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京茹有了】
秦京茹吐了三天才知道自己有了。
六九年开春那会儿她先是觉得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然后一闻到油味就反胃。灶房里炒菜她在门口站不住捂着嘴跑到院子里干呕了三回什么也吐不出来就一口酸水。海棠说你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京茹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恶心。
秦淮茹在灶房里听见了手里的铲子停了。
她出来看了京茹一眼——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秦淮茹走过去拉过京茹的手腕搭了三秒松了。
多久了?
什么多久?
这种恶心多久了。
京茹想了想十来天了吧先是嘴苦后来闻不了油味——
秦淮茹没说话转身进灶房把炒菜的铲子递给海棠你接着炒别糊了。海棠接了铲子秦淮茹出来拉着京茹的手进了正房。
正房里他不在出诊去了。秦淮茹让京茹坐在床边自己蹲下去拿手按京茹的小腹按了两下抬头看京茹疼不疼。京茹摇头不疼就是按着有点涨。秦淮茹站起来坐到京茹旁边拉着她的手没松。
你有了。
京茹眨了眨眼有什么了?
孩子。你肚子里有了。
秦京茹的嘴张了合合了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定格在红上。我……我有了?
秦淮茹点头。她没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京茹看不懂的光——不是高兴不是忧虑是那种算盘珠子落定时的光。咔嗒一声到位了。
你确定?京茹的声音抖了。
我生过三个我还能不确定?你月份浅才一个多月反应刚上来。等他回来让他给你把个脉就知道了。
京茹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肚子隔着棉褂子摸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她摸了。手掌贴在小腹上轻轻地像怕按重了会把里面那个东西按没了一样。
姐——京茹抬头看秦淮茹眼圈红了。
秦淮茹拍了拍她的手哭什么有了是好事。
我没哭我就是——京茹说不下去了又想呕扶着床边干呕了两声这回吐出来一点酸水。秦淮茹拿毛巾给她擦嘴把她扶着躺下你歇着灶上的事我来。
京茹躺在床上手还搁在肚子上。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只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回来的时候京茹还躺着。秦淮茹跟他说了他在正房门口站了一下走进去坐在床边拿京茹的手腕诊了脉。脉象滑如滚珠他确认了点了点头是有了尺脉滑而有力一个多月。
京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真的?
真的。
京茹咧嘴笑了笑到一半又捂着嘴干呕了一下他递了杯温水过去她漱了口又笑了。
秦淮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但她的笑跟京茹的不一样。京茹的笑是炸开的那种满得兜不住她的笑是收着的是算盘落定以后那种安心的收着。
海棠从西厢房过来听说京茹有了第一反应是又来一个孩子这院子还住得下吗。第二反应是凑过去摸京茹的肚子让我摸摸硬不硬。京茹打她手才一个多月摸什么摸。海棠说那你肚子怎么没鼓起来京茹红了脸说才一个多月鼓什么鼓。
于莉也听说了她抱着的卫东刚一岁听见京茹有了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于莉的表情是微妙的——不是嫉妒是那种自己也刚生完又看着别人怀上的恍惚。她低头看了看卫东卫东正啃自己的脚指头于莉把他的脚拿开卫东又放回去了。于莉叹了口气没再管。
秋叶的反应最淡。知远刚出生两个月她自己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抱着知远在东厢房坐着听说京茹有了说了句头三个月别干活别提重物别闻油烟。秦淮茹点头我看着呢。
头三个月京茹确实什么也干不了了。闻不了油烟进不了灶房一进去就呕。秦淮茹把灶房的活全接了让京茹在正房里歇着。京茹闲不住想帮忙洗个菜弯腰就晕晾个衣裳举高手就犯困秦淮茹全给拦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别动胎气。京茹说我没那么娇气秦淮茹看了她一眼你没娇气你肚子里的东西娇气。
京茹就坐着了。
坐在正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蒜嘴上喊着姐我在帮忙呢我剥蒜呢。秦淮茹说行你剥你坐着剥别站起来。京茹就坐着剥蒜一剥剥了半天下蒜的气味重了又犯恶心把蒜放下歇了会儿再剥。海棠路过看见她这副样子笑得不行京茹你跟个老母鸡似的坐窝呢。京茹白她一眼你才坐窝。
肚子渐渐鼓起来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京茹的腰身本就细细到不像是生过孩子的——她没生过这是头胎。小腹微微隆起像碗里搁了一个小馒头隔着褂子看不太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她拿手摸着站着的时候摸不着坐下的时候能摸到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有时候晚上会把手搁在她肚子上京茹就安静了不敢动怕动了他的手会拿开。他按着小腹感受了一下脉动说胎气稳着呢。京茹松了口气每次他摸她肚子她都松口气像他手搁在那上面孩子就跑不了似的。
秦淮茹也摸。她的手法跟京茹自己摸不一样——京茹摸是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颗蛋秦淮茹摸是按是揉是探像在估量里面的分量。京茹问姐怎么样秦淮茹说坐着呢没歪没斜好着呢。京茹说你怎么知道秦淮茹说我生过三个我摸不出来谁摸得出来。
秦淮茹给京茹定了规矩:头三个月躺着不出门不干活不提重物不闻油烟不生气不哭。四到六个月可以走动但轻活重活都不许干不能弯腰不能举高不能站太久。七个月以后更讲究左侧卧每天散步不能多不能少吃的东西忌口她列了一张单子贴在灶房墙上。
海棠去看那张单子念出来忌辛辣忌生冷忌兔肉忌螃蟹忌山楂忌薏米——姐你这是养人还是养佛呢?秦淮茹说你懂什么这些都是老话传下来的忌了比不忌强。海棠说那螃蟹我还没吃过呢谁吃得起啊。秦淮茹白了她一眼吃不起正好不用忌。
秋叶看着那张单子补了一句加一条忌情绪大起大落。秦淮茹看了秋叶一眼秋叶没再说话。但京茹听见了愣了一下——秋叶说的是她自己的教训。秋叶怀知远的时候父母被害她受了大刺激差点没保住。那两个月她跪在地上被批斗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她跪。
秦淮茹把那句话加上了。忌情绪大起大落。写在单子最下面字比上面的歪因为是她自己写的京茹的字比她的更歪但她没让京茹写——京茹不能闻墨味闻了又吐。
七个月的时候京茹的肚子鼓出来了。圆鼓鼓的像扣了一只西瓜走在院子里两只手撑着后腰一步一步挪。海棠说她像企鹅京茹说她才不像企鹅企鹅走那么快她走不了那么快。秦淮茹给京茹做了一条宽大的棉裙子腰上抽了绳能松能紧穿上去京茹在院里走了两步说舒服了。秦淮茹说舒服就好穿着别脱了。海棠说姐你也给我做一条秦淮茹说你又没怀做什么做。海棠嘟囔了一句不说话了。
于莉有时候帮京茹。她刚生完卫东不到一年知道那种肚子沉得腰快断了的感觉——走路走不快躺下翻不了身晚上起来尿三回脚肿得鞋穿不进去。她没说这些但她看见京茹扶着腰站在门口喘气的时候会默默端一杯水过去。京茹接了说谢谢姐于莉点头不说话转身走了。
秦淮茹看在眼里。于莉不争不抢不言不语但她心里有数她知道于莉看着京茹的肚子在想什么。于莉怀卫东的时候许大茂还在许大茂死了以后于莉一个人带孩子住在西厢房——她也想再要一个但她不敢说。秦淮茹没提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九月底京茹快生了肚子大得走不动了整日躺着或坐着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秦淮茹每天晚上拿热水给她泡脚按小腿按脚踝按完了京茹说姐你手真热。秦淮茹说不热你脚太凉了血下不来。
他有时候也泡手——他扎了一天的针手酸了拿热水泡着坐在京茹对面京茹泡脚他泡手两个人各自泡着不说话偶尔对看一眼京茹笑了他也笑了一下。秦淮茹在灶房里听见了水声知道他们在泡没过去。
改改是十月下旬生的。
没有去医院在家里生的。他接生。秦淮茹打下手。秋叶在旁边递东西——纱布剪刀热水一盆一盆的。海棠被赶出了正房在院子里来回走听见里头京茹叫唤她蹲在门口捂着耳朵。于莉抱着的卫东被吵醒了也哭两人在西厢房哭一个比一个响。
京茹叫了两个多钟头。他握着她的手让她咬着一截木头筷子别咬舌头秦淮茹在下面接着。京茹的汗把褥子浸透了头发全贴在脸上嗓子喊哑了最后一声长叫孩子出来了。
哇的一声。
秦淮茹抱起来是个女娃六斤四两干干净净的他剪了脐带包好了搁在京茹胸口。京茹看着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嘴上说好丑。秦淮茹笑了一下刚生的都丑养养就好了。
他坐在床边擦着手上的血水看了一眼母女俩京茹抬头看他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汗发拨开了什么都没说。京茹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疼得笑不出来就使劲握了一下他的手。
女孩。京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嫌不嫌?
