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会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顾家别院门前的风都停了一瞬。
顾长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重逢的激动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他没有收回手,而是上前一步,目光从沈剑秋的脸上扫到那张名单上,声音低沉:“沈兄,进来说。”
沈剑秋没有动。
他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顾长空的肩膀,扫了一眼院内。这是一个剑客的本能——确认退路。院内有假山、影壁、两棵老槐树,树冠浓密,可以藏人。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隐约可见几个丫鬟在收拾茶具。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沈剑秋注意到一件事:门口那两个家丁腰间都鼓鼓囊囊的,藏着兵器。
不是普通的家丁。
“你的人?”沈剑秋看了一眼那两个家丁,问顾长空。
顾长空点头:“暗卫。从去年开始,我已经遇到三次刺杀了。”
沈剑秋这才跨过门槛,跟着顾长空走进正厅。顾长空屏退左右,关上厅门,两人面对面坐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给我。”顾长空伸出手。
沈剑秋把名单递过去。
顾长空接过来,从头看到尾,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这不是说他不在乎,而是他的表情控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沈剑秋在原著中写过顾长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现在他亲眼看到了,才知道这不是夸张,这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出来的本能。
“这份名单从哪来的?”顾长空放下名单,看向沈剑秋。
“寒山寺,三个暗月教余孽的尸体下面找到的。”
“你杀的?”
“不是。”
顾长空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有人先你一步杀了他们,留下名单给你。你为什么来找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
沈剑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的名字在上面,日期是明天。因为暗月教的人在找你。因为你夫人昨夜在运河的画舫上,等了我一夜。”
顾长空的手指停了。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墙角的花几上点着一根檀香,青烟袅袅上升,在光柱中扭动。
顾长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剑秋意外的事——他笑了。笑容很苦,像含了一片黄连,笑到一半就收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我知道。”顾长空说。
沈剑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去了。”顾长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知道她在画舫上等了一夜。我知道她等的是你。我还知道——”他顿了一下,“她心里的人从来不是我。”
这两个人,一个是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一个是那个“绿帽子”的制造者,面对面坐在一起,谈论同一个女人。换作任何一对江湖兄弟,这都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局面。但顾长空的表情不像一个被背叛的丈夫,更像一个终于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说出来的囚徒。
“你不生气?”沈剑秋问。
“生气?”顾长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沈兄,我认识你八年,认识如是七年。你们相识三个月后,我父亲就向柳家提了亲。我父亲和柳掌门是世交,这门亲事从我们出生起就定了的,只是没有明说。如是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也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剑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成亲那晚,如是坐在床边,盖头没有揭。我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回来,她还坐在那里,盖头还是没揭。我掀开盖头,看到她的脸——你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吗?”
沈剑秋没有说话。
“是认命。”顾长空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伤心,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认命。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它不挣扎了,不是因为笼子不够大,是因为它知道挣扎没有用。”
他转过身,看着沈剑秋。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沈剑秋看清了他眼底的红血丝——不是一夜没睡的那种红,是长期睡眠不足、心事太重的那种深红色。
“三年前你退隐,她来送你了,对不对?”
沈剑秋沉默了一瞬。“对。”
“你走后她哭了三天。三天,不吃不喝,就坐在房间里哭。我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心脉郁结,药石无效。第四天她好了,起来梳洗,照常吃饭照常练剑照常跟我说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是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笑过。”
顾长空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怒涛更可怕。
“沈兄,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内疚,也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如是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她等了你三年,你去见她,我没有资格不高兴。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是你的。”
沈剑秋垂下眼帘。
他想起了自己在原著中写下的一句话——“顾长空是君子,真君子。”当时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人设很完美,完美到不真实。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一个被妻子背叛的男人,不但不愤怒,反而觉得妻子本该属于那个人。
“我不想谈这些。”沈剑秋说,“名单上的日期是明天,暗月教的人要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长空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被揭开了旧伤疤。
“我知道。”他说,“因为《天道剑谱》在我手上。”
沈剑秋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是确定的:《天道剑谱》的下落是暗月教余孽活动的核心动机。顾长空声称剑谱在他手上,这一信息如果属实,将彻底改变整个局势。
“什么时候的事?”沈剑秋问。
“你师父失踪的第二年。”顾长空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黄铜质地,样式古朴,“你师父失踪前一个月,来过顾家,把这把钥匙交给我父亲,说如果一年后他还没有回来,就把钥匙转交给你。我父亲等了两年,你退隐了,找不到你。三年前他临终前把这把钥匙给了我,让我找机会还给你。”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沈剑秋面前。
“钥匙是开一个盒子的,那个盒子就在顾家祠堂的地下密室里。盒子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父亲也不知道。但暗月教的人显然知道,因为他们从去年开始就在找这把钥匙。”
沈剑秋看着桌上的钥匙,没有拿。
“你说明天你会死,为什么这么确定?”
