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的世界游记 · 第6章

第6章第五章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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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第五章忍耐》

内容简介: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时间在流水线上,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没有形状的东西。日光灯一亮就是白天,灯一灭就是夜里——但有时候灯不会灭。她们就继续坐着,手指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视线开始模糊,直到零件在手里变得像石头一样重。

她只记得一些数字。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五分坐到工位上。上午四个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下午四个小时,再休息十分钟。晚上有时候要加班,有时候加到很晚。晚到她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吃饭的时间,是五分钟。

赵姐第一次说“吃饭五分钟”的时候,希尔薇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她发现不是听错——是真的只有五分钟。从工位走到食堂要一分钟。排队打饭要一分钟。坐下来吃,三口两口把东西塞进嘴里。

然后转身往回走。

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饭菜比第一天差得太多。

第一天好歹还有白菜炖豆腐。虽然豆腐有酸味,但至少是热的、软的、能嚼出味道的东西。现在碗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灰色的糊状物,稀稀的。有一股碱水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有时候能吃到几粒硬的米。更多时候,就是一碗不知道用什么熬出来的汤水。

她第一天喝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

但旁边的人都喝完了。动作很快,面无表情,像完成一个任务。希尔薇闭着眼睛灌下去,那股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翻涌了很久才压下去。

现在她已经学会不尝味道了。

端起来。灌进去。放下碗。转身走。像拧螺丝一样,把这件事也变成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机械动作。

但胃不会骗人。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灼烧的感觉会准时回来。她翻来覆去,把身体蜷成一团,用手按着胃,等那股疼慢慢过去。

有时候她会想起连煮的粥——稀的,米粒煮得开了花,稠稠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心口。那时候她觉得粥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现在她觉得能吃一碗白米饭,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今天中午那顿饭,她实在喝不下去。

灰色的糊状物里飘着一片烂菜叶。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那股馊味直冲脑门。她捂着嘴,把涌上来的酸水又咽了回去。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着周围那些低着头、安静地喝着糊糊的女孩们。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凭什么?

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从她脑子里某个很深的地方顶出来。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气。

凭什么她要做这么久的工?吃这种东西?睡那种翻身都会碰到旁边人的硬板床?凭什么那个陈总可以穿着几千块的衣服,用那种看货物的眼神看她们?随随便便就把人带走,说一句“躺着赚钱”,就把三个女孩的命运定了?

凭什么她连说一个“不”字的权利都没有?

连给她讲过很多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很远的过去,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吃不饱、穿不暖,被逼到走投无路。然后他们站起来,说不。

连说那些人叫社会主义者。连说他们做的事情叫革命。连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公平,公平是争来的,是那些不愿意跪着的人,用骨头撑起来的。

她记得连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光。她只是靠在连肩膀上,听连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嗡嗡的,觉得好听。

现在她想起来了。

那些故事。

那些站着的人。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如果那些人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不要什么革命。不要什么揭竿而起。她只是想让大家一起去找赵姐,说饭菜太差了,休息时间太少了。至少让她们能吃一口像样的饭,能多睡半个小时。

这不过分吧?

希尔薇花了一整个下午在心里打腹稿。

她要怎么说。要怎么说才能让工友们听进去。要怎么才能不让赵姐觉得她在挑事。她想得很认真,甚至偷偷观察了旁边几个女孩。猜测谁会支持她,谁可能会告密。

收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邻座的女孩旁边。

“那个……你觉得今天的饭怎么样?”