他看了她一眼嫌什么。
京茹没再说话闭上了眼把孩子贴在胸口贴得很紧。
改改哭了一声京茹的奶水还没下来她急了她饿了我没奶怎么办。秦淮茹说别急头两天没奶正常我给你揉通了就好了你先别急。秋叶端着一碗红糖水过来先喝这个。京茹接过来喝了两口红糖水甜的她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改改在她胸口拱着嘴找奶找到了衔住了。
京茹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松了。
秦淮茹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走到院子里海棠还蹲在门口秦淮茹说生了女娃母女平安。海棠一下子站起来真的?跑进正房去看了一眼又跑出来说好小啊跟小猫似的。秦淮茹说你小声点别吓着。
于莉抱着卫东也过来了站在正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卫东已经不哭了好奇地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东西。于莉轻声说恭喜。京茹笑着点了点头搂着改改的手又紧了紧。
晚上院子安静下来了。京茹在正房里搂着改改睡着了秦淮茹在灶房里熬着下奶的汤——猪蹄通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坐在正房门口的石阶上抽了根烟。
秋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抱着知远离远地看着他说京茹还好。他点了下头秋叶又说你打算起什么名字。他想了想说小名叫改改吧改天换地的意思。秋叶点头大名呢?他说大名等以后再起不急。
秋叶没追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知远知远睡了小小的脸比刚生的时候长开了些眉眼已经能看出他的轮廓了。秋叶把知远往怀里搂了搂轻声说你又有妹妹了。知远没听见他睡得沉。
秦淮茹端着汤出来了看见秋叶坐在他旁边没说什么走过去把汤搁在石桌上等凉了端给她喝。他嗯了一声秦淮茹看了他一眼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有点复杂有点远像隔着什么在看。
他知道那是什么。
京茹有了孩子她在后院的位置就扎下了根。这是秦淮茹推京茹进来时就想到的也是她心里最矛盾的那一点——京茹生了孩子就跟他绑死了再也不会走但京茹的孩子也是他的骨肉跟她槐花一样。她的孩子有妈京茹的孩子也有妈谁是正妻谁说了算这根线从京茹怀孕那天起就埋在了后院的土里。
但秦淮茹不说。她端汤她熬药她擦桌子她把灶封了她把灯捻小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个家我管着。
谁管着家谁就是后院的定海神针。谁生了孩子谁就是这个院子走不掉的人。这两条线拧在一起拧成了六九年秋天后院里看不见的一股力。
他灭了烟站起来。秦淮茹已经回灶房了他走到正房门口看了一眼京茹搂着改改睡得沉脸上有泪痕但嘴角翘着。他帮她们掖了掖被角转身出来了。
院子里月亮很亮照着葡萄架照着凉席照着安安静静的六间房。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出了月子回娘家】
改改满月那天秦淮茹蒸了一笼红点馒头。
不是满月酒——后院不过这些面子上的事。但红点馒头要有,白面馒头顶上拿筷子蘸了红曲水点一个红圆点,图个吉利。秦淮茹蒸了十二个,多出来的给院子里每个人分了一个。海棠啃着馒头说怎么没糖,秦淮茹说有糖你天天想吃糖。于莉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卫东嚼着玩,卫东糊了一脸白面糊子。
京茹出了月子脸色比生前还好。她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月子里秦淮茹伺候得好,猪蹄汤鲫鱼汤米酒蛋花一天三顿变着法子往下奶,汤喝得她两颊泛红奶水足改改长得快满月已经七斤了比出生重了大半斤。也可能是换了个人似的,当妈了底气就不一样,腰虽然还没全收回去但走路比生前还稳。
秦淮茹看京茹气色好就说了那句话回趟娘家吧。
京茹一愣现在?
出了月子就该回去让你妈看看。你嫁过来快两年了还没带改改回去过,你妈不惦记?
京茹眼圈当场就红了。她妈捎过几回信,每一回都问孩子好不好胖不胖,她回回说好但光说没用,得让人看。
秦淮茹替她把东西备齐了——三十块钱五斤全国粮票两斤油票一匣子京八件装在楠木点心匣子里。另给了一包她自己的东西:两尺蓝布一块肥皂一包红糖让她妈分给姐姐们。京茹说带这么多秦淮茹说你妈看见匣子就够了她不图东西她图你人好。
走的那天秦淮茹送京茹到东直门。本来想送到底但改改也要带路上东西多她帮着把麻袋扛上长途车买好票给京茹找了个靠窗的座把改改裹好了交代到了给你妈拍个电报告诉她你到了。京茹点头眼圈红了没哭。秦淮茹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待几天想回来就回来。
长途车发动了京茹隔着窗户看秦淮茹站在站台上没动等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走。
秦家村不远,北京郊外坐公交能到。但要倒车——先坐十三路到东直门换郊区线到顺义再换一趟公社的短途车到秦家村口下来走二里土路。前后倒三趟车等车加走路单程大半天。车次还少,郊区线一天四班错过一班下一班等两个钟头。京茹上次来北京就是坐这趟线来的倒车倒得晕了吐了两回这回怀里的改改也吐了一回吐在秦淮茹给她缝的那条棉裙子上京茹拿手帕擦了擦没换裙子她已经会当妈了。
到了秦家村是下午。最后一趟短途车两点钟赶上了从村口走二里土路改改颠醒了哼唧两声又睡了。十月郊外风凉了带着庄稼收完以后空地上的土腥味她闻着这味走了一路走到家门口——土坯院墙木栅栏门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黄了一半。推门进去她妈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出来手上沾着面看见京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回来啦!
