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我行我素 · 第3章

第3章16-21章

27,415 字约 55 分钟

书名:《03》

内容简介:

好,我把16-21章完整整理贴出来。16章之前已经整理过了,这里一并收入保持连贯

【第十六章:全院看变化】

日子是藏不住的东西。

吃得好不好,看脸色。睡得够不够,看眼圈。日子过得舒坦不舒坦,看走路——这是院里老人们私底下总结出来的道理,准得很。

秦淮茹的变化,谁都看得见。

最先发现的是一大妈。以前每天早上听得见西厢房里秦淮茹起来生炉子的动静——五点半,准时,风风火火的,炉子生不好还得挨贾张氏的骂。那阵子一大妈听见的就是咳嗽声、拨煤声、贾张氏的嘟囔声,她管那叫中院早报。现在没了。后院的炉子比中院的好烧,沈墨白每天早起先去后院把火捅开,等她过来的时候水已经烧上了。

然后是脸。秦淮茹刚进贾家那几年,一大妈看着她的脸从圆变尖,从红变白,从白变灰——那种灰不是肤色,是气血不足的灰。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头发枯黄毛躁,像是草垛上拽下来的。现在呢?红润了。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红——血气上来了。眼圈不乌了,嘴唇有颜色了,脸颊上那两块凹进去的肉慢慢填起来了。头发也是,以前枯黄毛躁,现在黑亮了。

一大妈有次在院子里碰见秦淮茹晾衣服,站那儿看了她半天:淮茹啊,你胖了。

哪有——

胖了好。你以前瘦得跟刀片似的,我看着都心疼。

秦淮茹低头笑了。

一大妈看得准。这胖不是虚胖,是日子好了人才松弛下来的那种——吃得上饭,睡得了觉,心里有底,身体的肉就敢长出来了。在贾家那六年,她身上每一两肉都是紧绷着的,绷在骨头上的,不敢松弛——一松弛就觉得撑不住了。现在可以了。

阎埠贵算的是一笔明账:沈墨白月入五十出头,秦淮茹调了后勤工资大概二十一左右,两个人加起来七十多。养四口人——棒梗、小当、沈墨白自己、秦淮茹——四口人七十多块,够不够?够。紧不紧?紧。但比秦淮茹一个人带俩孩子靠抚恤金过日子,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算了三遍,得出一个结论:沈墨白亏了。

五十块月入的年轻厂医,不抽烟不喝酒(表面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攒两年能盖房娶大姑娘——结果娶了个大九岁带俩孩子的寡妇。账面上亏大了。

但阎埠贵又想了一层:如果沈墨白不娶秦淮茹,秦淮茹现在是什么光景?贾张氏还在院里天天闹,抚恤金被攥得死死的,车间重体力活把她的腰彻底毁了,孩子吃不饱穿不暖——不是过不下去,是熬不下去。过和熬的区别,阎埠贵分得清。

他的结论变了:沈墨白亏了,但秦淮茹配得上这份亏。

阎埠贵把这话说给阎婆听了,阎婆白了他一眼:你光算钱。人家小沈算的不是钱。

那算什么?

算人。秦淮茹是好人,能干人,撑家的人。你找个比她年轻的漂亮的,有她那本事?

阎埠贵不吭声了。阎婆这话戳到他疼处——他阎埠贵算了一辈子账,算钱算票算粮食,从来不算人。可日子这东西,到头来过的是人不是账。

刘海中看的是另一样东西。他看的是秦淮茹走路的样子。以前秦淮茹走路是缩着的——肩膀往前扣,头低着,脚步又急又碎,像怕踩着什么又像怕被什么踩着。现在腰直了,步子稳了,走路不急不慢,肩膀放下来了,头也抬起来了。

他私底下跟刘大妈说:秦淮茹这女人,命苦归命苦,但命硬。换了别人,被贾家那么折腾,早垮了。她没垮。她就是差一个人撑着——现在有了。

赵师傅是厂食堂的老师傅,跟沈墨白和秦淮茹都熟。有天中午在食堂打菜,旁边有人嚼舌根说沈墨白娶秦淮茹是二百五,赵师傅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插,回头说了一句:

秦淮茹在贾家那叫'熬着'。现在才叫'活着'。能让女人从熬变活的买卖亏不了。

院里人看着棒梗背新书包上学、小当胖出婴儿肥、后院窗台有了一盆月季花、灶台偶尔飘出红烧肉味儿——这些变化靠沈墨白掏钱掏心,也靠秦淮茹能干应得。

最让人唏嘘的是一大妈。有天傍晚,秦淮茹在中院哄小当睡觉,一大妈坐在旁边纳鞋底。她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秦淮茹的脸在月光里是柔和的。眉心那道皱了六年的纹路浅了,眼角的细纹也淡了。嘴角弯着——不是笑给谁看的,是自己高兴了自然弯的。

这个笑,秦淮茹在贾家六年从来没有过。

一大妈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出了西厢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灯亮着,暖黄色的。

她念叨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能过好日子的人,就该过好日子。

【第十七章:人情】

沈墨白搬进后院头几个月,院子里的关系还是生着的——像新灶,火没旺起来,烟先熏了一脸。

但日子这东西,过久了就熟了。不是刻意的,是一顿饭一顿饭地吃出来的,是一回生二回熟地走出来的。

易中海家,是最近的一家。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住得近——中院正房到后院月亮门,二十步路,比去茅房还近。另一层是走得近——沈墨白三天两头往一大爷家跑,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坐坐,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易中海喊一声小沈来下棋,他就端着茶过去了。

他去的时候不空手。二两茶叶、一包花生、两条鱼——都是小东西,但次次有。易中海嘴上说他花这冤枉钱,茶却泡上了,花生也剥了,鱼让一大妈红烧了端上来。老头们下棋的时候一大妈在旁边纳鞋底,沈墨白输了棋就帮着添茶,赢了棋不敢声张——一大爷的棋品不好,输了要复盘三遍。

你小子故意的吧?易中海盯着棋盘,把自己走错的那步反复看。

一大爷,该您走了。

催什么催!我想想!

一大妈在旁边笑,手里的针线没停。

这种时候沈墨白就坐在旁边等,不催了,端着搪瓷杯喝茶,听一大妈念叨——院子里谁家又吵架了,谁家孩子考了第一,谁家媳妇又偷着回娘家了。一大妈是院里的消息站,什么都知道,但嘴严,不往外说。她跟沈墨白说这些,不是八卦,是把他当自家人提点——这院里什么人什么脾气,你得心里有数。

秦淮茹搬进后院之后,一大妈对她的态度又近了一层。

以前是同情——看一个年轻女人拖着俩孩子在贾家熬命,心疼但帮不上太多,偶尔送碗粥送件旧衣裳。现在是亲——沈墨白常去一大爷家坐,秦淮茹跟着也熟了,一口一个大妈叫得甜,一大妈没女儿,把这声大妈听成了半个闺女。

秦淮茹怀上之前,一大妈已经这样了。早上秦淮茹去中院给棒梗小当做早饭,一大妈听见了就端着粥过来:我熬多了,你分着吃。中午秦淮茹上班走不开,小当没人看,一大妈主动说:放我这儿,我带。小当三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一大妈哄孩子的本事是有的——把小当搁在门槛上坐着,给她一把花生壳玩,小当能安安静静剥半小时,把花生壳掰成小碗,排一排,叫小碗开会。

一大妈帮带小当,从来不提钱。沈墨白过意不去,给一大妈送了两回东西——一包桃酥、一条鱼。一大妈收了,但回手就给秦淮茹送了一碗炖排骨:我吃不了这么多,你们分着吃。

等于东西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易中海看在眼里,有回下棋的工夫跟沈墨白说了一句:你大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帮你带小当不是图你什么,是真心疼那孩子。你小子别老送东西,她不自在。

那总不能白让她带吧?

你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比送什么都强。她一个人在家闷了一天,你大妈爱热闹。

沈墨白听进去了。后来去一大爷家不光坐坐,还带着秦淮茹——一大妈见着她就高兴,拉着手坐在炕沿上聊家常,从棒梗的学习聊到小当的换牙,从后院的月季花聊到供销社新到的花布。秦淮茹会来事,嘴甜但不假,一大妈说什么她都接得上,接不上就笑,笑得一大妈也跟着笑。

院里最稀罕的人情,是不记账的那种。

易中海也有他的方式。

他贴补沈墨白从来不正大光明——不是给钱,是给票。61年62年困难时期,票比钱值钱。粮票、布票、肉票、油票,每月定量就那么多,多一口人多一张嘴,沈墨白四口人的票紧得像绷了弦的弓。

易中海的票是这么来的:一大妈做饭的工夫,他进里屋翻抽屉,把几张肉票布票夹在一张报纸里,出来递给一大妈:这个给小沈家送去,吃不完。

一大妈接过来一看:你什么时候多出这些票了?

