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处 · 第9章

第9章第八章 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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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 传言

客栈不大,这个时辰人也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都是赶路歇脚的人,各自喝着各自的酒,没人抬头看谁。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梦里。

靠窗那桌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一个裹着旧棉袍的,桌上摆了一碟花生和一壶浊酒,看样子已经喝了一阵了。短打的那个剥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含糊地开口。

"你听说了吗?青云宗灭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客栈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只耳朵里。棉袍的正夹起一粒花生,刚举到嘴边就停住了。

"什么?青云宗灭了?怎么可能,那可是千多人的大宗门。"

"真的。"短打的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有人亲眼看见的。青云宗的护宗大阵散了。"

"护宗大阵散了?"棉袍的酒也忘了喝,花生也忘了吃,"那种大宗门的护宗大阵,别说散了,就是松一道缝都难。怎么会散的?"

"不知道。有人说看见那天夜里青云宗方向亮了一下,特别亮,像一整个山头被人点着了。然后就暗了。第二天有人路过,护宗大阵已经没了。山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连尸首都没找到。"

棉袍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嚼不出味儿来。"那……那山上那些人呢?那么多弟子呢?"

短打的摇了摇头,又剥了一粒花生。"没人知道。一个都没见着。大阵散了之后,那山上就空了。有人上去看过,大殿塌了一半,魂灯殿全灭了。"

他把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不对。不全灭。还剩一盏。"

棉袍的追问:"什么意思?"

"魂灯殿里还剩一盏。极小的一盏,粉色的火,不知道是谁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棉袍的叹了口气,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千多人的大宗门,说没就没了。这世道。"

"可不是嘛。"短打的又剥了一粒花生,"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那么大的宗门,说灭就灭了,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听说是得罪了一个魔修。穿紫袍子的,身上伏着一只三只眼的蛤蟆。"

"紫袍子?三眼蛤蟆?"棉袍的手一顿,"那不是……"

"是什么?"

棉袍的忽然不说话了。他盯着桌面上的花生壳看了很久,然后把酒杯放下了。"算了。不说了。说多了晦气。"

短打的也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就结了账走了。门开了又关了,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壶盖轻轻碰了一下壶口,发出细小的声响。店小二打了个激灵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空了的桌子,又趴了回去。

客栈角落里,最暗的那一桌,一个人影一直没有动。

他坐在房梁的阴影里,大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只有银链从单边金丝眼镜的镜腿垂下来,在月光照进来的缝隙里偶尔闪一下。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酒,旁边搁着一顶缀着宝蓝色缎带的白色礼帽。他的指尖夹着一张牌,黑桃A。

那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和一整片阴影融成了一体。只有嘴角微微弯着一丝弧度,像在听一场有趣的折子戏。那两个人走了之后,他端起那杯没动过的酒,浅浅地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五天了。

从青云宗护宗大阵散掉那一夜算起,刚好五天。消息像风一样从山脚下吹出来,吹进了这一间客栈,吹进那一间茶棚,吹进每一个赶路人的耳朵里。一千多人的大宗门,一夜之间就空了。没有人说得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在传。传了五天,传得比风还快。

角落里那个人把酒杯轻轻放下了。他把牌收进袖中,拿起桌上的白色礼帽,慢慢地戴好,捋了捋宝蓝色的缎带。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白西装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泛着柔和的、哑光的光泽。他走到柜台前,轻轻放了一枚铜钱在台面上。店小二还在睡,呼噜打得很轻。他没有叫醒他,只是把铜钱搁在柜台上,推开门,走进了月光里。

门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门。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在说——这出戏,唱得不错。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白色礼帽上的宝蓝色缎带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路的尽头是山的方向。夜色里看不见山影,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一座空了的大殿,一地碎瓦,一盏还亮着的灯。他见过太多谢幕的戏台,见过太多散场后的空座,见过太多灯灭。但这一盏还没有灭。还在亮。粉色的。他想了想,又笑了笑,没有再回头。

他要去找下一个故事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还没唱完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