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副食
沈墨白在厂里的日子比六六年好过了——不是运动好了是他在运动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位置是医务室——医务室在厂里的地位六七年之后悄然变了。以前医务室是后勤是服务是看病开药的地方;现在医务室是保障是前线支援是工人的健康就是革命的资本。李德怀在大会上说过这句话——说完之后医务室的物资批了比以前多两成。
沈墨白用这些物资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正经的一件是变通的。
正经的事是给工人看病——他在医务室每天看的病从工伤变成了胃病、失眠、神经衰弱。六七年的工人吃不饱睡不好精神紧身体垮——他开方子写病历跟以前一样工整但方子里多了谷芽、酸枣仁、夜交藤这些安神消食的药。
变通的事是用看病换副食——这个换他做得不动声色。厂里的副食品供应紧张——肉票每月半斤油票每月三两糖票更少。但厂里的干部有特供——特供的渠道不在供销社在后勤。后勤科管着厂里的冷库冷库里存着逢年过节发下来的冻肉冻鱼罐头奶粉——这些东西工人见不到但后勤科的人见得到。
沈墨白给后勤科老刘的媳妇看了半年的风湿——老刘媳妇的风湿是老毛病了每到冬天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沈墨白给她扎了两个疗程的针开了方子,老刘媳妇的膝盖到了冬天不那么疼了——老刘感激他但老刘不知道怎么谢他因为老刘觉得沈大夫不缺钱。
沈墨白知道怎么让老刘谢他——他不提。他让秦淮茹在灶上炖了一锅鲫鱼汤端了一碗给老刘媳妇——这是沈大夫开的方子炖的对风湿好您尝尝。老刘媳妇喝了汤喝了之后觉得膝盖暖了两分——她跟老刘说沈大夫这人真好。老刘听完了去冷库多领了两斤冻肉——沈大夫这是我多领的您拿回去给孩子吃。沈墨白收了——收的方式不推辞不多谢像在收一张处方单。
他用这种方式在厂里织了一张网——不是人情的网是物物的网:他给人看病人给他带东西。东西不大——两斤冻肉、一条冻鱼、一罐奶粉、半斤红糖、一包挂面——但加在一起够西侧院的人过得比院里其他人好一截。
他把带回来的东西交给秦淮茹——秦淮茹接了不问来源只问今天又有什么好东西。她把冻肉化开切片分三份:一份给后院灶上一份给西侧院堂屋一份给冉秋叶的小屋。冻鱼她清蒸了鱼头给了槐花鱼身给了他鱼尾巴切碎了给小当和棒梗。奶粉她冲了两杯一杯给槐花一杯给冉秋叶——秋叶你气血刚调好喝点奶补补。
冉秋叶接过杯子——杯子里是白的奶上面飘着一层细沫。她喝了一口嘴角弯了——淮茹你每次都多给我加一勺奶粉。
秦淮茹笑了——你瘦嘛多喝点。
沈墨白用看病换来的不只是副食还有面料和棉花。
北京的面料供应在六七年之后更紧了——布票每人每年六尺不够做一件衣裳。但厂里的后勤科管着劳保用品——劳保的棉布棉纱棉手套棉工作服这些工人的配给里都有。沈墨白给后勤科的裁缝老陈看了颈椎病——老陈的颈椎是他三十年裁缝生涯落下的病颈椎第四节第五节错位压迫神经手麻。沈墨白给他扎了五次针错位的椎体回了两分老陈的手不麻了——老陈给他裁了六尺细棉布两斤棉花。
沈大夫——这是劳保的边角料——我凑了凑——您别嫌弃——
老陈你的手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不麻了——扎了五次您——
那就好。布我收了。
他拿回来的细棉布秦淮茹看了——布是白的不厚不薄做衬衣正好。两斤棉花她弹了——弹松了做棉袄的里子够做两件。她把一件给了冉秋叶——秋叶你冬天那件太薄了我给你加层棉。冉秋叶接了接的时候手摸了摸棉花的松软——淮茹你自己做没有?
我做了一件给自己——另一件——秦淮茹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留着。
另一件她给槐花做了——槐花五岁多了冬天穿的还是去年的棉袄袖口短了两寸露出半截手腕。秦淮茹把新棉花塞进新棉袄里缝好了让槐花试——槐花穿了新棉袄在花园里转了两圈妈我暖和!