攒的。省着点用吃不完。

你省?你上个月还念叨袜子破了没布票换呢。

我说不用就不用。快送去。

一大妈把票送去的时候,秦淮茹正在灶台前蒸窝头。一大妈把报纸往她手上一塞:拿去,你一大爷的,说吃不完。

秦淮茹打开一看,眼圈红了。肉票两张,布票三尺,还有一张棉票——这哪是吃不完的,是省下来给她的。

大妈,这——

拿着。别跟你一大大爷说我知道了。他死要面子。

秦淮茹把票收好,那天晚上的菜里多了一勺油。

沈墨白知道票的来路,但没问。他跟易中海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说谢,不提还。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分内的事。一大爷没有儿女,这些票省下来也是闲着,给他不如给用得上的人。而沈墨白给一大爷家送的东西,也从来不提价钱。

这种来往,阎埠贵算不明白。

他算过——按沈墨白的收入,四口人加房租水电,每月应该紧巴巴的才对。但这小子的日子过得不像紧巴巴的样子,灶上偶尔见荤腥,棒梗穿了新棉袄,小当的花棉裤是碎布拼的但里子是新的棉花——钱从哪来的?

阎埠贵想不通。他想不通的事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琢磨。琢磨来琢磨去,结论是一大爷贴的。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好问。

有一回阎埠贵旁敲侧击地问易中海:一大爷,您说小沈那四口人,票够花吗?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家那几张嘴吧。

阎埠贵缩回去了。

傻柱的饭盒,是另一种人情。

何雨柱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心却比嘴软。他在轧钢厂食堂掌勺,每天接触的就是油盐酱醋和一大锅一大锅的菜。食堂的菜不缺油水——至少比家里灶上的油水足。他打菜的时候手稳,一人一勺不偏不倚,但偶尔会多打一点,往自己饭盆里多盛一勺,端着回屋吃。

但有些时候,他打完自己的那份,会多打一饭盒。

饭盒是铝的,食堂统一配的那种,盖子上印着编号。他把多打的那盒菜往沈墨白手里一塞,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就走。

傻柱——

给孩子的。

声音闷闷的,头也不回。

沈墨白站在门口端着那个饭盒,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红烧白菜帮子炖粉条,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碗底还藏着两块巴掌大的带皮肥肉。在62年,这是实打实的油水。

他没追上去说谢。傻柱不要谢,谢了反而别扭。

饭盒端回后院,秦淮茹接过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那层油花和底下的肥肉,什么都明白了。

他总是这样?

隔三差五。

秦淮茹把肥肉切成细丁,和白菜粉条一起回锅炒了,加了点酱油——棒梗和小当那天晚上吃得满嘴油光,小当举着碗说还要,棒梗闷头扒饭不说话,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沈墨白坐在桌边看着俩孩子吃,把那层油花撇出来一小勺拌在自己的饭里——也香,但不是自己的香。

傻柱的饭盒不是给秦淮茹的,也不是给沈墨白的。是给那俩孩子的。一个没爹的孩子和一个没了爹还没妈的孩子,在傻柱眼里跟自己小时候差不多——他也是没爹没妈长大的。

沈墨白把饭盒洗干净了,第二天带去食堂还给傻柱。傻柱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脏了就洗了再还,不急。

洗了。

哦。

然后傻柱转身继续颠勺,沈墨白回了医务室。

两个人之间的全部交情就在这一送一还里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表情,一盒菜干干净净地来,一个饭盒干干净净地走。

但沈墨白心里记着。

院里的人情,粗粗一看都是小事——一碗粥、几张票、一盒菜、帮忙看会儿孩子。搁在明面上不值一提,谁也不好意思当回事说。但日子就是这些小事撑起来的。大事一年碰不上两回,小事天天有。谁帮了你,你记着;你帮了谁,别提。

沈墨白在95号住了一年半,把院里的人情网摸得七七八八了。这张网不是谁织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像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根,在地底下盘了几十年,谁也看不见,但春天一到,满树的叶子全靠着它活着。

易中海是网中间的人。他的根最深,扎得最牢,院里的事他不管则已,一管就是定论。沈墨白跟他近,不是攀附——是两个明白人之间的来往,话不多但管用。

一大妈是网的暖意。她不掌权不管事,但她这口粥那碗汤的,让整张网不那么冷。

傻柱在网的边上,但他的根是实的——他不扯关系不算账,闷头干活闷头吃饭,偶尔闷头送一盒菜。这种人你不找他他不找你,找了他准在。

阎埠贵也在网上,但他的根是虚的——他的根是算盘珠子拨出来的,算得出数算不出人心。所以他永远在网的边上探头探脑,想进去又怕亏。

许大茂不在网上。他是网上的洞——谁跟他近谁倒霉,他踩着别人的关系往上爬,爬完了回头踹一脚。院里人心里都有数,但没有撕破脸的必要,就那么维持着一张皮。

晚上,沈墨白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抽烟——他不在院里抽,躲在后院抽,一根烟抽到烟屁股掐了,站起来进屋。

秦淮茹在炕上给小当缝棉裤,针脚又密又齐。棒梗趴在炕沿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沈墨白给他削了一回,又短了。

明天给你买支新的。

不用,还能写。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棒梗放学回来,桌上多了两支铅笔和一块新橡皮。棒梗看了一眼,拿起来写作业,什么话都没说——但他把旧铅笔收进了铅笔盒的夹层里,没扔。

后院的月季开了第二茬,比头茬小,但颜色深了一号。秦淮茹浇了水,回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盆花,然后抬头看了看月亮门的方向——中院那边,一大妈的灯还亮着。

大妈还没睡呢。

她睡得晚。沈墨白把烟屁股扔进灶膛里,明天我去看看她。

秦淮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缝棉裤。针在灯下闪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过。不惊不乍的,但每一针每一线都实在。

【第十八章:涨级】

消息是赵主任带来的。

那天下午沈墨白正在医务室给一个铆工换膏药——老毛病,肩周炎,天一冷就犯,贴了膏药管三天,三天一过又疼。沈墨白给他换了药,正嘱咐他别扛重物别受凉,赵主任推门进来了。

小沈,忙不忙?

赵主任,您坐。

赵主任没坐,站在门口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跟你说个事,厂里研究了,你医卫定级往上靠了一档,从下月起,工资65块。

沈墨白正在撕膏药的手顿了一下。

涨了十五块。赵主任笑了笑,杨厂长签的字。

谢谢赵主任。

别谢我,谢杨厂长。赵主任看了他一眼,你那针法,杨厂长心里有数。好好干,别让他白推你。

说完走了。

铆工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探头问:沈大夫,涨工资了?

嗯。

涨多少?

一点。

铆工咧嘴笑了:好事啊!该请客!

沈墨白把膏药贴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扛重物。

下了班回后院。

他没有马上告诉秦淮茹。先把白褂换了,洗了手,坐在桌边翻了翻当天的病历。窗外夕阳照进来,把桌上的药方纸染成暖黄色。

他在想一件事——涨的这十五块怎么花。

50块的时候,每月拆成四份:棒梗学费、小当穿戴、家用、自己剩的那点。现在65块,多出来的15,不是小数目。62年的15块够一个三口之家半个月的伙食费。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数。

秦淮茹下班回来比他晚半小时。后勤仓库的工作不重,但繁琐——收发、盘库、登记、对账,一样不能错。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袋,里头是食堂带的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天天如此。

回来了?

嗯。她把布袋搁在灶台上,解围巾的时候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高兴?

怎么看出来的?

你坐那儿不翻书了。秦淮茹笑了,你平时回来先翻半小时书,今天一页没翻。

沈墨白看着她。这个女人什么都看得出来——他的一举一动,她全看在眼里。在贾家六年,她是靠这种本事活下来的: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不用了,但本事还在。

涨工资了。

秦淮茹解围巾的手停了。

65。

她愣了两秒。然后那双眼睛里亮了一下——不是惊喜,是松了口气的那种亮。22.5的实习工工资加上他给的15块生活费,她管着全家的账,每一分钱怎么花的她比谁都清楚。多15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棒梗冬天能穿新棉鞋而不是缝补了又补的旧棉鞋,意味着小当能吃上一个月的鸡蛋羹,意味着她不用再在买盐还是买酱油之间犹豫半天。

那——一个月多了十五块?

嗯。

从下月开始?

嗯。

秦淮茹把围巾挂好,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在算。28岁的女人,嫁给一个19岁的小伙子,最大的担忧从来不是别人的闲话,而是他扛得住吗。四口人压在一个少年的肩上,她怕把他压垮了。现在多了15块——不是她轻松了,是他轻松了。

淮茹。

嗯?

别算了。算不完的。

她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但嘴角弯着:我不是算,我是在想——棒梗的棉鞋该换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我给他缝了两回,再缝没法缝了。

明天我带他去买。

还有小当——她那条棉裤的里子棉花都结了,不暖了,得换新棉。

我找一大爷要张棉票。

还有——

还有的以后再说。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灶台上的灯昏黄,她的脸在灯下柔和得像揉好的面。今天不聊这些。

秦淮茹抬头看他。

涨工资了,他的声音很轻,不得庆祝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红得很快,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她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你——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大白天的——

天快黑了。

孩子还在中院——

一大妈带着呢。今晚让他们睡那边。

秦淮茹咬着嘴唇,抬头看他。他眼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光——不是急切的,是从容的。涨了工资的男人,走路腰板都直了一寸,连这种事都不急了。以前是攒了一天的劲使出来,现在是悠着劲儿使,反而更要命。

你——你就惦记这个。

我惦记的多了。他把她抱起来,秦淮茹轻叫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工资、票、你的棉鞋、棒梗的学费——都惦记。但现在——

现在什么?