顾长空笑了,这一次笑得坦然。“因为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每年今天我都会去祠堂祭拜,暗月教的人知道。去年他们在祠堂设伏,我杀了三个,跑了两个。今年他们不会跑。”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从容不迫,像一个即将赴宴的人,而不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沈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如果我死了,如是你替我照顾。我不求你娶她,只求你让她像个人一样活着。”
沈剑秋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缓缓站起身,将桌上的钥匙收入怀中。
“你不会死。”他说。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上的日期是明天,”沈剑秋走到门口,拉开门,午时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而今天,我先杀了他们。”
他没有等到明天。
从顾家别院出来,沈剑秋直接去了落星桥。
韩七的人已经在那边盯着了。一个扮成渔夫的小伙子蹲在芦苇荡里钓鱼,鱼竿是假的,鱼线拴着一枚铜钱,沉在水里一动不动。见沈剑秋走来,他飞快地打了个手势——上游方向,三个人,都带着兵器,藏在桥洞下面。
沈剑秋没有靠近落星桥。
他沿着运河的堤岸向上游走了半里,然后折向一片桑树林。桑树不高,枝叶茂密,他从林中穿行,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接近桥洞的位置。内力灌注到双脚,每一步落地都轻如猫爪,踩在枯叶上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在桑树林的边缘停下来,拨开枝叶,看到了桥洞。
落星桥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有三个桥洞,中间最大的那个洞下面停着一艘乌篷船,船篷低垂,看不清里面。船尾坐着一个穿蓑衣的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篙,像是在等什么人。桥洞两边的阴影里各藏着一个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都穿着深色的水靠,脸上蒙着黑布。
就是这三个人。
暗月教的杀手。
沈剑秋观察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船尾那个穿蓑衣的是领头的,年纪在四十上下,身形瘦削,双手枯瘦如鸟爪,但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个用暗器或者短兵器的高手。桥洞左边持刀的那个是个大块头,刀身宽厚,是砍刀,力大势沉的打法。右边持剑的那个中等身材,剑是长剑,剑尖微微下垂,这是青莲剑派的起手式。
青莲剑派的叛徒。
沈剑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那个起手式——不是外人偷学的皮毛,而是青莲剑派内门弟子的标准起手式,没有三五年的正宗传授练不出来。青莲剑派中有人投靠了暗月教。
这是确定的: 暗月教余孽中至少有一名来自青莲剑派的内门弟子。这一信息可能与柳苍梧出现在暗杀名单上有关。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这三个人分散注意力。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桥洞左边那个持刀的大块头不耐烦了,从阴影中探出头来,低声对船尾的蓑衣人说了句什么。蓑衣人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安静。就在大块头缩回阴影的瞬间,他的视线离开了桥洞右前方——那是沈剑秋的方向。
就是现在。
沈剑秋从桑树林中闪出,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堤岸的斜坡疾掠而下。内力灌注双腿,每一步跨出都有一丈多远,眨眼间就逼近了桥洞。他的右手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左手已经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飞刀。
十丈。
五丈。
三丈。
船尾的蓑衣人猛然回头——他听到了声音,但来不及了。
沈剑秋左手一扬,飞刀脱手而出,刀身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蓑衣人的反应极快,身体向旁边一闪,但飞刀的目标不是他的要害,而是他的右肩。刀锋没入肩胛,麻药立刻生效,蓑衣人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手中的竹篙掉落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沈剑秋已经掠到桥上,从三丈高处一跃而下,软剑在空中出鞘,银光如匹练,直劈向桥洞左边的持刀大汉。
大汉的反应也不慢。他举起砍刀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沈剑秋的内力沿着剑身灌入砍刀,大汉的手臂一震,砍刀几乎脱手。他惊骇地后退一步,脚下踩空,跌进了运河里,水花四溅。
剩下的那个持剑的杀手已经从桥洞右边冲了出来,长剑直刺沈剑秋的后心。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是青莲剑派的杀招“青莲出水”。
沈剑秋没有转身。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剑已经在前方,来不及收回,但他的左手已经摸出了第二把飞刀。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自动做出了反应——他侧身,让长剑贴着衣襟刺空,同时左手反手一甩,飞刀从腋下穿出,钉入了持剑杀手的右肘。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折断一根枯枝。
