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第十一章分配不均》
内容简介:
接下来几天,希尔薇的生活慢慢有了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节奏。
不是工厂里那种被机器声切割成碎片的节奏。也不是流浪时那种悬在半空中的节奏。是一种很慢的、很轻的、像河水在平缓处流淌的节奏。她甚至开始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过的。
早上被面粉的味道叫醒,喝一碗老周煮的粥。然后站在货架前面,认那些商品上的字。有人来了就招呼,没人来就站着发呆。中午吃一顿简单的午饭,下午继续发呆或者帮忙搬东西。晚上六点关门,回到后面的仓库里,躺在折叠床上,听墙外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听起来很无聊。
但希尔薇觉得挺好的。
无聊比害怕好。无聊的时候,至少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会有拳头突然落在身上,不会有赵姐那种“工资延迟发放”的喇叭声,不会有那扇“嘀”一声就把她挡在外面的门。无聊就是安全。她以前不知道这件事,但现在她知道了。
工作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就那么几样活,翻来覆去,比拧螺丝还简单。她花了两天就把所有商品的价格背下来了,又花了两天学会了怎么用那台老掉牙的秤。
最难的是算账。
她的算术不太好,有时候顾客给了一张大钞,她要掰着手指头算好一会儿才能找对钱。老周从来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偶尔在她算错的时候,轻轻说一句“再算一遍”。
她喜欢“再算一遍”这句话。不是“你怎么这么笨”,不是“让开我来”。就是简简单单的“再算一遍”。好像在说:你可以的,慢慢来。
探索周围这件事,倒是比工作有趣多了。
坎通西城区这片地方,和希尔薇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它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有规划的新区。也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没人管的旧区。它夹在中间——楼房不高不矮,街道不宽不窄,人不冷不热。有些店铺开着门但没什么生意,有些店铺关着门但招牌还亮着。有些巷子走进去是居民楼的后院,晾着各色各样的衣服,空气里有肥皂和炒菜的味道。
她喜欢那些巷子。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安全。巷子窄,人多,拐来拐去的,跑起来方便。这是连教她的——在任何地方都要先找好退路。她现在虽然不用跑了,但这个习惯还在。
小陈是在第三天主动来找她的。
“走,我带你去转转!”小陈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力气大得希尔薇差点被拽倒。
“店里——”
“有老周呢,没事!”
希尔薇被拽着走了两条街,才终于从小陈的手里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小陈也不介意,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说话的时候喜欢回头看人,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你知道吗,这附近有个好地方!”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但音量一点没小,“我带你去看看!”
那个“好地方”在一家餐馆的后门。
餐馆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希尔薇认不太全。但小陈告诉她,那是一家从帝国引进的快餐店——“坎通第一家!”小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卖炸鸡腿、汉堡包、薯条,可好吃了!”
希尔薇看了一眼那家店。门面装修得很干净,玻璃橱窗后面能看到里面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穿着体面,手里拿着那些她没见过的东西。橱窗上贴着一张大海报,上面画着一个金黄酥脆的炸鸡腿,旁边写着价格。
她看了一眼价格,然后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个数字,够她在合作社吃一个星期。
“是不是很贵?”小陈看出了她的表情,笑了起来,“我也买不起。但是——”
她拉着希尔薇绕到餐馆后面的巷子里,指着墙根放着的一个黑色垃圾袋。
“他们每天晚上关门前,会把没卖完的东西扔掉。我观察好几天了,大概九点左右,会有店员把袋子拎出来放在这儿,然后保洁阿姨第二天早上来收。”
希尔薇看着那个垃圾袋,又看看小陈。
“你捡垃圾吃?”
“什么叫捡垃圾!”小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这叫资源再利用!而且——他们真的是没卖完的,不是吃剩的。都是整只整只的鸡腿,用干净的袋子装着,只是放了一晚上不新鲜了而已。我前天捡了两个,回去热了一下,可好吃了!”