沈墨白还给厂食堂的采购员老孙看过胃病——老孙的胃是常年吃冷饭落下的胃溃疡反复发作。沈墨白给他开了方子调了两个月老孙的胃不疼了——老孙从食堂的供应商那里搞了十斤棒子面五斤白面两斤花生油。沈墨白收了——收了之后让秦淮茹蒸了两屉白面馒头一屉给了后院灶上一屉给了西侧院堂屋。
白面馒头在六七年的北京是稀罕物——院里人闻到了馒头的香味但不知道哪来的。秦淮茹在后院蒸馒头的时候香味飘到了前院——刘海中的鼻子抽了两下什么味儿?白面?阎埠贵路过也闻到了秦淮茹今天蒸白面馒头?
秦淮茹笑着说厂里发的——她说的不算假也不算真。厂里确实发了但不是发给每个人的是沈墨白用看病换来的。这个换字她不说他也不说——说了就变味了从帮忙变成了交易。帮忙是人与人之间的暖交易是人与人之间的冷——他们要的是暖。
西侧院的伙食在沈墨白的变通之下比院里其他人家好了一个台阶。好得不显——不是天天大鱼大肉是偶尔多了一碗鱼汤多了一屉白面馒头多了一碟花生米。这些多加在一起让西侧院的人在六七年冬天的脸上比院里其他人多了一分血色。
秦淮茹的灶上花样也多了——她以前会蒸煮炖现在加了煎炒。她用花生油煎了鲫鱼煎得两面金黄皮脆肉嫩;她用白面做了手擀面面里卧了两个鸡蛋浇了西红柿卤——这碗面在六七年的95号院是一顿过年的饭。她把面端上桌的时候槐花拍手妈我要吃面!小当在旁边咽了口水——我也要。
沈墨白坐在堂屋桌边看着一桌子的饭——鲫鱼、白面馒头、手擀面、花生米、一碟腌萝卜。他看着秦淮茹给槐花夹鱼给小当盛面给冉秋叶递馒头。冉秋叶接过馒头掰了一半放回秦淮茹碗里——淮茹你吃你做的你最辛苦。
秦淮茹笑了——你吃你比我瘦。
他看着她们——两个人在推一个馒头推的方式像在推一颗心。他低下头吃了口面——面是筋道的汤是鲜的。六七年的冬天窗外是风桌上却暖。
第七十章 寒冬
六七年的冬天比往年冷。
不是天气冷是日子冷——煤球供应不足每家每户的炉子烧不到旺就得封着省煤。院里人家里的温度比往年低了两三度——低到晚上睡觉被子不够厚的人会冻醒。刘海中在家骂光福你少盖点——煤球不够了——光福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西侧院不缺煤——沈墨白在厂里用看病换的。他给后勤科管煤的老赵治过腰老赵给他多批了两筐煤球。两筐不多但够西侧院的炉子从早烧到晚不封火——这是院里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秦淮茹在灶上炖了一锅白菜豆腐——白菜是老赵多给的豆腐是食堂老孙从供应商那里多搞的。锅开了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冉秋叶坐在灶旁边的小凳上帮秦淮茹撕白菜——她撕的方式一片一片的每片都撕成两半像在拆一封信。
秋叶你不用撕那么细——切就行了。
撕的入味。冉秋叶撕完了最后一片白菜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淮茹你教我做饭吧。
你不是会煮挂面吗?
煮挂面不算做饭——我想学你做的那些——馒头、花卷、手擀面——
秦淮茹看了她一眼——冉秋叶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以前没有的表情:认真求学的认真。秦淮茹笑了——行明天我教你揉面。
第二天秦淮茹在灶上教冉秋叶揉面——冉秋叶揉的方式跟上次一样用力像在揉面标本。秦淮茹站在她旁边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轻点——面是活的你揉重了它就不动了——来跟着我——
秦淮茹的手覆在冉秋叶的手上带着她揉——两个女人的手在面团上一起动像在弹一首四手联弹。冉秋叶的手在秦淮茹的带动下松了——松了之后面团的弧度出来了光滑了弹性了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蛋。
感觉到了吗?
