁也不会翻她的抽屉但她还是锁了。一把小铜锁跟后院门一个路子铜的旧的但她擦得亮。

账本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着1969年7月。

字不好看。秦淮茹上过两年学认得字会写但写不好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她包的饺子——捏得紧但不漂亮管用。她不管好看只管对。每一笔每一项一分一厘写得清清楚楚日期项目金额结余列成一排她不会画表格就用手比着尺子——比着筷子画线线也画不直但不影响认。

七月份的账是这样的:

收入:工资65元。谢礼(散)8元3角。谢礼(整)20元。粮票节余5斤折1元2角5分。布票节余3尺折9分。油票节余1斤4两折7角。合计95元2角4分。

支出:米面杂粮14元7角。菜金8元2角。肉2斤3角8分×2=7元6角。油1斤4两×5角3分=7角4分。煤球3元。火柴肥皂洗衣粉2元1角。小当蓝布裤3尺布票+1元8角。槐花棉袄里子6尺布票+2元4角。酱油醋盐1元3角。秋叶药草补充4角。合计41元9角8分。

结余:53元2角6分。

她写结余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圈的意思是她自己知道的——这个月结余过五十了。

秦淮茹管账不是记账是管家。她脑子里装着全家的吃穿用度谁穿什么谁吃什么哪个孩子该添衣裳哪个月肉票能攒出来哪个季度布票要省着用。这些东西不全在账本上账本只记钱和票真正细的账在她脑子里。

比如她记得京茹爱吃甜的灶上蒸白面馒头的时候她会留一块面团搓成小圆饼搁在灶膛边上烤成焦黄的饼子京茹看见了眼睛亮但不说只是多吃一个。这种事不上账。

比如她记得于莉怕冷冬天做饭的时候灶台旁边的暖墙她让于莉靠着坐于莉嘴上不说但每次都坐了坐了以后脸色比平常红润。这种事不上账。

比如她记得秋叶的月白褂子领口磨毛了她拿自己的布票截了半尺给秋叶的领口包了个边秋叶看见了手指摸了摸包边没吭声但第二天秦淮茹灶上多了一碟子腌萝卜切得整整齐齐摆成花——那是秋叶的手艺。这种事也不上账。

上账的只有钱和票。不上账的才是日子。

八月份他带回来的钱多了。有个高干的老太太心衰他扎了两个月针稳住了老太太的儿子是某部的司局长送来一个信封他打开一数八十块。他把六十锁进铁皮柜上面那层二十搁进秦淮茹的布袋子。

秦淮茹数那二十块的时候手比平常慢。一张一张摊平了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一张五块她把十块的搁在最底下五块的搁在上面装进布袋子系了口又解开又看了一遍再系上。

这个月过了八十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跟谁说是自言自语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八十块。加上工资六十五加上零散的谢礼她手里第一次超过一百。秦淮茹坐在灶房的小桌前把账本翻开在八月份的结余栏写下了数字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手掌底下闭了一会儿眼。

她想起贾东旭活着的时候。那时候每月四十二块五的工资养一家三口贾张氏还抠抚恤金月底翻遍兜找不出两毛钱的日子她全记得。那种紧不是穷是勒——勒着脖子喘不上气又死不了。她最怕的不是吃不上肉是月底粮票差两天接不上的时候那种空荡感从胃里一直翻到喉咙。

现在不一样了。账本上的结余每个月在涨七月五十三八月七十九九月过了九十。她手里的布袋子越来越沉她把旧钱换新钱小票换大票整整齐齐摞着像摞砖。铁饼干盒里的票券也分了类粮票搁一个信封布票搁一个信封油票肉票搁一个信封每个信封上写了字。她把信封按顺序排着搁在饼干盒里打开盖子一看整整齐齐像看一抽屉的宝贝。

他有时候会在她算账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抬头但手里的笔会慢下来。他看见她写肉票节余半斤的时候嘴角会翘他看见她写槐花棉鞋一双2元1角的时候眉头会松。她花钱最大的项目永远是孩子然后是他然后是院子里其他的女人最后才是她自己。她的开销栏里关于自己的只有两项棉裤衩一条4角发卡一只1角。