长剑落地,持剑的杀手抱着右肘惨叫出声,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滴在桥洞的石板上,很快就被河水冲淡了。
跌进运河的大块头从水中冒出头来,砍刀已经丢了,他赤手空拳地爬上岸边的石阶,正要逃,沈剑秋的第二把飞刀已经钉进了他的后膝窝。他扑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却喊不出声——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沈剑秋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五息。
桥洞里安静了,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三个伤者粗重的喘息声。
沈剑秋收回软剑,走到船尾,蹲下身,看着那个中了麻药的蓑衣人。麻药正在扩散,蓑衣人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失去知觉,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谁派你来的?”沈剑秋问。
蓑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杀了我们也没用,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名单上的日期是明天,今天是今天。”
“你以为只有落星桥这一路?”蓑衣人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像乌鸦叫,“太迟了,沈剑秋。顾长空已经死了。”
沈剑秋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们来落星桥是等谁的?是等你。顾长空不走阊门,他走的是胥门。我们的人已经在胥门等着了,三个高手,够他喝一壶的。等你们在落星桥纠缠的时候,胥门那边早就得手了。”
沈剑秋站起身,面无表情,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你故意让我听到这些?”
“是不是真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蓑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不过沈剑秋,就算你赶到了也没用。杀顾长空的人,你下不了手。”
沈剑秋没有再问。
他飞起一脚踢在蓑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昏了过去。然后他走到另外两个杀手面前,弯下腰,一手一个,捏碎了他们的肩胛骨和膝盖骨。骨碎的声音在桥洞里回响,沉闷而清脆,像踩碎了一地核桃。没有杀他们,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活口比死人有用——赵铁衣需要活口来审讯。
他走出桥洞,朝胥门方向狂奔。
胥门在姑苏城西,是水路两用的城门,门外就是运河码头。
沈剑秋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不,不是战斗。是屠杀。
胥门外的码头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顾家暗卫的。青石板被血染红了,雨水冲刷不掉的那种红,渗透进石头的纹理里,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码头上停着几艘船,船舱被刀剑劈得稀烂,碎木片浮在水面上,随波漂流。
顾长空靠在码头边的一根石柱上,浑身是血。
他的锦袍已经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的护身软甲,软甲上插着三把飞刀,刀尖刺穿了甲片,入肉三分。他的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在身侧,骨头从肘部的皮肤下戳出来,白色的骨茬沾着血肉,触目惊心。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刀伤,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颧骨。
但他没有闭眼。
他靠在那里,双手握着一柄断剑——长剑在战斗中折断了,剩下不到两尺的剑身,他握着断剑,剑尖指着前方,保持着最后的防御姿态。
他的脚边躺着三个人。
三个高手,蓑衣人口中说的那三个。
第一个人是使双钩的,钩子还挂在顾长空的护身软甲上,但顾长空的断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他的尸体趴在顾长空腿上,死不瞑目。第二个人是使判官笔的,身材瘦小,但他的头颅已经不在了——被顾长空的断剑削飞,滚落在五步之外的水沟里。第三个人是使软鞭的,软鞭还缠在顾长空的小腿上,但顾长空的左手——那只已经骨折的左手——五指深深地插入了他的眼眶,指尖已经触及了脑髓。
以一敌三,杀三。
但顾长空也活不成了。
沈剑秋冲过去的时候,顾长空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流声,像破风箱。沈剑秋蹲下身,一只手按住他胸口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撕开瓶塞就要往伤口上倒。
顾长空用仅剩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腕。
很紧,紧到沈剑秋能感觉到他指骨断裂的声音。
不,不是断裂,是已经断了。顾长空的手掌已经碎成了几块,但他还是用那几只残破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沈剑秋的手腕。
他看着沈剑秋,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是一种释然的光,像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天亮。
