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一句口嗨,两个选择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没拉好缝隙的窗帘里漏进来,照在祁燃乱糟糟的床上。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屏幕碎裂的手机看了一眼。
余额0.37元。
“草草草草草。”祁燃烦躁地坐起来,指尖不自觉地做出夹烟的姿势,在空气中虚无地颤动了两下。嗓子眼里痒得像有只热蚂蚁在爬,血管里的某种焦躁感正在疯狂膨胀,整个人都不得劲儿。
她光着脚跳下床,开始在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翻找。衣柜里那条破洞牛仔裤口袋里没有,窗台上的铁盒子里空的,电视柜抽屉里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罐,里面甚至只有几颗发霉的糖。
“妈的......”
隔壁传来了关门的动静。
祁燃那双画着劣质眼线的眼珠子快速转了转。她掰着指甲修剪得乱七八糟的手指盘算了一下:上次借的五十没还,上上次的三十也没还,加上更早之前那几次。烂账一笔,根本记不清。
管他呢。
她站起来,趿拉着塑料拖鞋推开自家门,两步跨到隔壁,指节在那扇掉漆的木门上用力敲了三下。
咚咚咚。
“开门!”她收回手,斜着身子靠在门框边上,右腿下意识地抖动着,眼皮耷拉着,嘴里叼着最后一根皱巴巴的薄荷烟,还没点着火。
也就是这邻居平时看着脾气好,再去借点钱而已,能有多大事。
门锁咔嗒一声被拧开。
“又是你?”桥站在门口,眼神带着少见的阴沉,“你不会又是来借钱的吧?先把前几次的结清。”他说着作势就要关门。
祁燃的手掌想都没想就死死卡进门缝里。
“哎哎哎别关!老娘他妈是来看你的,关你屁事借不借钱!”她一边嚷嚷一边把单薄的肩膀往门缝里强挤,烟瘾催得她嗓子眼发紧,整个人分外暴躁,像只炸毛的野狗。
“行了行了,你别磨叽,就借老娘一百买包烟!你要死要活非要老娘还钱是吧?”她仰起涂得惨白的脸,眯起眼睛狠狠瞪着桥,豁出去一般扯着嗓子大喊,“那你把那玩意儿拿出来!老娘用下面给你夹,一次抵十块,你自己算算够不够?!”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嚎完这嗓子,她自己先愣了一秒。耳朵根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镀上了一层薄红。但她咽不下一口气,硬是挺直了单薄的腰板。
“要是嫌太慢。”她梗着脖子,强行维持着精神小妹的嚣张做派,眼神却因为桥过于平静的注视而开始发飘,“老娘直接把你那玩意塞嘴里当烟抽!吸到你求饶为止!怎么样,早付清你那破账了吧?”
“说实在的,也远远不够。”桥不急着关门,转身回到客厅,窝进了半旧的沙发里,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包薄荷烟,熟练地拆开包装,抽出了一根点上。
精品薄荷烟香气袅袅,几米开外祁燃也闻得清楚。
“……啧。”她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你欠我的钱,用来去隔壁违建楼里找那个JK小美女,都可以做三回了。”桥的目光淡淡地从祁燃身上飘过,“你说吃一次,就想回本吗?”
“JK小美女……你妈的……你把我真当......”祁燃咬着牙,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充血的眼球看起来凶狠又狼狈。她死死盯着桥窝在沙发里的身影,手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忽然,桥把剩下的整包烟甩向门口,不等祁燃反应过来,烟已经啪嗒一声落在了她脚下。祁燃的视线瞬间黏在了地板上那包烟上,喉咙里猛地翻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水——那是饿极了的瘾君子闻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其实不就是烟吗,小事情。”桥的目光带着玩味的色彩,在祁燃身上游走,不像是看流氓,倒像是看滑稽演员,“地上那包烟捡走,算我白送你的。以前你欠的钱我也不追究了,你今后别再来烦我就行。”
闻言祁燃猛一抬头,眼眶更融了,像是要渗出血来。她读书少辍学早,要是“捡走”“白送”这些词,和桥的那腔调里的轻蔑,她要是听不出来,那早就没法在社会上混下去了。
刚准备开口骂两句,就看见桥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摆弄几秒钟,居然真的窝在沙发里就拉下了裤链,把那半硬着的玩意掏出来了。
“或者我有个新主意。就按你刚才说的方法来。”桥这句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话硬是卡得祁燃不知道如何反应了。“甚至我还有个更好的提议。”
更好的提议?祁燃那股要拼命的火气被渐渐压了下来,抿着嘴,盯着桥等他继续说下去。
“不如,接下来你就暂时住我家了,我有需要的时候你就来给我含,反正你每天总要借钱抽烟嘛。一次给两包你那烂叶子烟——是,你觉得不值是吧,多余的值的部分就算你还钱了,这不就值了?不过呢,你至少要坚持七天。七天后不管你含了机会,总之我们俩的账一笔勾销,我还给你多退少补。”
这些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什么叫烂叶子烟?还就两包?
两包就把自己打发了?我在他眼里这么廉价?
而且……七天?住在这儿?