他把她放在炕上,俯下身看她。

现在先惦记你。

窗外的夕阳刚落,屋里暗下来,只有灶台上那盏油灯还亮着,光晕晃晃悠悠地罩着两个人的轮廓。

他吻她。从额头开始,眉心、鼻尖、嘴角——轻得像搭脉,指腹贴着她的皮肤往下走,经过颈侧的时候停了一下,感觉到了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紧张?

谁紧张了。秦淮茹偏头躲开他的手,但没躲远,躲到他下巴底下,缩着他的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也快。嘴上说她紧张,心里知道他比她还紧张。这个19岁的男人在别人面前稳得像座山,在她面前有时候比棒梗还笨。

但手不笨。

他的手知道她身上每一处该碰的地方。颈后那颗痣的旁边,肩胛骨的凹陷处,腰侧的软肉——三处同时碰,她的脊背就拱起来了,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中间提起来。

别——别碰腰——

腰怎么了?

痒。

他笑了。低低的笑声贴着她的耳朵,热气灌进耳蜗,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缩起来。

那我不碰腰。他的手滑到别处,碰这里行不行?

秦淮茹咬住嘴唇没出声,但身体替她回答了——腰往上送了一点,像是在追他的手。

他从来不催她。每次都是这样,先让她追上来,追到她自己受不了了,再给她。这种耐心不是温柔——是他的性子。扎针也是这样,等脉象对上了才下针,不急不躁。等她准备好了,他才进去。

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被褥。

疼?

不疼——是——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那种饱胀感从里面撑开来,撑到每一根神经末梢都通了电。不是一下通的电,是一点一点地——他进来一点,通一处,再进一点,又通一处。

慢——慢点——

他没慢。反而深了一寸。

秦淮茹倒吸一口气,腰猛地弹起来——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胯,把她稳稳按回炕上。力道不大,但稳。另一只手扣着她的手指,十指交扣,按在头顶的枕上。

别跑。

谁跑了——

她没跑。她弓起身来够他,被他按回去了。这个姿势她动不了,只能被他顶着——一下一下地,节奏稳得像心跳。她受不了这种稳——太稳了,稳到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次,每一次都到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被撞得又酸又涨,酸到极点就泄了,泄出来的东西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从骨头里软到皮肉上,软成一摊化在炕上的糖。

沈墨白——你——你慢——

不慢。

你——啊——

她高潮的时候咬住他的肩膀,牙印嵌进肉里。他闷哼了一声,没停,还在动。她刚下来一个又被顶上去了,第二波比第一波陡,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上的豆。

等等——我不行了——

行。

真的——不行——

行。他的声音沙哑了,低头吻她的耳朵,你行。

她不行了。

她真的不行了。

他把她翻过来的时候,秦淮茹已经软得翻不动了——是他翻的,把她从仰面翻成趴着,像翻一条瘫了的鱼。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腿合不拢,腰塌在炕上,整个人是一摊没有骨头的绸缎。

从后面进来的时候,她哭了。

不是疼,是太深了。这个角度他顶到了正面够不到的地方——再往里,再深,深到她觉得自己被贯穿了。他一只手按着她的腰,拇指压在腰眼上,那个位置——肾俞穴旁边。他扎针按过的穴位,现在被他的拇指碾着,每碾一下就有一股热流从腰眼灌进小腹,和下面被顶的感觉混在一起,两条河汇成一条,水势暴涨,冲垮了所有堤坝。

不行了——真不行了——求你——

求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脑子里全是白光,白光后面是他的手、他的身体、他的呼吸贴在她后颈上的热度。她趴在枕头上哭,眼泪洇湿了枕巾,嘴里含混地叫着一个字——不是名字,是你,翻来覆去的你你你你——

他又给她送上去一次。

这次她没有尖叫——嗓子已经哑了。整条脊背绷成一张弓,脚趾蜷紧,手指把枕头攥出了褶子,身体在他身下抽搐了好几秒,然后一下子全软了,软得连皮肉都不贴着骨头了。

他还在她里面。没动。俯在她背上,胸膛贴着她的脊梁,心跳敲在她的肩胛骨上——咚、咚、咚——比平时重,比平时快。

淮茹。

嗯……

工资涨了。

她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喘息:你——你现在说这个——

庆祝完了。

她伸手往后推他,推不动——手没力气。她连手指都伸不直,手掌软软地搭在他的胯上,像在摸一块烫石头。

你——你下去——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腰塌得更低了,像被抽走了支撑的脊柱。腿合拢的瞬间一阵酸麻从小腹漫上来,她闷哼一声趴在枕头上不动了,后背还在微微起伏着喘。

沈墨白侧身躺下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她的腰还在抖。

淮茹。

别说话。

——

你让我缓缓。她的声音像被人揉皱了的纸,哑的,软的,带着余韵的颤,你这个——你这个——

她骂不出完整的词。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你你你,手指攥着枕巾不撒手,脸埋在枕头里不肯转过来——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哭完了剩下的就是笑,嘴角的弧度被枕头挡着,但她的肩膀在抖,抖得不是哭了。

明天还这样吗?

你——秦淮茹终于从枕头里拔出脸来,满脸通红,头发散了一炕,眼角还挂着泪,瞪着他,你还想明天?我腿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合不拢。不是因为疼,是没力气控制了,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搭在炕沿上,膝盖上还印着被褥的纹路。

你等着,她喘了口气,用手肘撑着身子想翻身,胳膊一软又趴回去了,你等我——缓过来——我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

十五块钱——你就这样——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你就这样庆祝?

嗯。

你——

涨了十五块,庆祝三回不过分吧。

秦淮茹把脸砸回枕头里。

闷闷的声音从枕芯里传出来:你滚。

他没滚。把她捞过来,连人带被子裹成一团搂进怀里。她挣了两下没挣动——不是不让他抱,是真的没力气了,浑身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被,又沉又绵。

她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慢慢匀下来。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当睡觉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了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棉鞋——明天——给棒梗买——

买。

小当的——棉裤——也得换——

换。

还有——

还有什么?

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声音更低了:还有——你——别老是三回——

他笑了。

她听到了他胸腔里的震动,闷声说: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

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

你每次都答应——

每次都做到了。

你——秦淮茹在他怀里使劲拱了一下,把脸转到另一边,后脑勺对着他,你无赖。

嗯。

后院安静了。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摇了摇。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炕沿上,落在她散了一枕头的大辫子上,落在他搭在她腰间的手上。

油灯灭了。

黑暗里,秦淮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困意和残余的颤:

沈墨白。

嗯。

明天……别三回了。

嗯。

……两回就行。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沉了——睡着了。腿还是合不拢的,手还是软的,枕头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看得见,弯的。

【第十九章:有了】

秦淮茹的例假一直不准。

从进贾家就不准。六年生俩孩子,加上寒湿入骨和营养不良,月事时而提前时而拖后,有时候两个月才来一回,稀稀拉拉的量也不多。她早就习惯了,不来反而省事——省得洗那几条破布条。

搬到后院之后好了些。吃得上饭,腰不疼了,气血慢慢养回来,月事比以前规律了些,但还是说不上准——二十七八天一趟,有时候三十天,偶尔拖个三五天也正常。

所以晚了七八天的时候,她没当回事。

但沈墨白当了。

他是搭脉搭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泡脚,他坐在对面给她揉肩——她仓库蹲了一天的货架,肩膀发僵。揉着揉着,他三指搭上了她的腕,习惯性的,像大夫给家里人查体,没别的意思。

指腹下的脉象跳了两跳。

他的手顿住了。

秦淮茹泡着脚,感觉到他揉肩的力道变了——不是重了轻了,是停了。她偏头看他:怎么了?

……把脚擦了,躺下。

嗯?

我给你搭个脉。

秦淮茹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擦了擦,躺下。他三指按上她的右腕,闭眼,眉心微微蹙着。屋里安静,只有灶膛里偶尔噼啪一声。

三秒。五秒。十秒。

他睁开眼。

淮茹。

嗯?

你脉象滑了。

她看着他。没听懂。

滑脉。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吓着她,你有了。

秦淮茹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着棉袄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平坦的,跟以前一样。但那底下——

你——你确定?

确定。滑脉如珠替,替替然如珠走盘,不会错。

她说不出话。

她坐在炕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手背看。手背上的青筋还显,但比半年前浅了——那是吃好了养回来的痕迹。她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这双手不是自己的了,像是别人的手搁在她膝盖上,跟她没关系。

淮茹?

我——她开口,嗓子发紧,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怎么了?

