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国在灵山脚下,依山傍海,王城巍峨。城墙是黑石砌的,高十丈,厚五丈,城头插满夜叉族的黑旗,旗上绣着赤红的鬼面,风一吹,鬼面张牙舞爪,像活了一样。城里住着几万户人家,街市繁华,商贾云集。夜叉族人高大威猛,皮肤黝黑,眼珠赤红,不论男女,都生得一副凶相。但凶归凶,夜叉国的人心不坏。他们信鬼神,不信佛。灵山派来的和尚,他们赶出去;灵山建的寺庙,他们拆了。灵山说夜叉国是“逆佛之地”,夜叉王说:“老子就是不念佛,你能咋地?”
夜叉王有个儿子,叫赤瞳。年方十七,生得虎背熊腰,一双赤红的眼睛亮得像炭火。他是夜叉国出了名的纨绔,不爱读书,不爱习武,就爱带着一群侍从在街上闲逛,调戏良家妇女。夜叉王骂过他无数次,他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父王,我这不是给你挑儿媳妇吗?”他笑嘻嘻地说,胳膊肘撑在王座上,翘着二郎腿。
夜叉王气得胡子直翘,但也拿他没办法。
罗玉真那时候还不叫铁扇公主。她是罗刹国的王女,罗刹国与夜叉国世代交好,两国通婚,互为唇齿。她小时候常随父王来夜叉国做客,赤瞳比她大几岁,最爱欺负她。捉她的辫子,往她衣领里塞虫子,把她推进水池里。她追着他打,踢他的小腿,揪他的耳朵,他从来不还手。
“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赤瞳说。他站在水池边,浑身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赤红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才不要嫁给你这个红眼鬼。”她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她身上拉开,踮起脚尖,揪得他龇牙咧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灵山下了最后通牒:夜叉国若不拆毁神庙,迎接佛法,三月之内,大兵压境。
夜叉王在朝堂上把战书撕得粉碎。“拆你娘的庙!老子就是不念佛!有本事你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朝臣们跪了一地,有的主战,有的主和。主和的怕灵山势大,劝夜叉王低头;主战的拍着桌子骂,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夜叉王挥了挥手:“和什么和?打!打不过也要打!”
赤瞳站在殿上,一言不发。他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父王,让我带兵。”
“你?”
“我是夜叉国的王子。夜叉国要打仗,我怎么能缩在后面?”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夜叉王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这孩子小时候追着蝴蝶跑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拿剑砍伤自己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
“好。你去。”
战前那几天,夜叉国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百姓们忙着挖地窖藏粮食,富户们把金银细软打包,准备往南边跑。士兵们在城墙上日夜巡逻,弓箭手站在垛口后面,眼睛盯着天边。赤瞳没有带兵去前线。夜叉王让他留在王城,负责城防。他不服气,去找父王理论,被骂了一顿。
“你是王子,不是将军。你死了,夜叉国就真完了。”夜叉王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
赤瞳咬着嘴唇,不再争辩。他每天在城墙上巡视,看着天边的云,心里堵得慌。他想起罗玉真,想起她揪他耳朵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才不要嫁给你”时撅起的嘴。他想,等打完仗,他就去找她。跟她说,夜叉国赢了,我还没死,你嫁不嫁?
