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京茹
秦京茹是十一月下旬来的。
她从老家来北京——秦淮茹的堂妹,老秦家三房的闺女,四七年生人,今年十九了。她来的名义是看姐姐——秦淮茹嫁到北京十来年了,老家的人隔几年就有人来走一趟。
秦京茹跟秦淮茹长得不像。她比堂姐矮半头,脸圆、鼻圆、眼睛圆,整个人圆滚滚的,但圆得白——她是秦家少有的白皮子,跟秦淮茹那种常年操劳晒出的黄不同,秦京茹的白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一只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她的眼睛大但总是带着一层茫然的亮——不是傻是呆,那种脑子里想不了太多事所以看什么都新鲜的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齐齐的牙,笑的幅度跟高兴的程度永远成正比不会拐弯不会收敛。
她到了95号院的时候秦淮茹从后院出来接她——秦京茹看见堂姐的第一反应是张大了嘴。
她记忆里的堂姐是贾家的媳妇——瘦、黄、眼角有细纹、穿打了补丁的棉袄、手上全是茧。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秦淮茹白了、丰润了、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眉心松了——穿着干净的黑布棉袄领口露着一点白衬衫边,头发梳得整齐扎着一块新棉布头巾。
姐——你咋——你咋这么白了?
秦淮茹笑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秦京茹的手被她握着——堂姐的手比以前软了,茧还在但不粗了,指甲剪得干净。
进了后院秦京茹的眼睛不够用了——灶上热着白面馒头。白面馒头!她老家过年才吃白面馒头。水缸旁边挂着的一刀腊肉——腊肉!她老家过年都不一定有。后院厢房门上挂着新棉花做的厚棉门帘。秦淮茹的屋里——大床铺着新褥子新被子,柜子上摆着搪瓷杯插着两支干花。槐花四岁了坐在小凳上啃馒头,穿着新红棉袄脸圆鼓鼓的。小当十岁了蹲在院里逗一只野猫,穿着棉裤棉袄都是新的。棒梗十三了在前院帮一大爷跑腿没在。
秦京茹蹲下来看着槐花的红棉袄——比她自己的褂子都新。她伸手摸了一把——姐,这棉袄是新的?
过年做的。
过年做的?现在才十一月啊——
提前做嘛。秦淮茹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晴了。
秦京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她看见了侧门。侧门通西侧院,关着但门比后院任何一扇都新、都结实。
姐——那门后面是啥?
西侧院——借给别人住的。
秦京茹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那扇门。她留了三天——三天里她把后院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她看见了西侧院天井里的石榴树(石榴红了裂了挂在枝头像一树小灯笼),听见了那边传来的热水声。她上茅房的时候绕了一圈看见西侧院朝巷子那边有独立院门——门框新油漆亮铜门环擦过。
她心里在算但算不清楚——秦京茹的脑子不擅长算。她只知道一件事:堂姐的日子比老家的富农都好。贾东旭死了好几年了堂姐一个寡妇带三个孩子——凭什么?
她问过秦淮茹一次——姐,你现在日子咋这么好?是不是有——她没把人字说出来但她的眼神往侧门那边瞟了一下。
秦淮茹拍了她脑袋一下——想什么呢。你姐是凭本事过日子的。
秦京茹信了——她什么话都容易信。但她心里留了一个模糊的印象:表姐的日子好得不像寡妇的日子。
第三天走的时候秦淮茹塞给她五块钱和两包挂面。秦京茹接了手在钱上攥了一下。
姐——我以后还能来不?
来吧。
秦京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秦淮茹站在后院门口,身后的灶上冒着热气,槐花穿着红棉袄在院子里追野猫,头顶的天被屋檐夹成一条窄缝。这条缝里的天比老家的天亮。
于莉怀孕了。
她是十一月底发现的——月事又推迟了十五天她偷偷验了——阳性。她蹲在医务室屏风后面听到结果的时候整个人先僵了三秒然后嘴角往上弯了——她两年多的不会生、许大茂的巴掌和骂、白虎之地被打肿了只能蹲着用凉水冲的日子,到今天为止了。
她先告诉了秦淮茹。
淮茹——我怀了。
秦淮茹正在切白菜——刀停了转过身看着于莉的脸。于莉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松。于莉从来是绷着的——现在她松了,松得像一根紧了太久的弦终于放开了。
真的?