她给他花的从来没犹豫过。他爱喝红枣粥灶上每天都有。他抽的烟她托人从副食店截的不走票另算钱。他的褂子洗了晒了叠了搁在枕头旁边每天换每天洗领口袖口她拿肥皂搓三遍干干净净的。他扎针费手力她买了副猪皮手套不让他冬天手冻——手套花了三块七她眼睛都没眨他倒问了一句哪来的钱她说账上有。

账上有。这三个字秦淮茹说出来的时候底气足得像揣着一座金山。

九月份她做了一件事——把布袋子里的钱分了两份。一份是家用日常花销随用随取搁在灶房抽屉最里层用报纸包着。另一份她另外缝了个小布袋用碎布缝的针脚细密塞在枕头芯子里——那是存的钱不花的。她没跟他说但他那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摸了摸枕头皱了皱眉问她枕头里塞了什么。秦淮茹说棉花了你管。

他知道不是棉花。

他没再问。那是她的底气她不让他碰他不碰。

秦淮茹管账管到后来不光管自家的了。院里其他女人花钱也经过她——于莉买布做衣裳找她拿钱海棠想吃零食找她拿钱京茹回娘家带东西找她拿钱。秦淮茹给钱的时候从不问干什么用但给完了会说一句省着点花。于莉每次点头海棠每次嘴上答应然后照样花京茹每次脸红但确实省。

有天海棠拿了五毛钱买酸梅粉回来剩了两分秦淮茹把两分钱收回铁饼干盒里海棠说两分你也收。秦淮茹看她一眼两分不是钱?两分能买一盒火柴能买一根冰棍你花的时候怎么不嫌少。海棠嘟囔了一句不说话了。

于莉私底下跟海棠说姐管钱管得好你别惹她。海棠说我知道她抠但她抠得对。于莉点头。

秦淮茹听到了。她没说什么但那天灶上多炒了一个菜——酸梅粉拌黄瓜丝酸甜脆的海棠最爱。她没说是给海棠做的就是顺手上了一道菜但海棠夹了两筷子就知道了。

管钱的人不说话但手里攥着全家的命脉。秦淮茹心里有本账比绿皮本子上的细一万倍——谁上个月花多了谁该添衣裳了谁的布票不够了谁的孩子该吃鸡蛋了。她不是在算钱她在算人。

有天夜里他值夜班回来秦淮茹没睡。她坐在灶房小桌前算账灯光昏黄影子投在墙上。他走进去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写了一会儿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

看什么?

看这几个月的账。

看出什么了?

秦淮茹把账本转过来让他看。他扫了一眼数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七月份结余五十三八月份七十九九月份过了九十。一个月比一个月多。

日子在往上走。她说。

三个字。她说的时候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势头吓跑似的。

他放下杯子走过去在她后脑勺摸了一把。秦淮茹没抬头但嘴角弯了。

她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里拍了拍。跟拍铁饼干盒一个动作——拍完了踏实了。

灶封了。水缸满了。院门锁了。账平了。

她把灯捻小了走进正房。

第二十章 药柜最下层

红星轧钢厂的医务室进药走两条路。

一条是正经路——厂里每月向区医药公司报计划批下来什么进什么按人头按定额消炎药止痛药维生素磺胺片碘酒纱布棉签。这条路秦淮茹知道因为她管着厂里领出来的卫生费每笔都有账。

另一条路只有他知道。

六九年秋天他跟杨厂长提了个建议:厂里工人干重活的多人到中年腰腿疼的多冬天咳嗽气管炎的多医务室现有的药不够用能不能批一笔专款进一批中药材针灸推拿用得上。杨厂长不懂中医但听得懂少请病假多出勤这四个字他批了——每月四十五块钱的中医药专项采购款由医务室自主支配不报明细。

四十五块钱在六九年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数。正经进中药材够用——黄芪党参当归川芎白芍茯苓半夏陈皮厚朴这些大宗药材按公斤进一个月用不完。他每月报账四十五块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杨厂长看了单子说沈大夫办事就是规矩。

单子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他去进货的地方是前门大街的恒记药行。恒记是个老药行清末开的自家后面有库房前面有柜台掌柜的姓侯六十五了干了一辈子药行什么货在什么位置闭着眼摸得到。六七年以后恒记跟公私合营的别的药行不一样——它没被合并因为它有个特殊的用处:给高干供药。高干们不信医院信老药行信老掌柜的手信那几柜子按辈分攒下来的好东西。所以恒记还开着门脸不大后头深柜台后面别有洞天。