嗯——冉秋叶的手指在面团上按了一下——面团弹了回来——它活了。
秦淮茹笑了——你说什么呢——一块面你说它活了——
冉秋叶也笑了——笑得比以前深。她以前不会说活了这种词——活了是秦淮茹的词是灶上的词是过日子的人才会说的词。但现在她说了——说了说明她也在过日子了不再只是活着。
冬天穿的问题秦淮茹也操了心。
她用沈墨白换回来的面料和棉花给每个人做了新东西——给他做了一件新的棉衬衣灰蓝色的布领子加了一层棉穿着暖但不显;给冉秋叶做了一件薄棉背心穿在工装里面看不见但背暖了;给槐花做了新棉袄袖口加了一圈白布边像镶了一道花边;给小当做了一条棉裤裤腰加了两寸能多穿一年;给棒梗做了一双棉鞋底子加了三层棉花踩上去软。
她自己没有做新的——她把去年那件棉袄拆了重新弹了棉花重缝了。拆的时候棉花已经结了硬块她把硬块一块一块撕开重新弹松——弹松的棉花比新的还暖因为旧棉花里有两年的体温。
她做这些的时候坐在后院厢房的灯下——灯是煤油的比电灯暗但比电灯暖。槐花在旁边睡觉呼吸声细细的;小当在旁边帮她递针线——递的方式认真每递一根线都要看清楚了再递怕递错了。秦淮茹抬头看了小当一眼——小当十一了脸还是圆的但眉眼比去年长了开了有了小姑娘的样子。
小当你长大想干什么?
小当想了想——我想跟妈一样做饭。
秦淮茹笑了——做饭有什么好的——
做饭好吃——人吃了会高兴——
秦淮茹的手在针上停了一下——她看着小当的侧脸小当的侧脸在煤油灯里有一种秦淮茹觉得自己像的光。那种光是暖的——从灶上从针线里从日常的一粥一饭里长出来的暖。
行——那你以后比妈做得还好。
小当点了一下头——点的力度比平时重因为她当真了。
第七十一章 溃烂
许大茂的病到了冬天更严重了。
他从中院的窗户里能闻到自己的味道——味道从裤裆里渗出来穿透了纱布穿透了棉裤穿透了空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的尊严一点一点地撕开。他换纱布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早上换一次晚上换一次换的时候他低着头不看因为看了会慌。
他去了更多的私人诊所——崇文门的、宣武门的、东单的、西四的——他去了七八家每家都给了不同的方子每家都收了他的钱每家都没有用。他试了偏方——有人说用醋泡他泡了泡完了第二天更疼了;有人说用蒜泥敷他敷了敷完了皮肤起了一圈水泡比以前烂得更厉害;有人说用童子尿洗他差点去胡同里堵人家小孩最后没好意思。
偏方无效但溃烂在加速——红斑变成了结节结节上面开了口渗出了液体。液体是浑的带着一种甜腥的味——他闻到了自己的味道之后才知道为什么院里人开始绕着他走了。他的身体在腐烂——腐烂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同时坏。
他不敢抱孩子——于莉把儿子递给他他的手缩回去了缩得比上次更快。我不抱——我手上有活——于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比以前冷了两度。
他开始骂于莉——不是打是骂。打需要力气需要距离需要手碰到身体但他现在不想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碰。骂不需要——骂只需要嘴。他骂于莉白虎精——你个白虎精克夫的货——老子娶了你倒了八辈子霉——
于莉坐在床上抱着儿子听他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儿子背上拍着拍的方式很轻像在安抚一个不需要安抚的人——真正需要安抚的是她自己。
她没有回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想。她在想许大茂为什么骂她白虎精。白虎精不是随便骂的词——许大茂以前也说过她下面什么都没有但那是床上说的不是骂街说的。现在他骂街了——骂的方式带着一种她在许大茂嘴里从没听过的恨:恨她自己恨她的身体恨她的白虎——他把自己溃烂的罪推到了她的白虎上。
于莉听完了骂低头看了儿子——儿子的脸是干净的脸是圆的脸什么都没有烂。她的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上——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掉泪。她的泪已经不够用了——她这几年流的泪够洗一辈子的衣裳了。
第七十二章 发现
于莉是十二月份发现的——发现的方式是偶然的但偶然里藏着必然。
许大茂喝了酒——他最近喝酒比以前多了因为喝酒能让他忘掉下面的疼。他喝完了倒在了床上整个人摊开像一只被扔在地上的麻袋。于莉给孩子掖被角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腿——他的腿在抽。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腰带松了裤门开了一截。
她拉开了。
她的手停了——整个停了像被冻在了那个姿势上。她看见的东西让她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凉了——他的下面跟一年前比已经不像同一个部位了。颜色变了形状变了大小变了上面有创面有结痂有还在渗液的地方——液体浸透了纱布纱布跟皮肤粘在一起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了那个词。