他的嘴又动了几下。
沈剑秋凑近去听。
他听到了三个字。
“江……湖……见……”
江湖见。
这不是告别,这是约定。是顾长空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关于来世的约定。
沈剑秋跪在血泊中,看着顾长空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一盏油灯烧尽了最后一滴油。
顾长空的手松开了,从沈剑秋的手腕上滑落,掉在血水中,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那只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微屈,虎口张开,像是还在等一柄剑。
码头上一片死寂。
沈剑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从天上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和顾长空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热的、黏腻的东西,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
他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沈剑秋退隐的那天,顾长空来送他。两个人站在太湖边,谁都没有说话。沈剑秋上了船,船夫撑开竹篙,船离了岸。顾长空在岸上站了很久,久到船变成了一个黑点,久到黑点消失在雾气里,他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说“江湖见”。
因为他知道,退隐的人没有江湖。
但现在他说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说了。
沈剑秋把顾长空的尸体放平,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站起身,面朝码头上的十几具尸体,面朝那些暗月教杀手的尸体,面朝那个他即将踏入的更深的深渊。
他的手中多了一把飞刀。
刀锋上倒映着他的脸,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他转身,朝姑苏城中走去。那里还有一个人,一个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正怀着一颗愧疚的心从画舫返回顾家别院的女人。
他要去告诉她。
但他要先去做一件事。
他走回桥洞。
那三个杀手还活着。大块头趴在石阶上,后膝窝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持剑的杀手抱着碎掉的右肘,疼得浑身发抖;蓑衣人昏迷在船尾,半边身子被麻药麻痹,像一滩烂泥。
沈剑秋走到大块头面前,蹲下。
大块头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你……你不是说不杀我们……”
沈剑秋没有回答。
他伸出左手,掐住大块头的脖子,五指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大块头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眼珠凸出,舌头伸出,手脚在地面上徒劳地踢蹬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沈剑秋松开手,站起身,走向持剑的杀手。
那人想跑,但膝盖骨碎了,站不起来。他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后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青莲剑派有内应……是——”
沈剑秋的靴子踩在他的喉咙上。
一声脆响,喉结碎成了几片。那人双眼圆睁,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最后是蓑衣人。
蓑衣人已经醒了,他靠在船尾的舱板上,右半边身体麻痹,左半边还能动。他看着沈剑秋一步一步走近,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敬佩,又像是嘲讽。
“你杀了我,也救不回顾长空。”蓑衣人说。
“我不需要救他。”沈剑秋说,“我需要知道他为什么死。”
“因为他——”
沈剑秋的飞刀没入了蓑衣人的咽喉。
刀尖从后颈穿出,钉在船板上,将蓑衣人的头颅牢牢地固定在那里。蓑衣人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永远留在了喉咙里。
沈剑秋拔出飞刀,在蓑衣人的衣服上擦干净,收回袖中。
桥洞里安静了。
三具尸体,三个暗月教的杀手,全部毙命。
沈剑秋转身走出桥洞,雨水从天上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洗去了血迹,却洗不去眼睛里的那层暗红色的东西。
他沿着运河的堤岸向北走,走了大约一里路,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仰起头,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又从眼角溢出来。
不像泪,像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雨。
"名单上有三十八个人。"沈剑秋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包括你在内,还剩三十二个。"
年轻人是谢明澜,江南谢氏的二公子,也是青莲剑派掌门柳苍梧的关门弟子。他今年刚二十岁,生得眉清目秀,面白唇红,此刻却狼狈不堪——他的右肩中了一枚淬毒的梅花镖,左臂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色的血液。他强忍疼痛站直了身体:"我师父呢?"