不年轻了——生孩子——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裤布料,万一生不好——

你身体比半年前好多了。寒湿去了,气血上来了,腰也——他顿了一下,腰的问题等后面再说,现在不急。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还在攥棉裤,攥得指节发白。

沈墨白看着她,没催。

他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不是怕生孩子本身,是怕添了一张嘴。这个家刚稳住,四口人刚刚好,棒梗上学了,小当有人带了,她工作也转了后勤不用扛铁了,日子好不容易走上正道。再来一个,又多一张嘴,多一双手的活,多一份钱的开销——她怕的不是孩子,是怕把他压垮了。

淮茹。

她不抬头。

淮茹,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泪。28岁的女人,在贾家六年练出来的本事——哭可以,但不能让人看见。

这是我的孩子。他说。

三个字,很轻。

秦淮茹的嘴唇颤了一下。

不是贾家的孩子。不是贾东旭的遗腹子。不是拖油瓶里又加了一个。是他沈墨白的孩子——她肚子里的这一条命,跟贾家没有半点关系,姓沈,归他养,是他的人。

她在贾家生的棒梗、小当,姓贾,归贾家管,她的命绑在贾家的根上。现在这个不一样。这个是她和他的,干干净净的,不带旧账的。

怕什么?他的手覆上她的,把那攥着棉裤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掌心里,涨了工资,票够花,一大爷还能贴补,傻柱的饭盒也没断——你怕什么?

我怕——她的声音小得像叹息,我怕你太累了。

沈墨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不累。

你——

我19。

……

我19,涨了工资,老婆有了孩子,后院的月季开了两茬——他把她拉过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我累什么?

秦淮茹看着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忧,没有她在贾家时从贾东旭脸上看到的那种又来了的烦躁。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亮的。

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怕的泪,是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的那种——像河开了冻,水往低处涌,挡不住。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散下来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过了一阵,她从他胸口抬起脸来,鼻尖红着,眼角湿着,但嘴角——弯了。

真的有了?

真的。

几个月了?

刚着床,一个来月。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她的手掌贴在那儿,舍不得挪开了。

那——那我不能——她忽然抬头,脸又红了,那个——以后不能——

嗯,头三个月不行。

那——

忍着。

她瞪他。

沈墨白被瞪笑了,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忍着。我陪你忍。

你说得轻巧——

行,我说得轻巧。他把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放得更低了,等过了头三个月,我加倍还你。

秦淮茹拍了他胸口一巴掌。轻得像拍蚊子。

两个人靠在炕上,油灯在灶台上跳着。她的手一直捂着肚子,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棒梗知道了会怎么样?

跟他好好说。

他——八岁了,懂事了,我怕他心里——她没说下去。棒梗不是一般的孩子。贾东旭死后那段时间,八岁的男孩扛着比大人还重的情绪,嘴上不说但什么都看在眼里。妈妈又要生一个——不是爸爸的孩子——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又远了?

棒梗那孩子,沈墨白想了想,他心眼不坏,就是怕被丢下。你让他知道这个家不会丢下他就行了。

怎么让他知道?

不用特意说。他看得见。

消息传出去是第二天。

秦淮茹跟一大妈说了。

她没打算瞒——瞒不住,孕吐一起来全院都知道。但最先告诉的是一大妈,因为一大妈是最近的人。

一大妈的反应比他们俩都大。

有了?!一大妈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地上,真有了?淮茹你再说一遍!

大妈,有了。

哎呀——一大妈一把拉住秦淮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脸是比之前黄了点——我说呢!这两天我看你吃不下饭还当你嫌我做的窝头不好吃呢!

不是,大妈——

你现在得多吃!多睡!别弯腰别搬东西——小当不用你操心了,我全带!

大妈,才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怎么了?一个多月也是人!你得养着!

一大妈风风火火的劲头比秦淮茹本人还急。她当天中午就炖了一锅排骨汤——用的是自己攒了半个月的肉票换的排骨,骨头多肉少,但汤是白浓浓的,飘着一层油花。

喝了。

大妈,这——

喝了!别跟我客气!

秦淮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油花沾在嘴唇上。她鼻子一酸,低下头赶紧又喝了一口——不能让一大妈看见她红了眼。

易中海知道后没多说什么,但当天晚上沈墨白去下棋的时候,他桌上多了一包东西——用旧报纸裹着的。沈墨白打开一看:鸡蛋票五张,红糖半斤。

拿着。

一大爷——

拿着。你大妈让我给的。

沈墨白没推辞。他知道推了一大事要急,一大爷会不自在。他把东西收了,那晚下棋赢了一大爷两盘——破天荒头一回。易中海复盘了五遍,结论是你小子今天心不沉。

阎埠贵也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一大妈在井台打水的时候跟刘大妈说了句淮茹有了,以后得多照顾着点,声音不大,但阎埠贵家的窗户开着,他全听见了。

他的反应是皱了下眉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多一张嘴。

这话说得不响,但传到了中院。秦淮茹没听见,但一大妈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责备,就是看了他一眼——阎埠贵缩了缩脖子,回屋关了窗。

棒梗是沈墨白告诉的。

不是正式的谈话,是晚饭后。棒梗端着作业本去后院,沈墨白检查完作业,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

棒梗,你妈有了。

棒梗握着铅笔的手停了。

8岁的男孩坐在炕沿上,低着头,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半天才抬头看他。

是你的?

嗯。

棒梗又低下头。铅笔继续转。

那——他的声音很小,那我妈——是不是就不疼我了?

沈墨白看着他。

这孩子不是怕多一个弟弟妹妹。他是怕自己又被挤出去。在贾家的时候,棒梗是贾家的孙子,贾张氏嘴上说疼他,但疼的是贾家的种,不是他棒梗这个人。贾东旭死后,他连贾家的孙子这个身份都只剩一半了——奶奶走了,爸爸没了,妈妈嫁了人。他8岁的脑子里装了一个最简单的逻辑:妈妈生了新的孩子,旧的就不重要了。

棒梗。

男孩抬头。

你妈疼你,跟有没有新孩子没关系。沈墨白的声音不高,但稳,就像我给你检查作业,跟有没有新孩子也没关系。

棒梗没说话。

你作业还是我检查。棉鞋还是我买。学费还是我交。这些东西不会变。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拿过棒梗手里的铅笔,给他削了削,你把今天的生字再写一遍。'家'字——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有屋顶有吃的,就是家。

棒梗接过铅笔,低头写家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写,写的家比平时大了两号,把田字格撑满了。

沈墨白坐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第二天,棒梗放学回来,书包往炕上一扔,跑去中院找秦淮茹:妈!你肚子里的小孩叫什么?

还没取呢。

那我帮他取!

秦淮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不是伤心的泪,是松了一口气的泪。她蹲下来摸了摸棒梗的头:你取?你会取什么?

叫——叫棒棒!

……不叫棒棒。

那叫什么?

等你沈叔叔想好了再告诉你。

棒梗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偷偷看了秦淮茹的肚子好几眼,吃完了饭把自己的半块窝头掰了一半放在秦淮茹碗里:妈,你多吃点,小孩要吃。

秦淮茹端着那半块窝头,没忍住,把棒梗搂过来亲了一口。棒梗嫌丢人挣脱了,跑回中院写作业去了。

许大茂的嘴欠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冒了个头。

他是在厂里说的。后勤仓库和厂办在同一栋楼,秦淮茹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去上班,许大茂在走廊里碰见了,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秦淮茹,又怀上了?你这是真能生啊。

旁边两个女干事听见了,脸色变了。

秦淮茹没搭理他,低头走路。但许大茂不依不饶,又跟了一句:寡妇就是能生——

许大茂。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沈墨白——是傻柱。何雨柱端着铝饭盒从食堂那边走过来,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油烟,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许大茂。

你再嘴欠一句试试。

许大茂的笑容僵在脸上。傻柱的拳头他领教过——上回在院子里差点挨揍的事他还没忘。

我开个玩笑——

你妈是寡妇吗?

你——

你妈不是寡妇,你嘴欠什么?

许大茂脸青一阵白一阵,转身走了。傻柱看了秦淮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端着饭盒继续走。秦淮茹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他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他没回头。

但这事没完。许大茂记仇。他记的不是秦淮茹的仇,是傻柱当众怼他的仇。这笔账他早晚要找回来——许大茂这个人,打不了大的,阴小的,阴不了明的,就来暗的。

【第二十章:怀胎十月】

秦淮茹的孕吐从第二个月开始。

来势不算凶,但烦人。早上起来先干呕三声,吐不出东西,胃里空着翻。吃了东西又堵在嗓子眼下不去,堵半个小时才慢慢缓过来。中午好些,到了傍晚又犯。

沈墨白给她扎针止吐。内关、足三里,两根细针,手法轻得出奇——跟给杨厂长治腰那个劲头完全不一样,像是怕针尖重了会多扎疼她一分。秦淮茹趴在炕上,脸侧着,看着他下针的手。

你手抖。

没抖。

抖了。我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指尖有极细微的震颤,不细看看不出来。给杨厂长扎九寸长针的时候稳如泰山,给自家人扎两根细针反而抖了。

你紧张。秦淮茹笑了,声音虚虚的,笑里带着干呕后的嘶哑,你是大夫又不是第一次扎针,紧张什么?