他第一次去恒记是六七年底给厂里进常规药材。侯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拨算盘听见他报的方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看人是看方子。他报的方子不是教科书上的加减是他自己调的侯掌柜看了两秒说了句你学过金针。

他没回答但侯掌柜也不需要他回答。老药行的人看病方就知道人的路数。侯掌柜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手抄的药册你要的这些我给你配但你看看这个——册子翻开里面记的不是常规药材是名贵药材的库存和价目。

天然牛黄每克3元。老山参三十年以上每棵80元。野生麝香每两50元。天然熊胆每个25元。藏红花每两40元。冬虫夏草每两15元。犀角每两100元。奇楠沉香每两120元。

他看了价目手没动翻了两页合上了买不起。

侯掌柜笑了你现在买不起以后未必。先认个门脸往后用得上找我。

他记住了。

六九年他开始用第二条路。

每月四十五块的专项款他报的账是——黄芪两斤4元党参一斤半6元当归三斤4元5角川芎一斤半3元5角白芍两斤3元茯苓三斤2元4角半夏一斤2元陈皮两斤1元8角厚朴一斤2元5角远志一斤2元5角酸枣仁半斤3元4角麦冬一斤3元2角五味子半斤2元8角甘草三斤1元5角灶心土五斤5角。合计44元9角7分。余3分转下月。

账面完美。每一味药的价格都在市场价范围内用量按常规走添几味减几味合情合理。杨厂长看了单子只有一个字行。

但他实际进药的时候进的不止这些。

恒记的规矩是老客户老价格但大宗药材有浮余——黄芪他报两斤侯掌柜给两斤半那半斤是浮余不记在单子上。党参报一斤半给两斤多出来的半斤搁在柜台底下他自己拿。中药材的浮余不是假的是行规——老药行给熟客让利走大货的时候搭一点好的这叫情面。他攒了四个月浮余攒出来的常规药材值二十多块钱这笔钱他没往厂里报——因为他没花厂里的钱多出来的药是侯掌柜送的人情。

人情换成钱不好算但人情能换成别的。

他跟侯掌柜说我手里有些浮余的药材能不能折价换你柜上的好东西。侯掌柜说换什么。他说藏红花二两冬虫夏草四两。侯掌柜算盘拨了半天藏红花二两80冬虫夏草四两60共140。你浮余的药材按市价折110差30。

差30我补现金。

侯掌柜看了他一眼补什么现金你替我老伴扎三回针腰的这三回值30咱两清。

两清了。六九年十月他用四个月的药材浮余加上三回针灸换回了二两藏红花和四两冬虫夏草。这东西进了后院药柜最下层的锁里。

药柜在正房西墙靠角的位置三尺宽五尺高上面四层敞着放常规药材——黄芪党参当归白芍一罐一罐的秦淮茹每天打开拿药从不看最下面。最下面一层是带锁的暗屉从外面看跟柜板一样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在柜板侧面摸到一个小凸起按下去暗屉才弹出来。这个机关是他自己做的木头活不精致但管用——你不知道在哪就永远打不开。

暗屉里面铺了棉布棉布上搁着几只小瓷罐和几个布包。瓷罐封着蜡布包系着线每只罐每个包上贴了白纸标签他的字——天然牛黄12克。老山参3棵。野生麝香半两。天然熊胆1个。藏红花2两。冬虫夏草4两。犀角片5钱。奇楠沉香3钱。

最后两样是拿别的换的。犀角片是一个老干部给的——老干部风湿严重他扎了半年针痛止住了走路稳了老干部从自家柜子里翻出一片犀角说这东西搁着也是搁着你拿去入药比搁我这儿有用。奇楠沉香是侯掌柜搭的——他给侯掌柜的老伴治了半年的腰最后一次扎完侯掌柜说你等一下从柜台最底层的锡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用油纸裹着递给他尝过的知道这是什么不用我说。他打开闻了一下指尖微颤——那种气味不是香是穿透力极强的一缕凉辛直钻天灵盖又从天灵盖沉下去沉到丹田。奇楠。不是普通沉香是奇楠。侯掌柜说我爷爷手里攒的就这么点给你了。往后别再来换了我这也没有了。