验了。
秦淮茹放下刀走过来搂了她一下。于莉——好。
许大茂知道之后高兴坏了——当天买了半斤猪头肉一瓶二锅头。他举着杯子对着墙喊我许大茂有后了——那声喊的方式像在跟整条胡同宣告。
于莉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吃菜——她高兴但高兴里掺着别的:这个孩子是谁的她自己清楚,许大茂不清楚。
许大茂之后对她好了几个月——不打不骂偶尔还夹一筷子菜。但这种好跟他的巴掌一样是有时效的——他在乎的是有孩子不是于莉。
于海棠嫁人是年底的事。
男方是隔壁农机厂工宣队的周同志——成分好觉悟高,批人念稿子但不打人。婚礼在农机厂食堂摆了两桌。于海棠穿灰蓝列宁装没有红盖头——六六年不兴那个了。但她脸是笑的——笑得比在广播站念社论的时候真。
于莉在婚礼上看着妹妹跟新郎碰杯——小周给海棠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海棠低头吃了一口抬头冲他笑。那个笑让于莉的眼眶热了一下——她自己的婚礼上许大茂没有给她夹过菜。
于海棠搬走之前有一件事要收。
她住在后院那大半年里跟沈墨白聊过不少——她住在厢房隔壁就是后院,西侧院侧门开着的时候她能看见天井里的人。她来找秦淮茹说话的时候经常碰上沈墨白——他下班回来从后院走侧门进西侧院,她在巷子里跟他打照面。
一开始是几句话——沈大夫下班了?嗯。今天厂里又开会了。嗯。后来几句话变成了几段话——她问他医术的事、他问她广播的事、两个人在巷子里站着聊五分钟十分钟。于海棠是宣传口的人嘴皮子利落但跟沈墨白聊天的时候她的嘴皮子没有平时那么利落——因为沈墨白说的话她得想一会儿才能接上。他说话的方式不是广播里的方式——广播是一句接一句逻辑分明,他说话是跳跃的、联想的、像在翻一本有很多批注的书。
她开始留意他——不是那种看男人的留意,是一种这个人脑子怎么长的的留意。她看他在巷子里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看他跟秦淮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看他跟何雨水说话时眼底的松——她从这些细节里拼出了一个她以前没见过的沈墨白:不是医务室的沈大夫不是跟走资派有联系的沈墨白——是一个她想去了解的人。
她的心动了——但她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她意识到的是另一件事:她不喜欢娄晓娥。
于海棠对娄晓娥的反感是政治直觉给的——她是造反兵团宣传组的人,她看的听的全是打倒资本家划清界限抵制资产阶级腐蚀。娄晓娥是资本家的女儿——这个标签在于海棠的脑子里比任何个人的好恶都重。她不是针对娄晓娥这个人——她甚至没有跟娄晓娥说过几句话——她针对的是资本家的女儿这五个字。
有一回她在巷子里碰上沈墨白——那天正好厂里传达了最新的文件关于深挖隐藏的阶级敌人。她拦住了他。
沈大夫——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老婆——她顿了一下改了口,娄晓娥——她是资本家的女儿。你应该跟她划清界限。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弯——那种弯不是嘲讽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预判。
你说的对。他点了一下头,语气跟在厂里写心得一样认真,我正在对她进行无产阶级劳动改造。
于海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接。她以为他会争辩会解释会像那些被点了名的人一样紧张——但他接的方式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劝你一句——海棠——别太热血上头。
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宣传组的笔杆子,你写的东西全厂都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写的东西让谁高兴了?让你自己高兴还是让利用你的人高兴?
于海棠的嘴张了又合——她想说我是为革命写的但这句话到了嘴边被他那个眼神挡了回去。他看她的方式不像在教训像在提点——提点一个聪明但想不了太远的人。
海棠——守护好你自己。还有你姐。这个时候一家人比什么都重要。别被人当了枪使——枪打完了就扔了。
于海棠站在巷子里看着他——他站在墙根的阴影下脸半明半暗。他说枪打完了就扔了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她心里。
她没有反驳——不是被说服了是不敢反驳。因为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怕:她怕他说的是对的。她在宣传组写的那些大字报——真的是她自己想写的还是李德怀让她写的?她写的每一篇批判文章——批判的是她自己认定的敌人还是别人指给她的靶子?
她点了点头——点得不太确定但点了。他拍了拍她肩——拍的力道像拍槐花那么轻。
回去吧。天冷。
她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进侧门了。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侧门关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她知道这快了两拍的心跳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他说那些话时的样子。他说守护好你自己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她从没在任何男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怜不是宠是一种我在乎你会不会被伤害的认真。许大茂看她的时候眼里只有想吃的欲望,小周看她的时候眼里只有于同志你的稿子真好的朴素崇拜——沈墨白看她的时候眼里有一种你能不能活好你自己的担心。
她嫁人的那天在农机厂食堂坐着敬酒的时候想起了那句话——别被人当了枪使。她嫁给小周的时候心里没有他——但她心里有那句话。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她的某个地方——不疼但取不出来。
刘海中的官没做长。
他当了机修车间革命领导小组组长——管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做了三件大事:第一件是把车间里的考勤重新排了,排的方式是谁跟他对着干排夜班;第二件是把两个跟他有过口角的班组长的班次调了,调到了最累的工位;第三件是在车间大会上拍着桌子骂了谁再说我不行试试。