夜叉国的王宫里,女眷们乱成一团。王后跪在佛堂里,念了一整夜的经。虽然夜叉国不信佛,但到了这个时候,什么菩萨都拜,什么佛祖都求,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嫔妃们收拾细软,宫女们吓得直哭,没人有心思干活。
赤瞳的母亲,夜叉国的王后,是个端庄贤淑的女人,平日里吃斋念佛,不管朝政。可这个时候,她坐不住了。她从佛堂出来,裙摆拖在地上,沾了香灰。她拉着儿子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发抖。
“赤瞳,你过来。答应母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活着。”
“母后,我不会死。”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想笑,笑不出来。
“别说大话。答应我。”
“……我答应你。”
灵山大军来的那天,天边金光万道,梵唱如雷,震得城墙都在发抖。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十八伽蓝、二十四诸天,密密麻麻铺满了天空。金翅大鹏鸟展翅遮天,一双金色的眼睛像两轮太阳,俯视着夜叉王城。
第一仗,前锋将军密严出城迎战。他在国界上扎营,被诸罗汉四面围困。密严是个猛将,独自砍翻了十八个罗汉,但架不住人多。一个罗汉从背后偷袭,金刚杵砸在他后脑勺上,脑浆迸裂。他的马驮着他的尸体跑回王城,马背上全是血。
第二仗,八位大将军出城应战。一个接一个阵亡,有的被金翅大鹏鸟啄穿脑袋,有的被金刚掌拍成肉泥,有的被罗汉阵困住,活活累死。夜叉王的将军们,平日里威风凛凛,铠甲擦得锃亮,骑在高头大马上,百姓们见了都要让路。他们的妻儿在家门口等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来的是士兵抬回来的尸体。
第三仗,夜叉王亲自出战。他骑着赤焰兽,手持黑铁矛,冲入灵山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一矛挑飞了火焰五光佛,两矛打跑了金翅大鹏鸟,三矛砸碎了诸天宝盖。灵山众将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来啊!再来啊!”夜叉王浑身是血,赤红的眼睛喷着火。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震得灵山的旗帜都在抖。
他退了兵,回到王城。他受了重伤,胸口被金刚杵砸出一个窟窿,血流如注。王后跪在他身边,哭着给他包扎,手抖得厉害,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止不住。他推开她,说:“别哭,老子还没死。”
夜里,灵山大军攻破了城门。罗汉们踩着祥云飞进来,金刚们挥舞着杵砸碎房屋,金翅大鹏鸟在天空盘旋,俯冲下来叼走活人。夜叉国的士兵们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城墙上血流成河,城墙下尸积如山。
赤瞳在城墙上指挥士兵,被一个罗汉的金刚杵砸中肩膀,从城墙上摔了下去。他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发现胳膊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拔剑,砍翻了冲过来的两个罗汉。
“王子!快走!”他的侍从拉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拖,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衣服撕碎。
“我不走!”
“你必须走!大王说了,你是夜叉国最后的血脉!”
侍从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打晕,扛起来就跑。赤瞳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出了王城。他挣扎着要回去,侍从死死按住他,膝盖压在他后背上。
“王子,来不及了。王城已经陷落了。”
赤瞳跪在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哭得撕心裂肺。他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王城里,夜叉王被一群罗汉围在殿上。他浑身是血,黑铁矛断了半截,赤焰兽也死了。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往外冒血。
“夜叉王,降了吧。”为首的金刚说,他的声音像打雷,震得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夜叉王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降你娘的腿!”
他把断矛往地上一插,抽出腰间的短刀,横在脖子上。
“老子宁死,不降。”
手起刀落。他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染红了殿上的石板。王后听到消息,从佛堂里冲出来,扑在夜叉王的尸体上,哭得昏死过去。嫔妃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宫女们抱着脑袋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灵山大军涌入王城,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罗汉们不碰女人,金刚们也不碰女人,金翅大鹏鸟也不吃女人。但灵山有护法——天龙八部中的乾闼婆、紧那罗、摩睺罗伽,这些不是正经佛门弟子,是护法神将,是灵山雇来的雇佣兵。他们不守清规戒律,见了女人,眼睛就放光。
夜叉国的宫女、嫔妃、贵族小姐、平民百姓家的女人,被抓了一大批,关在王宫后面的偏殿里。偏殿不大,挤了上百个女人。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年纪大了,有的还是孩子。她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乾闼婆的首领是个独眼龙,左眼戴着眼罩,右眼滴溜溜地转,专往女人胸口瞟。紧那罗的首领是个秃头,脑袋上没几根毛,满脸横肉,笑起来像哭。摩睺罗伽的首领是个胖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的孕妇,走路都喘。
“兄弟们,灵山吃肉,咱也得喝点汤。”独眼龙嘿嘿一笑,“这些女人,赏你们了。”
