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燃是被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以往在硬板床上被冻醒,或者被隔壁的吵架声、催债的砸门声惊醒的恐慌。而是一种被包裹着的,温热的,甚至有点过于安稳的束缚感唤醒。
祁燃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视线里首先出现的是一小片麦色的皮肤,上面有很浅的、几乎看不清的纹理,皮肤下感觉到沉稳有力的搏动。
咚。咚。咚。
祁燃愣了好几秒,混沌的大脑才慢慢开始运转。昨晚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赤裸的挑衅,空洞的眼神,那个轻描淡写的拥抱,还有那句“睡吧”。
然后祁燃才意识到,她现在正枕在桥的手臂上,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他怀里。他的另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她的腰侧。被子盖得很严实,我们俩的身体在紧密地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蓝色。街道上隐约传来早点摊子支起炉灶的响动,还有零星几声电动车鸣笛响,是这座城中村在清晨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苏醒前奏。
桥明显已经醒了很久,甚至可能已经洗漱完毕。祁燃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牙膏味,混合着被窝里暖烘烘的味道。
祁燃僵着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这种醒来时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心慌意乱。昨晚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呆滞。
“没睡够今天也不能睡了。”
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淡。
“起来洗漱,稍微化下淡妆,不要非主流那种,别说你不会。”
化妆?
祁燃脑子里嗡了一下。昨晚那些廉价的化妆品……原来是用在这里的。
她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他怀里挪出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发条。坐起身,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套上了一套衣服。
很普通的深灰色运动套装,面料柔软舒适,尺寸也意外地合身。袖子不长不短,裤腿也刚好。祁燃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这肯定是桥趁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穿上的。也就是说,在她睡得人事不省的时候,他不仅把自己摸了个遍,还亲手给她穿好了衣服,可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睡得跟死猪一样。
只是她虽然感到少女本能的害羞和对自己沉睡的丢人,却没有太多羞愤,反倒是体会到了麻木和认命的味道。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摸也摸了,看也看了,穿个衣服又算什么?自己这条命,这身皮肉,现在好像真的不完全属于我自己了。祁燃麻木地想着。
祁燃默默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昨晚哭过的红肿痕迹,眼神空洞得像是两个窟窿。
她拿起那瓶廉价的保湿乳液,挤了一点在手上,胡乱地往脸上抹开。冰凉黏腻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然后是那盒眼影,她盯着里面几个灰扑扑的颜色看了半天,最后只用手指沾了一点最浅的米色,在眼皮上随便抹了两下。口红是那种很俗气的亮粉色,她拧出来看了一眼,又拧了回去,只用了那支无色的润唇膏。
化完妆,祁燃看着镜子里那张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稍微有了点气色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算什么淡妆?大概也就是比素颜多了层粉吧。
走出浴室,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旁边甚至还放着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看起来酥脆可口的手抓饼。食物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家常的、温暖的诱惑。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桌丰盛的早餐,心里那点刚被冷水压下去的恐慌又冒了出来,而且比昨晚更甚。
这太不正常了。
一个债主,一个把自己当玩意儿养着的男人,会做给自己做红烧肉,买衣服,盖被子,现在还会给自己做这么像样的早饭?
这根本不是对待一个“货物”或者“工具”的态度。
除非……除非自己有被“饲养”的价值。
对了——鸡头、老鸨,还有那些“中介”。专门物色年轻女孩,把她们养得稍微像样一点,然后控制他们,甚至转手卖到更高级的场子或者卖给更有钱的客人的中间人。
是了,一定是这样。祁燃想着,所以他才不急着碰自己,还给自己买衣服化妆品,还让自己“化淡妆”,现在终于要带自己“出门办事”了。
这不就是要带自己去“验货”,或者直接去“交货”吗?