他收了。把那小包油纸裹好搁进暗屉最深处跟犀角片挨着。

名贵药材跟邮票黄花梨不一样。邮票是藏着看的黄花梨是摆着赏的名贵药材是留着救命的。他从来不拿这些药材入日常的方子——日常的病用日常的药这些东西是压箱底的是最危急的时候搏命用的。一颗天然牛黄能治热闭神昏一棵老山参能回阳救逆一片犀角能凉血止血一钱奇楠沉香能开窍醒神——这些东西不到人快死的时候不动。

秦淮茹不知道暗屉的事。她知道药柜最下面一层打不开她问过一次他说搁的是备用药不常用你别动。秦淮茹没再问——她的规矩是他说不动的就不动。她管柴米油盐管票管钱管院里杂事但药的事她不管那是他的天下。

秋叶知道。

秋叶有一次进正房拿东西看见他蹲在药柜前手伸进暗屉里在理药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关门。秋叶看见了那几只小瓷罐和布包但她没走近她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犀角片要搁在干燥的地方别跟沉香挨着气味串了。

他愣了一下把犀角片挪了位置搁在暗屉另一头跟沉香之间隔了棉布。秋叶说得对——犀角和沉香的气味会互相渗药材讲究气纯净串了气味药效减半。

你懂药材?

我父亲在海外收过药。不算懂知道一点。

秋叶走了。从那以后他理药的时候偶尔会跟秋叶说两句这个什么性味那个什么归经秋叶听着偶尔补一句他记住了。她不是学医的但她有常识有判断那种判断不是从书上来的是从见过世面来。

六九年冬天他给一个高干的老爷子看病——老爷子八十二了冬月里发了一场大热西医退不了中医退不了家里人已经准备后事了。他被叫去的时候带着暗屉里的天然牛黄——磨了半克兑温水灌下去。两个时辰后烧退了人醒了。老爷子的儿子是个军级干部握着他的手说你救了我爸的命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他说什么都不要您父亲养着就行。

他没要任何东西但他心里记了一笔——天然牛黄用掉半克还剩十一克半得补。

补的法子他想好了——开春以后区里有个老干部体检的安排他申请随行随行的医生有保健药品的采购权限可以按特批价进一批名贵药材走公账不用自己掏钱。牛黄走特批账面上写安宫牛黄丸备用实际进来的是天然牛黄原材差价走损耗。

这是第三条路了。

第一条路是厂里的正规采购给日常用。第二条路是药材浮余换名贵药给自己存。第三条路是跟着高干的活动走特批公账私进名贵药材——这一条最隐蔽因为走的是公家的渠道报的是公家的名目批的是公家的章但东西进了他自己的暗屉。

三条路走下来到六九年底暗屉里的名贵药材能列一张清单了。他把清单写在一张薄纸上折好搁在犀角片的瓷罐底下——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有人打开暗屉看见这张清单就知道这些是什么值多少该怎么用。

清单上他写了最后一行字:救人时用不计价。

不计价。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他收这些药材的本意——不是为了升值不是为了收藏是为了救命。穷人看病他不收钱富人有路子他收人情老旗人有东西他收物这些都是他的规矩但规矩之外有一条更高的准则:命比钱重。这些药材搁在暗屉里一天他心里就多一天的底气。底气不是来自东西值多少是来自他随时能拿这些去救一条命。

晚上秦淮茹在灶房算账他蹲在药柜前理药两个人各忙各的隔着半道墙。秦淮茹的铅笔在账本上沙沙响他在暗屉里翻检瓷罐封蜡有没有裂缝布包有没有受潮。秦淮茹算完了账把抽屉锁了他也把暗屉推回去合上柜板听见暗屉咔嗒一声锁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秦淮茹正在擦手。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这个月又存了多少?他问。

秦淮茹抿嘴笑了一下把绿皮账本拍了拍够过年的。

他嗯了一声。

秦淮茹把灯捻小了走回正房路过药柜的时候手指在柜面上划了一下没停。她不知道最下面那一层搁着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他的东西不是她的——她管钱他管药两口铁皮两把锁各管各的踏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比一天厚了。账本上的数字往上涨暗屉里的药材往里添铁饼干盒里的票券越分越细。秦淮茹数钱他理药秋叶在旁边偶尔说一句提醒两个人谁也不多说什么但什么都顺了。

后院门插着。里面的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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