第三件事之后第三天上面来人了。不是李德怀——是区里工交办的人。他们来查机修车间的生产进度——机修车间在刘海中管了两个月之后产量掉了百分之十五。他们查了考勤表、查了排班记录、查了工人意见——意见不少。刘海中管人的方式跟管他仨儿子一样:谁不听话一巴掌。但车间不是家,工人不是光福光天光辉——工人有工会有班组有上面的人。
刘海中被撸了。理由是能力不胜任——四个字,体面但狠。他交了章签了字回了钳工台,从刘组长变回了刘海中。他回钳工台的那天手在台虎钳上攥了一下——台虎钳的铁面冰凉。他松了手拿起扳手开始拧螺帽——拧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拧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两拍,像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又说不出来。
他回了院里更沉默了——不开会不发言不往人群里凑。他打光福的时候力气比以前大了一成——不是更生气是更泄气,气没地方撒了全撒在了儿子身上。
许大茂倒是正值人生巅峰。
他管着宣传口——大喇叭、广播站、大字报粘贴、放映机——四样东西四把钥匙他全攥着。他说话有人听了、他走路有人让了、他打饭有人不赶他了——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比以前大了三圈。
他在外面胡搞——暗房不是暗房了,是据点。他以前放电影是走街串巷的放映员,现在他管着全厂的宣传物料——电影胶片、宣传画册、甚至还有一台手提式的小放映机。他拿着这些资源在外面结交人——不是结交是交换。有人想看样板戏的内部拷贝他给放,有人想用广播站播一段口信他给播——他手里的资源在这个年代比钱好使。
在厂里他更方便了——宣传科有个小仓库,在车间区的一角,十来平米,堆着纸张油墨和放映设备。他把小仓库的钥匙配了两把——一把公家的一把自己腰上的。他开始把一些有想法的女工叫去小仓库——小王同志你来帮我搬一下宣传册小李同志广播稿的措辞你帮我对一对。小仓库的门关了灯灭了——搬宣传册变成搬别的了。
有人传风声但没人敢说——许大茂现在是李德怀的人,说他就等于说李德怀。六七年的轧钢厂里能说话的人不多,敢说话的人更少。
第五十四章 别
娄晓娥的肚子到了十二月就有点藏不住了。
她穿宽松的棉袄还能遮——但弯腰时下意识托着腰、走路步子小了半号、偶尔干呕——秦淮茹全看在眼里。秦淮茹怀过三个,她比娄晓娥自己更早知道她有了:从她闻不了油烟味那天起秦淮茹就数着日子了。
晓娥——你现在不能累着。秦淮茹做了碗酸汤面端给她——娄晓娥最近想吃酸的。
我知道。娄晓娥坐在堂屋太师椅上——这把椅子现在她坐着要垫枕头在腰后。她的手搁在小腹上——微凸的弧度在棉袄底下像一只扣着的碗。
她去西四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一周三趟现在十天半月一趟。原因不只是肚子——是她父亲让她少来。娄振邦的话通过老管家带过来:跟你闺女说别老回来——现在风声不好。
消息是腊月里传来的。不是信——是老管家托西四的周老太太带话。她来95号院的时候绕了远路从前院进——不敢走后门怕被人看见。
她坐在西侧院堂屋喝了一杯热水——声音压得很低。
娄老爷子的情况更不好了。街道上又查了一轮——说他还有海外关系没交代——大儿子在香港这事——
娄晓娥的脸白了。我大哥四九年之前去的香港——这跟老爷子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说法'海外关系'就是'叛逃'——儿子叛逃了老子有没有交代——他们查的就是这个。还有——您大哥在香港做了生意——他们说他'里通外国'。
娄晓娥的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周阿姨——我爸现在还好吗?
还在家——但他让我带话给你——让你最近别来西四了。他说——让你好好养身子。
好好养身子——娄晓娥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她听出了父亲的话外之音: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孩子了——别来沾我的边。她父亲在用他最后能用的方式保护她——推开她。
她最后一次见她父亲是正月初九。
娄振邦托人带了话——让晓娥回来一趟——过年了她也不来看看——我做了她爱吃的炸酱面。
娄晓娥穿了一件最厚的棉袄出了西侧院。沈墨白在院门口看着她走。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框旁边,冬天的风吹着他的衣角。她笑了一下——笑得轻松,像去娘家吃顿饭那么平常。
我吃了面就回来。
他点了一下头。
她走了。到了西四院门口——老管家开了门,她进了院子。
她父亲站在正房门口等着——七十一岁比半年前又矮了半寸。头发全白手在抖但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装的但装得认真。
晓娥来了——快进屋——面煮上了。
她吃了面——面是热的酱是香的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爸——您不吃?
我吃过了。你多吃点——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用。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晓娥,你今天留在这儿住一晚。你好久没回来了——陪我住一宿——明天一早再走。
她点了一下头。
她不知道偏房里还有三个人——她大哥从香港派来接人的。路线、车、证件全安排好了。时间定在今晚。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
正月初十凌晨四点,娄晓娥被她父亲摇醒了。
晓娥——起来——跟我走。
她坐起来——屋里手电筒的光。她父亲穿好了棉袄戴好了帽子手里拎着棕色小皮箱。
爸——
别问了——跟我走。
她穿棉袄的时候手在抖。出了正房——偏房门开着站着三个男人她不认识。
这些人——
你大哥派来接我们的。娄振邦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在抖但握她的力气稳,晓娥——我们走。
走?去哪?
香港。
娄晓娥的整个人定住了。她站在后院天井里——头顶正月的夜天星很亮。她的脑子跑过了太多东西——西侧院、沈墨白、秦淮茹、槐花、她肚子里的孩子——
爸——我不能走——我——
你必须走。娄振邦的声音低沉但不容反驳,他们要把我抓起来——你大哥在香港能接我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可是——墨白——他不知道——我的东西还在西侧院——
