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的世界游记 · 第15章

第15章第十二章颜色产业和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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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第十二章颜色产业和保护伞》

内容简介:

那晚的月色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铺在巷子里,把什么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希尔薇跟在小陈后面,踩着那些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板路,手里拎着那个干净的布袋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卷。

快餐馆的后门还暗着。她们来得早了些。

“先转一圈。”小陈说,熟门熟路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那边有个拐角,有时候能捡到完整的——嘘!”

她突然停下来,伸手拦住希尔薇。

希尔薇差点撞在她背上。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风吹过什么柔软的东西,又像是谁在压抑着什么。断断续续的,从巷子深处传过来。被两面墙夹着,在狭窄的空间里滚了几滚,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黏糊糊的。

希尔薇愣住了。

那个声音她不是没听过。在工厂的时候,宿舍的隔音很差,有时候夜里能听到一些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但那时候她太累了,倒头就睡,那些声音就像水面上的波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但现在——现在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个声音就变得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头。

巷子最深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两个人。

一个靠着墙,背贴着粗糙的砖面,头微微后仰,露出脖颈到锁骨一道流畅的弧线。另一个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希尔薇看不清,但她能看到那个靠墙的人的衣服被推上去了。露出一截腰,白得像月光本身。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蠕动的轮廓。

那个声音是从靠墙的人嘴里漏出来的。断的,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散了架。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尾音,拖长了,又突然收住。

不是疼的那种——希尔薇知道疼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在工厂里听过,自己也发出过。这个不一样。是软的,湿的,像一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化到最后变成了水,从嘴角溢出来。

希尔薇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她想走。腿却不听使唤,钉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看那截露出来的腰,还是看墙上那个交叠的影子,还是看月光铺在地上、正好停在她们脚边三尺的地方。

像一条画出来的线,把偷看的人和正在做的人隔开。

那个站着的人动了。

她的手从墙上移下来,落在对方的腰上,顺着那条弧线往下滑。很慢,慢到希尔薇能看清每一寸的移动——指尖、指节、手掌,一点一点地贴上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靠墙的人发出一声更响的呻吟。腰往前挺了挺,头往后仰得更厉害。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墙上,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藤蔓,攀附着、缠绕着、把自己交出去。

希尔薇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响到她觉得巷子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姿势不太对啊。”旁边的小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荡开,把什么都搅碎了,“她手应该再往下一点——你看,这样使不上劲。”

希尔薇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小陈。

小陈正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歪着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观摩一堂课。她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希尔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种品头论足的闲适。

“你——”

“嘘!”小陈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眼睛没离开那两个人,“别吵,我在学习。”

“学——”

“你看你看。”小陈突然兴奋起来,轻轻拽了一下希尔薇的袖子,指着那个靠着墙的人,“她腿软了,你看到没有?膝盖在抖。我跟你说这个姿势最容易腿软,因为重心全在后面——”

“小陈!”

希尔薇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那两个人猛地停下来,靠墙的那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衣服“唰”地被拉下来。两个人影迅速分开,往巷子更深处缩了缩。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压低的、慌张的说话声。

希尔薇抓住小陈的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外拽。小陈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嘟囔:“干嘛呀——我还没看完——那个姿势真的有问题——”

“走了!”

“好好好,走走走——”

希尔薇拽着小陈拐出巷子,一路快走,直到拐了两个弯、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才停下来。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温度高得像发烧。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觉得从里到外都是烫的。

小陈站在旁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干嘛呀。”小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好不容易看到一次。”

“你——”希尔薇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怎么能那样看人家?”

“怎么了?看看又不少块肉。”

“那是——”希尔薇找不到合适的词,脸又红了一层,“那是人家的私事!”

“在巷子里做就不是私事了。”小陈理直气壮地说,“公共场合,谁都能看。”

希尔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让心跳慢慢平下来。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那截露出来的腰,那个交叠的影子,那些断断续续的、黏糊糊的声音。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灼热的印记,闭上眼就能看到。

她用力甩了甩头。

“走了,去捡鸡腿。”她说,声音还有些发紧。

小陈“哦”了一声,乖乖地跟着她往快餐店后门走。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不好奇吗?”

“不好奇。”

“骗人。你刚才眼睛都直了。”

“我没有。”

“有。你盯着看了至少一分钟。”

希尔薇不说话了。因为她确实看了。而且她确实好奇。那种好奇不是小陈那种“学习观摩”的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团火——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温度,烫得她手心出汗。

快餐馆的后门还是暗的。她们在老位置蹲下来,等着店员出来扔垃圾。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和头顶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模糊人声。希尔薇蹲在墙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的心跳终于恢复正常了。但脑子里还在转。

“小陈。”她闷闷地开口,“这边……那个……涩涩,合法吗?”

小陈正在抠墙上的苔藓,听到这个问题,动作停了一下。

“嗯……”她歪着头想了想,“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太清楚啊。法律条文我没看过,老周也没说过。不过——”她想了想,手指还在抠那块苔藓,指甲缝里嵌进绿色的碎屑,“我知道有个地方,明面上标着那种店。”

希尔薇抬起头。“哪种店?”