乾闼婆们嗷嗷叫着扑向偏殿。紧那罗们不甘落后,挤开乾闼婆往里钻。摩睺罗伽的胖子喘着粗气,在门口指挥:“别抢别抢,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夜叉国的女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可偏殿只有那么大,门被堵住了,窗户被钉死了,跑不出去。有的被按在地上,有的被按在墙上,有的被按在桌子上。裙子被撕开,亵衣被扯掉,大腿被掰开。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响彻偏殿。
王后被几个乾闼婆按在佛台上。她挣扎着,指甲掐进乾闼婆的手臂上,掐出血来。乾闼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头一歪,嘴角流出血。
“老虔婆,还挺烈。”那乾闼婆舔了舔嘴唇,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
“放开我!我是夜叉国的王后!”她拼命扭动身体,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她头上的凤冠歪了,金钗掉在地上,珠串断了,珍珠滚了一地。她的衣裳被撕开,露出里面大红色的亵衣。她羞愤交加,赤红着眼睛瞪着那乾闼婆,嘴唇咬得发白。
“王后?嘿嘿,老子还没干过王后呢。”
乾闼婆撕开她的衣襟,露出她苍白的胸脯。王后咬着嘴唇,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夜叉王,想起了赤瞳,想起了那个曾经说“宁死不降”的男人。她张开嘴,咬舌自尽。血从她嘴角涌出来,染红了佛台。那乾闼婆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她的鼻息,骂了一声:“死了?妈的,死了。”他踢了她一脚,把她从佛台上掀下去,去找下一个。
夜叉王的一个嫔妃,年方二十,生得花容月貌,是夜叉王最宠爱的妃子。平日里她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走路都有人扶着,穿的是云锦织的裙子,戴的是东海珍珠的首饰,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说话轻声细语,连骂人都不会。她被几个紧那罗拖进偏殿后面的小房间里,按在床上。她拼命挣扎,踢翻了床头的烛台,打碎了桌上的花瓶。紧那罗们按住她的手,按住她的腿,掰开她的嘴。
“别……别伤害我……我怀了夜叉王的孩子……”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声细语的嫔妃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哗哗地流,精致的妆容糊成了一团。
紧那罗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怀了孩子?那更好,一尸两命,省得以后麻烦。”
他们轮流压在她身上,她疼得惨叫,身下血流如注。她的指甲在床单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指尖磨破了,鲜血渗出来。她喊着夜叉王的名字,喊着王后的名字,喊着赤瞳的名字,喊着娘亲。没有人应她。最后她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赤瞳后来回到王城,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的肚子被人剖开了,婴儿被从子宫里拽出来,扔在地上,已经烂了。赤瞳跪在她面前,哭了一整夜。
夜叉王的妹妹,夜叉国的长公主,三十多岁,长得不算美,但气质端庄。她平日里不苟言笑,说话慢条斯理,走路稳稳当当,从没在人前失过态。她是夜叉国出了名的冷美人,多少王公贵族想娶她,她都看不上。她躲在偏殿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敢看任何人。一个摩睺罗伽发现了她,把她拖出来,按在地上。
“不要……不要碰我……”她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傲的长公主了。她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被摩睺罗伽一脚踩住了手掌。她疼得尖叫,十指连心,骨头像要碎了一样。
“不碰你?不碰你你怎么怀孩子?”
摩睺罗伽掰开她的腿,把粗壮的东西塞进她身体里。她疼得浑身抽搐,指甲掐进地面的砖缝里,指节泛白。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她想起自己是夜叉国的长公主,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失态,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摩睺罗伽在她身体里进出了几次,射在她体内。然后换了一个人,又换了一个人。她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那是咬破的。下身已经麻木了,不知道疼。她看着地上自己的血,混着别的什么东西,流了一地。
她后来活了下来,但再也没有笑过。她回到了夜叉国的废墟,找到了夜叉王和赤瞳的衣冠冢,在上面坐了很久。
“哥,嫂子,我没给你们丢脸。”她轻声说,“我一直咬着嘴唇,没叫。”
眼泪滴在墓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宫的女官们,大多是贵族家的女儿,进宫服侍王后和嫔妃。她们平日里锦衣玉食,梳妆打扮,学规矩学礼仪,最大的烦恼就是发髻梳歪了、裙子皱了、胭脂涂多了。她们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十三四岁,还是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们被乾闼婆们关在偏殿的另一头,一个一个拖出去。
“不要……求求你们……我还是个孩子……”一个小女官哭着求饶,声音尖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扎着双丫髻,髻上系着银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响。那是她娘亲手给她系的,说姑娘大了,该打扮了。她还没打扮够呢。
“孩子?孩子更紧。”