来不及了。她的手腕被他攥着——七十一岁老人的全部力气,我瞒着你是怕你走漏风声——你怀了孩子大了肚子藏不住——你如果知道了你会犹豫你会跟他说——说了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了——
她的泪下来了——不是怕的泪是来不及道别的泪。她连一件衣裳都没带——身上穿的是来吃面时穿的那件厚棉袄。她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西侧院堂屋的太师椅上还有她腰后垫的枕头、卧室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裳、梳妆台上还有她没用完的雪花膏。
爸——让我跟他说一声——就一句——
不能。他的手没有松,天亮之前必须出城——再晚关卡就封了。
她被带出了院门。门关上的声音在凌晨四点的胡同里格外清脆。老管家站在门内——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被塞进巷口的小吉普——车里有棉被和热水。她父亲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吉普发动了。她透过后窗看着巷口——越来越远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她咬着棉被的边角不出声——泪浸进了棉被里。
第五十五章 信
娄晓娥走了之后西侧院空了一半。
他等了一整天——她说吃了面就回来。等到了天黑她没回来。第二天他去了西四——院门关着,老管家不在了。推开门进去——正房炕是凉的、桌上碗洗了扣着、地上几粒酱黄瓜籽。他站在空屋里站了很久。
他明白了。
他回西侧院关了门。秦淮茹看见他的脸就知道出大事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是空,像一张被人擦干净了所有字迹的纸。
晓娥——
走了。
秦淮茹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她没有问去哪了。
她把蒸好的馒头端到他面前——他吃了一个,嚼的方式是机械的。
六七年春天来了但95号院的春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雨水嫁了住东城偶尔周末回来看槐花。于莉肚子大了不怎么来了——许大茂对她好着呢不让她到处跑。娄晓娥走了没有音讯。于海棠嫁了搬去了农机厂宿舍。刘海中被撸了回了钳工台打了儿子消气。
沈墨白的身边只剩了秦淮茹。
西侧院空了——堂屋太师椅上还垫着娄晓娥的枕头、卧室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裳、梳妆台上还有她没用完的雪花膏。秦淮茹没有收——她把衣裳挂好了、雪花膏瓶盖拧紧了、枕头拍平了放在太师椅扶手上——像是娄晓娥只是出门了随时会回来。
但谁都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六七年的北京——资本家的女儿、怀了孩子、父亲叛逃——她如果留下等她的是挂牌子批斗或者更糟。走了至少还活着。
秦淮茹想到这里的时候手在灶上停了——她不恨娄晓娥走。她恨的是她连一句话都没留。但她知道:不是不想留,是来不及。
西侧院只剩两个人——他和她。她晚上睡西侧院了——躺在娄晓娥睡过的那半边,枕头上残存的雪花膏味在深夜里淡得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闻到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没有醒。他的呼吸吹在她额头上,温的、匀的。她闭上眼——明天还要蒸馒头。
日子一天天过着。他白天去厂里上班看诊写心得,下了班回来关了门。他不出门、不应酬、不去前院。
但他偶尔会出门——不是往前院走是往后院外面走。他去看冉秋叶。
他走了好几次——不是每隔四五天了是隔一两天就去。他下班之后绕路从95号院后门出去往东走三百步就到了她的院子。他进后院门——她如果在家就给他开门,不在家他就站着等一会儿。
她大多数时候在家——她现在不上班(扫大街被停了),一个人守着两进八间屋的空院子。她给他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他记忆里一样——背直的、眉清的、嘴角的弧度永远只有半分。但她开门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拍——快的那一拍说明她在等。
他们坐在东厢的小桌边说话——她给他泡茶,茶不好但杯子干净。他们聊的事跟两年前家访时一样——不是柴米油盐不是家长里短是书、是字、是药理、是诗词。她聊到某一句诗的时候眼里会亮——那种亮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眼睛亮了——只有这些,只有他带来的这些东西。
她瘦了——比去年更瘦。她的工装越来越空、她的手指越来越细、她的颧骨越来越尖。但她的背还是直的——扫大街养成的直已经变成了骨子里的东西,不扫了也直着。
他给她带吃的——跟以前路过时递馒头一样但更多了。有时是一包糕饼有时是两条小鱼有时是一小块他用内部渠道换来的猪油。她接了但吃得不多——她的胃比以前小了,扫大街那半年她习惯了少吃。
有一回他带了一条鲫鱼——她在灶上炖了两个人一起喝汤。鲫鱼汤白得像奶。她端着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他——
你最近来得很勤。
嗯。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他为什么来?因为她是他在这个院子里唯一能说真话的人——秦淮茹是他的根但秦淮茹不懂他脑子里的东西,娄晓娥懂但娄晓娥走了,何雨水走了、于莉不来了——只有冉秋叶。冉秋叶是唯一一个他不用把话咽回去的人。在她面前他不需要写心得不需要表态不需要说我正在对娄晓娥进行无产阶级劳动改造。
因为——在你这里我不用装。
她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弯的方式不是笑是认。她认他这句话就像她认他的学问——不需要验真伪,一眼就知道是真的。
两个苦命人在这间空院子的东厢里坐着喝鲫鱼汤——外面的风紧了里面是暖的。不是灶火的暖是另一种暖——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东西在长,比爱深比同情硬,像两棵在风口上挨着的树根缠在了一起。
她没有再让他去正房——她把他留在了东厢。东厢是她的房间——她的床、她的衣裳、她的几本残书。她让他坐在她的小桌边喝茶说话,但没有再碰他。那一次是给了——给了就给了不再要回也不再重复。她的骄傲不许她做那些女人里的一个——但她可以让他的灵魂来歇脚。
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后院门——你小心。
你也是。
我没什么好小心的——我已经是最差了还能差到哪去?
