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从男爵到买报小郎君
亚伦是在一阵阵肌肉恢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肌肉撕裂痛感交织中醒来的。他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书房那熟悉又陌生的、布满蛛网的天花板。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正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极少魔力如同甘泉般渗入他火辣辣的伤口和剧痛的骨骼，些微了他的痛苦。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翠绿色眼眸。
艾莉娅正跪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恢复了冰雪般的莹白，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还有冷清，却少了恨意，多了一丝……复杂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看到我醒来，搭在额头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些刺骨的寒意，更像是一种陈述。
亚伦张了张嘴，想说话，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胸口和小腹的剧痛尤为明显。
“别动。”艾莉娅蹙了蹙眉，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你的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有轻微出血，左臂脱臼，脸上……只是皮外伤。”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用自然魔力暂时减缓你的伤势，但无法完全治愈。你需要药物和静养。”
亚伦苦笑。药物？静养？他现在连买块黑面包的钱都快没了，还谈什么药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艾莉娅用一根纤细却不容抗拒的手指按住了肩膀。
“我说了，别动。”艾莉娅的声音冷了几分，“除非你想伤势恶化，然后连累我一起承受契约反噬。”
亚伦立刻不动了。契约反噬的滋味他虽未亲身体验，但看艾莉娅之前的样子就知道绝对不好受。他只能乖乖躺着，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阵阵痛感。
“他们……走了？”亚伦哑着嗓子问。
“嗯。”艾莉娅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地上那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和散落的书籍，“暂时走了。”她想起罗格最后那仓皇逃离的样子，以及亚伦胸口爆发出的诡异紫光，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我还是太弱了，我需要钱。”亚伦的声音很低，却有力“需要很多钱。买药，还债……还有，修门。”他瞥了一眼那个再次彻底报废的门洞，以及地上那堆沙发残骸，补充道：“……还有沙发。”
艾莉娅：“……” 她看着这个躺在破地毯上、浑身是伤、连动都困难的人类，居然还在惦记他的破门和破沙发？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精灵公主翻白眼？太不优雅了！）。但她也明白，在这个人类的世界，金钱确实是生存的基础。
“所以？”艾莉娅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她倒要看看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男爵能想出什么办法。
亚伦的目光在书房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被维托翻乱、但还没来得及带走的破旧银器上。那是霍华德家最后的“资产”了。
“汉斯！”亚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老仆人汉斯颤巍巍地出现在门洞外，看到亚伦的惨状，老泪纵横：“老爷！您……您怎么样了？”
“汉斯……别哭……”亚伦喘了口气，“去……去把墙角那些银器……都收拾起来。然后……去镇上……找老约翰的杂货铺……全卖了……能卖多少是多少……”
汉斯抹着眼泪，连连点头：“是，老爷！我这就去！可是老爷，您的伤……”
“死不了……”亚伦苦笑，“快去……趁他们还没没回来……”
汉斯不敢耽搁，连忙去收拾那些银器。
艾莉娅看着老仆人佝偻的背影，再看看躺在地上、表情缓和的亚伦，心中那点复杂情绪又添了几分。这个人类，虽然弱小、贫穷、有时还显得愚蠢，但至少……在求生这一点上，有着一种近乎顽强的韧性？
汉斯很快带着一个空瘪的麻袋回来了，里面的银器显然已经处理掉了。
“老爷……卖……卖了……”汉斯的声音带着哭腔，“只卖了……十枚银币……老约翰说……成色太差……还压价……”
十枚银币？亚伦的心沉了一下。三百金龙是三千银币！十个银币连零头都不够！但聊胜于无。
“汉斯……拿着这些钱……”亚伦艰难地吩咐，“去……去镇上……买点最便宜的黑面包……再……再买点止血草和绷带……剩下的……都存着……”
“是，老爷……”汉斯拿着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沉闷。
“十个银币，”艾莉娅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够你买药和面包，但不够还债，更不够你修门和买沙发。”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调侃的意味，“难道你没考虑卖掉我？或许有人很感兴趣。”
亚伦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不！绝对不行！”开什么玩笑！先不说有没有这个胆子，就算有，卖掉精灵公主？怕不是下一秒就被银月森林的游侠射成刺猬！更何况……契约还在呢！你死了或者被带走，天知道我会怎么样！
艾莉娅看着他那副吓坏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她只是随口一说，试探一下而已。
“那你想怎么办？”艾莉娅问。
亚伦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书房里扫视，最终落在了墙角一堆落满灰尘的、似乎是前任男爵（他便宜老爹）留下的旧物上。那里面好像有几捆发黄的纸张？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疼痛的大脑！
“报纸……”亚伦喃喃自语，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对了！报纸！”
“报纸？”艾莉娅疑惑地重复，这个词汇对她来说很陌生。
“就是……记录着各种消息的纸张，印出来卖给人们看的！”亚伦忍着痛，语速加快了几分，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我听说……镇上新开了一家‘晨星报亭’，老板老巴顿正缺人手！特别是缺那种能说会道、能推销报纸的！卖一份报纸能抽两三个铜板！”
艾莉娅：“……” 她看着亚伦，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个男爵，一个精灵公主（虽然现在很狼狈），要去人类的市集上……卖报纸？推销？换铜板？