京茹叫了声妈把改改递过去她妈接过外孙女颠了颠胖了哎呦这小脸蛋子!改改被颠醒了睁眼看姥姥咧嘴笑了她妈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
屋里还是老样子土炕占了半间灶台在炕边两个姐姐傍晚过来了。大姐秦京芳嫁了村里的木匠二姐秦京兰嫁了隔壁王庄的社员三个人坐在炕上说话三个孩子在地上爬改改最小最受宠。大姐问北京好不好京茹说好。二姐问他对你好不好京茹说好脸红了。大姐又问吃的穿的够不够京茹都说够都说暖。她妈在旁边听着不插嘴眼睛没离开京茹的脸——她在看气色。京茹的脸白里透红养出来的身上的褂子是新的蓝底白花棉布针脚细密裁缝做的脚上千层底黑布面走路不磨脚。她妈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妈你别——
谁哭了烟熏的。她妈背过身去擦了一下转回来把那匣子京八件打开这是啥楠木的?我摸摸手指头在匣子盖上摸了又摸这得多少钱你让他破费了。京茹说不贵他给的。她妈把匣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最后放在柜子最上面那个格子里跟爹留下的那只铜暖壶搁一块。
四天。大姐来了三回二姐来了两回她妈每天变着法做饭——苞米面饼子红薯粥咸菜炖粉条有鸡蛋的时候必给她卧一个。京茹说你跟姐们也吃她妈说她们天天吃你难得回来。大姐悄悄塞了三斤粮票二姐塞了一斤肉票她妈塞了两尺布票和五块钱都是攒的京茹不要她们硬塞。
走的那天她妈又装了一麻袋——花生二斤红薯干三斤咸菜一罐子虾酱半斤海米两包海带。京茹说妈你每次都装这么多她妈说路上让列车员帮忙。京茹说这是公交不是火车她妈说那你也找人帮忙。京茹笑说妈你别惦记了我过得好。她妈说我哪惦记了你过你的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妈说高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发紧但嘴角是翘的。京茹抱了抱她妈拎着麻袋出了门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搭在木栅栏门上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枣树的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在风里晃。
回后院比去的时候折腾。短途车赶了第一班七点半的到顺义等了一个钟头才坐上郊区线到东直门下午一点了又倒了趟车走到南锣鼓巷胡同口腿都是软的。麻袋扛在肩上改改挂在胸前背上的汗把褂子浸透了。
推后院门海棠在里面应了给她开门门一开海棠就叫京茹回来啦!接过麻袋往地上一搁扒拉里面的东西花生!虾酱!海带!
秦淮茹从正房出来了站在廊下看京茹头发乱了一天没梳身上带着长途车的柴油味和汗味褂子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她走过去把改改接过来亲了一口说了两个字瘦了。
京茹愣了谁瘦了?
你。倒车累的?
不累就是等车等得久——
秦淮茹把改改递给海棠自己进灶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石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切了两片酱肉浇了葱花香油。京茹看见那碗面鼻子一酸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面是热的汤是鲜的鸡蛋是今天早上特意留的。京茹吃了几口眼泪掉在碗里拿手背擦了擦继续吃。海棠假装没看见逗改改玩去了于莉过来摸了摸改改的脸又胖了。
吃完了面京茹坐在石桌旁边剥花生。秦淮茹坐过来京茹把兜里那些票掏出来搁在桌上——大姐的三斤粮票二姐的一斤肉票妈的两尺布票和五块钱。都是亲戚们一点一点凑的。秦淮茹接过来一张一张抹平了搁进一个新信封上头写了京茹娘家搁进铁饼干盒。
以后娘家给的票我单放着你要用就来拿。
京茹点头。又从麻袋底下翻出那包海米妈让带给他的说熬粥补人。秦淮茹接了搁在灶台上晚上熬。
晚上他回来了灶上海米粥白米不是棒子面搁了海米和姜丝熬得浓稠香味飘满院子。他喝了两碗京茹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眼睛弯着。他放下碗说了句好喝。京茹笑了嘴角翘到耳朵根去了。
秦淮茹收了碗擦了桌京茹跟进灶房帮忙洗碗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洗一个擦。京茹小声说姐我妈看见我气色好她哭了。秦淮茹手顿了顿没回头嗯了一声。京茹又说我大姐给了粮票二姐给了肉票妈给了布票和钱——
行了。秦淮茹把碗擦干了搁进柜里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回了一趟娘家一分没少带回来一麻袋你妈放心了你姐放心了。你自己呢?
京茹眨了眨眼我也放心了啊。
秦淮茹看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把京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像给自家妹妹整理仪容一样顺手。京茹愣了一下笑了眼圈又红了。
别哭。秦淮茹说回一趟娘家回来就红眼睛你不怕他笑话。
我没哭我高兴。
高兴就别红眼睛。
京茹使劲吸了吸鼻子点头。两个人从灶房出来京茹端着一碟子花生——秦淮茹炒的大家抓着吃。秋叶剥了一颗嚼了嚼说河北的花生比北京的好。京茹说我们那边沙土地种花生最合适。海棠说下次回去多带点京茹说行啊。
他坐在正房门口喝茶看她们吃花生聊天。京茹坐在石阶上嘴不停手不停跟海棠说娘家的事——说我妈养的鸡下了双黄蛋说我姥姥七十二了耳朵不好使但身子骨硬朗说我大姐的孩子今年上小学了说我二姐家盖了新房。说着说着声音大了笑容也大了整个人亮堂堂的。
秦淮茹坐在他旁边也剥着花生但剥的都搁碟子里自己没吃。他看了她一眼秦淮茹没看他但嘴角的弧度他看见了。
京茹高兴她就高兴。
晚上京茹回了东厢房秋叶把知远哄睡了留了半边床给京茹和改改。京茹躺在床上看窗纸改改在旁边睡得沉。她轻声问秋叶你不想家吗?
秋叶翻了个身我没有家了。
京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到秋叶的手指握了握。秋叶没缩手也没回握但她没有松开。
那你以后把这里当家。
秋叶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京茹以为她睡了秋叶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了勾京茹的小指。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两张床照在两个女人照在两个睡着的婴儿身上。
后院门插着铜锁扣着。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沈大夫】
章家住西四干部大院。
不是胡同里的四合院是那种五十年代给部局级干部盖的楼房——三层灰砖坡顶红瓦一排六个单元每单元两户。楼道铺水磨石墙壁刷半截绿漆每家门口一个铁皮信箱信箱上用红漆写了户主姓。章远征住二楼东头三室一厅客厅大窗户朝南冬天太阳能铺到沙发扶手上。
章远征是外贸部副部长。顾明珠是北外俄语系主任。这栋楼里住的都是同等级别的人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各家的事不打听不议论——干部大院的规矩。
六七年冬天顾明珠的心脏犯了。
不是头一回犯但这次最凶。白天还好好的吃了晚饭坐在客厅听广播突然说胸口闷章蕴去倒水回来就看见她妈半靠在沙发上嘴唇发紫手攥着领口喘不上气。章蕴吓坏了要叫救护车章远征拦住了说先别叫先找人看看。
章远征托了人。外贸部有个干部的家属在南锣鼓巷看过病说那条胡同里有个年轻大夫针灸治心脏有一手。章远征问多大那人说二十出头。章远征皱眉二十出头能有什么手?那人说信不信您试试。
他来的那天是傍晚。章蕴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棉袄的年轻人个头不矮肩膀宽但人瘦脸上的线条干净眉眼端正不像胡同里出来的倒像画报上那种读书人的长相。他背着一个旧药箱药箱的铜扣擦得发亮棉袄洗得发白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灰的白布袖头。
章同志?
沈墨白。他点了下头,你母亲?
在里面。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顾明珠半靠在沙发上脸色还白但气息比刚才稳了。章远征站在旁边——高个子花白头发穿着中山装袖口扣得齐整,腰板直着没弯,一看就是坐了多年办公室但骨头没软的那种干部。
沈大夫。章远征伸了手,听人说您针灸有一手。
沈墨白握了一下,不是客套的握,是实在地握了一下。先看看病人。
他坐到顾明珠旁边,三指搭脉。整个客厅安静了。章蕴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他搭脉的手指——修长的,关节清楚,搭上去很稳,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脉象看了两分钟。他松了手,心脏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心阳不足,肾水泛溢,该犯的早该犯了,拖到现在是您硬撑着。
顾明珠看着他,您这么年轻——
年轻不代表手不稳。他打开药箱取针。金针。细得像丝,黄澄澄的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章远征的眼睛亮了。金针?