这个念头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麻木和认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
“吃完跟我走。”
桥已经坐在餐桌旁,拿起一片面包开始吃,头也没抬地丢过来一句话。
“……哦。”
祁燃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吃着面包,咬着煎蛋,味蕾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塞满了石头。
大概是这种异常得连祁燃自己都感到害怕得温驯过于罕见,以至于桥似乎都察觉到了异常,他终于抬起头,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但这时的祁燃已经顾不上别人的眼神了。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可怕的猜想占据,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吃完饭,祁燃默默地跟着桥走出破旧的筒子楼,穿过清晨雾气弥漫的狭窄巷道。城中村外的街道更宽敞一些,但早点摊的油烟和叫卖声混杂在一起,依旧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然后桥在一辆车前停了下来,祁燃虽然不认识牌子,但光是看那流畅的线条、低调却质感十足的漆面,还有那安静蛰伏着的气势,就知道它绝对不便宜。而且很新。和周围乱停乱放的电动车、三轮车格格不入。
桥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发出轻微的解锁声。
“上车。”
祁燃拉开副驾驶的门,然后站在原地愣了愣,手脚冰凉。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了。祁燃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车的副驾驶座。座椅是真皮的,柔软得像是要把人陷进去,车内弥漫着一股新车特有的、混合着皮革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浑身不自在。安全带自动滑过来,“咔哒”一声扣上,那轻微的机械声像是某种锁链合拢的宣告。
车子平稳地滑入清晨的车流。窗外熟悉的、破败的街景开始飞速后退,被越来越整洁宽阔的马路和高楼大厦取代。阳光透过干净的车窗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可祁燃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桥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中央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更衬得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开着豪车、穿着得体、看起来年轻有为的男人,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从城中村垃圾堆里捡出来的、连妆都化不好的十九岁少女。这画面本身就像个荒诞的黑色笑话。
祁燃死死地盯着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住胸腔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尖叫逃跑的冲动。可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这张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动弹不得。她后背的冷汗几乎已经浸湿了那件崭新的运动服。
完璧之身。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祁燃脑子里盘旋。
虽然满嘴脏话,虽然抽烟喝酒,虽然活得像个烂泥,可这具身体,最里面的那层膜,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这大概是她浑身上下唯一还有点“价值”的东西了?所以他才不急着碰自己?所以要留着卖个更好的价钱?
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行。这种事情绝对不行。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不是昨晚那种带着愤怒和委屈的哭泣,而是纯粹的、崩溃的恐惧。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也冲花了脸上那层薄薄的粉底和眼影。
祁燃猛地转过头,用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视线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桥开车的侧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哽咽而破碎不堪。
“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她的声音在颤抖,几乎不成调子。
“你是不是……是不是要卖了我?!”
这句话问出口,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里,只剩下胸腔剧烈的起伏和无法控制的抽泣。
“我知道……我知道我欠你钱……我知道我烂……我什么都做不好……但……但你能不能……别卖我……”
祁燃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如被烂泥糊了一脸,不,甚至整个人都瘫软得像一滩烂泥。
“我……我可以去打工……真的……我去端盘子,去洗碗,去扫大街……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我慢慢还你钱……连本带利……我都还……”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去抓桥的胳膊,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最后只能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我……我不想就这么……把自己卖了……求你了……桥哥……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那层膜……那层东西……我自己留着行不行……我以后……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把我交给别人……别卖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颠三倒四,逻辑全无。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自己宁愿用最笨拙的方式打工还债,也不想踏上通往更黑暗深渊的不归路。
桥整个人平缓的驾驶节奏似乎被祁燃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指控和哭求给弄得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放松。
然后,他甚至没有转头看祁燃,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第一夜的那种涣散。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的无奈。
这种眼神祁燃太熟悉了,今早她就在自己眼睛里看到过,都是一种自作自受认命的麻木。
“你想多了。”
桥的目光回到驾驶上,用平静的预期打断了祁燃的哭诉,“不要耽误我开车。”
说完,右手伸向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摸索了一下,拿出一盒纸巾,看也没看,直接朝副驾驶座位甩了过去。
“擦干净,” 他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要弄花眼妆。”
然后,他就再也没说话了。仿佛祁燃刚才那番声嘶力竭的哭求、那些关于被贩卖的恐怖想象,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回应。只有这轻描淡写的三句话,和那盒冷冰冰的纸巾。
祁燃慢慢地、机械地抽出一张纸巾,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纸巾质量很好,纤维柔顺,还略带湿气。借着后视镜的倒影,轻轻一擦,眼泪吸掉了,眼妆也跟着变得有些凌乱。
真难看,像个廉价的小丑。
祁燃停止了哭泣,不是因为被安慰了。但她还是顺从地拿出了化妆盒,小心翼翼地补回了眼妆。就这样吧,她想。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气派的商业大厦楼下。大厦下端是灯火通明、装修时尚的购物中心,各种品牌的招牌闪着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上层则是密密麻麻的玻璃窗,典型的写字楼模样。这里和那个仿佛将生活定格在了二三十年前状态地城中村,完全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