他没接话。把针捻进去,留了二十分钟。起针的时候手稳回来了。

止吐的效果不错,当晚她吃了小半碗粥没吐。之后隔天扎一回,配合着艾灸中脘,吐渐渐少了,胃口一点点回来。

一大妈的汤没断过。隔三差五端一碗过来——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样。每次端来都这么说:炖多了,你一大爷吃不完。秦淮茹心知肚明,也不戳穿,接过来喝了。汤暖,入胃妥帖,比药还管用。

棒梗这段时间变了。

变化不大,但沈墨白看得出来——8岁男孩不再躲着后院走了。以前他来后院是来写作业的,写完就走,不坐不聊不闲待。现在不一样了。写完作业不急着走,趴在炕沿上翻沈墨白的药书,看不懂字就看图——经络图、穴位图,人体上画满了点和线,他指着图上的点问这是什么,沈墨白说这是足三里,按了不肚子疼。棒梗在自己腿上比划了半天,按错了位置,按在膝盖上,说不疼。

往上三寸。

这儿?

再往上。

哦——棒梗按对了,腿上一酸,嘿!真酸!

沈墨白给他讲了几个穴位,像讲故事一样——合谷治头疼,风池治落枕,涌泉治失眠。棒梗听得半懂不懂,但第二天跟同学吹牛说我知道人身上有多少个洞,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

有个傍晚,棒梗端着作业本来后院,推门进来站了半天,没往炕上坐,站在门口揉衣角。沈墨白抬头看他。

怎么了?

我——棒梗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细,沈叔叔——

嗯?

我作业——写完了——你看——

他把作业本递过来。沈墨白接了,翻了翻,没错,写得很工整,家字的那个宝盖头比别的字都端正。

不错。

棒梗站在原地,脚尖碾着地面。他好像想说什么,憋了好几秒,忽然抬头冒出一句:

我爸——

沈墨白看着他。

我——我以后——叫你——

8岁男孩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两次,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沈墨白没催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渴不渴?

棒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映着灯影,晃晃的。

我以后——叫你爸——行不行?

沈墨白站在他面前。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行。

一个字。

棒梗抬起头,眼圈红了,但8岁男孩的骄傲不允许他当着人掉泪。他使劲吸了下鼻子,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自己的作业本,再跑。

慢点跑!

知道了——爸!

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带着跑调的尾音,拖着长长的回响。

秦淮茹坐在炕上听见了。手里缝着小当的棉裤,针停在半空,好久没动。

晚上沈墨白回屋的时候,她没抬头,手上的针脚快了——越缝越快,快到针尖差点扎了手指头。

淮茹。

嗯。

你哭了?

没有。针扎手了。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拿过来看了看。没扎手。手指头上没有血,但眼角是湿的。

他把针线从她手里抽走,搁在一边,把她拉进怀里。

棒梗叫我了。

听见了。

你怎么没出来?

我——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我怕我出来他就不好意思了。

你出来他高兴还来不及。

他不是——他不是——她声音哽了一下,他不是叫我出来,他是叫你爸——

她说不下去了。

沈墨白什么都懂了。棒梗喊他爸,她高兴,但高兴里头有一根刺——棒梗有了爸,意味着贾东旭真的没了。不是忘记,是翻篇。翻篇对小孩子来说是好事,对她来说是一场迟到的告别。

她没见过贾东旭死。那天下工回来人已经没了。没有遗言,没有最后一面,连哭都没处哭。棒梗叫沈墨白爸的这一声,像是把那扇一直没关上的门替她关上了。

不是坏事。但关门的声响了。

她哭了,不大声,就那么闷在他胸口抽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全咽回去了。

好了。她抬头擦了擦脸,棉裤还没缝完呢。

他把针线递回去,她接了,低头继续缝。缝了几针忽然说:以后你多疼疼他。他嘴硬,心里想的东西说不出来。

嗯。

他不是你亲生的,但你——

我知道。

秦淮茹低头缝棉裤,不再说了。灯下她的侧脸安静,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但弯着。

傻柱的相亲是从开春开始的。

说起来也不算相亲——是厂工会的赵大姐介绍的。赵大姐是热心肠,看何雨柱27了还单着,急得比自己嫁闺女还上心,到处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柱子啊,你条件不差,食堂掌勺的,铁饭碗,就是嘴上欠个把门的。赵大姐数落他,人家姑娘问你要求,你上来就说'得会做饭、得听我的、不能比我高'——你是找媳妇还是找厨子啊?

我就是要求高点怎么了?傻柱端着饭盆蹲在食堂后门啃馒头,我何雨柱找一个过日子的,不能找个来给我添堵的吧?

那你倒是把要求说好听点啊!你上回跟人家纺织厂的小王见面,人家问你平时干嘛,你说'做饭、吃饭、睡觉'——人家以为你是猪呢!

傻柱不服:那是实话!我平时就是做饭吃饭睡觉啊!

你不会说点别的?比如你手艺好,以后家里不愁吃?比如你心眼不坏,以后不亏待人家?

那不是吹牛吗?

赵大姐被他气得拍大腿。

第一回相亲。纺织厂挡车工,24岁,圆脸,看着老实。赵大姐提前给傻柱嘱咐了三遍嘴上客气点,傻柱答应得好好的。见了面,姑娘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就我一个,没爹没妈,正常。姑娘又问那你平时谁给你做饭,他说我自己做,我做饭好吃。姑娘笑了,问那以后找媳妇是不是不用做饭了——

傻柱来了一句:那不行,你得会做饭。我下班回来累得慌,总不能我给你做吧?

姑娘的笑容凝固了。赵大姐在旁边桌子假装看报纸,头都快埋进报纸里了。

散了。姑娘回去跟赵大姐说:何师傅人不错,但说话太直了,我受不了。

第二回。五金厂的会计,26岁,瘦高个。这回傻柱学乖了,嘴上客气了不少,但新的问题出来了——姑娘问他结婚以后住哪,他说住我那屋,不大,但够住。姑娘说那你工资多少,他说三十多块。姑娘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了。

三十多块养一个家,在62年紧巴巴的。傻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三十多块花不完,多一个人也就多个嘴,省着点够了。但姑娘算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也黄了。

第三回最冤。

轧钢厂隔壁轴承厂的一个女工,25岁,是赵大姐托了关系才找到的,人长得清秀,脾气也好。赵大姐觉得这回稳了,特意让傻柱穿了件新衣裳,洗了头,刮了脸。

见了面,聊得还行。姑娘问什么他答什么,嘴上没出差错。赵大姐在远处看着,觉得有戏。

但许大茂来了。

他不是碰巧来的。他是算好了时间来的——赵大姐张罗相亲的事全厂都传开了,许大茂耳朵长,提前知道了时间地点,特意晃过来。

他装作路过,看见傻柱和姑娘坐在那,凑上去打招呼:哟!柱哥!相亲呢?

傻柱的脸当场就黑了。

你忙你的。

我不忙,我坐会儿。许大茂一屁股坐下来,对着姑娘笑,姑娘,我跟你说啊,我们柱哥人特别好——就是脾气冲了点,嘴臭了点,打人疼了点——

你闭嘴。

还有啊,他家里什么人都没有,没爹没妈没兄弟,一个人住,将来有孩子了也没人帮带——

傻柱站起来揪许大茂领子,许大茂假模假式地往后躲,嘴里还念叨: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脾气大——

场面乱成一锅粥。姑娘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走了。

傻柱的拳头挥出去了,被旁边几个工友死命拉住。许大茂抱着头蹲在地上装无辜,嘴角是弯的。

赵大姐气得血压都上来了,指着许大茂骂了五分钟。许大茂一脸无辜:赵大姐我就是路过——路过来打个招呼——

事后赵大姐跟人说:许大茂这个人心眼坏了。自己过不好也不让人家过好。

傻柱那天晚上没回院里,在食堂后厨坐了一宿。灶灭了,灯黑了,他就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炒勺。

沈墨白是第二天中午去食堂打饭才知道的。食堂的帮厨大姐嘴快,跟他嘟囔了一句柱哥昨晚在灶台边坐了一宿,他回头看了一眼傻柱——何雨柱正在窗口打菜,围裙系着,帽子戴着,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眼底发青,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紧了一点。

沈墨白端着饭在角落坐下,吃完饭走的时候路过窗口,说了一句:柱哥,晚上来后院坐坐,我弄了半斤花生。

傻柱头也没抬:不去。

花生是油炸的。

……几点?

下了班就来。

那天晚上傻柱来了。手里拎着一盒菜——还是那个铝饭盒,盖子上印着编号。打开,红烧土豆炖肉,肉少土豆多,但油花不少。

你跟我客气什么。

食堂多出来的,不拿也倒了。

两个人蹲在后院石阶上吃花生喝散装白酒。沈墨白不喝酒,但今夜陪了一小杯——辣,烧嗓子。傻柱喝得猛,半斤酒咕嘟咕嘟下了肚,脸红到脖子根,话开始多了。

你说我这个人——他嚼着花生米,眼圈红着——不一定是酒的缘故,我嘴臭我知道。但我心不坏。我就是说话不过脑子——

嗯。

你说那些姑娘——嫌我穷?我一个月三十多块是不多,但食堂管饭,我花不了几个钱,养个人够了的——

够。

那她们嫌什么?嫌我嘴臭?我又不是故意骂人,我就是直——

柱哥。沈墨白给他添了酒,你下次跟姑娘说话,先想三秒再说。

想三秒?