家传。
他扎了三针。内关、神门、膻中。进针的时候顾明珠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了。沈墨白捻针,极慢极轻,像在拨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五分钟后顾明珠说了一句胸口松了。
章远征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但他看那三根金针的眼神变了——不是看一个年轻大夫的眼神,是看一个行家的眼神。
扎完针他写了方子,交代了忌口。起身要走的时候章蕴倒了一杯水搁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没喝。
章远征送到门口。诊费的事——
沈墨白摆了下手,头回不收。
这不是客套。他收诊费有规矩:穷人不收,有路子的人收人情不收现金,破落老旗人收东西不收钱——不收反让他不安,以物抵诊两清。章远征是有路子的人,他不收现金但章远征可以用别的方式回报。
章远征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
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章蕴追了出来。沈大夫,我妈这个病——
能治。不能断根,但能稳住。一周两次,我上门来扎。
章蕴点了下头。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她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下楼,灰棉袄的背影在转角消失。灯又灭了。
她站在黑了的楼道里,手心是热的。不是紧张,是刚才递水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像金针一样凉。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可惜了】
每周两次他来扎针。
章蕴每次都去开门。
头几回她自己没意识到——保姆去开的门她刚好在客厅她就顺带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后来保姆回老家了她妈不方便她在家待着多开门的事就落到她头上了。她不觉得有什么本来就该她开门她住这儿她是主人。
但第二周以后她发现自己开始算日子了。周一和周四。周一上午周四下午。周一那天她九点就换好了衣裳把头发拢了拢坐在客厅里翻一本《俄语学习》杂志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着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多这栋楼住着十几户各家来来往往但从南锣鼓巷来的人走的步子不一样——稳不急不拖像量过的。她听了两次就记住了。
他来了她开门他说章同志好她说请进他换了鞋走进去她跟在后面。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她每次都觉得走廊太短了。
扎针的时候她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看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但手里必须拿着本书不然她不知道手往哪搁。耳朵听着他跟她妈说话——问睡眠问饮食问胸口闷不闷偶尔顾明珠多聊两句他就听着不催不拦扎完针交代了忌口收了针写方子。
他跟章远征聊的越来越多。起先是章远征问他在问金针的学问他答得清楚——家学渊源针灸的归经补泻阴阳升降都说得出来不卖弄不藏着。章远征越听越认真后来不只问了开始说了——说他年轻时在东北搞外贸的旧事说跟苏联人谈判的细节说国际形势。沈墨白听着不多话但接得住,偶尔说一句两句切到点上,章远征就笑了——这年轻人懂的不只是医。
有一天章远征留他吃饭。沈墨白说不麻烦了。章远征说不吃就走是不给我面子。他留下了。
那顿饭是章蕴做的。四个菜一个汤。她做菜的手艺一般但那天格外用心——糖醋排骨的糖色炒了三回才炒好,醋溜白菜的醋放多了又加了一勺水兑回来。端上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差点洒了。章远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沈墨白吃了。说好吃。糖醋排骨确实好吃,章蕴看着他把第二块夹进碗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扒饭没抬头。
六八年春天打倒苏修的风刮到了北外。
顾明珠是俄语系主任,教了半辈子俄语,去过两次莫斯科交流,柜子里摆着苏联学者送的列宁勋章复制品。这些东西一夜之间全成了罪证。
章蕴也被打倒了。她是北外的助教,父亲走资派母亲苏修特务,成份不好,工作没了,工资没了。从那天起她每天在家陪着她妈。
抄家那天章蕴在家。红卫兵翻了她妈的书房,俄文书扔了一地,列宁勋章踩碎了,相框砸了,手稿撕了。顾明珠站在客厅里没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她的心脏差点停了。章蕴吓得手脚发软给他打了电话。沈墨白四十分钟赶到西四。顾明珠已经半昏迷了,嘴唇紫得发黑,手指抠着领口。他扎了五针——内关、神门、膻中、心俞、厥阴俞,每一针都捻到了骨缝深处。扎到第三针的时候顾明珠的呼吸回来了,猛的,呛的,带着哭腔。
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第一口气。
那回她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但沈墨白跟章远征说了实话:再犯一次,金针不一定接得住。
顾明珠自己也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脏——那台老机器已经卡过两次了,第三次不一定还能转起来。
出院以后她做了一件事。
把家里的钱和粮票分成了三份。一份寄去干校给章远征。一份搁在家里柜子最上面那层,用铁饼干盒装了,钥匙给了章蕴。一份让章蕴带着,说万一的时候手里有钱就不慌。
章蕴说妈你说什么万一——
顾明珠没让她说完。你听我说。你爸那边我写了信,他收得到收不到看命。你一个人在北京,工作没了不要紧,别去惹事,也别怕事。你记住两件事: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爸。
章蕴的嘴在抖。妈你别说了——
还有。顾明珠看着她,沈大夫那个人,是可以信任的。你有事找他,他不会不管。
章蕴没接话。她听懂了——她妈不是在说医生,是在说一个男人。一个她妈观察了半年、了解了他的根底、看了他怎么救自己命的男人。她妈把这个人指给她了。
顾明珠低下了头。小蕴,你爸和我——我们拖累你了。
不是。妈——
我们拖累你了。顾明珠说了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还轻,像只够让自己听见。章蕴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妈没看她,在叠柜子里那件洗了无数遍的灰棉袄,叠得很齐整,像要出远门一样。
打听也是六八年春天的事。
章远征托了人。不是大张旗鼓是私下让老秘书找厂里的人问了问——沈墨白什么情况,家庭怎么样,根底正不正。
问回来的消息让他沉默了很久。
结过两次婚。第一任妻子秦淮茹,厂里的工人,前夫贾东旭,车间工人,六一年工伤死的。秦淮茹比他大九岁,带着两个孩子改嫁的。第二任妻子娄晓娥,资本家家庭的,六六年跑路去了香港,至今没回来。现在又跟一个农村姑娘秦京茹在一起——没工作没户口,大概也是他安排的。
章远征听完在书房坐了半宿。不是嫌他根底——根底反而是最好的那档,革命后代没的说。是这两段婚史。大九岁的寡妇,资本家的女儿跑了,又弄了个没户口的农村丫头。这叫什么事?
但章家不知道的是南锣鼓巷95号后院的真实情况。几个女人同住一个院子,一堆孩子,这些事外面的人看不到。章远征打听到的只是户口本和登记表上的东西。两次婚姻,一个跑了的,一个寡妇改嫁。看起来就是个婚姻不顺的年轻人。
他没跟章蕴说。但章蕴知道。不是猜的,是她爸那种沉默她读了二十多年——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房不说话,烟抽了三根,她妈问了一嘴怎么了,他说没事。
第二天他跟顾明珠说了。顾明珠听完叹了口气,说了两个字:可惜了。
章蕴在隔壁听见了。可惜了。那两个字像一枚针扎在胸口,不深,但拔不出来。
她没问可惜什么。她知道。可惜他不是干部大院的,可惜他结了婚,可惜他住在大杂院,可惜他有一大家子。可惜她看上了但不行。
从那以后她不主动开门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开门了就盼着,盼着就难受,难受了还要装没事。不如不开。
但耳朵还是竖着。楼道里那双稳稳的脚步声,她还是一听就认出来了。
他继续来扎针。她妈的病稳了些,没再犯那么凶。他来,她不在客厅,在她自己屋里。门开着一条缝,她在里面翻书。翻着翻着就停了,听他在客厅说话的声音,听他走的时候门口换鞋的声音,听门关了。
六八年秋天章远征下了干校。
走的那天章蕴送他到楼下。章远征拎着行李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照顾你妈。章蕴点头。章远征又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章蕴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别想了,那个人不是咱家的。
他走以后顾明珠的病又犯了。不是心脏,是整个人垮了。丈夫走了,她一个人撑着,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上班,撑了半年撑不住了。心脏又犯了,比上次还凶。
沈墨白照常来扎针。顾明珠的病他心里有数——心阳久虚,单靠金针能稳不能治本。治本要养,要安,要有人守着。可章远征在干校,章蕴没了工作只能在家陪着,顾明珠白天还是一个人。
他上门扎针的时候偶尔多坐一会儿,跟顾明珠聊几句。不是闲聊,是让她安心——有人管你,你不是一个人。顾明珠慢慢也跟他熟了,偶尔问他家里的事。他说了,不多说,但没瞒。
有一次顾明珠问他,小沈,你那院子里住着好几个女同志?