她说着,舔了舔嘴唇。那个表情让希尔薇想起了什么——大概是自己饿极了的时候的样子。
希尔薇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连教她的——“不要吃不干净的东西,会生病”。另一个是胃的声音——它已经好久没有尝过肉味了。
胃赢了。
当天晚上九点,她和小陈在餐馆后面的巷子里蹲着。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希尔薇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那件外套是老周给她的,灰色的,大了好几号,但很暖和。
“来了来了。”小陈压低声音,拉了拉她的袖子。
后门开了。一个穿围裙的店员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出来,随手扔在墙根,转身回去了。门关上,灯灭了,巷子里重新暗下来。
小陈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蹿过去把袋子拎起来,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
“今天有五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还有两个完整的鸡腿,三个鸡翅——啊,这个有点压扁了,但应该还能吃。”
她捧着袋子回到希尔薇面前,从里面掏出一个鸡腿,递过去。希尔薇接过来,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鸡腿已经凉了,皮也不脆了。但确实是完整的,没有被咬过的痕迹,也没有沾上垃圾袋里的脏东西。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金黄色的,散发着油脂的香味。
她的胃叫了一声。
“吃吧。”小陈已经啃上了,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说,“真的好吃。”
希尔薇咬了一口。
鸡皮已经软了,不脆了。但那种咸香的、油炸过的、带着一点点甜味的味道在她嘴里炸开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不是夸张,是真的差点哭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在工厂的时候没有,在流浪的时候没有。在合作社的这几天也没有——老周已经很照顾她了,但合作社的伙食就是白粥咸菜、馒头青菜。偶尔有一个鸡蛋,已经是奢侈品了。
她慢慢地嚼,把那一口鸡肉嚼了很久,久到变成了肉糜,才咽下去。然后第二口,第三口。一个鸡腿她吃了大概十分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肉是这个味道的”、“炸鸡腿是这个味道的”。
“好吃吧?”小陈已经吃完了两个,正在舔手指。
“嗯。”希尔薇点点头,“好吃。”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袋子里剩下的两个鸡翅。
“这些……带回去给老周她们?”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带了袋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每次都会带几个回去。老周嘴上说‘捡来的不卫生’,但每次都吃完了。”
希尔薇看着她把剩下的鸡翅装进袋子里,动作很小心,尽量不让油沾到外面。
她们一起走回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小陈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大。但这次没有回头看,大概是因为嘴里还在嚼着最后一块鸡肉。
希尔薇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着鸡翅的塑料袋。夜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捡垃圾吃,不管怎么美化,都不是体面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比在工厂里吃那碗灰色的糊糊要好。不是因为味道——虽然确实好很多——是因为旁边有个人在说“好吃吧”。是因为袋子里还有两个要带回去给别人的。是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老周看到这些鸡翅,会皱着眉头说“不卫生”,然后还是热一热吃掉。
这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在垃圾堆里找吃的的流浪者。是一个和朋友一起发现了好东西、还要带回去分享的人。
区别很微妙,但她能感觉到。
和四个人打好关系这件事,比希尔薇想象的要难,也比她想象的要容易。
难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主动和人说话。在工厂的时候,她试过和工友们聊天,但那次之后她就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想聊天,不是所有话都能说。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看对方的脸色。这个习惯现在还在,让她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总是慢半拍,总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容易的是——小陈和老周根本不给她慢半拍的机会。
小陈大概是希尔薇见过的最不怕冷场的人。她可以在希尔薇只说了一个“嗯”的情况下,自己说上整整十分钟。内容从“今天天气真好”到“你知道吗隔壁街那只猫又生了一窝小猫”到“我觉得汤原今天好像多看了你一眼”。毫无逻辑,但从不间断。
和她在一起,希尔薇不需要想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甚至不需要说完整的句子。小陈一个人就能把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而且小陈对她好得很直接。
“这个给你!”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小陈塞给她一个苹果。不大,有点皱,但红红的,看起来就很甜。
“哪来的?”
“隔壁水果摊大姐给的,我帮她搬了一箱橘子。你吃,我不爱吃苹果。”
希尔薇后来发现小陈什么都爱吃。她只是想把苹果给她。
还有一次,希尔薇蹲在地上整理货架最底层的货物,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晃了一下。小陈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一把扶住她,表情紧张得像天要塌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没吃饱?我就说老周给的太少了!你等着,我去——”
“没事。”希尔薇拉住她,“就是蹲久了,有点晕。”
“真的?”