女孩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还行吧。”女孩说,“比昨天强。”

希尔薇愣住了。

比昨天强?昨天那个糊糊她也喝了,和今天的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灰、一样的稀、一样的让人反胃。

“可是……”她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太差了吗?以前至少还有菜叶子,现在就……”

“以前是以前。”女孩低下头,开始收拾桌面上的零件,“现在是现在。厂里效益不好,大家都这样。”

效益不好。

这个词她听赵姐说过。当时她觉得像是一个借口。现在从工友嘴里说出来,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她又找了两个人。

一个说“能吃饱就行”。一个说“出来打工不就是吃苦的么”。

第三个女孩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手里的动作一刻没停。

希尔薇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慢慢变凉。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了很久。

后来她想到一个办法——如果大家不敢说,那她一个人去说。她去找赵姐,把大家的意思转达一下。不是闹事,就是提个建议。饭菜能不能好一点,休息能不能长一点。

她甚至想好了措辞:“大家反映”、“希望能改善”、“更好地投入工作”。这些词从她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连教过她的,说话要有道理。要让对方觉得是为了事情好,不是找麻烦。

她鼓起勇气,在休息的时候找到了赵姐。

赵姐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补口红。看到她进来,从镜子里瞥了一眼。

“什么事?”

希尔薇把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她说得很清楚。一字一句,像连教她的那样。

赵姐放下口红,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新来的吧?”

“来了快两周了。”

“两周。”赵姐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两周就学会挑三拣四了?”

希尔薇咬了咬嘴唇:“不是挑三拣四,就是……”

“就是什么?”赵姐的声音突然冷下来,“饭菜大家都吃一样的,怎么就你吃不了?休息时间厂里有规定,你有意见可以去工会反映。”

工会。

这个词希尔薇没听过。但她从赵姐的语气里听出了敷衍。

“再说了。”赵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你什么证件都没有,我收留你就不错了。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来都来不了吗?”

希尔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姐说的是事实。她没有证件,没有身份,连自己从哪里来都说不清楚。在这个城市里,她是透明的,是灰色的。是那种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的存在。

“回去干活。”赵姐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干,月底工资少不了你的。”

希尔薇转身走出办公室。手指捏着衣角,捏得指节发白。

回到车间的时候,她路过休息区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章。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什么管理条例。她看不太懂全部的词,但有几行字特别大,大得想不看都不行——

“本厂职工依法享有劳动保障权益,但不得组织、参与罢工或任何形式的停工抗议活动。违者按相关规定处理。”

希尔薇盯着那几行字,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想起连给她讲过的一些话。连说自己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在以前的特殊时期也会罢工,会游行,会为了自己的权利走上街头。连说那时候法律允许的,是正当的,是一个社会正常运转的一部分。

连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不太懂。她只知道连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现在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行“不得罢工”的字。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不让罢工?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那张纸就贴在那里,红章盖得端端正正,不像是假的。

她想起赵姐说“可以去工会反映”时的表情。

工会?

一个不让罢工的地方,工会是干什么的?

她不太明白红色主义和社会主义有什么区别。连给她讲过一些,但她记不太清了——那些词太大了,大得她装不下。

她只知道连说过“人民当家作主”,说过“劳动者是最光荣的”。但在这里,她感觉不到光荣。她只感觉到自己的手很疼,胃很空,腿很沉。

站在公告栏前,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那些连讲给她的故事,那些站着的人,那些为了几口饭、几句公道话就敢豁出去的人——他们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事?是不是也发现,有些规矩就是不让站起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出事。

赵姐说了,月底有工资。

她需要那笔钱。

没有钱,她连这个厂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去找连。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攒了多少工钱——赵姐没说,她也没敢问。但只要能拿到一笔钱,她就能离开这里,就能去别的地方找连。

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希尔薇回到工位上,重新拿起零件。

拧,扣,压。

拧,扣,压。

手在疼。胃在叫。脑子里那团火还在烧,但没有刚才那么旺了。它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缩在某个很深的地方。没有灭,只是变小了。

她不知道那团火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现在要先活着。先拿到钱。先走出这个门。

至于出去之后怎么办,她还没想好。

但她记得连说过——路是走出来的。

她低着头,继续拧螺丝。

旁边的女孩偷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也低下头继续干活。

日光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看不出表情。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不知道要吹到哪里去。

希尔薇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离月底还有十一天。

十一个日出日落。二百六十四个小时。无数个拧螺丝的动作。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就像连对她说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