一个乾闼婆把她拖到偏殿门口,按在门槛上。她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响得人心烦。她拼命哭喊,喊“王后娘娘救我”,喊“菩萨救我”,喊“娘亲救我”。没有人救她。王后已经死了。菩萨在天上,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她的褙子被撕开,露出里面粉色的亵衣,亵衣上绣着鸳鸯——她娘说,姑娘家大了,该绣这些了。她还没来得及穿给谁看呢。乾闼婆进入她的身体,她疼得晕了过去。醒来时,下身全是血,地上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她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偏殿。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王城还在燃烧。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只知道,她不想活了。她走向燃烧的宫殿,火焰吞没了她。银铃铛掉在地上,滚了几圈,被灰烬盖住了。
王宫中的女医官,年纪大些,四十来岁,是个寡妇。她是王宫里的老人了,见过世面,沉稳冷静。王后生病都是她照顾的,嫔妃们有个头疼脑热也找她。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素面朝天,从不涂脂抹粉。她被一个紧那罗抓住,按在药柜上。
“别杀我……我是大夫……我能帮你们治伤……”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手在抖。她不是怕死,她是怕——她怕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要受这种罪。她的手按在药柜上,指甲缝里还嵌着给王后熬药时沾的药渣。
“治伤?老子身上没伤,就是憋得慌。”
紧那罗撕开她的衣襟,露出她干瘪的胸脯。她没有挣扎,没有叫,没有求饶。她只是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等着它结束。紧那罗在她身上发泄完了,拍拍屁股走了。她趴在药柜上,半天没动。她爬起来,整理好衣裳,系好衣带。她走到佛堂里,王后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她蹲下来,合上王后的眼睛。
“王后娘娘,您走好。”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平时给王后看病时说的“没事,吃两副药就好了”。她抽出腰间的银针,扎进自己的喉咙。没有流血,没有挣扎,她只是轻轻地倒在地上,靠在王后身边。脸上带着笑。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
城里的女人们也好不到哪去。灵山大军破城后,乾闼婆、紧那罗、摩睺罗伽们分散到城中各处,搜刮财物,掳掠妇女。
酒馆老板的女儿,平日帮父亲招呼客人,嘴甜,腿脚快,街坊邻居都夸她懂事。她被几个乾闼婆拖进酒窖里。她的粗布裙子被撕开,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亵裤。她挣扎着,手在地上乱抓,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乾闼婆们笑她,说:“这小娘们还挺烈。”她不说话,只是咬着牙踢他们,踢得他们龇牙咧嘴。她的腿很白,在昏暗的酒窖里白得晃眼。
裁缝的老婆,平日给人缝衣裳,针线活做得极好,绣的花跟真的一样。她被按在缝纫机上。她的手在发抖,缝纫针扎进她手心里,疼得她直吸冷气。她不敢哭,怕哭出声来会惊动街对面的女儿——她女儿才五岁,躲在灶台下面,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母亲被人按在缝纫机上,裙子被撩起来,大腿上全是血。
教书先生的女儿,年方二八,生得文静秀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扎成麻花辫。她平日里最喜欢读书,她爹教她念《女训》《女诫》,她倒背如流,说女孩子要贞静、要守节、要从一而终。她正在学堂里收拾书卷,准备逃走,被两个乾闼婆堵住了门。
“哟,这儿还有个女秀才。”
“别……别过来……”
她退到墙角,把手里的书卷砸向他们。乾闼婆一把抓住书卷,撕得粉碎。纸屑飘落下来,粘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
“读书?读了有什么用?能救你吗?”
她蹲在墙角,浑身发抖。乾闼婆把她的裙子撩起来,把亵裤扯掉。她夹紧腿,他把她的腿掰开。
“不要……不要……我爹是教书先生……他不会放过你们的……”她的声音在发抖,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要掉不掉的。
“教书先生?他早被我们杀了。”
乾闼婆进入她的身体。她疼得叫了一声,然后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她看着满地被撕碎的书页,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起父亲教她读书时的样子——他摸着她的头,说:“你是爹的好闺女,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出人头地。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想读书了。乾闼婆弄完了,站起来,去找下一个。她趴在墙角,一动不动。书页的碎片粘在她脸上,被泪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她后来活了下来,但再也没有碰过书本。她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生了几个孩子。孩子们问她为什么从来不看书,她说她不喜欢。她说谎。她是不敢看。一看到书页上的字,就会想起那天,想起那些被撕碎的书页,想起那些粘在脸上的纸屑。
灵山大军退去后,夜叉国变成了一片废墟。王城被烧了三天三夜,黑烟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透不过来。废墟里到处是尸体,有的被砍了头,有的被剖了腹,有的被烧成了焦炭。秃鹫在天空盘旋,乌鸦在废墟上啄食。
赤瞳回到王城时,已经是三天后了。他跪在城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找了三天三夜,找到了父王的尸体——没有头,身上的肉被乌鸦啄得稀烂。他找了四天,找到了母后的尸体——舌头咬断了,佛台上的血已经干了。他找了五天,找到了那个怀了孕的嫔妃的尸体——肚子被人剖开了,婴儿被扔在地上,已经烂了。他把他们葬在王城后面的山坡上,一人一个坑,用石头垒的坟头。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父王,母后,我对不起你们。”他说,额头抵在地上,土腥味钻进鼻子里,“我没能救你们。”
他站起来,看着废墟,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天空中盘旋的秃鹫。他拔出剑,朝天一指。
“灵山!老子跟你们没完!”