她把手缩了——缩得太快碰到了许大茂的腿他哼了一声翻了半个身但没有醒。于莉抱着孩子下了床——她走的方式比平时快了两倍快到像在逃。她出了中院到了后院站在后院天井里——冬天的风打在她脸上冷得像刀但她没有感觉因为她整个人已经被另一个冷冻住了:她脑子里那个词的冷。
第二天她来了西侧院。
她站在堂屋门口——于莉站的方式让秦淮茹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出了事。于莉站的姿态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竹子弯了但还没折——她的背是直的但她的肩膀是塌的她的脸是平的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沈大夫——我有个事问您。
你说。
于莉把话说了——说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的眼睛看的是地上的砖缝。砖缝里有一根枯了但还没掉下来的草她盯着那根草把话说完了——他身上——长了东西——溃烂了——味道——她的声音在味道这两个字上裂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她把裂口堵上了。
他沉默了两秒。于莉——你带他来我看看。
他不肯——他谁都不让看——
那我跟你说——他的声音平了下来但平的方式让于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如果是我说的那种——我治不了。
于莉的嘴张了——张的方式像在接一口气但那口气没有进来。
这不是我的专长——我治不了。他看着于莉的眼睛——于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在很多病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信。你一定要带他去市医院——皮肤科——验血——
他不肯——他谁都不肯——
于莉——他的声音低了一度——你必须带他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和孩子。
于莉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我——我不碰他——我已经很久了——
你验过血吗?
于莉摇头。
你去验。明天就去。
于莉点了一下头——点的力度很轻像在点给自己看。
她验了——结果出来之前她把儿子留在于海棠那里自己去了市医院。验血的结果是她没被传染——她跟许大茂很久没有同房了这是唯一的幸运。
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的天——天是灰的冬天的北京天永远是灰的。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白到她连怕都怕不起来了——她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走。
她当天就搬了。
她抱着儿子去了后院——于海棠在前院那间空屋里于莉去了之后院厢房已经空了。她把儿子放在床上儿子醒了哭了——于莉把他抱起来拍着宝宝不哭——妈在——她拍的方式比以前快了两拍因为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两拍。
于海棠来了——她看见于莉的脸上白得像纸嘴角有一丝她没注意到的抖。于海棠什么都没问把被子从自己床上挪了一半盖在母子俩身上——姐你先睡。
于莉躺下了——儿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声细而匀。于海棠坐在床边看着她——于莉闭着眼但于海棠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一直在儿子背上拍着拍的频率比正常慢但一直没停。
于莉躲着许大茂——她从后院搬到了前院跟于海棠住。两姐妹一人一头孩子睡在中间。于莉晚上给儿子喂奶于海棠帮她倒水递尿布——她们配合的方式像已经排练了很多年其实没有排练只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之间的默契。
院里人看见于莉搬了——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不需要问。许大茂在院里的名声已经不需要解释了——他骂人他整人他身上有味。于莉搬走是迟早的事——她们只是在等一个什么时候而那个什么时候在十二月份来了。
第七十三章 心墙
于海棠跟秦淮茹处熟了——这个熟不是一天是两个月磨出来的。
她住在前院但每天来后院——来了之后她帮秦淮茹择菜洗碗带孩子。于海棠带孩子的方式跟冉秋叶不同——冉秋叶教槐花写字是一笔一画地教;于海棠逗槐花是把槐花举起来转两圈然后放在肩膀上让槐花骑大马。槐花骑在于海棠肩上笑得咯咯响——海棠阿姨我比你还高!