他没否认。嗯。
顾明珠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她那一眼里面有东西——不是评判,是懂了。懂了以后再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比可惜了还重。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断肋】
六九年入冬以后章蕴左边肋骨的老伤又犯了。
阴天疼,弯腰疼,翻身也疼。她去过厂医务室,那边的大夫让她去骨科拍片子。她没去。厂医务室人多嘴杂,脱衣裳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她来找他。
不是第一次动了这个念头。六七年冬天他第一次上门给她妈扎针的时候她就记住了那双手——修长的,关节清楚的,搭在她妈手腕上很稳。后来他每周来两次,她每周开门两次,每次开门的时候心都跳一下,每次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后面听脚步声听很久。
但她从来没因为自己的身体来找过他。来看病的是她妈,开门的是她,她跟他的关系是病人家属和大夫,清清楚楚的。
直到今天她推了后院门。
下了班直接从厂里走过来的,没回西四。棉袄裹得紧,围巾挡着脸,围巾底下咬着嘴唇——她在紧张。说不清紧张什么。就是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秦淮茹看见她,朝正房指了指。他在。
正房里他让她坐床边。怎么了?
左边老伤又犯了,天一冷就疼。
先脱棉袄。
她解扣子。手指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解了。棉袄脱了,薄棉内衣,贴身秋衣。
内衣也解开,我要看肋骨。
她手停在第二个扣子上。心跳砸了一下。
抬一下胳膊,内衣撩起来。
她抬了左胳膊。衣裳撩上去的时候左边乳房露了大半出来,乳头被衣裳边缘半遮半挡着。白色的,小而挺。冬天没见过太阳的那种白。
她没低头看自己。她看他。
他没看那里。目光落在肋骨上,手指沿左肋一根一根按下去。
第六根。闷哼一声。老伤的位置。
她吸了口气。不是疼。
是他的指尖从乳房下方滑过去的时候,那种触感——温的,干的,带着药箱里三七粉的淡淡苦味。指腹的纹路像细砂一样擦过皮肤,不重不轻,刚好够让皮肤底下的神经醒过来。
她全身酥了半边。
从小腹深处涌上来一股热意,像一杯滚水从胃的位置浇下去,浇到下面去了。内裤贴上了。一瞬间的事。
她咬住了后槽牙。没出声。
他按完松了手,转身去翻药箱找夹板。
他松手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很清晰的,不是糊涂的——她想让他再碰一下。
不是想。是想得要命。
他拿着夹板转过身。绕布条缠肋骨,手从她后背过去,绕到前面的时候离她胸口不到两寸。她能感觉到他手上的热度,隔着一层空气传过来,像冬天站在炉子旁边那种烘着皮肤的热。
她整个人绷着。每一寸皮肤都是醒的。
他绕得很快。专业,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触碰。像他给人治病这十年来绕过的无数根肋骨一样。
缠完了。他退开半步。
药早晚各一次,内服的饭后,外敷的睡前。疼的话加一颗止疼的,但别多吃。
她接过药。谢谢沈大夫。
声音有点哑。她自己听出来了。
他没看她脸。在收拾药箱。
她穿回衣裳。扣内衣的扣子扣了三回才扣上。手在抖。不是冷。是刚才那种感觉还没散,从小腹往上返,一波一波的,像退潮以后又被浪头打回来。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过头。他背对着她在洗手。
她看了两秒他的后背——灰棉袄的肩膀宽而直,洗手的动作不紧不慢。她把门带上了。
走在胡同里风灌进来贴在脸上,凉意渗进皮肤。她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
内裤是湿的。不只是湿。是黏的。下面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她夹着腿走的时候那层湿冷的布料贴着最敏感的地方来回磨。每走一步都磨一下。
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全是他的手。指尖从乳房下方划过去的弧度。手绕到前面时离胸口不到两寸的那段距离。他没看她的胸,他看的是肋骨,他的手是专业的,干净的。
可她的身体不管那些。她的身体记住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男人的手离她胸口最近的那个距离,那层空气里的热度,那指甲擦过皮肤底下时从头皮麻到脚趾的电流。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里人不多,旁边没人。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脸。
围巾底下她的嘴唇是红的,烫的。她舔了一下下唇,又舔了一下。
那天夜里她躺在西四的家里,手搁在左肋老伤的位置上,想的是他的手按在那里的时候,指腹的纹路擦过皮肤的感觉。
然后手往下移了。不是有意的。是自己移下去的。搁在小腹上,掌心贴着。
她闭上了眼。
后来她骨折了。
六九年冬天,路上踩了一块冰。右边肋骨摔断了,第七根,斜裂。
她爬起来的时候右肋像有人拿锥子往里戳。旁边有人问姑娘没事吧她说没事撑着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没往医院走。没回西四。脚往南锣鼓巷去了。
三站地走了半个钟头。右胳膊压着肋骨,低着头不看路。风灌进袖口,疼的地方被冷气激得更疼了。
但疼的底下还有一层东西。
她想到了上回包扎左肋的时候。想到他指尖从乳房下方划过去的触感。想到他手绕到前面时离胸口不到两寸的距离。想到他松手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那个念头——想让他再碰一下。
想到这些的时候骨折好像没那么疼了。
但下面又湿了。不是上次那种润润的湿,是流出来的那种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内裤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摩擦着。她夹紧了腿,咬着牙只认方向。
推后院门门没锁。秦淮茹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脸白得像纸。朝正房喊了一声有人找。
他从正房出来。章蕴站在那没动。
摔了?