"死了。"沈剑秋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谢明澜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身旁的一棵树才勉强站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怎么可能......昨天他还好好的......"
"暗月教的人昨晚潜入了青莲剑派的后山,趁他练功时突袭。他老人家武功虽高,但对方用了'销魂散',中招后全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天道剑谱》。"沈剑秋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配的解毒丹,你服下吧。"
谢明澜接过瓷瓶,却没有立即服用,而是盯着沈剑秋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他唯一信任的人。"沈剑秋淡淡道,"他临死前说,让你去找一个人。"
"谁?"
"你师叔公,华山派的掌门人。"沈剑秋的目光变得深远,"当年《天道剑谱》分为九册,分别由九大门派保管。暗月教这些年逐一击破,现在已经收集齐八册,只剩下最后一册..."
谢明澜猛地抬头:"你是说..."
"不错,最后一册就在你师叔公手上。只要集齐九册,就能还原真正的天道剑法。"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过冒险?"谢明澜担忧道,"我师叔公已经七十高龄,而且..."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
沈剑秋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华山派虽然地处偏僻,但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了连接中原武林和西域的一个重要枢纽。多年来,华山派积攒了大量财富,势力庞大。更重要的是,现任华山派掌门陈玄机武功极高,被誉为当世四大宗师之一,绝非易与之辈。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剑秋冷笑一声,"可你忘了,暗月教为何偏偏选在这时候动手?因为再过七天就是你师叔公的七十大寿,到时候天下武林豪杰齐聚华山,正是天赐良机。"
谢明澜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
"不错,他们要在华山大会上动手。到那时群雄环视,谁都想不到他们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待他们得手之后,便可借着贺寿的名义安然离去,神不知鬼不觉。"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很简单。"沈剑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首,在谢明澜震惊的目光中割下了他受伤的手臂上的一块肉,"我要取你一滴心头血。"
"为...为什么?"谢明澜痛得面色发白,却不敢乱动。
"因为你身上流淌着青莲剑派历代掌门的血脉。"沈剑秋解释道,"想要进入华山秘库,必须以青莲剑派嫡传的心头血为引。你放心,这点小伤对你不会有太大影响。"
说完,他轻轻一掌拍在谢明澜的胸前,一股暖流涌入谢明澜体内,顿时止住了他的疼痛。接着,只见沈剑秋指尖在空中快速划过,一道血线凭空出现,准确无比地扎在谢明澜心脏附近的一个穴位上。
谢明澜只觉得一阵刺痛,随后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出。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一小团殷红的液体漂浮在体外,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很好。"沈剑秋满意地点点头,接过那滴心头血收入袖中,"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且在此修养,七日后我会派人来接你一同前往华山。"
"可是......"
不等谢明澜说完,沈剑秋已经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沈剑秋离去的身影,谢明澜若有所思。他摸了摸刚才被割伤的地方,发现伤口竟然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人。他的武功之高,简直闻所未闻。而且他对暗月教的了解如此详细,必定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谢明澜心中暗暗警惕。他一边按照沈剑秋所说服了解毒丹,一边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七日后的华山之约,恐怕会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局。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才能在其中保全性命并完成任务。而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尽快通知华山派的几位前辈,请他们务必提高警惕...
然而此时的谢明澜还不知道,真正危险的并非暗月教,而是眼前这个看似可靠的"盟友"。而在未来的日子里,更多的谜团将会浮现,一个个惊人真相也将逐步揭开......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明澜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黑衣骑士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那人手持长戟,赫然是暗月教的追兵!
他来不及多想,立即施展轻功,向着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后传来马蹄声渐远,却又伴随着其他异样的动静。这让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在夜色掩护下向更深的黑暗中逃离...
这场追逐注定是一场持久战,而这仅仅是开始......