嗯。脑子里过了再说,别嘴比脑子快。

傻柱闷头喝了一口酒,嚼了半天花生才开口:我就是——没人教过我怎么跟人说话。我爹妈走得早,我从小在食堂长大的,师傅教我颠勺切菜,没教我哄姑娘。

那就慢慢学。

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就别装。你就做你自己,嘴臭就嘴臭,但你心好,时间长了人家看得出来。

傻柱看了他一眼。酒劲上来了,眼皮发沉,但目光是清的。

你19岁,你说得轻巧。

我19岁,但我媳妇28。她教我的。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歪着,鼻头红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小子命好。

嗯。

秦淮茹——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口酒闷了,她是个好人。

嗯。

你别亏待她。

不会。

傻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渣。后院的风凉,吹得他酒醒了一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花生不错。下次还炸。

行。

还有——那个许大茂,你别管,我自己收拾他。

嗯。

傻柱走了。背影走进月亮门,消失在中院的夜色里。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重的,实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老中医是夏末来的。

姓周。周伯衡。从南京来的——南京中医院的老主任,省里的名中医,治内科杂病有一套,尤其擅长脾胃。62年全国中医系统搞交流学习,各省互派专家,周伯衡被派到北京来交流三个月。

他到了轧钢厂医务室那天,沈墨白正在给一个老焊工治肩周炎。膏药贴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六十出头,瘦,高,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脸长,颧骨高,眼窝深,眉毛是灰白的,又浓又长,像两把旧刷子搁在眼眶上。手里拎着只旧皮包,皮包的四角磨白了。

你是这儿的医生?周伯衡站在门口打量医务室——两间小屋,一张诊床,一个药柜,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和几张卫生宣传画。简陋。

是。您是——

周伯衡。南京来的。来交流的。

沈墨白把膏药给焊工贴好,洗了手,给周伯衡倒了杯水。老先生没坐,绕着药柜转了一圈,拉开抽屉看了看药材,又看了墙上的穴位图,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老,坐。

嗯。他坐下来,接过水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忽然把手腕伸过来,你给我搭个脉。

这不像客气,像考试。

沈墨白三指搭上他的右腕。指腹按下去,闭眼。

周伯衡的脉象——弦细而滑,关部偏弱,尺部沉迟。肝脏偏亢,脾胃偏虚,肾气不足。这是长年操劳、思虑过度、饮食不规律留下的底子。但更让沈墨白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周老,您这心脉——

嗯?

心悸。间歇性的。发作的时候胸口闷,像是被人按住了,喘不上来气。

周伯衡的眼睛动了。

什么时候犯?他追问。

夜间居多。寅时前后。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肺经当令。

周伯衡放下手,看着他。

你怎么看出来的?

脉象上写着呢。左寸沉弱而间有结代,心气不足,心血瘀阻。寅时肺经当令,肺朝百脉,心脉最弱的时辰遇上肺气交接不畅,心悸就犯了。

周伯衡不说话了。他在看沈墨白——不是看脸,是看这双手。搭脉的手三指并拢,指腹平贴,力道分三层——浮、中、沉,依次按下,没有多余的颤动。这是老手才有的功夫,不是练出来的,是千千万万个病人喂出来的。但眼前这个人19岁。

你学了几年?

从小跟着家父学。

你父亲是?

沈长河。

周伯衡的眉毛动了。灰白的浓眉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想起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沈长河——延安边区医院的?

是。

你爹我听说过。周伯衡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节奏很慢,四几年的时候,边区医院有一套'战场急救针法',在伤员止血和抗休克上效果极好,军区通报表扬过。当时署名的是个'沈军医'——就是你父亲?

是。

我在南京看过那份通报。周伯衡的声音变了——不是客套了,是认真的,当时我就想见一见这个人,后来听说牺牲了,以为那套针法断了。

沈墨白没接话。他把药柜第二个抽屉拉开,取出针包——银针,九寸长的那套。

周伯衡看见了那套针。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怕——是认出来了。那九寸长针的形制,针尖的弧度,针身的粗细——跟当年军区通报附图上的那套针一模一样。通报是油印的,图是手绘的,他在南京的档案馆里看过,记了几十年。

阎罗十八针?

沈墨白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我知道的不是针法,是名字。周伯衡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把那套针拿起来——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古董。他的手指是老中医的手,关节粗大,指甲修得齐整,指腹上全是茧——扎了几十年针磨出来的。他捏着一根九寸长针转了转,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的弧度。

当年边区的老军医里有一支是从道医传下来的,'阎罗十八针'是道医针灸里的禁针——意思是敢用这针的大夫得有跟阎王爷抢人的本事,用错了扎死人,用对了救死人。你父亲把这套禁针改成了战场急救的法子,活人无数。

他把针放回针包,转过身来,看着沈墨白。

你会。

会。

全套?

全套。

周伯衡的神色变了。六十多岁的老人,行了一辈子医,以为一套绝针断了传承,结果今天在轧钢厂医务室里——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把那套针放在他面前。

你——周伯衡的声音哽住了,清了清嗓子才说下去,你给我扎一针。

周老,您这心脉的毛病——

我知道。心气不足,心血瘀阻,寅时心悸。你刚才全说对了,比南京那几个主任说得还准。他坐下来,把袖子撸上去,你有法子,就扎。让我看看你父亲传下来的东西还在不在。

沈墨白取了根三寸针。不是九寸长针——周伯衡的心脉问题不用深刺,用的是内关透神门,通心络,活心血。

一针。内关穴进针,透向神门,针身斜行穿过腕部两条经。

针入的瞬间,周伯衡的手指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得气了。酸胀感从腕部沿着心经一路往上走,走到肘弯,走到腋下,走到胸口——那个寅时才犯闷的位置忽然松了。像是被人从里面揉了一把,紧了几十年的结散开一线。

好针。周伯衡闭上眼,声音轻了,你父亲的手艺,一点没丢。

留针二十分钟。起针。周伯衡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按了按胸口——那个位置,闷了几年的闷,此刻透进了一丝气。

你小子。他看着沈墨白,眼睛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你今年多大?

19。

19。他重复了一遍,摇头笑了,我19的时候还在给师父磨药呢。

那天下午,周伯衡在医务室待了三个小时。两个人从针灸聊到方剂,从方剂聊到脉法,从脉法聊到各家流派的得失。周伯衡是正途出身的名中医,走的是学院派的路子,但肚子里装的东西远不止学院那点——他年轻时跟过三个师父,南派北派民间派都学过,见多识广,经手过的疑难杂症比沈墨白看过的病人还多。

而沈墨白手里有周伯衡没见过的东西——阎罗十八针。道医禁针的底子加上战场急救的改造,是两条路合出来的针法,既不是纯正的道医路子,也不是寻常的军医手法。周伯衡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到关键处就不说了——不是藏私,是有些东西不能在不该说的地方说。

但周伯衡懂了。他看出了这套针法的根基有多深,也看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还有多少没露的底。

小沈。临走的时候周伯衡站在医务室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有时间来找我,我住在厂招待所。有些东西——我想跟你细聊。

好。

还有——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那套针法,别轻易露。我看过当年的通报,'阎罗十八针'是军区列为保密项目的,虽然现在不提了,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墨白点了下头。

周伯衡走了。皮包拎在手里,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但稳,像走了一辈子诊脉路的老大夫。

那天晚上,沈墨白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针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指腹摩挲着那根九寸长针的针尖。灯光映在银针上,细长的一道亮。

周伯衡这个人有来头。不是南京中医院老主任这个来头——是他对阎罗十八针的了解太深了。四几年军区通报表扬的事,他在南京档案馆里翻到过,记了几十年。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交流能解释的。

要么他跟当年的边区医疗系统有渊源,要么他在系统里有更深的根——不管哪种,这条线得慢慢捋。

但眼下的日子不等人。

秦淮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六个月的时候显了怀,走路开始慢,手撑着腰,像端着一只碗——怕摔了。一大妈更勤了,每天早晚各来一趟,进来先看她的脸色,再摸摸她的手凉不凉,走的时候留下一碗汤。沈墨白给秦淮茹扎针的频率也调了,不再扎腰腹的穴位,只取四肢远端的,安胎养气。

傻柱还是隔三差五送饭盒。但秦淮茹肚子大了之后他换了个习惯——不再把饭盒交到沈墨白手上,改搁在后院门口的石阶上,敲两下门框转身就走。像是怕她出来,怕她弯腰,怕看见大肚子心里不好受——他自己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

棒梗已经改口叫爸了,叫得自然,不别扭。每天放学回来先进后院喊一声爸我回来了,沈墨白应一声回来了,然后该写作业写作业,该吃饭吃饭,像天生就是这么过的。

许大茂的暗手还在使。傻柱的第三回相亲黄了之后,赵大姐又介绍了一个,这回特意瞒着许大茂。但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许大茂没去现场,但他在厂里散了话,说何雨柱打人,上回在食堂差点把人打残了。话传到姑娘耳朵里,姑娘怕了,又黄了。

傻柱这回没找许大茂算账。他把那把炒勺在灶台边上敲了三下,闷头做了一下午菜,到了傍晚,去后院找沈墨白。

花生还有没有?

