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的世界游记 · 第5章

第5章第四章流水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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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第四章流水线工作》

内容简介:

车间比希尔薇想象的要大。

日光灯管排成整齐的行列,惨白的光铺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几十张长桌排成流水线,桌上堆着半成品的零件和工具。一些女孩坐在那里,低着头,手在动。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有股机油和廉价塑料混合的气味,黏糊糊地贴在鼻腔里。

希尔薇站在队伍里,跟着其他新来的女孩往里走。赵姐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刚才在车上那种随意的语气,判若两人。

“先吃饭。”赵姐头也不回地说,“吃完再说。”

吃饭的地方在车间尽头隔出来的一小间。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大锅菜盛在不锈钢盆里——白菜炖豆腐,加了几片薄得透光的肉。米饭管够,用那种大号保温桶装着。打开盖子的瞬间,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碱水味。

希尔薇端着碗,手指在发烫的碗壁上握了握。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第一口饭塞进嘴里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不是好吃——米饭有点硬,白菜炖得太过,软烂得没有形状,豆腐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但它是热的。

热的东西进了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疼痛终于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部慢慢扩散开的暖意。

她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在控制。连教过她的,饿太久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她把每一口都嚼很久,让米粒在嘴里慢慢化开,尝出那股淡淡的甜。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姐接了个电话。声音突然变得又软又糯,和刚才跟她们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哎,到了到了,都在吃饭呢……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对着墙上的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把衣领往下拽了拽,露出更多的锁骨。然后快步走出去了。

希尔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碗里的饭突然没那么香了。

几分钟后,赵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一进门,整个房间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她很高。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肩膀宽,骨架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一丝碎发都没有。五官生得很锐利——浓眉,薄唇,颧骨高得像是要从皮肤里突出来。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刀片贴着皮肤划过去。

不疼。

但你知道它有多快。

赵姐站在她旁边,腰弯了一个角度。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层面具。

“这是咱们陈总。”赵姐的声音带着一种讨好的甜腻,“这片区好几个厂都是陈总的,你们能来这里干活是运气好。”

那个被称作陈总的女人没有笑。

她的目光从新来的女孩们脸上一一扫过。很慢,很仔细。走到希尔薇面前时停了一下——希尔薇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块冰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她低着头,没有对视。

但余光里能看到那双皮鞋的尖头正对着自己。鞋面一尘不染。

过了几秒,那道目光移开了。

希尔薇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但陈总没有走。

她在几个女孩面前来回走了两趟,像在挑什么东西。最后站定在三个人面前,伸出手,捏住其中一个女孩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了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检查一颗水果有没有烂斑。

那女孩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所措。

陈总松开手,又看了看另外两个——都是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但有一个共同点:胸脯鼓鼓的,把薄薄的衬衫撑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三个。”陈总开口了。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跟我走。”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皮鞋敲地的声音干脆利落,像钉钉子。

那三个女孩愣在原地,互相看了看,又看向赵姐。其中一个怯怯地问:“赵姐,去哪儿啊?”

赵姐脸上堆着笑,声音里有一种黏糊糊的神秘:“跟着陈总去,好事儿。躺着赚钱,舒服着呢。”

躺着赚钱。

这四个字钻进希尔薇耳朵里的时候,她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刚才吃下去的饭在胃里翻涌。酸水往嗓子眼冒。她想起连给她讲过的事——连说那些打着“包吃住”旗号招工的人,会把女孩子带到很远的地方,逼她们做不愿意做的事。连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远的、和她无关的故事。

但她记得连眼睛里那种她看不懂的暗色。

她现在懂了。

那三个女孩跟着陈总走了。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茫然和一点点期待——她大概以为真的只是去“躺着赚钱”,以为那是一种轻松的、体面的、不用在流水线上坐到腰酸背痛的工作。

希尔薇想把她们叫住。

但她没有。

她的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嘴里还残留着白菜炖豆腐的味道。她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听到皮鞋声越来越远,然后被车间里嗡嗡的机器声盖过。

连教过她的——有些事你管不了,要先活下来。

但连也会说,见多了就不怪了,但不要变成那种“见多了就不怪了”的人。

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对的。

赵姐拍了拍手,把剩下的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行了,别看了。你们跟我来车间,先熟悉熟悉流程。好好干,月底有奖金。”

希尔薇跟着队伍往外走。

经过那三个女孩坐过的位置时,她看到塑料凳子上还有一点温度留下的痕迹——那上面曾经坐着一个和她一样、对这趟车将要开往哪里一无所知的人。

她移开目光。

车间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一直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脑袋上。赵姐把她们带到一条流水线前,指着桌上的零件简单说了几句——怎么装、怎么拧、怎么检查。

动作不难。

就是重复。

“今天先试试,明天开始计件。”赵姐说,“做得多的有奖励。”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希尔薇坐下来。

凳子很硬。桌面有一层灰色的油污,手指按上去会留下清晰的指纹。她拿起一个零件,按照刚才教的步骤——拧、扣、压,放到成品堆里。

然后下一个。

再下一个。

她不敢想那三个女孩被带到哪里去了。不敢想自己为什么没有被选中——是因为不够大吗?是因为她看起来太瘦?还是因为那个陈总一眼就看出她身上带着某种“不好管”的东西?

也不敢想接下来会怎样。

赵姐说包吃住,但没说住哪里。说干满一个月有工资,但她没有证件,没有身份,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

她只能拧螺丝。

一个。两个。三个。

手指开始疼了。那些零件边缘有些毛刺,扎进指腹里。看不到伤口,但每一次用力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刺痛。

旁边的女孩比她上手快,已经摞了一小堆成品。希尔薇偷偷看了一眼,加快速度。但她越急越出错,一个零件没卡到位就往下压——

卡榫断了。

她拿着那个坏掉的零件,愣了几秒。

没人注意她。所有人都低着头,手在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日光灯漂白过,看不出喜怒。

希尔薇把坏零件藏到桌子底下,重新拿了一个好的。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怕被骂。

是因为她想连了。

她想如果连在,连会摸她的头,说没事,慢慢来。连会帮她想办法,会说“别怕,我在”。连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办——是留下来,还是想办法跑掉。

但连不在。

她只能自己拧螺丝。

一个。两个。三个。

指腹上的刺痛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根,慢慢往更深的地方长。

她咬着嘴唇,没有停。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车间里的灯还是那样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没有人说话,只有零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串串被剪断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