别这么说。他的声音低了一分,形势还在变——你小心。
她点了一下头关了门。门关了她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窄窄的一条夹在屋檐中间但星很亮。
信是八月份来的。
大半年了——从正月初九到现在七月底——娄晓娥没有任何音讯。
带信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灰色中山装、戴眼镜、南方口音。他来95号院从前院进的,问了沈大夫住哪院——阎埠贵给他指了后院。
他站在西侧院堂屋里没有坐——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地址只有封口上两个字:墨白。
那是娄晓娥的字——横细竖粗,带着一笔勾的弧度。
送信的人走了之后他拿着信站了很久。秦淮茹在堂屋门口——她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她走过去把门关了。
他拆了。信不长——两页纸。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了放进铁盒子里。
秦淮茹在门口等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两分像怕震碎什么。
晓娥生了——是个儿子。
秦淮茹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然后松了。她转身去灶上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杯子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信里还写了别的——她到了香港、父亲也到了、大哥接了他们、孩子五月份生的、很健康、像他。她没有写多想他——她只写了你保重三个字,用了两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石榴树光着枝,八月份的石榴还没红。他站了很久。
秦淮茹站在他旁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是挡风的是让人靠着不倒的墙。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什么都没有但眼眶红了一圈。他没有哭——他的泪在六六年秋天就学会了不往外流。
淮茹——
嗯。
你过来。
她走过去——他搂住了她。她靠在他胸口——他搂她的力气比平时大,像在搂一件差点失去的东西。她的手搭在他背上——背上绷着的肌肉终于松了一点,松的那一点让他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
石榴树在窗外站着——八月的石榴还没红,但根在土里,明年会红的。
第五十六章 秋叶(四)
冉秋叶在沈墨白来之前想过死。
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第一次是她父母的消息传来那天。她爸三月走的四月人就没了——心梗,传话的人用了一个干净的医学名词像在开死亡证明。她妈六月走的——病死,又是一个干净的词。两个干净的词把她二十四年的人生切成了两段——有爸妈的前段和没爸妈的后段。后段是空的,空得像她现在住的这两进八间屋的院子——每间房都还摆着家具但每间房都没有人了。
她想死的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是在接到她妈死讯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东厢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圆的但院子里是黑的。她没有哭——泪在她爸走的那天就流了,到她妈走的时候泪已经干了。她只是在想:活着干什么?扫大街吗?扫完今天扫明天扫完明天扫后天——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是细的、皮是薄的、底下有脉搏在跳。她把手指按在脉搏上数了数——跳着呢,一下一下。她把手放下了——不是因为不想死是因为那天晚上太累了,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次是八月份。街道革委会的人又找她问话了——这回不是问海外关系是通知她:她的教师资格被正式取消了。冉秋叶同志——你的教师身份从即日起撤销——你的海外出身和历史问题不适合从事教育工作——宣读通知的人用了一种跟念判决书一样的语调。她站在那里听着——背直的、脸平的、像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通知。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那天晚上在灶上烧了水——烧了满满一壶。她看着壶嘴冒出的蒸汽想:把头伸进水壶里是不可能的,但把这壶水喝了——不,这不是办法。她又想到了绳子——后院枣树上有根粗枝,挂个人应该没问题。她走去了后院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那根枝——月光把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弯弯曲曲像一条伸出来的手。她伸手摸了摸树皮——树皮是粗的扎手。她想:我爸妈种了这棵树——我死在他们的树下他们会高兴吗?
她没有上吊。她回了屋把那壶水倒进了搪瓷杯里喝了——水是烫的但人还活着。
第三次是深秋。大字报贴到了她的院门口——有人写了海外特务冉秋叶潜伏人民内部的红纸黑字贴在黑漆门上。她出门的时候看见了——字是用粗笔写的每个字有巴掌大。她伸手把大字报撕了——撕的时候手是稳的但纸的碎片飘在她脚下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那天晚上她把家里所有的药翻了一遍——她爸留下的降压药她妈留下的安眠药。她把安眠药的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白塑料瓶蓝色盖子里面大概还有二十几片。她旋开盖子倒了一片在手心——白色的、小的、像一颗米。她把药片放在舌尖上——苦的。她把药片吐了吐在了手心里然后放回了瓶子。
没有死成的原因不是怕——是她想到了一件事:她死了院子会被收走。她爸妈的房子——两进八间屋——她死了就归公了。她不能死——她死了她爸妈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没了。她得活着,活着守住这间院子,哪怕活的全部内容就是扫大街和看大字报。
活着——但没有意义。活着只是因为死了会丢掉最后一间有爸妈影子的房子。
然后他来了。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的骄傲让她不愿意被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她开了门——开门的那一刻她知道她没法拒绝他。他站在门外看着她——她的脸比扫大街的时候更瘦了眼窝凹得更深但背还是直的。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他说了我路过顺便来看看。
她知道他不是顺便——但她没有拆穿。她让他进了东厢给他泡了茶。他们坐在小桌边说话——她说了些近况他听了。她没有说想死的事——她不会跟任何人说想死的事。但她发现了一件事:他来了之后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去翻安眠药。
他隔一两天来一回——她开始期待他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稳的、不急的、像走在他自己的节奏里。她听见那个脚步声的时候心会跳快一拍——不是少女那种心跳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那种心跳。浮木不一定能救你但你可以抓住它不让自己沉下去。
她开始伺候他。
不是秦淮茹那种伺候——秦淮茹的伺候是生活层面的做饭洗衣带孩子,冉秋叶的伺候是另一种。她给他泡茶——她只有一种茶但每次泡的水温不同,他来之前她先用手指试水试到温度对了再泡。她给他做饭——她其实不太会做饭但她学,她以前没下过厨在法国的时候有佣人回国后她妈做饭现在她一个人她学会了煮挂面炖鲫鱼。她把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的药渍看在眼里——下次他来之前她会在桌上放一块干净的手帕让他擦手。
她全心全意——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她二十六岁了,父母没了、工作没了、前途没了、婚姻不可能有了——她的人生只剩下这一件事:等他来。等他来的那几个小时里她有事做——泡茶、做饭、说话、听他讲药理讲方子讲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东西。那几个小时是她的全部意义。
她知道自己的成分差——海外关系父母有问题前教师被撤销资格——这些标签加在一起等于不能嫁人。六七年的北京没有人敢娶一个成分这么差的女人——娶了她等于把自己搭进去。她不能嫁给他——他的成分已经够悬了(跟叛逃的娄家有关联),如果再加上她他的处境会更糟。
但身子可以给。
她给了他——不止一回。不是在正房了——在东厢她的床上。她把他拉过来的时候手是主动的——她的主动不是情欲是确定:我在给你我有的全部,我不知道能给到什么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大字报再贴到她门上她被带走的那天。所以每一回她都给得彻底——她把所有她能给的都给了不留余地不给下次留余额,因为下次不一定有。
他问过她——秋叶你——
别问。她的手按在他的嘴唇上——按的方式跟第一次在正房一样,精准的分寸的不多不少的,能给的时候就给——不能给的时候就不给了——问什么呢。
她不问他的事——不问西侧院不问秦淮茹不问娄晓娥不问何雨水。她知道她不是唯一——她用她的脑子算过也用她的眼睛看过(他偶尔衣服上留的痕迹她闻得出来)。但她不问——问了就是给自己的骄傲上添裂缝,她的骄傲已经只剩最后一点了撑不起任何裂缝。
她只做一件事:他来了她给——茶、饭、话、身子,能给的全给。他走了她收——收的方式干净利落不留一丝黏连。像一扇门:他推就开,他走就关。门不会追人。
那天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他是下了班直接来的——进了后院门就站在天井里没有往东厢走。她从窗口看见了他——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干枝像在数枝上有多少个疤。
她出了东厢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三大爷——阎埠贵——今天被学生批斗了。
她的眉心紧了一下。阎老师?