“就是那种啊。”小陈比划了一下,手势含糊,“涩涩的。门口挂着粉色的灯,招牌上写着什么‘按摩’、‘休闲’之类的。在西城区边上,靠近老码头那边,有一条街全是。”

希尔薇瞪大了眼睛。“明面上?”

“对,就挂着招牌,大大方方地开着。晚上灯一亮,整条街都是粉红色的,可好看了。”

“警察不管?”

小陈终于把那块苔藓抠下来了。她看了看手指上的绿屑,吹掉,然后转过头看希尔薇,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警察?”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希尔薇没听过的味道——不是嘲讽,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淡的、像隔夜茶一样的苦涩,“大部分警察自己都不干净。”

希尔薇愣了一下。

“你以为呢?”小陈蹲下来,和她并排靠着墙,声音压低了,像在讲一个不能大声说的秘密,“那些店能开起来,背后都是有人的。交保护费的,懂吧?每个月多少钱,交了就没人查。不交的——第二天就关门。”

“那……那些在里面的人呢?”

“什么人?”

“就是……做那个的。”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声音轻了一些,“大概是自己愿意的吧。也大概不是。谁知道呢。”

她低下头,开始抠地上的砖缝。

“反正我听说,有些人是被骗去的。和你们那个工厂差不多——包吃住、高工资,去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但没有证件,跑不了,报了警也没用,因为——”

“因为警察自己也不干净。”希尔薇接了一句。

小陈点了点头。

希尔薇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两边屋檐框住的天空。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云后面去了,只剩一颗星星,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被遗忘的、不会灭的小灯。

她想:还好。

还好她没有去找警察。在那个工厂被打的时候,在流浪的时候,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她想过——要不要去报警?要不要去找那些穿制服的人?他们看起来很权威,很正式,像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穿制服的人,和赵姐、和陈总、和人才市场那个拦下她的女人,大概是一回事。他们站在那扇门的里面,穿着体面的衣服,手里拿着证件,看起来像是规则的保护者——但规则是他们定的,门也是他们关的。你被关在外面的时候,他们不会帮你开门。你被关在里面的时候,他们也不会。

甚至——她自己可能就会被自己送回去。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小陈。”她说,声音很轻,“你说……这个世界还有好的地方吗?”

小陈歪着头想了想。

“有吧。”她说,“合作社就是。”

“除了合作社呢?”

小陈沉默了更久。久到希尔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我从小到大就在这一片。没去过别的地方。听说北边有帝国,南边有……不知道。但我猜,大概都差不多吧。”

她顿了顿。

“有好人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老周是好人,刘姐是好人,汤原也是好人——虽然她不太说话。你也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希尔薇问。

“因为你吃了我的苹果会说谢谢。”小陈说,很认真的样子,“还会把鸡腿分给别人。好人就做这种事。”

希尔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破布鞋的洞好像又大了一些,大脚趾快要从里面钻出来了。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鸡腿大概已经被扔出来了。”

小陈也站起来,跟着她往快餐馆的后门走。走了几步,又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希尔薇。”

“嗯?”

“你要是哪天想去看那条街,我带你去。”

希尔薇看着她。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照在小陈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嘴角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弧度。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河床上的石头,水浅了就能看到。

“去看什么?”

“去看看。”小陈说,好像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希尔薇想了想。“再说吧。”

小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快餐馆的后门开了。店员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出来,扔在墙根,转身回去。门关上,灯灭了。

小陈像往常一样蹿过去,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今天有四个。”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活泼,“还有两个薯条,凉了,软了,但还是能吃的。”

她把袋子拎过来,两个人蹲在墙根,用筷子夹着凉掉的鸡腿吃。薯条确实软了,不脆了,但咸味还在,一根一根地嚼,能嚼很久。

希尔薇嚼着一根薯条,看着巷口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无一人的街道。她在想小陈刚才说的话——有好人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合作社是好的。老周是好的,小陈是好的,汤原和刘颖大概也是好的。但合作社外面呢?那些没有好人的地方呢?那些警察不干净、规则不公平、门永远对你关着的地方呢?

她想起那扇“嘀”一声的门。想起赵姐的办公室。想起巷子里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想起小陈说“警察自己也不干净”时那种淡淡的、像隔夜茶一样的语气。

这个世界比她想的要复杂。比连在故事里讲的要复杂。那些故事里,好人站起来,坏人倒下去,世界就好了。但这里——好人站着,坏人也站着,有时候连分不清谁是谁。有时候好人也会翻白眼,坏人也会穿制服。有时候规则是一张网,罩住的是不该罩的人,漏掉的是不该漏的事。

她把最后一口鸡腿嚼完,把骨头用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回去了?”小陈问。

“嗯。”

她们站起来,拎着袋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又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石板路上拖曳着,像两条安静的、不知疲倦的河流。

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希尔薇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空了。没有人。只有墙根下几块被踩碎的月光,和一些她不想去辨认的、模糊的痕迹。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小陈。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撩开那些灰扑扑的发丝,看到合作社的灯还亮着——老周大概还在等她。

那盏灯在整条暗着的街上显得很孤单。

但亮着。

她朝那盏灯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