“你……确定？”艾莉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
“确定！这是现在唯一能快速弄到铜板……不，银币的办法了！”亚伦挣扎着，试图坐起来，“你看，我虽然受伤了，但嘴皮子还行！而且……”他目光扫过艾莉娅，一个更大胆（更作死）的念头冒了出来，“而且殿下您……您往那一站！那就是活招牌啊！银发！尖耳朵！美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那些买报的人肯定看呆了！到时候我趁机推销……”
艾莉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翠绿的眸子里寒光闪烁：“人类！你想把我当成你招揽生意的……女...工具？！” 她感觉那刚被压下去的契约悸动似乎又有抬头的迹象！这个卑贱的人类，竟敢打这种主意！
“不不不！不是工具！是……是形象代言人！对！代言人！”亚伦连忙摆手（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呲牙咧嘴），“殿下您想想，我们得赚钱啊！赚了钱才能买药，我才能快点好起来！我好了才能想办法解除契约对不对？而且……您总不能一直穿着我的旧衬衣吧？您需要新衣服！干净的衣服！符合您身份的衣服！”
新衣服……干净的衣服……艾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粗糙、还沾着灰尘和血迹的男性衬衣，一股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她确实需要干净体面的衣物！这不仅仅是舒适，更是她作为精灵公主的尊严底线！
亚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动摇，立刻趁热打铁：“您看！我们这是互惠互利！您只需要……嗯……往报亭旁边一站，保持您高贵优雅的气质就行！推销的事我来！我保证不让那些肮脏的人类碰到您一根手指头！赚了钱，我们五五分！不！四六分！您六我四！怎么样？”
艾莉娅陷入了沉默。高傲的精灵公主，站在人类的报亭旁，像个……像个招揽客人的招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是……新衣服……解除契约的希望……还有这个人类说的“互惠互利”……
她翠绿的眸子在亚伦那张写满“真诚”（其实是穷疯了）的脸上扫视了几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衣着。最终，对干净衣物和解除契约的渴望，暂时压倒了她那几乎要爆炸的羞耻心。
“……成交。”艾莉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得能冻死人，“但是，人类，如果你敢让任何肮脏的生物靠近我三米之内，或者让我听到任何一句亵渎的话语……”她没说完，但那眼中斜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白！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亚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牵动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希望（和铜臭味）的笑容。
几天后。
当浑身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脸上还带着淤青的亚伦·霍华德男爵，带着一位银发如瀑、尖耳微露、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旧衬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精灵“少女”，出现在灰石镇最热闹的集市角落，站在那家新开的、生意冷清的“晨星报亭”旁边时……
整个集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路过的行人、摊贩、顾客，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看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老巴顿，那个头发花白、叼着烟斗的报亭老板，更是惊得烟斗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亚伦，又看看旁边那位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女”，结结巴巴地问：“亚……亚伦小子？你这是……？”
亚伦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疼痛，努力挺直腰板（虽然效果甚微），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热情（实则因为伤痛而扭曲）的笑容，拿起一沓油墨未干的《灰石镇每日头条》。
“卖报！卖报！新鲜出炉的《灰石镇每日头条》！惊爆消息！领主大人情妇的宠物蜥蜴走失悬赏十银币！东街铁匠铺老板娘夜会神秘人！西区下水道惊现会唱歌的老鼠！2.5个铜板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位……这位是我们报亭的形象代言人艾莉小姐！买一份报纸，就能近距离欣赏艾莉小姐的绝世风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艾莉娅：“……” 她感觉自己的精灵耳朵尖瞬间变得滚烫！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克制住一个冰封术把这报亭连同这个聒噪的人类一起冻成冰雕的冲动！她只能微微扬起下巴，用尽毕生功力维持着那副冰冷高贵、睥睨众生的姿态，心里却在疯狂诅咒：该死的契约！该死的人类！该死的……2.5个铜板！
而集市上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轰然爆发！
“我买一份！”
“给我来两份！”
“让开！我先来的！我要三份！”
“艾莉小姐！看这里！”
铜板如同雨点般砸向报亭的柜台！人群瞬间将小小的报亭围得水泄不通！只不过，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那位银发“代言人”身上。
亚伦手忙脚乱地收钱、递报，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仿佛看到了无数金灿灿的铜板在向他招手。
艾莉娅则如同风暴中心的一尊冰雕，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艳、或贪婪、或好奇的目光，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但当她眼角余光瞥见亚伦那因为收到铜板而亮起来的眼睛，以及他因为动作过大而疼得直抽气的滑稽模样时，心底那滔天的怒火和羞耻感，似乎……莫名其妙地，被一种更加荒谬的、近乎无奈的滑稽感冲淡了一丝丝？
也许……赚钱……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比如，买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干净的新衣服？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让艾莉娅在汹涌的人潮和灼热的目光中，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属于精灵公主的、摇摇欲坠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