嗯。红卫兵冲进学校——说他是'落后教师'——让他跪在操场台上——挂了牌子——
他没有说完但她听完了全部:阎埠贵,前院三大爷,红星小学的普通教师,一辈子唯唯诺诺不敢得罪人的阎埠贵——被他的学生批了。学生在学校批老师——这不是运动了这是洪水——洪水不认人,管你三大爷还是二大爷,管你是落后教师还是海外特务,水来了全淹。
冉秋叶的脸白了——白到她的颧骨像两块冰。她不用他往下说她已经算到了:阎埠贵是普通教师——她冉秋叶是海外关系被撤销资格的前教师——阎埠贵挨了批下一个会是谁?
秋叶——他的声音低了一截,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喝茶来的。
我知道。
你得有一个身份——一个能护住你的身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方式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我完了的苦。我有什么身份?前教师?海外特务?扫大街的?哪个身份能护住我?
妻子。
她愣了。
他的安排是这样的。
他以前治过一个病人——南锣鼓巷街道办的孙广德,五十八岁,三代雇农,成分最硬的那种。孙广德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两年前疼得走不了路,医院说要做手术他没钱做。沈墨白给他扎了三个月的针加开了方子,一分钱没收——孙叔您是老雇农您给我写个'贫下中农证明'就行。孙广德写了——盖了街道的章。那个证明沈墨白存着没用但一直存着。
现在用了。
他去找了孙广德。
孙叔——我有个事求您。
孙广德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他腰好了但膝盖又出了毛病走路还是不利索。他看着沈墨白的脸——这张脸两年前给他扎针的时候跟现在一样:平的、不笑的、认真做活的。
沈大夫——您说。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名义上娶一个人。
孙广德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墨白接着说了——
不是真娶——是名义上。这个人的成分有问题——她需要一个贫下中农的丈夫来护她。您跟她登了记——她就是您家的人——她以家庭劳动代替劳动改造——就不用去扫大街了也不用怕被批斗了。您不用管她——她住别的地方——逢年过节您来看一眼就行。
孙广德的嘴合上了——他想了一会儿。他不是笨人——三代雇农不代表三代傻人。他听出了沈墨白话里的重量:不是帮个忙是救一条命。
这个人是——
冉秋叶。前红星小学教师。
孙广德认识这个名字——南锣鼓巷谁不认识冉秋叶?她扫了半年大街扫帚唰唰响背永远直着。他还听过她念课文——路过学校的时候她站在教室里念白日依山尽声音清亮得像泉。
沈大夫——您跟她是——
她是我的——他停了一秒选了一个最干净的词,朋友。
孙广德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行。我孙广德三代雇农——娶谁都够。您给我扎了三个月的针一分钱没收——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娶个名字算什么。
孙叔——登记之后我给您置换一套房——95号院西侧院旁边有一间房——您原来那间太远了不方便——
不用置换——我那破屋住惯了。孙广德摆了摆手,您要给我房我就不住——我住了人家该说了'孙广德娶老婆换了一套房'——我不落这口实。您就让那闺女住您那边——我跟她登了记就成——别的我不管。
他站起来弯着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大夫——那闺女——是个好的。我听过她念书。
冉秋叶在西侧院有了一间房。
她搬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两进八间屋的院子里她只从东厢带了几样东西:两本撕了封面的书、一只搪瓷杯、一条她妈缝的枕巾。她的衣裳装了一只纸箱——纸箱搁在床底下。
她住的那间房是西侧院天井西边的小屋——以前是堆杂物的,沈墨白收拾了铺了新褥子挂了新门帘。小屋八平米出头但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她进了小屋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周——她的手摸了摸门框,木头是新刨的光的。
这就是——我的了?
你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小屋里亮着,像蓄了太多光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我——名义上是孙广德的妻子——实际上是——
实际上你是你自己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开一张方子,你住在这里——西侧院的侧门从后院进来——独立院门从巷子进来——两条路都可以走。你白天在后院帮淮茹做饭带孩子——晚上回这里歇着。孙广德逢年过节来看一眼——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嫁人了丈夫住远处在95号院附近有房。
她点了一下头——点的方式不是答应是认了。认了这种安排的方式:她不是他的女人——她是西侧院里借了一间房住着的人。这个定位跟于莉一样——于莉也是借了一间房住着的人。
但不一样。于莉的借是交易换来的(用看破的事换的),她的借是他用一个人情(三代雇农的恩)换来的。于莉知道自己欠的是娄晓娥的规矩,她知道自己的借是沈墨白用心给她铺的路。
秋叶——你以后不用扫大街了。
嗯。
你也不用怕大字报了——你是孙广德的妻子——三代雇农的老婆——谁敢动三代雇农的老婆?