罗玉真听说夜叉国覆灭的消息时,正在罗刹国的王宫中习武。她扔掉枪,跑去找父王。
“父王!夜叉国真的被灭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罗刹王沉默了很久。
“嗯。”
“赤瞳呢?赤瞳还活着吗?”
“不知道。”
罗玉真转身就跑。罗刹王叫住她。
“你去哪?”
“去夜叉国!”
“不许去!”
“为什么?”她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灵山的大军还没撤远。你现在去,是送死。”
罗玉真咬着嘴唇,攥紧拳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吸冷气。
“那赤瞳呢?他一个人在那边,怎么办?”
“他要是活着,会来找你的。”
“他要是死了呢?”
罗刹王没有说话。罗玉真跪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一整天。
她后来偷偷去了夜叉国。不是去找赤瞳,是去找一个人——夜叉王的小女儿,夜叉国的公主,赤瞳的妹妹,她的闺中密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她叫她阿萝。
她找到阿萝的时候,阿萝被几个乾闼婆拖进王宫后面的柴房里。她躲在窗外,不敢出声。她听到了阿萝的惨叫,听到了她哭着喊救命,听到了她哭着喊“姐姐救我”。她没有救她。她蹲在窗外,捂着耳朵,浑身发抖。不知过了多久,阿萝的声音没了。她站起来,跑向柴房。
阿萝躺在柴堆上,裙子被撩到腰间,大腿上全是血。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她头上的金钗歪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她的亵衣被撕破了,露出白皙的胸脯,上面有青紫色的掐痕。罗玉真扑过去,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阿萝!阿萝!你看看我!是我!玉真!你看看我!”
阿萝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咬破的血痕。
“姐姐……疼……”
阿萝的声音很小,小到罗玉真几乎听不到。
“姐姐……我好疼……”
阿萝闭上了眼睛。罗玉真抱着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把阿萝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堆石头。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阿萝,我对不起你。”她说,“我没能救你。”
她站起来,看着远方灵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她回到罗刹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哭了好几天。后来她母亲病了,她守在床前伺候了几个月。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玉真,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夜叉国的事,你忘了吧。”
“我忘不了。”她哭着说,眼泪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忘不了也得忘。你还年轻,还要嫁人,还要过日子。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逼死的。”
罗玉真没有说话。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忘记阿萝,做不到忘记赤瞳,做不到忘记王城里那些被糟蹋的女人。她闭上眼,就能看到阿萝躺在柴堆上的样子——裙子撩到腰间,大腿上全是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睁开眼,眼泪又流了下来。
母亲去世后,她离开了罗刹国。她驾着一朵云,穿过南天门,来到了兜率宫。她跪在宫门外,一跪就是三天三夜。太上老君不见她,她就一直跪着。第四天,一个童子出来,说:“师父问你,你为何要拜入他门下?”
“我要报仇。”她说,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了。
“找谁报仇?”
“灵山。”
童子进去了,又出来。说:“师父说,灵山势大,你报不了仇。”
“那我就等。等一年报不了,等十年;十年报不了,等一百年;一百年报不了,等一千年。我等得起。”
童子又进去了。这次,他带她进了兜率宫。
老君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她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闷闷地响。
“弟子罗玉真,拜见师父。”
老君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叫罗玉真?”
“是。”
“罗刹国的王女?”
“是。”
“为何要拜入我门下?”
“弟子要报仇。”
“报什么仇?”
“夜叉国之仇。”
老君沉默了一会儿。
“夜叉国的事,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灵山势大,你报不了仇。”
“弟子知道。但弟子不能忘。”
“不能忘?”老君笑了一下,“不能忘,又能怎样?”
“弟子要变强。强到能报仇。”
“变强?”老君又笑了一下,“你知道变强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弟子知道。”
“你不知道。”
老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看着我。”
她看着他。老君的脸很瘦,胡子很长,眼睛很深。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要报仇,我可以帮你。”他说,“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老君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她的脖颈,指尖在她锁骨上画着圈。她浑身一僵,没有躲。她的心跳得很快,脸烫得厉害。
“弟子……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老君的手停在她衣领上,“我说的是,你这个人。”
她的脸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下去,尝到了血腥味。
“弟子……愿意。”
“不后悔?”