右边肋骨。
进来。
正房里他让她坐床边。她解棉袄扣子。这次她没停,一个接一个解开了。棉袄脱了,薄棉内衣,贴身秋衣。
内衣也解开。
她解了。衣裳撩起来。右边乳房整个露出来了,比左边稍大一点。白色的,乳头在冷空气里缩成一点粉红。
他手指沿右肋一根一根按下去。第七根。闷哼一声,身体闪了。
这根。
骨折线斜的裂,不是粉碎,没移位。他取了竹篾夹板缠棉布条。
绕布条的时候手从她后背过去,碰到脊柱两侧——
绷得极紧。比上回还紧。她的整个身体都绷着,从肩膀到大腿,每一块肌肉都收紧了。不是因为疼。
绕到前面的时候手从她乳房下方过去。这次比上回更近。他的指背几乎贴着乳房下缘。
她身体动了一下。
不是躲。不是疼。是绷到极限以后突然松了一点——像攥得太久的拳头终于酸了松开了一下。
同时从喉咙深处泄出来一声。很轻的,很细的。甜的,带着一点黏糊糊的尾音。像猫被挠了下巴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手指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绕。像没听见。
布条缠好了。他退开。
她坐在那里。脸上烧着。下面已经不只是湿了——炕席上那一小片温热她感觉得到,沿着大腿根往下淌。内裤早就不起作用了,黏腻的液体浸透了棉布,粘在皮肤上。
他站起来写方子。背对着她。
方子写好了,折了搁在桌上。又从药箱里取了两包药。
药早晚各一次,内服的饭后,外敷的睡前。疼的话加一颗止疼的,但别多吃。
她接过药。谢谢沈大夫。
声音比上次还哑。
他没看她。在收药箱。
送她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后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正房台阶上,药箱还没合上。
她张了一下嘴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风灌进来。肋骨疼了一下,下面还湿着。风从裤腿灌进来贴着那片湿冷的布料。她捂着疼的地方站在那,过了好一会儿才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她把手揣进棉袄口袋里。右手的指尖碰到一个东西——上次包扎左肋的时候他给的药包。旧报纸包的,折角很齐整。她一直揣在口袋里没舍得扔。
她摸着那包药的折角,站在风里等车。骨折疼,风吹着也疼,但她脸上有一个很浅的笑。笑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大概是——他碰过她了。哪怕只是治病的那种碰。哪怕他连看都没看。
他碰过她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出事】
顾明珠是七〇年三月走的。夜里走的。
章蕴听见隔壁有动静,推门进去,她妈半靠在床头,手搭在胸口,眼睛闭着。叫了一声妈,没应。再叫,还是没应。她扑过去掐人中,手抖得按不准。掐了三十秒,自己换了手搭脉。脉没了。
心脏停了。不是犯病,是停了。像一台老机器转了太久,某个瞬间卡住了,再没转起来。
章蕴跪在床边,握着她妈的手。手还是温的。她握了很久,一直握到手凉了。
丧事有人帮忙。外贸部刘干事来了,帮着联系了八宝山。隔壁吴阿姨过来,帮她给她妈换衣裳。吴阿姨手稳,她的手不稳,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楼上孙家儿媳妇帮她守了一夜灵。
章蕴坐不住。得出去跑手续,开死亡证明,跑街道盖章,还得给干校写信。
信写了三封。
第一封给她爸。章远征,干校地址,河南省信阳地区某农场。信很短:妈走了。三月十二日。心脏。后事我在办。您看能不能回来一趟。
第二封给王叔叔。章远征的老同事,外贸部的,六六年调到别的系统了。章蕴小时候叫他王叔叔,他过年常来家里坐。信写得很客气:王叔叔,我妈走了,我爸还在干校,这个形势您也知道,我想问问有没有办法让他回来一趟,哪怕几天也行。
第三封给赵伯伯。以前跟章远征一个办公室的,后来调别的系统了。信也客气,意思差不多。
回信来了。
王叔叔的回信最快,五天。信里先说了节哀,然后说章远征的情况他了解,干校那边管得严,不是他这个层面能协调的。你爸爸的事我们都很关心,但确实不是我们的事。信末加了一句,小蕴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赵伯伯的回信更慢,两周。措辞更客气也更空:你爸的事我们很挂念,但目前的形势下,很多事不是个人能决定的。你要坚强,要相信组织。
章远征的回信没有来。
不是没写。是写了没寄到。后来她才知道,她爸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有人从北京回干校,顺嘴提了一句章远征家老太太走了。她爸当天写了信,干校扣了,没寄出来。
章蕴等了二十天。没等到她爸的信,也没等到她爸的人。
她又跑了。不是跑手续,是跑人。外贸部、部里留守处、街道、干校驻京联络点。每个地方她都去了,每扇门都敲了,每张脸都看了——同情的多,帮忙的没有。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六七年以后,老干部的家属就是这待遇。人还在,但不好用了。
最后一个地方是干校驻京联络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干部坐在办公桌后面听了她的话,叹了口气,说小章,你爸的情况我知道,但现在这个形势,你也知道,部里情况很复杂——
我不是求翻案。就想问能不能让他回来一趟。我妈走了,他连封信都没收到。
老干部搓了一下膝盖,我给你打听打听,但别抱太大希望。
她从联络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在路灯底下,三月的北京还冷,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站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路上她拐了一下。不是绕路,是脚自己拐的。过了两站才反应过来——她往南锣鼓巷方向去了。
没去。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西四。
回到家开了客厅的灯。三室一厅,空的。她妈的毛线筐还在沙发上,织了一半的毛衣,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她爸的茶杯在书房桌上,茶渍干了发黄。她的房间门关着,推开看了一眼,床铺得齐整,书桌上搁着没看完的书。
她在客厅坐到半夜。不是想事,是想不出来该想什么。脑子是空的。整个世界只剩一件事——她妈走了,她爸回不来,她一个人。
能去的地方只剩一个。
南锣鼓巷。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进院】
章蕴在轧钢厂技术科上了三个月的班,转正了。
是沈墨白找的李德怀。厂革委会主任,一把手。沈墨白跟他说了章蕴的情况——父母双落,母亲刚去世,父亲在干校,一个人在北京,没工作没着落。李德怀问了几句,根底正不正?沈墨白说了章远征的情况。李德怀想了一下,让她来技术科报到,见习技术员,前不建档。
前不建档的意思是——人来了,工位有了,工资发了,但档案里暂时没有这个人。万一上面查下来,技术科多了一个打杂的临时工,不犯大错也不算大事。李德怀担了风险,但沈墨白给他看过病,他欠人情,这事不算大,认了。
章蕴上班以后日子有了形状。早上六点半出门,公交倒一趟,四十分钟到厂里。晚上六点下班,原路回去。回到西四的三室一厅,开门,灯还是只开客厅一盏。
她妈的毛线筐她没动,搁在沙发上。她爸的茶杯她洗了,搁回书房桌上。
三个月,她每天的日子就是出门上班,回来关门。
但下班以后她不走直路。绕一下,从南锣鼓巷胡同口过一趟。不进去,走过就走了。
绕了三个月,她跟秦淮茹熟了。秦淮茹有时候在后院门边择菜,她路过就站一会儿,说两句话。也跟于海棠认识了——于海棠的姐夫许大茂以前在轧钢厂,海棠偶尔来厂里找姐姐,在走廊上碰见过章蕴两次。点头,笑了,后来就在后院门口碰着了,聊了几句。
海棠话多,心直。章蕴话少,但听着不累。两个人坐在后院门槛上,一个择豆角一个剥蒜,说些厂里的事,院里的事。章蕴听着,不插嘴,偶尔笑一下。
三个月下来,她知道的比她以为的多。秦淮茹管家,管账,管灶房,管后院的开门关门。于海棠陪着守寡的姐姐于莉住,于莉有个儿子叫卫东,一岁出头。秦京茹是秦淮茹的堂妹,改改几个月大。冉秋叶是红星小学的老师,也住这院里。
都住南锣鼓巷95号。只是情况各不相同。
章蕴问过秦淮茹一次。秦姐,你们都住这院里?
秦淮茹看了她一眼。嗯。
那沈大夫——
秦淮茹没接话,把豆角摘完了才说,他是大夫,我们看病认识的。
章蕴没再问。
但有一天她下了班没有从胡同口走过。她拐进去了。
后院门没锁。她推了门走进去。院子空着——正房关着门,东厢西厢关着门,葡萄架枯着。秦淮茹不在,海棠不在,秋叶不在。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后院中间看了一圈。灶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收拾得干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子的衣裳。墙角堆着劈好的柴。这个院子有人住,有人过日子,但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人去哪了?