嗯。她的声音轻了——轻到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新刨的木头不扎手但她攥紧了像怕这门会跑。
他看着她——她站在八平米小屋的门口穿着灰蓝工装、短发、直背、手里攥着门框。她比他第一次在巷口碰见时又瘦了一分——但她的背还是直的。她的背永远直着——扫大街的时候直、想死的时候直、现在站在这间属于她的小屋门口还是直。
秋叶——
嗯。
你以后——好好活。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深。不是笑是松——一种从该不该活着变成了可以活着的松。她松开了门框——松的方式像松开了一根攥了太久的绳子,掌心里有红印但手不抖了。
好。
第五十七章 雨
何雨水周末回来看槐花。
她嫁了快一年了——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太坏。小片警赵同志人老实话不多对她不打不骂但也不太懂她。他下班回来吃饭洗脸睡觉——日子像一条没有弯的直路走一天跟走一年没区别。何雨水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会觉得闷——闷了就想回95号院透口气。
她跟婆婆的关系是另一条路上的刺。赵母是老北京的小市民——精明、节俭、对儿媳妇有全套的标准:几点起床几点做饭菜咸了淡了衣服洗没洗干净出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何雨水从小在后院长大没有受过这种管——她在95号院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没人管她。赵母的管让她觉得自己从一棵野生的树被移进了一个太小的花盆——根伸不开。
她回来的频率大概两周一次——有时一周一次。她从东城坐两站公交到南锣鼓巷口走进来直奔后院。秦淮茹看见她就笑——雨水来了——槐花你看谁来了——槐花四岁半了看见何雨水就扑上去——水姐姐!何雨水把槐花举起来转了两圈笑声在院子里响着——清脆的甜的跟在广播站试音时一模一样。
但何雨水回来不只是看槐花。
那天她来的时候是下午——赵同志值班不在。她进了后院先跟槐花玩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找秦淮茹。秦淮茹在灶上蒸馒头——后院的馒头比以前蒸得多了因为西侧院的人也吃。何雨水进来站在灶台边看着蒸笼冒的热气——热气里有馒头的香味也有灶火的暖。
嫂子。
嗯。
沈叔在不在?
秦淮茹看了她一眼——何雨水的脸上有一层红不是灶火烤的是另一种红。秦淮茹太熟这种红了——以前何雨水住在后院的时候这种红隔三差五就会出现。
他在西侧院。
哦。
你想——
嗯。何雨水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把她的意思全说了。秦淮茹叹了口气——不是不乐意叹的是你嫁了人怎么还这样的无奈。
那你等槐花睡了再去。
何雨水点了一下头在灶房里坐下来跟秦淮茹聊天——聊赵家的事、聊婆婆的挑剔、聊赵同志的老实(他太老实了老实得跟块木头似的)。秦淮茹听着一边蒸馒头一边应着——她不评判赵家的事但何雨水说烦了的时候她会伸手拍拍她的手背表示我知道了。
槐花睡了之后何雨水去了西侧院。
她从侧门进去穿过天井——她太熟这条路了闭着眼都能走到书房。书房的灯亮着他在看方子。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嫁了人之后她走路都轻了半号像怕吵醒谁。
沈叔。
他抬头看她——她的脸比嫁人之前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穿着一件灰棉袄不是后院那件——赵家的衣裳,新做的但布料不比后院的好。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跳脱了——以前她把想你了说得像撒娇像逗乐像一种不需要回应的轻。现在她说想你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委屈。嫁了人之后的想你了跟嫁之前的想你了不一样——之前是加法多一个人疼她,之后是减法少一个人疼她。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看他下巴微扬着嘴唇抿着但嘴角有一丝她藏不住的翘。那个翘是她二十三岁了还改不掉的——她看见他就翘。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的腰比以前更细了不是瘦的是紧的,紧得像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绷在里面了。她整个人贴上来——贴的方式急切的、不管不顾的、像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出水吸一口气。
沈叔——我——
嗯。
我就是——想——
他没有让她把想说完——他的嘴压上了她的。她哼了一声手臂箍上了他的脖子——箍得紧像怕他跑了。她的吻还是那种——急的、甜的、咬他嘴唇的那种——但比以前多了一层东西:饥。嫁了人之后的吻带着一种她以前没有的饥,不是身体的饥是一种我需要确认你还在的饥。
他把她抱进了卧室——不是书房的太师椅是卧室的床。她解他扣子的手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是熟练是急。她把他的白大褂脱了扔在椅子上——然后解自己的——灰棉袄的扣子比后院的扣子紧她解了两颗解不开急得嘶了一声。
他帮她解了。棉袄落了——里面是白布衬衣衬衣底下是她还在年轻的身体。二十三岁——腰细、胯窄、两腿修长——跟嫁之前没变。但她的皮肤上多了一道痕——小腹右侧一道浅浅的疤,可能是做家务磕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碰到了那道疤——她缩了一下。
别看。
他低头吻了那道疤——她的手指攥进了他头发里。
她来的时候比以前快——还是那种跳、小幅的、快的、一上一下。但这次她跳了不到二十下就到了——到了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出声手臂箍着他的脖子像在抓一根绳。她到的方式比以前更急更短更不留余地——她没有慢慢享受的过程她只有到了这一个点像跑短跑的人冲过了终点线就停。
她到了但她不想停——她抱着他不松手嘴唇贴着他的脖子不出声。她不是在要第二次她是在要一种东西——一种还在的感觉。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手在她背上的力道——这些加在一起等于我回来了。
事后她躺在他旁边——她没有走,她留了。她缩在他臂弯里手指在他的胸口画圈——画的方式跟以前一样但圈比以前小了。她的脑子在转——转的不是他不是刚才的事转的是另一件事。
沈叔。
嗯。
西侧院——多了一个人?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西侧院多了一双拖鞋多了一只搪瓷杯她都看见了。
冉秋叶。
那个——扫大街的老师?
嗯。她现在不住那边了——住这里。
何雨水的手指停了——她在他胸口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画圈但圈更小了。
她——也是?