有。

酒呢?

有。

两个人蹲在石阶上,又是一夜。傻柱喝得比上次多,话比上次少。喝到最后,他忽然冒出一句:你帮我参谋参谋,我这辈子还能娶上媳妇不?

能。

真的?

真的。你先把你那臭嘴治一治,再找个嘴硬心软的——跟你配。

傻柱想了想:嘴硬心软的——那不是跟我吵一辈子的?

吵一辈子也比孤一辈子强。

傻柱没说话。蹲在石阶上把酒喝完了,把花生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花生别炸了,水煮的就行。省油。

【第二十一章:槐花】

秦淮茹是秋天生的。

62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一场北风,95号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说黄就黄了,一夜之间满地碎金。早上起来踩着落叶出门上班,脚下沙沙响,像踩着一层薄冰——再过一个月,树就该秃了。

但槐花早开过了。五月里满树白花,香了一条胡同,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跟下雪似的。秦淮茹搬进后院那年春天头一回看见那棵老槐树开花,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好半天,说真好看。她不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会在秋天落地,也不知道这孩子会叫槐花。

发作是凌晨。

秦淮茹是被疼醒的。肚子一紧,腰一酸,像是有人从里头攥住了她的子宫往下拽。她侧躺着忍了一会儿,又一波来了,比刚才更紧更酸。她伸手推了推身边人。

沈墨白——

嗯?他翻身,还没完全醒。

我要生了。

他一下坐起来了。

灯摸了半天才点亮。煤油灯的光晃晃的,照着秦淮茹的脸——她咬着牙,额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鬓角湿了一片。疼还没到最厉害的时候,但已经比她预想的猛。

别怕。他握住她的手,我去叫一大妈。

嗯——快去——

他穿上鞋,出后院,过月亮门,到中院正房。一大妈的灯灭了,他敲了门。

一大妈!淮茹要生了!

门开了。一大妈披着袄出来,头发散着,但眼睛亮得像白天——她等这天等了好几个月了,早就准备好了产包:旧床单、剪刀、棉线、棉布、一壶热水——全搁在床底下一个木箱子里,随时能拎出来。

小沈你回去守着,我马上到!

要不要去医院?

头胎?一大妈边走边穿鞋,啊不是,生过两回了,不用。我看她骨盆条件好,能顺。你别慌——

我没慌。

一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慌?19岁的小子脸色白得跟诊室的白褂一样,额头上的汗比产妇还多。

没慌就好。去烧水。

一大妈进了后院。沈墨白去灶台烧水,手抖了两次才把火柴划着。他是大夫。他接生过——在部队跟父亲学的,紧急情况下帮难产产妇接过生。但那是别人的老婆。这是他的。他的孩子。他的人在炕上咬着牙喊疼。

水烧上了。他端着一大盆热水进屋。一大妈已经把产包铺开了,让秦淮茹躺在炕上,裤腿卷上去,旧床单垫着。

淮茹,使劲——一大妈的声音稳稳的,跟平时哄小当一样,深呼吸,使劲——

秦淮茹攥着炕沿。指尖发白。

宫缩一波一波地来,间隔越来越短,疼得她直咬嘴唇。她生过棒梗和小当,但那两回是在医院,有护士有大夫有产床。这回在家,在炕上,灯是煤油灯,接生的是一大妈——虽然一大妈经验丰富,但她到底是53岁的邻居大妈不是助产士。

疼到最厉害的那几阵,她没喊。闷哼了两声,把叫声吞回去了。在贾家六年练出来的本事——疼不出声,哭不让人看见。

但沈墨白听见了。他站在门口,听见她闷在喉咙里的那两声,像有人攥着他的心往外拽。

小沈,你进来搭把手——一大妈喊他。

他进去。秦淮茹满头大汗,脸涨红又发白,牙咬着下唇,额头的青筋鼓着。他握住她的手,她攥住他——力道大得他手骨疼。

淮茹,看着我。

她睁开眼看他。眼里全是泪,但没掉下来。

使劲。跟着我的节奏——

我——我使了——

再使。深吸一口气——往下——

一大妈在下面托着:我看到头了!淮茹你再使一把劲!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整个人的力气全往下涌——

出来了!

一大妈的声音带着惊喜。一个小小的、滑腻的、紫红色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滑出来——先露的是头,然后是肩,然后是完整的一团。一大妈接住了,托起来,拍了拍。

哇——

哭声。细的,尖的,像猫叫。但响亮。

秦淮茹躺在炕上,大口喘气,浑身脱力。她的手还攥着沈墨白的手指,力气松了,但没撒开。

闺女。一大妈把孩子托起来给她看,闺女,你看——

秦淮茹侧过头看了一眼。小红肉团子,皱着眉,嘴咧着,哭得满脸通红。头发湿漉漉的贴着头皮,稀稀拉拉的几根——跟棒梗刚生的时候一样,跟小当不一样,小当生下来头发就多。

闺女——她的声音哑了,但嘴角弯着——笑和哭搅在一起,分不开了。眼泪顺着鬓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痒,但她没空擦。

沈墨白站在炕边。他看着那团红肉——他的孩子。不是贾家的。不是别人的。是他和秦淮茹的。干干净净的一条命。

让我看看。

一大妈把孩子递给他。他接了——手是稳的,搭脉的手,行针的手,稳了十几年。但抱自己女儿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团小红肉比九寸长针还沉。

轻点——秦淮茹在旁边说。

他低头看着女儿。小东西不哭了,闭着眼,嘴在无意识地吮吸,像在找奶。他伸出食指——搭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十倍,五根手指像五粒花生米,指甲薄得透光。

她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食指。

攥紧了。

新生儿的握持反射——他知道的,生理性的,不是有意识的。但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热的东西从缝里涌出来,涌到眼眶,涌到鼻根,涌到喉头。

他咽回去了。

一大妈在旁边收拾,剪脐带,擦血,换床单,手脚利落。她听见秦淮茹说给我,就把孩子放回秦淮茹怀里。母女贴在一起的瞬间,秦淮茹的身子一软,像是终于松开了那根绷了整夜的弦。

你看——她抬头看沈墨白,满脸泪痕,头发散了满枕头,脸色苍白但嘴角弯着,声音虚虚的带着喘——像你。

他蹲下来,凑近看。小东西闭着眼,鼻梁矮,嘴唇厚——

像你。

哪里像?

哪里都像。

刚生的小孩都长一样——

不,像你。秦淮茹固执地说,抱着女儿不肯撒手,就是像你。

一大妈在旁边笑着摇头:行了行了,都像,不像我不像阎埠贵就行。

院里天亮了。

中院的棒梗被吵醒了,穿着小褂跑过来,站在后院门口不敢进去——门半开着,他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哭,然后是妈的声音,然后是一大妈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跑了。

过了十分钟又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杯水。

妈——喝水——

秦淮茹看着他。8岁的男孩站在炕沿边上,踮着脚往她怀里看,眼睛圆溜溜的——看见了妹妹。

这就是——

这是你妹妹。

棒梗盯着那个红肉团看了好半天。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嫌弃,不是嫉妒,是一种8岁男孩处理不了的新信息:家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很小很红很皱,哭声像猫,但是妈抱着她笑。

我能——摸摸吗?

轻点。

棒梗伸出手指,戳了戳妹妹的脸。软的。像面团。妹妹被戳了,嘴一瘪,差点又哭。棒梗赶紧缩回手,紧张地看看妈又看看妹妹:我没使劲——

没事,她就是爱哭。秦淮茹笑了。

小当也来了。一大妈领进来的。3岁的小丫头睡眼惺忪,被一大妈抱着凑到炕边看了一眼。

妹妹?

嗯,妹妹。

小当伸出手——不是摸,是拍。一巴掌拍在妹妹脑门上。力度不大,但妹妹哇地一声哭了。

小当!一大妈赶紧把她抱走。

棒梗在旁边急了:你轻点!她是妹妹!

我轻了!

你那叫轻?你把她拍哭了!

我没使劲!

两个大孩子围着一个小婴儿吵起来了。吵着吵着棒梗红了眼——不是气的,是急的,他怕妹妹被拍疼了。

沈墨白把他们拉开,让一大妈把小当抱回中院去。棒梗不肯走,蹲在炕沿边上看着妹妹,像一只守窝的小狗。

你回去睡觉。

我不困。

你明天还上学呢。

我——棒梗犹豫了,低头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妈,小声说,那我明天还能来看她吗?

天天看都行。

他这才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抱着女儿靠在枕头上,沈墨白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灯光昏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块。

回到中院,棒梗在自己的铺上躺了半天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妹妹那么小,那么软,跟妈怀里那张笑脸,他以后得护着她。谁也不能欺负她。

取名是第二天的事。

一大妈过来送小米粥的时候问的:孩子名字想好了没?

