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处 · 第8章

第8章第七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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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 归处

我一直在走。

从那个山坳出来以后,我就没有停下来过。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脚像是自己认得路,往一个方向迈,不偏不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我的衣摆和身后的旗面都掀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指着什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它落在我身前,被拉得很长,也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每次我想停下来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细细的扯,像有人在我胸口系了一根线,轻轻拽了一下。

我走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那里的石头是暗褐色的,和别处的不一样。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烧过什么东西之后又放了很久的余烬。我站在那片碎石坡中间,觉得胸口忽然紧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紧。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路,在我胸口按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碎石缝里嵌着一些细细的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些粉末,指尖触到的地方凉凉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我蹲在那里,手指停在灰白色的粉末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这里应该有什么人的。应该有人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但我面前什么都没有。

我继续走。

走到一面崖壁下面的时候,我停住了。那面崖壁很高,灰白色的岩面上有一大片剥落的痕迹,从半腰一直延伸到崖顶,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刮下去过。我仰头看着那片剥落的痕迹,头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的疼,是一瞬间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猛地往外顶了一下。我皱起眉,闭上眼,等那阵疼过去。疼散了之后,脑子里留下了一些东西——画面,很碎,拼不全。我看见一只手,伸向一株赤红色的东西。我看见脚下的石头松了。我看见天空从一道很窄的缝里露出来,蓝得发亮。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睁开眼,手还按在额头上。我不知道那些画面是谁的,但我猜那是我自己的。我抬头又看了一眼崖壁,又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堆。碎石的缝隙里长出了几株细草,矮矮的,像刚活过来不久。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继续走。

走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我的身体是认得这条路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熟,像是以前走过很多遍。我走到一座山下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一片废墟。那是一座很大的宗门。虽然塌了,但还能看出来它以前的样子。石阶还在,从山脚一级一级地铺上去,一直铺到山顶。石阶两旁的廊柱断了一半,有的倒在地上,碎成几截。大殿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一根根烧焦的横梁,横梁上还残留着暗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但已经认不出来了。门前的匾额断成了两半,一半躺在台阶上,一半埋在碎石里,上面的字被磨得模糊了。我踩着石阶往上走。脚下的石板上有青苔,还有一层薄薄的灰。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呜呜的,像是在哭。我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大殿里面很暗,但最深处有一点光。很小,亮着,像一粒米,像一颗不肯落的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脚自己走了进去。我穿过满地碎瓦和灰烬,走到那点光面前。那是一个灯盏,放在一个很低很低的角落。里面的火很小很小,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桃花瓣在暮色里透出的最后一层颜色。它还在亮着。像是整座山都塌了,只剩下这一盏灯还活着。

我蹲在那盏灯前面,看着它。我不记得这盏灯。我不记得这座山。我不记得那些石阶、那些廊柱、那些烧焦的横梁。我不记得这盏灯是谁点的,不记得它为什么还亮着。但我蹲在那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像水从很深的地方漫出来。我抬手摸了一下脸,湿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哭。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灯盏旁边的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又很快被灰吸干了。我跪在那盏灯前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我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到了最深的地方,碎得找不到任何一片完整的。

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等我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回头看了看大殿,又看了看那盏灯。灯还在亮着,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灭,但没有灭。我走了出去。走出石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那是我丢掉了什么东西的地方。我丢了很多东西。多得我都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我继续走。

走过了很多地方。有时候会听见路人在说话,在一间茶棚里,在一个集市上,在某条山道的拐角处。他们说的大多是闲话,偶尔会提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我听到过一些片段——说很多年前,山那边有一座大宗门,一夜之间就没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那宗门的弟子全死了,一个没剩,只剩下一个老头守着空山,守着什么,不知道。说那老头后来也不见了,山就彻底空了。说那片废墟里偶尔会有人看见光,很淡的粉色,像是什么东西不肯灭。我坐在茶棚的角落里,没有抬头。那壶茶我一口都没喝,凉了,我看着它冒完最后一丝白气。我没有问那些路人更多的事。我只是听。听完了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地方。路边又有人说话,我偶尔会停下来听一听。听到的片段越来越多了,像是那些声音在路上等我很久了。有人说,很多年前有个魔修,穿墨紫长袍,肩头伏着一只三只眼的蟾蜍,一夜间灭了一座大宗门。有人说那魔修后来也死了,死在自己手里,留下了一样东西。有人说那是一面旗子。黑色的旗面,插在哪里哪里就草木枯萎。有人说那旗子后来变了色,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黑慢慢褪成了粉的。有人说旗子里住着一个魂魄,是那个宗门最后剩下的人。说那个魂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一直在走。说她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串很轻很轻的铃铛声。

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听得入神了,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了。那个故事里说的魂魄,好像是我。那面旗子,好像就是我背上的这一面。那座被灭了的宗门,好像就是我刚刚跪着哭过的那片废墟。我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铃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旗子。金色的「苏」字还在亮,一下,一下。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我一直在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我。像是那个方向还有一盏灯没灭。灯还在亮着。我总得走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