华山派,位于陕西南部的秦岭山脉东段,素有"奇险第一山"之称。其主峰南峰海拔2160米,气势磅礴,景色壮丽。自古以来,华山便是武林人士向往之地。不仅因为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更是因为华山上蕴藏着无数宝藏。
陈玄机的生日定在农历六月初六,这一天正值盛夏时节,天气炎热。然而华山上常年云雾缭绕,温度适宜,正适合举行这样的盛会。
距离陈玄机寿辰还有五日之时,沈剑秋便已抵达华山脚下。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山脚下一间名为"云栖斋"的客栈住下。这家客栈不大,仅有十余间客房,老板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为人热情好客。据说是陈玄机早年在此养伤时留下的缘分。
"这位少侠,您要点什么?"王掌柜满脸堆笑地询问着。他已经接待了不少前来贺寿的武林同道,对于如何伺候这些大爷早已驾轻就熟。
"一壶茶,一些点心即可。"沈剑秋淡淡回应。他的装扮朴素至极,一身灰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柄普通长剑,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游侠。
"好嘞!"王掌柜麻利地应声,转身去吩咐伙计准备茶水点心。不多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端着托盘走来,将茶水点心放在沈剑秋面前的小桌上。
"这位客人,您的茶来了。这是小店特制的'云雾茶',采自华山顶峰,配上山泉水泡制,口感清新甘甜。"少年恭敬地介绍道。
沈剑秋点点头,并不言语。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入口回甘,香气持久。正当他细细品茶之时,忽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两名身着紫色劲装的年轻人正沿着木质楼梯缓缓下行。这两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男子面容英俊,剑眉星目;女子娇俏玲珑,明眸善睐。两人身姿挺拔,举止优雅,显然是练家子。
"哎呀,这不是紫霞阁的两位少侠嘛!快请进快请进!"王掌柜连忙迎上前去,满脸谄媚,"两位今日来得好早啊!"
"王掌柜客气了。"那青年抱拳一笑,"在下紫霞阁莫问天,这是我师妹宁无忧。我们奉家师之命前来贺寿,提前几日到达以示敬意。"
"原来是莫少侠和宁小姐!失敬失敬!"王掌柜连连作揖,"二位请楼上雅座,小店一定安排妥当。"
莫问天摆摆手:"不必了,我们就在这儿坐坐,顺便看看热闹。"说着,他目光一转,正好与沈剑秋四目相对。
沈剑秋面不改色,依旧捧着茶杯,悠然自得。
莫问天却是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径直走到沈剑秋旁边的桌子坐下。宁无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这位朋友好雅兴,在此独饮。"莫问天开门见山地道,"不知是否介意在下加入?"
沈剑秋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喝茶:"随意。"
莫问天也不在意他的冷漠态度,自顾自地说道:"我看这位兄台气质不凡,想必也是武林中人?不知出自哪个门派?"
沈剑秋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品茶。
宁无忧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师兄,人家不想理你就算了,何必自讨没趣?"
莫问天哈哈一笑:"师妹误会了,在下只是出于礼貌而已。既然这位不愿多言,在下就不打扰了。"说完,他对王掌柜道,"给我们来两壶竹叶青,再来些花生瓜子果脯之类的小食即可。"
"好勒!马上给您送来!"王掌柜乐呵呵地应承着,招呼伙计去准备酒菜。
不多时,又有数名江湖人士进入客栈。这些人有的是结伴同行,有的独自一人,年龄从十七八岁的少年到六十多岁的老人都有。他们或衣着华丽,佩戴金银珠宝;或简装朴素,只带一柄长剑;或粗犷豪迈,袒胸露腹;或文质彬彬,气度儒雅。形形色色的人物齐聚一堂,使得原本清净的客栈一下子热闹非凡。
沈剑秋始终静坐不动,宛如一座雕塑。偶尔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但很快就会被别的事物吸引而去。直到傍晚时分,又有三个人走入客栈。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美妇,身着淡紫色丝绸长裙,头戴碧玉簪子,面容姣好,气度雍容。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秀丽,眉宇间与那中年美妇颇为相似。最后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络腮胡子,面带威严之色,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请问三位客官怎么称呼?"王掌柜迎上去询问道。
那中年美妇柔声道:"妾身姓苏,这是我女儿苏婉儿,这位是我的护卫刘勇。我们是从苏州来的,特意来给贵派掌门贺寿。"
"哦!原来是苏夫人!幸会幸会!"王掌柜恍然大悟,"令尊莫非是苏杭绸缎庄的东家?"