她注意到了月亮门。半关着,门后面隐约有说话声,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笑声。
她站了很久。没推那扇门。
第二天她问了秦淮茹。秦姐,月亮门那边是什么?
秦淮茹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你真想知道?
想。
秦淮茹带她走过月亮门,推开了那扇门。
西侧院。比后院小,但比后院暖。石榴花开着,秋叶坐在正屋门口看书,海棠在树下择菜哼歌,于莉在屋里哄卫东睡觉。灶房里秦淮茹的锅炖着东西,香味飘出来。煤炉上水壶咕嘟冒汽,海棠喊水开了,秦淮茹应了来了来了小跑过去提。
他不在,但他的影子在——正屋桌上他的茶杯,书架上他的医书,墙角他的棉袍。
五个女人,五个孩子。热气腾腾的。有人做饭,有人看书,有人带孩子。晾衣绳上的衣裳随风晃,石榴花开得正好。
章蕴在干部大院活了二十四年,见过的大院比这大多了,三室一厅,独立卫浴,暖气管道。但没有一个院子像这个——暖的。热的。活人在过日子的味道。
她站在西侧院门口看了很久。
秦淮茹站在旁边,没催,没解释,等着。
章蕴转过头。她们都可以。声音很轻,不是问句。
秦淮茹没说话。
既然她们可以,我也可以。
搬进后院那天是七〇年六月。
不是秦淮茹安排的,也不是沈墨白同意的。是章蕴自己拎着行李来的。一个铺盖卷,一个樟木箱子,一只帆布包。铺盖卷搁在炕上,箱子放在墙角,帆布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后院还有一间空的小厢房,六平米,朝北,以前堆杂物。她进去看了一眼,窗小,光线暗,但干净。她把铺盖铺了,箱子打开了,坐在炕沿上看了一圈。
够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章蕴的夜】
搬进后院住了半个月,章蕴把院子里的日子看明白了。
不是靠问。是靠看、靠听、靠一个人坐在厢房门口不说话慢慢攒的。
后院白天是空的。秦淮茹在灶房待一阵就走了,于海棠来转一圈也不见人,秋叶更是一天到晚不着面。孩子们倒是在——槐花八岁,领着卫东在院里转圈跑;小当十二岁,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剥蒜。但大人们全不在。
去哪了?
月亮门那边。她第一天就知道了。
但她没有每天过去。白天她上班,下了班回来待在自己的小厢房里。门开着,听着院子里的声音。孩子们跑过去了,秦淮茹从灶房出来又进去了。喧闹隔着月亮门看得见够不着。
她每天夜里一个人坐在小厢房里,灯也不开。秦淮茹看见了,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抬头。嗯。
她说章蕴每晚不开灯。
嗯。
家里女人够多了。他把书合了,孩子也够多了。海棠那边还要安排假婚,我正头疼。她再进来,这院子还过不过日子了。
秦淮茹没替章蕴说话。她只说了一句,她每天夜里一个人坐在小厢房里,灯也不开。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
那天夜里他没去章蕴的小厢房。
但秦淮茹说的那句话他记住了。
章蕴的夜是什么样的?
六平米的小屋,木板床,薄被。窗户朝北,月光透不进来。她侧躺着面朝墙,眼睛睁着。
隔壁九点以后静了,孩子们睡了,大人们也回了屋。但不是空的——隔壁有呼吸声,隔墙有翻身的声音,远处灶房水管滴了一下。
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暖,又觉得远。
白天她看得清楚。秦淮茹怎么给他端茶,海棠怎么跟他说话时眼睛亮着,秋叶怎么安安静静待在他旁边像那是最自然的位置。她们都有各自的方式待在他身边。她没有。
她试过了。医务室堵过,约过饭,他答应了没来。每次她想走一步,他就退一步。不是拒绝,是躲。
她每晚躺在这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要他在身边,要把自己给他,给了就不慌了,那个空了的地方就有人填了。想到胸口发紧,手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不说。不会像海棠笑着开口,不会像秦淮茹安静地等。她只会堵。堵到了又说不出话,说出来了他又跑了。
这天夜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北窗。黑的。隔壁院子里风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
她闭上了眼。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不闭上就会做一件事——站起来,走出去,敲他的门。
她不敢。不是怕他不开门。是怕他开了门以后说的话不是她要听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接】
秦淮茹是第三天带她进去的。
不是章蕴开口求的。是她自己定的。三天了,章蕴每晚不开灯,看得见。再拖下去没用——这女人不是会一直等的人,她会撞。
那天夜里孩子们睡了。秦淮茹去了后院小厢房,推了门。
章蕴坐在床边,没开灯。
跟我走。
去哪?
你不去,这件事永远没有下文。
章蕴站起来了。
月亮门,窄道,那扇门。秦淮茹推了,吱呀一声。正屋亮着灯。
秦淮茹没跟她进去。把她留在门口,转身走了。走到月亮门那边,海棠、秋叶、于莉已经在了。三个人靠在墙根下——海棠蹲着,秋叶站着,于莉抱着胳膊。秦淮茹走过去蹲在海棠旁边。四个人安静地听着。
正屋里,章蕴站在门槛内。
他坐在桌边,医书摊开,手搁在书页上没动。看见她进来,没意外。秦淮茹跟他说的,他知道今夜她会来。
坐。
章蕴没坐。站在他对面,隔着半张桌子。灯光落下来,照着她的短发,白的脸。
沈大夫,我说的话,您是不是一直没听进去?
他合了书,动作很慢。
章蕴,你是个好姑娘。你年轻,有文化,有正式工作。你以后的路——
好了。
声音不大,但把他后面的话截断了。
这是一张好人卡。我不接。
他看着她,没说话。
您想说我好,然后让我去找别人,谈一个正经对象,嫁一个配得上我的人,过正常的日子。对吗?
他没否认。
但是我分析过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在家里想了三个月,所有情况都想过了。第一,外面找不到如您这样的人。不是条件问题,是我见过了您,再看别人看不进去。第二,我不需要名分。您给不了我姓,给不了我婚书,我心里有数。第三,我不是因为孤独才想嫁给谁,是因为我想在您身边。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听进去了,在消化。
章蕴,你不了解院里的情况。
我了解。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秦姐在您身边最久,管家管账管院子里所有的事。我知道秋叶走了假婚才进来的,三年才解决身份。我知道于莉是许大茂死后才过来的,卫东姓许但不姓许。我知道海棠现在也想进,您正头疼给她安排假婚的事。
外面墙根下,海棠的手攥了一下于莉的袖子。
他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意外。她怎么知道?
我在这院里住了快一个月了。章蕴说,我不是瞎子。我看,我听,我想。该看明白的我都看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
您不让我进来,不是因为我不合适。是因为您觉得家里女人够多了,孩子够多了,再添一个您操心不过来。对不对?
他沉默了十秒。
对。
这是他头一回跟她说实话。
五个女人,五个孩子。海棠要安排假婚,正在找路子。京茹的改改才几个月大。你再来一个,不是多一张嘴的事,是整个院子都要重新排。你年纪最小,但你爸是章远征,你身上背的东西比她们谁都重。万一出事——
不会出事。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但她们也保证不了。章蕴的声音平了下来,不是争辩,是陈情,秋叶的老师身份是假的,于莉的寡妇身份将来经不起查,海棠的丈夫人在山西随时可能出变故。她们哪个能保证?您不照样让她们进来了?