沈墨白看了一眼窗外。后院窗台上那盆月季还开着最后一茬——秋天了,花瓣薄了,颜色深了,但还在开着。再往远看,月亮门外头,穿过中院,穿过前院,能看见95号大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黄了大半,但枝干粗壮,来年春天又会满树白花。

槐花。

秦淮茹抱着孩子,抬头看他。

叫槐花。

槐——一大妈念了一遍,槐花?

门口那棵老槐树。他没多解释,但秦淮茹懂了。她搬进后院那天头一回看见那棵树开花,站在门口仰着头说真好看——他记着呢。

沈槐花。秦淮茹低头看着女儿,槐花。

一大妈在旁边念叨着:槐花好,槐花实在,春天开花满胡同香,踏实——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棒梗放学回来听见了名字,念了两遍:槐花?槐花——那她以后是不是得吃槐花?

槐花能吃。一大妈说,拌面粉蒸了,蘸蒜汁,好吃着呢。

那我也要吃!

你等着,明年春天大妈给你蒸。

院里的人陆续知道了。

阎埠贵听见生了闺女,松了口气——闺女嫁出去不占房子,比小子省心。但他嘴上说出来的话是:又一张嘴啊。声音不大,但隔壁听见了。一大妈在井台边洗尿布,冷冷扫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易中海当天晚上来了。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还是旧报纸裹着的,打开是十枚鸡蛋、半斤红糖、两条棉布。他站在门口没进屋,看了一眼炕上的秦淮茹和孩子,说了句好,把东西搁在桌上走了。走到月亮门又回头补了一句:月子坐好,别落下病。

傻柱没来。但他送了东西。

一个大饭盒,搁在后院门口石阶上,盖子上用粉笔写了个字:汤。

沈墨白端进来揭开盖子——猪骨炖莲藕,汤色奶白,上面漂着葱花和几颗红枣。在62年,这碗汤的分量比半斤肉票还重。食堂的猪骨是不给带走的,他得拿自己的菜去换。

秦淮茹端着碗喝了一口,没说话。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看着那个铝饭盒看了好久。

他——挺好的。

嗯。

你把盒子洗了还他。

嗯。

还有——她抬头看他,眼圈红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你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

我——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槐花,声音轻了,我见他不知道说什么。

沈墨白没接话。他懂。秦淮茹跟傻柱之间的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不是情分,是一种更早更深的同情。两个苦命的人在同一个院子里熬着,他给她送过菜,她给他递过水,没有越界,但那一碗碗菜和一杯杯水里的分量,比什么情分都重。

现在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好了。他还在灶台边上坐着抽烟,一个人。

我去还。

秦淮茹点了下头。

日子进入了一个新的轨道。

一家五口。沈墨白、秦淮茹、棒梗、小当、槐花。五张嘴,65加22.5的月收入,加上一大爷的贴补和傻柱的饭盒,紧巴巴但撑得住。

槐花是省事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不怎么哭,夜里醒一次喂了奶就接着睡。秦淮茹说她跟你一样,闷不吭声的。沈墨白说跟我哪样,我话少吗。秦淮茹瞪他一眼,没接话——他话不少,但话多的地方不在嘴上。

坐月子的那一个月,秦淮茹胖了四斤。一大妈的汤功不可没,沈墨白扎的针也管用——产后恶露排得顺,腰没有落下疼,气色比生棒梗那会儿好了一大截。她自己也争气,该吃吃该睡睡,不逞强不硬撑——在贾家那两次月子她没这个条件,现在有了,她不糟蹋。

棒梗对槐花的态度从紧张变成了负责。8岁的哥哥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了,是先去中院看妹妹——趴在摇篮边上盯着看,看一会儿才去后院写作业。有回槐花哭了,秦淮茹在做饭没听见,棒梗自己把摇篮摇了两下,槐花不哭了,他回头冲沈墨白比了个嘘的手势,意思是别告诉我妈我摇的。

沈墨白假装没看见。

小当对妹妹的态度是玩物。3岁的女孩对婴儿的理解是活的娃娃,经常试图抱起来、拖走、喂石子。被一大妈拦了无数次之后,她学会了退而求其次——蹲在摇篮边上戳妹妹的脸。戳一下,缩回来,咯咯笑。再戳一下,再缩回来,再笑。槐花被戳烦了就哭,一哭小当就跑,跑到门口回头喊妹妹哭了!

然后棒梗冲过来。

每天如此。

贾张氏的信是入冬之后来的。

秦淮茹正在炕上给槐花换尿布,一大妈从中院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从老家寄来的,上面写的收信地址是南锣鼓巷95号中院秦淮茹收。

谁寄的?

秦淮茹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迹,脸色变了。

她。贾张氏。

信很短。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是老家的土话,大致意思是:老家遭了灾,日子过不下去了,让秦淮茹再寄点钱过去,多少都行。

秦淮茹看完信,搁在炕沿上没说话。

一大妈在旁边叹了口气。

寄不寄?沈墨白问。

秦淮茹抬头看他。眼里有东西在转——不是心疼贾张氏,是那种被旧伤掀了一下的钝痛。这个老太婆打了她、骂了她、扯她头发、用鞋底抽她的脸、拿克夫的罪名往她身上泼脏水。现在拍拍屁股回了老家,钱花完了又伸手要。

不寄。

嗯。

五条里写清了的——拿了钱走人,日后不得再纠缠。秦淮茹把信折了,压在炕沿底下,她签了字的。

沈墨白没接话。他知道信不会只来一封。

果然。隔了半个月,第二封。语气变了,不叫淮茹了,叫秦淮茹——姓都带上了,意思是你不是贾家的人了我认但你得认我。信里说老家真的困难,不是装的,让她看在东旭的面子上寄点钱。

秦淮茹没回。第三封语气更硬了——你不寄钱就别怪我不客气。第四封更过分,说她忘恩负义,说东旭死了你倒享福了。

沈墨白看完第四封信,把它压在秦淮茹的针线盒底下。

别看了。

嗯。

以后来信我替你拆。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继续给槐花缝小棉袄。针脚密实,一针一针的,缝得很慢但很稳。

信还在来。一封接一封,半月一封,像钟摆一样准时。秦淮茹不看,沈墨白替她收着。他没扔——扔了就等于装没看见,他不想装。但也没回——回了就等于开了口子,以后收不住。

这根刺,先留着。

冬天来了。

后院的月季谢了最后一朵花,沈墨白把枯枝剪了,培了土,等来年再开。灶台上的火从早烧到晚,屋里暖烘烘的,槐花裹在襁褓里睡得香,偶尔醒来吃奶,吃饱了又睡。

棒梗期末考试考了班上第七名,回来兴冲冲地给沈墨白看成绩单。沈墨白看了看,说不错,又加了一句下次考前五。棒梗嘴上说前三呢,转身跑回中院写寒假作业去了。

小当的新棉裤做好了——秦淮茹坐月子的时候缝的,碎布拼的面子,新棉花里子,裤腰上还缝了朵小花。小当穿上新裤子,蹲下去又站起来,蹲下去又站起来,低头看着那朵花笑。

傻柱还是送饭盒。但冬天食堂的菜也紧,油水少了。他送来的不再是红烧肉白菜炖粉条,换成素炒萝卜丝和白菜汤。但碗底总藏着点什么——两块土豆、半截油条、偶尔是一片腊肉——他省下来的。沈墨白心知肚明,洗干净了还回去,饭盒里不回菜——傻柱不缺饭,他缺的是别的。

周伯衡走了,回南京了。走之前找沈墨白深聊了两回。第二回聊到半夜,他说了一句话:小沈,你这套针法不该埋在厂医务室里。你应该走出去——进修、深造、把十八针的体系整理出来传下去。你父亲当年在战场上一针一条命,那是救急。和平年代,得有人把这套东西留下来。

我还在学。

学是一辈子的事。但你得先走出去才能看见更多的路。

周伯衡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和一句话:区卫生局那边有进修名额,你杨厂长会跟你提的。到时候来南京找我。

杨厂长确实提了。

那天扎完针,杨厂长穿衣服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小沈,区卫生局有个进修名额——脱产半年,在区医院。你考虑考虑。

什么时候?

年后。

年后——槐花才几个月大。秦淮茹还在喂奶。他走了,家里四口人,秦淮茹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撑不住。

家里走不开。

杨厂长看着他,没劝。名额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来。

沈墨白点了下头。

年后。年后的事年后再说。眼前是冬天,灶上烧着火,炕上睡着人。五口人的呼吸在暖炕上此起彼伏——槐花的奶香味、小当的梦话、棒梗翻身的窸窣声——他把秦淮茹搂过来,她缩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膛,暖的。

冷不冷?

不冷。

明年开春——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去进修吧。

你——

我能撑。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你去了,一大妈帮我看着,棒梗也大了能搭手,傻柱的饭盒也没断——我能撑。

你——

你别心疼我。她闭着眼说,嘴角有一点弧度,你心疼你自己。19岁的小大夫窝在厂医务室给人换膏药,那是糟蹋你。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老槐树仅剩的几片枯叶沙沙响。95号的后院在风声里安静得像一口井——深,暖,稳。

槐花在襁褓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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