“神经病吧你!”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她的动摇,“你想得美!谁要给你当……当那种……”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桥两腿之间扫了一眼。即使隔着几米远,那东西的轮廓也清楚得让人心惊肉跳。刚才那股嚣张的“把你当烟吸”的气焰,在这一刻被生理性的恐惧和某种奇怪的期待搅得粉碎。她甚至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真家伙。
“要不要接受,你自己选。”桥却没有回应她,只是在一根烟抽完时,淡淡地丢出了这么句自己选。
那股薄荷味的烟草香气像是有意识的钩子,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里钻。那包离她脚尖不到半米的诱惑,只要弯个腰就能伸手捏住,就能把那该死的空虚感塞满。
“擦……”她低声骂了一句,双腿突然就开始打摆子,膝盖软得差点要跪下去。
捡起那包烟,转身就走,这是最简单的;何况住进一个几乎还不了解的,还是男人的家里的后果......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满屋的酒气、碎玻璃渣,破碎的家具......
可看眼前这个男人今天的反应,今天捡走这包烟,恐怕真的就表示自己再也别想从这弄到一分钱。这家伙,满脸轻浮,但眼睛不会骗人,他是真的能说到做到的。
那还是不捡那包烟,留下来……
祁燃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尖叫着快跑,另一半却像被胶水粘在了原地,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混合着雄性荷尔蒙的高级烟草味道的气息。
她在发抖。不仅仅是烟瘾发作,更是一种被逼到死角的、被迫剥离所有尊严的极度恐慌。
“你真给钱?”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刚才那股凶狠劲儿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其实根本不用问。她看着桥手里那根燃尽的烟头,然后视线又不可避免地落回他两腿间。那种被某种巨大且充满侵略性的东西掌控的感觉,竟然让她那干涸了十九年的身体深处,泛起了一阵陌生的、令她羞耻的酥麻。
这种感觉比想要抽烟还要强烈一百倍。
“……操。”她再次骂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带了哭腔。
祁燃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样,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包烟。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捏碎它。
但紧接着,她没有转身离开,她似乎准备背水一战,再殊死搏一把。
她站在门口,死死攥着那包烟,指关节发白。胸口的起伏剧烈得要把肋骨撑破。她抬起头,眼神里的狠劲儿终于彻底溃散,只剩下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稻草的绝望和认命。
“我不走。”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玻璃渣里吐出来的,“但你要是敢让我吃那个……我就咬断它。”
听着祁燃的回应,桥的眼底露出深深的疲惫和空洞。
也许过了一秒,又或许一分钟,又或许更久。
桥又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新的一包烟,拆开,弹烟,点燃,然后把剩下的整包也扔了过去,这次时对着祁燃手臂扔的,祁燃很自然地就接住了。
“你还是带着烟走吧,把门关上不要再来了。放心,以前的钱我也不会找你还的。”桥深深吸了一口,窝在沙发上抬头看天,仿佛要透过天花板准备数星星,“隔壁楼的小美女确实低贱,没尊严,不配和你比。但好歹人给她钱的时候,她是真的能吃能干不废话,再贱也知道要点脸。”
“要点脸”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祁燃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空气里那种令人作呕的死寂让她快要窒息了。她看着手里那两包新拆开的烟,手指在门框上抠得咯吱作响。指甲缝里渗出的不是血,是她那点仅剩的、破烂不堪的自尊心。
自己缺钱也就是打零工,再不然就是欠钱赖账,但至少不至于卖身,这是尊严问题。
但是在眼前这个人看来,用这种方式保住的自尊,其实也没什么价值了,统称不要脸。
“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她发慌。
那股熟悉的、带着薄荷味的烟草香气又要散了。
祁燃的眼眶又红了,她恨,就因为钱,自己的尊严的价值都要交给别人定义。
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也硬生生地被狠狠地扳了下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不能走,要活下去。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走了这扇门一关,她就又得回到那个连泡面桶都要翻半天、连根烟屁股都抽不上的鬼地方。
更要命的是,桥那副根本不在意、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的冷漠模样,像一把钝刀子,正在割开她心里那层从来没人碰过的防线。那种被彻底忽视、被当成垃圾一样嫌弃的感觉,竟然比烟瘾发作还要让她抓心挠肝。
祁燃猛地抬起脚,把脚上的塑料拖鞋往后一甩。
啪嗒。拖鞋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孤零零的。
“……谁说我不知道要点脸?”她声音发抖,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抬手把脸上乱糟糟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捋,露出那张素面朝天却因为极度羞耻涨得通红的脸。
“老娘……我不走。”她跨进了门槛。
赤着脚踩在桥家冰冷的地板上,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战。那身宽大得像裙子的T恤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着,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在灯光下泛着苍白的白。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被烟瘾逼疯的,也许是被那句“要点脸”给激到了,也许……是被这满屋子压抑的雄性气息给腌入味了。
直到她挪到了沙发前,整个人像只被抽了骨头的小兽一样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祁燃跪在桥两腿之间,双手撑着他的膝盖,指甲隔着布料死死陷进去。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凶巴巴的眼睛里现在全是水汽,眼妆晕得像两只熊猫,看着滑稽又可怜。
“我……我给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