苏夫人微笑点头:"王掌柜真是好记性,我家老爷确实经营绸缎生意。此次前来除了给贵派掌门贺寿,还想商谈一笔生意。"
"那真是太好了!"王掌柜喜出望外,"有生意上门自然是好事。不知三位需要几间房?"
"我们要两间房,一间给我和女儿住,一间给这位刘护卫住。"苏夫人吩咐道。
"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收拾房间。"王掌柜忙不迭地答应着,转向身边的伙计低声交代几句。那伙计匆匆上楼去了。
这时,苏婉儿的目光恰好扫过了角落里的沈剑秋。少女眼睛一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沈剑秋察觉到被人注视,抬头与苏婉儿对视了一眼。少女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微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刘勇注意到了这一幕,皱了皱眉,低声警告道:"小姐,不要随便看陌生人。"
苏婉儿嘟囔了一句:"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罢了..."
"面熟?"刘勇疑惑地看着女儿,"小姐认识此人?"
"我也说不好,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苏婉儿摇摇头,不再纠结此事。
王掌柜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三位先请到大厅歇息片刻,饭菜马上就来。对了,不知苏夫人这次打算献上什么样的寿礼?"
苏夫人神秘一笑:"到时候自然揭晓。不过我听说贵派掌门酷爱书法,所以我特地带了一幅名家墨宝来献寿。"
"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王掌柜赞不绝口。要知道,华山派的陈玄机确实精通书法,尤其擅长行书和草书。据说他曾花费十年时间,将《兰亭序》默写了上千遍,每一遍都不相同,足见其功力深厚。
众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沈剑秋依然保持着他特有的宁静,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然而细心的人会注意到,每当有人进入客栈时,他的眼皮都会不易察觉地跳动一下。
就这样,随着时间推移,客栈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晚上亥时(相当于现代晚上9-11点),整间客栈已是人满为患。王掌柜不得不临时搭建了一些简易棚子供后来者休息。
沈剑秋放下茶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趁着众人都专注于吃喝聊天之时,他悄悄向客栈后院走去。
穿过庭院,来到一处偏僻的柴房前。沈剑秋停下脚步,仔细聆听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无人后,轻轻推开柴房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是之前在落星桥被俘虏的蓑衣人。此时他已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庞。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蓑衣人低声问道。
沈剑秋冷笑一声:"进展顺利。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天道剑谱》的最后一册确实在陈玄机身后的密室中。"
"那就好。"蓑衣人点点头,"教主说了,只要拿到这最后一册,就能够破解整个武林的秘密。到时候,暗月教必将君临天下!"
"哼,说得倒是轻松。"沈剑秋语气冰冷,"陈玄机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更何况,华山上机关重重,一般人根本无法深入核心区域。"
蓑衣人不以为然:"这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收买了华山派的一些弟子,到时候自有办法。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动手,配合我们的计划。"
"知道了。"沈剑秋漠然道,"七天后见分晓。"
蓑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剑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不知为何,这一刻的他显得格外孤独。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沈剑秋迅速转身,只见一个身影正躲在柴房拐角处。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沈剑秋淡淡道。
那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出来。竟是白天在大堂遇见的宁无忧。
少女面色苍白,显然已被刚才的一幕吓得不轻。她咬着下唇,颤声道:"你...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图谋华山派的宝贝?"
沈剑秋眯起眼睛:"小姑娘,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我不管!"宁无忧倔强地说,"我一定要阻止你们!否则我如何向师父交代?"
沈剑秋沉默片刻,似是思考对策。最后,他轻叹一声:"你想知道真相?"
宁无忧用力点头。
"跟我来。"
就这样,在夜深人静之时,两个人悄悄离开客栈,向着华山深处走去。而他们并不知道,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另一个同样沉默的黑影......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