“真的。”
小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确认她真的没事了,才松开手。但那天下午,希尔薇发现自己多了一个鸡蛋——不知道是谁放在她碗里的。她看了看小陈,小陈正在柜台后面假装认真地擦一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嘴里还吹着口哨,调子跑得离谱。
她笑了笑,把鸡蛋吃了。
老周对她也很好,但方式完全不一样。
老周的好是那种不动声色的、藏在日常里的。她不会像小陈那样冲过来扶你,但她会在你蹲久了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说一句“去椅子上坐会儿”。她不会偷偷给你塞鸡蛋,但她会在你碗里多舀一勺粥,然后说“今天煮多了,不吃完浪费”。她不会夸你“学得真快”,但会在你算对了一笔账的时候,轻轻点一下头,嘴角弯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老周有一个特点,希尔薇是慢慢才发现的。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小陈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汤原在角落里整理标签,刘颖不在。希尔薇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翻着老周给她的一本旧识字课本——封面都掉了,里面的字倒是清楚。
老周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节奏很稳。
然后一个顾客走进来。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体面,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老周!你们这个米怎么又涨价了?”
老周抬起头,脸上挂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用的笑容——温和,客气,但有点距离。
“大姐,这不是我们涨,是上面调的。进价涨了,我们也没办法。”
“那你们也不能——算了算了,给我来一袋。”
老周收了钱,把米递给那个女人,目送她出门。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没了。她转过来,对着柜台后面的小陈翻了一个白眼——就是那种“你懂的”的白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小声说了一句:“上个月才来过一次,每次都说‘又涨价了’,好像我们欠她似的。”
小陈被她逗笑了,捂着嘴偷笑。
老周自己也笑了,然后继续算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希尔薇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想笑。原来老周是这样的——表面上温柔客气,什么都好说,但心里门儿清,还会偷偷翻白眼。她突然觉得老周更亲切了。不是那种“完美的、温柔的、永远不生气”的大姐姐,是一个有脾气的、会吐槽的、只是不轻易表现出来的人。
而且老周对她,是那种真的放在心上的好。
第三天晚上,希尔薇回仓库睡觉的时候,发现折叠床上多了一床褥子。不是那种薄薄的、铺了等于没铺的褥子,是那种厚实的、棉花足足的、躺上去不会再硌到骨头的褥子。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就是她现在穿的那件灰色的,大了好几号,但很暖和。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就是放在那里,像一直就在那里一样。
她躺在那床新褥子上,闻着棉花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褥子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是因为老周知道她冷。老周注意到她每天晚上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老周什么都没说,没有问她“冷不冷”,没有说“我给你加床褥子”。就是直接放好了,像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但希尔薇知道,这不是小事。
至于汤原和刘颖,希尔薇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和她们说过话。
不是她们不好,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汤原太安静了,安静到希尔薇有时候都忘了她在店里。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角落里整理那些标签——希尔薇觉得那些标签大概已经被她整理了上百遍了。偶尔有顾客来,她会站起来,但从来不主动招呼。只是站在柜台后面,等顾客开口问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希尔薇有时候坐在她旁边都听不清。
她试着和汤原说过几次话。
“这个标签应该贴在哪里?”——汤原指了指货架,没有说话。
“你今天来得挺早的。”——汤原点了点头,脸红了。
“你要不要吃苹果?”——汤原摇了摇头,躲进了仓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希尔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自己也怕生,她懂那种被人搭话时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所以她不再主动找汤原说话了,只是偶尔在整理货架的时候,路过她身边,轻轻点一下头。汤原也会点一下头,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标签。
这大概就是她们的交流方式了。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
刘颖比汤原还难接近。
不是说她冷漠,是她好像根本不需要和人交流。她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来了就待在仓库里清点存货,或者在外面擦货架——擦得很认真,比小陈认真十倍,每一层都擦到发亮。但她不说话。不是那种“我不想理你”的不说话,是那种“没有什么需要说的”的不说话。
老周告诉希尔薇,刘颖在合作社干了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样。“她不讨厌你。”老周说,“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一样。”
希尔薇信。因为有一次她搬不动一袋大米,刘颖从仓库里出来,二话不说拎起来就走。放到货架上,然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嫌弃,没有同情。就是那种“我帮你做了,你不用谢我”的平淡。然后她就回仓库了,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希尔薇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袋被放好的大米,心里想:这个人好酷。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知道刘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每天都在想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刘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从来没有听刘颖说过一句话。
