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第三章被招工》
几天的时间,足够让希尔薇明白两件事。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座城市。
从街头巷尾人们的只言片语里,她拼凑出一些碎片——“坎通”、“改革试点”、“南方”……这些词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只知道这里不是原来的地方。
这里没有连。
白天,她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在各个街区间游荡。
她学会避开那些看起来太整洁的街道——那里的巡警会盘问没有证件的人。她学会在集市快收摊时出现,运气好能捡到一些卖相不好的菜叶子。她学会辨认哪些铺子后面有可以蜷缩的角落,哪些巷子夜里会有巡夜的灯光。
但她依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连。
帝国?
那个词她听流浪的人提起过。说北方有一个庞大的帝国。说那里有一个沉睡的男人,七百年来无人能靠近。
她听到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连告诉她自己是男人,她也知道。
但那是连。
不是那个传说中的什么“守护者”。
连那么真实地摸过她的头,吻过她的额头。怎么可能是什么沉睡的传说?
况且,她连身份都没有。
这个世界的人都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凭证。买票、住宿、甚至领救济粮都要用。她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说不出自己的名字——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也没有人知道。
夜晚最难熬。
她会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缩起来,闭上眼睛,拼命回想连的样子。
连的手。
连的声音。
连叫她名字时,嘴角微微弯起来的弧度。
有时候她觉得那些记忆正在变得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边角开始卷曲。
这让她害怕到发抖——如果连连都想不起来了,她还剩下什么?
但今晚,她顾不上想这些。
因为她的胃在疼。
那种空荡荡的、收缩的、几乎要把自己吃掉的感觉。
她已经一天半没吃过东西了。
昨天捡到的半个馒头早就消化干净,胃里只剩下酸水和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
她蹲在街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头有点晕。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
“不能晕。”她小声对自己说,“晕了就没人管你了。”
这是连教她的。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姑娘,一个人?”
希尔薇猛地抬头,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睛在街灯的映照下亮亮的。
那笑容很标准。
标准得让希尔薇心里有些发毛。
她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
女人并不介意她的沉默。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看你在这儿蹲了好一会儿了,没地方去?”
希尔薇没有回答。
她注意到女人的手——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茧。
不是干粗活的手。
“我们厂里招工,包吃住。”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正规单位,有备案的。”
纸上印着字,希尔薇看不太懂,只认得几个简单的符号。但上面有个红色的印章,看起来很正式。
女人又翻出一张卡片,上面有照片和编号:“我是厂里的人事,叫赵姐。你放心,我们不收任何费用,干满一个月还有工资发。”
希尔薇的胃又疼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女人的脸。
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练过的。
而且……为什么偏偏找上她?
街上还有别的流浪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蹲在角落里的她?
“包吃住”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想拒绝。
她应该拒绝。
连教过她的,太好的事情通常不是真的。那些专门找落单女孩子的人。那些笑容标准的人。
那些……
“我看你这几天都在附近转,是外地来的吧?”女人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有证件的话,正规厂子确实不好进。我们这个厂是新开的,政策灵活,先干活后补手续,很多像你这样的都去了。”
很多像你这样的。
希尔薇咬住嘴唇。
她想起这几天遇到的事情。那些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的目光。那些“没有证件就不要来”的冰冷回答。那些关上的门。
她甚至试着去找过救济站。但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什么纸。只有她两手空空。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车就在街口,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不愿意也没关系,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竟然真的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催促。
希尔薇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胃又疼了一下。
她想起这些天走过的路,睡过的角落,咽下去的那些没滋没味的冷食。想起昨晚蜷在公园长椅上,听着自己的肚子叫,数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今天中午在菜市场捡到半片烂菜叶,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想起连摸她头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如果连在,连会怎么说?
“别怕”?
但连现在不在。
“等我回来”?
但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希尔薇站起来。
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女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
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看到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女孩。都是年轻的面孔,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人说话。
女人站在车门外,看到她走过来,露出一个笑容。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
多了一点什么。少了一点什么。
“上车吧。”女人说,“很快就到了。”
希尔薇站在车门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车内的灯光昏暗。那些女孩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得像一排被放在架子上的瓷娃娃。
她的手心在出汗。
但胃又在叫了。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进车里。
坐在靠门的位置,挨着窗。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引擎发动了。车身微微震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移动。
她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灯火。那些她这几天勉强熟悉的街道、铺子、路灯,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变成模糊的光点,被夜色吞没。
车里没有人说话。
希尔薇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灰发凌乱,眼睛很大,嘴唇紧紧抿着。
倒影里看不到她的胃在疼。
看不到她攥紧裙摆的手在发抖。
也看不到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要是连在就好了。”
车拐进一条更暗的路。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
她开始记路——左拐,直行,经过一座桥,右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
连教过她的。迷路的时候要记路,要记住走过的方向,要记住路边的标志。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车还在往前开。
希尔薇把脸靠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来。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连教她的那些东西:
要冷静。
要观察。
要记住来时的路。
还有——
要活着。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很多遍。像念一个咒语。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说给连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