于海棠一米六八槐花骑在她肩膀上确实比院里大多数人都高。
秦淮茹在旁边看着于海棠扛着槐花在院子里转——她看着于海棠的侧脸。于海棠的侧脸比她刚丧夫时好了一些——脸上的灰少了两分嘴角偶尔有弯了。她的弯不是笑是松——松的方式是发现自己还能跟人相处还能逗孩子还能被人需要。
于海棠和秦淮茹坐在灶房里的时候聊的是日子——怎么腌萝卜才脆、怎么晒被子才蓬、槐花今天又认了几个字。于海棠在灶房里比在宣传组松了两层——宣传组是绷的灶房是松的。她帮秦淮茹搅粥的时候手在锅边画圈画的方式跟写广播稿不同:写稿是脑子的活搅粥是手的活——手的活让脑子歇着。
但于海棠的脑子里有一个结始终没解开:秦淮茹和沈墨白的关系。
她看出来了——秦淮茹管着他的吃穿住行管着后院管着灶房管着所有跟过日子有关的事。秦淮茹叫他墨白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于海棠没在别处听过的软——那种软不是撒娇是长在声音里的跟他在不在旁边无关。
于海棠问过她——淮茹姐你和沈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复婚——
秦淮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想连累他。
连累?
他要是跟我扯了证——带着三个娃的寡妇——他的前途就受影响了。
可是——
没有可是。秦淮茹把菜拢进盆里拢的方式多用了半秒像在拢什么东西,我们之间不需要那张纸——他也不需要——
于海棠看着她的侧脸——秦淮茹的侧脸在灶火的余温里有一种于海棠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看秦淮茹的方式是敬的——敬的不是秦淮茹的能干是秦淮茹的不争。于海棠是争的人——她以前争先进争表现争在宣传组的位置;秦淮茹是不争的人——她不争不抢但她什么都有。她的有不是争来的是活来的——活出来的东西比争出来的东西结实。
于海棠听懂了另一件事:秦淮茹说的不想连累底下是爱。爱藏不住——秦淮茹藏得很深但她的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她爱他爱到不愿意用一张证把他拴住——她用日子守他用灶上的热汤守他用孩子的笑声守他用后院每天打开的侧门守他。
守的方式比拴的方式深——拴是绳子守是根。
于海棠在院里碰上沈墨白就拉着他讲话——她拉的方式比以前自然了。以前她拦他是宣传组的人拦人说的是政治是立场;现在她拉他是一个想听你说话的人说的是书是花是日子。
沈大夫——花园里的月季今年开了几朵?
三朵。
三朵?我来看的时候好像又多了——
第四朵还没开——花苞还在。
于海棠笑了——那我过两天再来看。
他看着她——于海棠笑的方式比以前轻了。以前她的笑是脆的像广播站的试音现在的笑是淡的像花园里还没开的那朵月季花苞。
但他在跟她保持距离——这个距离于海棠感觉到了。他回答她的问题但不会主动问她;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是客气的不是亲近的;他跟她说话的语气跟跟秦淮茹说话的语气差了一截——跟秦淮茹说话他的语气是家里的跟她说话他的语气是院里的。
于海棠不知道他为什么保持距离但她猜到了一部分——她猜是她的以前。她以前是宣传组的人是造反兵团的笔杆子是劝他跟资本家划清界限的人。她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事像一堵墙立在他和她之间——墙不是他砌的是她自己砌的。
她心里有一丝苦——但苦的方式跟丧夫的苦不同。丧夫的苦是钝的是沉的是往下面压的;这种苦是尖的是轻的是往里面扎的。扎的不深但疼。
第七十四章 做媒
于莉来做说客了。
她抱着四个月大的儿子拉着于海棠进了西侧院——进的时候于莉的脸上有一种秦淮茹看了一眼就懂的东西:笃定。于莉的笃定不多但她有的那几种全是从苦里磨出来的。
于莉没有绕弯——她找沈墨白说话的时候于海棠在旁边逗孩子。沈大夫我妹妹的事您得帮帮。
什么事?