他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外面,秦淮茹低低地嘶了一声。海棠捂住了嘴,秋叶手里攥着的书页捏皱了,于莉胳膊抱得更紧了。
他靠回椅背,盯着章蕴看了很久。
这个人二十一岁断了肋骨走夜路来找他,二十四岁丧母以后堵了他三个月,搬进后院以后把整个院子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因为冲动。她什么都想过了,连破绽都想过了。
章蕴——
她没等他说完。
她开始解扣子。
领口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手指没抖。很稳,很慢,像在做一件想了一百遍的事。
他站起来。你干什么?
她没答。扣子解到最后一颗,衣裳褪下来搁在椅背上。然后裤子,腰带解开往下褪,叠好放在衣裳上面。
灯光照着她的身子。瘦,但不是弱。断过肋骨那侧胸口有一道浅疤。肩膀的骨头一根一根清楚,锁骨下方的皮肤薄得像纸。但腰是直的,背是挺的。
她走向炕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面朝上,手放在身侧,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们都能接受的事,我也可以。
声音轻。不是恳求,不是赌气。是最后一张底牌翻开来,正面朝上搁在桌上。
外面墙根下没人出声。海棠的手还捂着嘴,于莉胳膊抱得更紧了,秋叶把捏皱的书页松开了但手在发颤。
然后京茹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缩着身子贴到秦淮茹背后,怀里没有改改——改改大概放西厢房睡了。京茹的脸红得不像话,嘴唇咬过,有一点齿印。她凑到秦淮茹耳边,声音几乎听不见:姐——
秦淮茹回头看了她一眼。京茹的眼眶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被水汽蒸过的湿。她的腿在抖。
听见了?秦淮茹的声音也很低。
京茹点头。咬着嘴唇又点了一下。她的手悄悄伸过去抓住了秦淮茹的袖子,攥得死紧。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腿间,隔着裙子按着。
秦淮茹握住了她的手。别出声。
正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章蕴的呼吸急了,水声和呜咽混在一起,黏腻的,湿的,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飘出来。窗根下几个女人安静地听着,各自的身体里都有一团火在烧。
海棠蹲着,膝盖并紧了。捂着嘴的手指发白,不是冷的,是刚才那声腻甜的呻吟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时候她整个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她的腿夹得更紧了。
秋叶站着,一只手扶着墙。呼吸停了半拍,然后缓缓吐出来,嘴唇微微张着。下面涌出来的热意把她自己的内裤浸透了,她没动,不敢动,动一下就会磨到。
于莉抱着胳膊,两条腿绞在一起。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不敢闭——闭上脑子里全是画面。
然后正屋的灯吹了。
黑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秦淮茹先站起来。她搂了一下海棠的胳膊,又拍了拍京茹的手。五个人鱼贯回了西侧院,脚步轻轻的,踩在砖地上没什么声。
京茹走在最后,腿还是软的。进了西厢房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过了很久枕头上一小片湿。
不是泪。
【第一百二十章 温香软玉】
第二天早上,秦淮茹在灶房蒸馒头。
章蕴进来了,自己找了个碗盛粥,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喝。脸上的血色跟昨天不一样了。眼睛是亮的,不是小厢房关着灯那种暗的光,是亮堂堂的。
秦淮茹没问。用不着问。
过了两天,西侧院靠南那间小屋收拾出来了。秋叶帮忙搬的桌,海棠帮忙铺的被,于莉搬了一盆绿萝搁窗台上。小屋比后院那间厢房大两平米,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
但这间屋是平时方便用的。章蕴的户口登记还在后院小厢房,钥匙在她手里,没退。后院有她的门牌,外面的人看来她就是住后院的单人户,跟沈医生是前后院邻居的关系,仅此而已。西侧院是方便,不是登记。
这个分寸秦淮茹跟她都懂。后院小厢房隔着一道月亮门,进来的人得先过秦淮茹的眼——棒梗下乡以后,小当和槐花搬回了后院住,小当十二岁,已经知道看门了。后院住了这许多女人孩子,一般人根本不往那边走,许大茂死了以后更是如此。秦淮茹在后院灶房进进出出,谁来了谁走了,什么时间什么人,全在她心里。
章蕴搬进西侧院那天,做了一件事。
傍晚,秦淮茹在灶房切菜,章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
秦姐,我要搭伙。
秦淮茹转过头,刀还在手上。搭伙?
在您这吃饭。该出多少我出多少。
秦淮茹点了下头。行,一个月五块,粮票六斤——
章蕴把包袱搁在灶台上,解开了。
秦淮茹的刀停在半空。
布包袱里是票。粮票、布票、工业券、肉票、油票,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两叠钱,十块面额的,每一叠都厚得像砖。
秦淮茹看着这一桌子票券,愣了五秒。
章蕴,你这——
我妈留的。章蕴的语气很平,她走之前把家里能换的都换了,现金存折票券分了三份,一份寄给我爸干校那边,一份搁在家里,一份让我带着。说万一有个好歹,手里有东西就不慌。
秦淮茹放下刀,拿手背推了一下那叠钱。硬的,实的。她管了这么久的账,从来没见一个人才进院就带着这些来的。院里几个女人——她自己的钱是他给的工资,秋叶工资薄,京茹没工作,于莉靠抚恤金,海棠靠厂里那点。日子过得去,手头从没宽裕过。
章蕴站在灶台边,看着秦淮茹的表情。太多了?
秦淮茹张了一下嘴,合上了。再张,不是多的事——你们家这底子,你是真不知道普通人家怎么过日子。
我知道。所以给您。您管账比我强,该花多少您看着来。
秦淮茹看了一眼窗外。石榴花谢了,枝头挂着几个青青的小果子。她把刀搁在案板上,拿围裙擦了手,把包袱重新包好,递回去。
钱你收着,票券留一半,剩下的我收。搭伙不用这么多,多了大家反而不好想。
章蕴看了她两秒,接过包袱,点了下头。
秦淮茹转回去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切了两刀,说了句,你妈是个有远见的人。
章蕴没接话。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跑着玩的孩子,转身出了灶房。
回了后院。推开小厢房的门,看了一眼——床板,小桌,北窗。这是她登记的住所,这是外面人眼里的她。她把门带上,没锁,穿过院子往月亮门那边走。
真正过日子的地方在那头。
于海棠的假婚是七〇年秋天办下来的。
不是找厂里的人帮忙的。海棠本身就是轧钢厂宣传口的职工,名字在档案里摆着,找厂里任何一个领导出面,回头一查就露了底。这条路走不通。
沈墨白托的是外面的人。一个军队上的老关系,转业以后在河北民政挂了个闲职,姓赵。沈墨白给他写了一封信,没提自己的名,说的是一哥们的妹妹遇了难处,一个人在北京撑不住,看能不能给办个手续。赵姓的人回了信,说行,山西那边有个矿上的调度员,姓周,四十出头,丧偶,人老实,愿意帮这个忙。
手续是赵那边走的。介绍信、登记、盖章,一个月全办妥了。周四海的户口本上多了个媳妇叫于海棠,于海棠从此有了合法的已婚身份——丈夫在外地工作,户籍在北京。
沈墨白没用自己的名义,没沾手。两百块钱和两条烟是托人带去山西的,周四海收了,签了字,答应了不回北京找人。
假婚的事解决了。海棠拿到底那天,回院里笑了一下午。秦淮茹给她盛了碗红糖粥,她端着碗坐在石榴树底下喝,喝完了舔了舔嘴角,我也有名分了。
于莉拍了她一下,你那名分离八百里远呢。
远怎么了,管用就行。
这些事章蕴看在眼里,没插嘴。她那时候已经住进来了,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坐在门口看院里的日子。槐花跑过去了,小当端着盆走过去了,秦淮茹从灶房出来又进去了。喧闹不再隔着月亮门了——她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