不是你想的那种'也是'。她是借了一间房住着——名义上嫁了人——孙广德——三代雇农。她成分有问题需要人护着。
何雨水点了一下头——她听懂了。她不是不懂政治的人——她在厂里广播站待过念过社论写过广播稿,成分海外关系三代雇农这些词她全明白。
她——不会跟你——
不会。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诊断书,她不是那种人。
何雨水没有追问——她信他。但他说的不会她将信将疑——冉秋叶住进西侧院了住在他隔壁了,一个年轻女人住在一个男人隔壁不会?何雨水自己当初住在后院厢房的时候她也说过不会——后来呢?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现在说不出这种话了。嫁了人之后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吃醋了——她自己都是别人的人了还吃什么醋。
嫂子知道吗?
知道。
何雨水翻身坐起来——她坐着的姿势像一只蹲在床边的猫,膝盖并着两手搭在膝上。嫂子怎么说?
淮茹没说什么。
何雨水看了他两秒——然后下床穿衣服。她穿衣服的动作比脱的时候慢了两倍——慢不是因为不舍是在想事。她扣棉袄扣子的时候扣了两颗停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扣子上的姿势。
沈叔——你把冉秋叶弄进来——你到底想——
我只想让她活着。
何雨水的手停了——她抬头看着他。他靠在床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一层她不太常见的东西——不是温柔是比温柔更重的一种东西。她想了一下找了个词:重。他看冉秋叶的方式比看她重——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一种她的命在我手上的重。
那——嫂子呢?
淮茹不一样。淮茹是根。
何雨水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方式不是笑也不是苦是认了。她认了根这个字——秦淮茹是根她是枝,枝可以断了接根断了就死了。她嫁了人就是断了枝——枝断了自己长自己的根但长出来的根跟原来的那棵树没有关系了。
她穿好了衣裳下了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叔——我走了。槐花还在后院。
嗯。
她出了卧室穿过天井——在侧门那里停了一下。她看见了西侧院天井西边那间小屋——门帘是新的但里面的灯灭了(冉秋叶不在或者睡了)。她盯着那道门帘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侧门回后院。
她去找了秦淮茹。
秦淮茹还没睡——她在灶上给明天早上留的粥温着火。何雨水进了灶房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缩在凳面下面——缩的方式像缩回了小时候。
嫂子。
嗯。
冉秋叶住进来了。
秦淮茹的手在粥锅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嗯。
嫂子——你怎么想的?
秦淮茹看了她一眼——何雨水的脸上没有醋意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复杂。那种复杂秦淮茹太熟悉了——她自己当初推何雨水的时候也有过这种复杂。
她成分有问题——他给她找了个名义上的丈夫——三代雇农——让她住进来避一避。秦淮茹的语气跟说今天蒸了馒头一样平,她不是'那些人'里的一个——她只是借了一间房住着。
何雨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赵家的棉袄袖口比后院的窄,她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嫂子你信?
秦淮茹没有回答信不信——她把粥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一边然后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何雨水。
雨水——你问的不是冉秋叶的事。
何雨水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泪没有掉。
你问的是你自己——你嫁了人你后悔了。
何雨水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的泪终于掉了不是大颗的而是细的慢的从鼻翼两侧淌下来的。她擦了一下脸——擦的力道大得把自己的鼻子都擦红了。
嫂子——我早知道——我就不嫁了。
秦淮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蹲的方式跟当年于莉来找她哭的时候一样。她伸手握住了何雨水搁在膝盖上的手——何雨水的手是冰的冰得像冬天院里的水龙头。
雨水——你嫁了不是坏事。你有了家有了名分——你以后不用怕别人说闲话。
可我——
你后悔的不是嫁人——你后悔的是嫁了之后回不来了。秦淮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截——轻到像在跟自己说,你以前住后院的时候西侧院是你的家——你随时来随时走——现在你来了还是得走——你不舍得走。
何雨水的泪更多了——她把脸埋在秦淮茹的肩窝里。秦淮茹搂着她手拍着她的背——拍的方式跟拍槐花一样轻。
嫂子——我不想走。
我知道。
我——不想回去——赵家那个屋子——太小了——婆婆——
嘘——秦淮茹的手在她背上轻按了一下,你小点声——槐花睡了。
何雨水的嘴闭上了但泪没停。她趴在秦淮茹肩上哭了大概五分钟——哭的方式跟两年前第一次从后院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哭完了把脸擦了抬头看秦淮茹——秦淮茹的脸在灶火的余温里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何雨水很久没见过的硬。
雨水——你听我说。你嫁了人但你是你自己的——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你就回来。这扇侧门没上锁——你推开了就进来。
何雨水的嘴角弯了——弯得苦但弯了。可是——我嫁了人——我再回来——算什么?
算回娘家。秦淮茹的回答比她预想的快——快到说明这句话她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谁规定嫁了人不能回娘家?你来看槐花、来帮我做饭、来跟我说话——谁能说你什么?
何雨水看着她的眼睛——秦淮茹的眼睛在灶火的余温里亮着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那种光是我给你留了一条路的光——跟两年前她说真想了回来就是了一模一样。
嫂子——
嗯。
你真好。
秦淮茹笑了一下——笑得轻肩膀抖了两下。行了——别哭了——明天你早点走——别让你婆婆找你。
何雨水点了一下头——她站起来擦了脸出了灶房。她回后院厢房的时候路过西侧院侧门——侧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知道那光是灶上留的夜灯——秦淮茹每天晚上都会在灶上留一盏夜灯怕谁起夜摸不着路。
那盏夜灯是给所有人的——给她给于莉给槐花给任何半夜需要推门进来的人。
何雨水站在侧门前看了一眼那线光——然后转身回了后院厢房。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槐花的呼吸声——均匀的、小的、像小猫。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