她不强求。连教过她的——有些人就是需要慢慢来,有些人可能永远都不会亲近。但没关系,只要不互相伤害,就已经很好了。
而且她有小陈和老周,这就够了。
第四天晚上,希尔薇又一次和小陈蹲在快餐店后面的巷子里。
这次她们有了经验。小陈带了一个干净的布袋子,希尔薇带了一双筷子——从合作社拿的,洗得干干净净。“用筷子。”她说,“别用手,不卫生。”小陈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捡垃圾还讲究卫生”,但什么都没说,乖乖地接过筷子。
今天的收获不错——六个鸡腿,三个鸡翅,还有两个完整的汉堡。汉堡被压扁了,面包有点干,但里面的鸡肉饼还是完整的。
她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用筷子夹着鸡腿吃。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刚出锅的鸡腿——虽然是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的感觉,让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你知道吗。”小陈嘴里塞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我第一次捡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
希尔薇看着她。
“不是因为丢人。”小陈咽下嘴里的东西,难得地认真起来,“是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宁愿扔掉,也不愿意便宜点卖给我们?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就是少赚一点的事。但他们就是不。宁可扔了,也不降价。”
她看着手里的鸡腿,表情有些茫然。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不是不想卖,是不想让我们这种人进去。他们的店,是给那些穿得好、有证件、体体面面的人开的。我们这种人——没有证件的、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穷鬼的——进去了,会脏了他们的地方。”
希尔薇没有说话。她想起了人才市场那扇门,那个“嘀”一声的节奏。想起了赵姐说的“你没有证件,我收留你就不错了”。想起了那些穿制服的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厌恶,是一种“你不属于这里”的确定。
“但这里不一样。”小陈突然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很亮,“合作社不一样。老周不一样。你来了之后,我觉得……”
她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觉得这里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就一点。但比以前好。”
希尔薇被噎了一下——不是因为鸡肉,是因为喉咙突然有点紧。
“我可什么都没做。”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来了就是做了。”小陈说,理直气壮的,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鸡腿吃完,把骨头用袋子装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小陈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你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什么好多了?”
“什么都好多了。你刚来的时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谁靠近你都往后缩。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至少不缩了。”
希尔薇愣了一下。她没发现自己不缩了。但现在想想,好像是真的——小陈拉她胳膊的时候,她没有躲。老周拍她脑袋的时候,她没有抖。甚至汤原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也没有下意识地往后退。
这大概就是这几天的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慢慢,像米粒在锅里煮。一开始是硬的,后来软了,再后来就开了花。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走吧。”小陈挽住她的胳膊,“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们走在夜风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希尔薇拎着那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带回去的鸡翅和汉堡——小陈特意留的,“给老周她们尝尝”。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铺时,希尔薇在玻璃橱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灰扑扑的头发,大了一号的外套,露出脚趾头的布鞋。还是很瘦,颧骨还是凸出来的。脸上的青紫已经消了,但还有一些淡淡的黄色印记。
但她站在那里,没有缩着肩膀,没有低着头,没有把手藏在袖子里。就是站着,普普通通地站着。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和朋友一起走在夜晚的街上。
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收回去,像是怕被人看到。
但小陈看到了。
“你笑了!”小陈叫起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没有。”
“有!我看到了!你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明明就——”
“走了走了,回去了。”
希尔薇加快脚步,把小陈甩在后面。小陈在后面追,嘴里还在喊“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希尔薇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没有收回去。
仓库的灯亮着,老周大概还在等她。折叠床上那床厚褥子还在,灰色的外套挂在床头的钉子上。墙上有那幅画,李红月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望着远方。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今晚的鸡腿味道不错。虽然还是凉的。
但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