“不后悔。”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看着老君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怜悯。没有。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工具。
从那天起,罗玉真成了老君的人。她白天炼丹、采药、扇火,夜里去老君的寝殿侍寝。
第一次,她脱了衣裳,光着身子站在老君面前。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遮了上面遮不了下面,遮了下面遮不了上面。老君坐在床上,看着她,说:“过来。”她走过去,跪在他面前。老君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到乳房,从乳房到小腹,从小腹到大腿根。她的身体在发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老君把她按在床上,分开她的腿,进入她的身体。她疼得叫了一声,眼泪哗哗地流。老君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
她趴在床上,看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这是代价。为了报仇,什么都可以忍。
此后,她每隔几天就要去老君的寝殿侍寝。有时老君会让她做一些难堪的姿势——跪在床上,屁股翘起来;趴在桌子上,腿分开;骑在老君身上,自己动。她不愿意,但她不敢拒绝。她闭上眼,想象自己不是在兜率宫,是在夜叉国的废墟上,是在阿萝的坟前。
白天,她在丹房里见到老君,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老君也不看她,只是吩咐她去做事。金角童子和银角童子偶尔会多看她一眼,问:“师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她说没事。她不敢让他们知道。
兜率宫的日子并不好过。老君不止有她一个女人。她听说了几个师姐的事——有的被老君宠幸过几次就送走了,有的被老君许配给了下界的妖王,还有的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没人敢问去哪了。
她怕自己也会这样。她还没报仇,还不能走。所以她更卖力地侍奉老君,更卖力地炼丹,更卖力地学道法。她以为自己只要够听话,够有用,老君就会帮她报仇。
她错了。
有一天,她正在丹房里扇火,金角童子和银角童子在旁边看炉。金角童子说:“师姐,师父这几天怎么总是找你?”她手一抖,扇子差点掉进炉里。“没什么事,就是炼丹的事。”金角童子看着她,不信,但没有再问。银角童子插嘴说:“我听说,师父在炼一炉九转金丹,需要女人的元阴做药引。师姐,你要小心,别被师父采补了都不知道。”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去找老君。老君正在丹房后面的静室里打坐。她跪在他面前,问:“师父,弟子听说,您在炼九转金丹……”
“不该你问的事,别问。”老君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
“弟子只是想知道,师父收弟子入门下,是不是为了炼丹……”
老君打断了她。“你入我门下,是为了报仇。我收你,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只需要听话,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
“还有事吗?”
“……没有了。”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老君叫住她。
“今晚过来。”
“……是。”
那天晚上,老君把她按在床上,从后面进入她。她趴在床上,咬着枕头,忍着疼。老君一边抽送,一边说:“你元阴充沛,是炼丹的好材料。等九转金丹炼成了,我会分你一颗。”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她只知道,她的身体越来越虚,炼丹时手经常发抖,扇火时使不上劲,有时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金角童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不敢告诉他们。
兜率宫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学会了炼丹,学会了变化,学会了道法。她以为自己离报仇越来越近了。她不知道,老君收她,不只是因为她有慧根,也不只是因为她元阴充沛。
有一天,老君把她叫到跟前。
“玉真,你这几年跟着我,学了不少东西。”
“是师父教导有方。”
“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师父请说。”
“喝下这瓶水。”
老君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瓶中血莲散发着森冷微光。她接过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没有味道。
“这是什么?”
“子母河的水。”
她的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子母河是什么——西梁女国的那条河,喝了就会怀孕,无论男女,不涉交合。
“师父……您要我做什么?”
“喝下去。”
“为什么?”
老君看着她,眼神平静。
“你还想不想报仇?”
“想。”
“那就喝下去。”
她看着手里的瓷瓶,手在发抖。她知道,喝了这瓶水,她就会怀孕。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子母河的水不需要父亲,喝了就能怀。但老君为什么要她怀这个孩子?这孩子是谁的?
“这孩子……是谁的?”她问。
“你不该问的,别问。”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她知道,她不能不喝。她喝了,还能留在兜率宫,还能继续学道法,还有机会报仇。她不喝,老君会把她赶出去。
她拧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子母河的水又苦又涩,从喉咙滑下去,小腹中立刻涌起一阵温热。她捂住肚子,脸色发白。
“好。回去休息吧。”老君说。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师父,这孩子……有什么用?”
“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走出静室,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无声地流。她不知道,老君为什么要她怀这个孩子。她只知道,她又多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