许大茂贼心不死——海棠住前院离中院还是太近——他要是哪天喝了酒——于莉的嘴抿了一下,我想让海棠多来西侧院——这里他不敢来——
于莉——他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于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您在想海棠还是以前那个冲动的宣传组的人——但她不是了——周同志死了之后她变了——您看得出来——
他看了于海棠一眼——于海棠在逗孩子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她知道于莉在说什么也知道她自己在场意味着什么。
海棠。他叫了她。
于海棠抬头——她的眼睛清了比以前更清了。以前她的清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现在她的清是静的像秋天没有风的湖面。
你说说你现在怎么想的。
于海棠的嘴张了——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不是一个闲聊的机会是一个定的机会。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前写的大字报——全是别人指给我靶子我射箭——我以为我在革命其实我在被人用——她的声音慢但稳,周同志死了之后我全想通了——那些大词全是空的——真正的东西是——她顿了一下找了个词,是定。您是定的——我以前不是——但我现在想学了。
学什么?
学定。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三秒里他把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像在看一个病人但看的不是身体是整个人。他看出了她的变化——不是表面的变化是骨头里的。她的骨头以前是火做的现在还是火但火被收进了炉子里不再往外烧了。收了火的骨头比烧着的骨头硬——因为硬不是靠温度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烧什么时候不该。
海棠你变了我看得出来。
于海棠的嘴角弯了——弯的方式是被认可的松。那种松她等了很久——从他跟她说别被人当了枪使那天起她就在等一个人看出她变了。他看出来了。
于莉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我说了嘛——海棠变了好——她拍着胸脯——沈大夫我担保——我妹妹不会乱说——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还有——于莉的声音又低了两分——许大茂还在打海棠的主意——您要是能让海棠有个靠——他就不敢了。
他的心里动了一下——那一下是保护欲。他不是对许大茂生气是对许大茂还在伤害人这件事生气。于莉已经被他打了两年多了现在轮到于海棠——这个男人像一只烂了牙的狗见谁咬谁。
海棠你以后可以多来西侧院。
于海棠点了一下头——点的力度比以前重。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可以来玩是你可以来。
第七十五章 闺蜜
于海棠进了西侧院之后跟冉秋叶聊到了一起。
她们聊的方式跟秦淮茹和冉秋叶不同——秦淮茹和冉秋叶之间是过日子的默契话不多但不需要多;于海棠和冉秋叶之间是说话的默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于海棠在宣传组两年多——她写的不是自己的话但她的笔练出来了。冉秋叶是真正的读书人——法语英语说得比普通话还溜。两个人聊到书的时候像是找到了同一频率的电台。
我以前写了一篇关于鲁迅的广播稿——组长表扬了——于海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的得意。
鲁迅的法语译本很有意思——巴金的法译本不如他——冉秋叶的语气跟上课一样平淡但眼底有光。
于海棠听不懂法语但她听懂了冉秋叶说法国文学时的眼神——那种眼神跟她说广播稿被表扬时的眼神一模一样:亮的。于海棠突然觉得她跟冉秋叶的距离没有她想象中远——她们是同一种人:用笔和用脑子吃饭的人。只不过于海棠的笔被别人拿了两年多冉秋叶的脑子被自己藏着不敢用。
于海棠很同情冉秋叶——她知道冉秋叶的遭遇:父母双亡工作没了扫了半年大街。于海棠以前在宣传组的时候听过冉秋叶的名字——海外特务冉秋叶潜伏人民内部——她没有写过那篇大字报但她知道有人写过。她现在想起来手指会抖——她没有告诉冉秋叶这件事但她对冉秋叶的好里有一种赎罪的成分。
冉秋叶和于海棠比和秦淮茹聊得来——不是因为秦淮茹不好聊是因为秦淮茹和冉秋叶之间不需要聊太多。秦淮茹和冉秋叶的关系是一起过日子——过日子的人不需要说话默契在手势里在眼神里在灶上的配合里。于海棠和冉秋叶的关系是一起说话——说话的人需要话题需要共鸣需要你说的我懂我说的你接。
秦淮茹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你们俩一聊起来我连插嘴的缝都没有。于海棠回头冲她笑——淮茹姐你别急等我们聊完了我帮你揉面。冉秋叶嘴角弯了。
西侧院的花园里多了一把椅子——以前花园里只有冉秋叶浇水的时候蹲着的小凳,现在加了一把椅子给于海棠坐。于海棠坐椅子上冉秋叶蹲在旁边浇花——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坐一个蹲聊的全是书和花。
月季开了第四朵——粉红色的花瓣比前三朵都大。于海棠看了说这朵好看;冉秋叶说这朵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入冬就不开了。于海棠伸手碰了碰花瓣——那我得多看几回。冉秋叶笑了——你随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