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天,早晨六点四十。】
沈芷吟在厨房煮粥。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外是灰蓝色的,阳台的绿萝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她赤脚踩在厨房的浅色瓷砖上,瓷砖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让她清醒了一点。
(昨天她说"每天"。不是"谢谢",不是"不用",是"每天"。)
沈芷吟把姜切成大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轻,怕吵醒隔壁的人。切到第三片的时候,刀刃偏了一下——她在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继续切。
皮蛋在碗里切成小块,蛋黄的溏心微微发亮。葱花切得比平时细,堆在白瓷碟子里,像一小撮碎翡翠。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米汤泛着淡淡的青色——皮蛋的颜色渗进去了。
她搅了三圈。水开之后搅三圈,这是她写在那张便签上的步骤。
(那张便签。最后一行字。笔画有点抖。)
她放下勺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林朝朝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还在睡。沈芷吟站在门口,手指抬起来,在离门板三厘米的地方停住。
没敲。
她转身回了厨房。
【六点五十。】
沈芷吟把粥盛进两只碗里。林朝朝的那碗葱花撒在最上面,姜片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方便她不吃的时候推开。自己的那碗什么都没加,白粥,配昨天剩的咸菜。
她把两碗粥端到餐桌上。林朝朝的座位那边,筷子摆好了,勺子放在右手边,牛奶杯里倒满了温牛奶——杯子是那只印着向日葵的玻璃杯,她用热水烫过,杯壁还留着余温。
她坐下。面前的白粥冒着热气,她没动筷子。
(等她起床。粥凉了就再热。热到第三次就不像话了,得重新煮。)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第三百零一天。她往下翻——第三百天,标注了一颗星星。第二百九十一天,标注了"事假"。第二百七十天,标注了"第一次煮粥给她"。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点整。】
林朝朝的房门开了。
沈芷吟没抬头。她听见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林朝朝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一下——牙刷杯里换了新牙刷,旧的那支不见了。然后脚步声往厨房这边来。
"早。"沈芷吟说。声音比平时轻,早晨第一句话总是这样,像嗓子还没完全醒。
她抬起头。
林朝朝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着一撮,睡衣领口歪到一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晨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她肩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头发翘起来了。想帮她按下去。)
沈芷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餐桌。"粥好了。皮蛋瘦肉的。葱花加了,姜切的大片,在碟子里。"
她说完转过身,看见林朝朝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林朝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沈芷吟站在灶台边,手还扶着台面。
(咸淡合适吗。葱花会不会太多。姜片是不是还是太小了——)
"好喝。"
沈芷吟的手指从台面上松开了。
"嗯。"她走回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那就多吃点。"
她自己那碗白粥已经凉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凉的米汤滑进喉咙,但她没皱眉。
(她说好喝。)
【七点十五。】
林朝朝喝到第二碗的时候,沈芷吟才开始吃自己的粥。凉的,米粒有点硬了,但她没去热。她看着林朝朝碗里的粥越来越少,葱花沾在碗沿上,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很轻。
"你今天有事吗?"沈芷吟问。
"下午有个稿子要交。"
"那上午呢?"
"没事。"
沈芷吟点点头,把咸菜碟子往林朝朝那边推了推。"阳台的绿萝该换盆了。要不要一起去花市?"
她问完低头喝粥。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舀起来。
(上次问她要一起去超市,她说"你自己去吧"。那是两个月前。后来就没再问过。)
"好啊。"
沈芷吟的勺子停住了。
"那吃完早饭就去。"她说。声音平稳,但放下勺子的时候,勺柄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八点十分。】
出门前,沈芷吟在玄关换鞋。白色帆布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她拆了重新系。林朝朝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后颈上,像羽毛轻轻扫过。
她站起来,转过身。林朝朝的衣领歪了。不是睡衣——换了外出服,但领口折进去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沈芷吟伸手。手指碰到林朝朝领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捏住布料,翻出来,抚平。动作很快,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她说完转身开门。
(她的锁骨。比我的浅。没有痣。)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沈芷吟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下到四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朝朝跟在后面,手扶着楼梯扶手,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骨节分明。
"小心台阶。"沈芷吟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
"四楼到三楼的台阶比别的多一级。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绊过。"
林朝朝没说话。沈芷吟转回去继续走。
(她绊的那次,我扶住了她的手腕。那是第一次碰到她。第三百零一天了。)
【八点四十。】
花市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两边摆满了盆栽和花苗。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和栀子花的甜香,混在一起,不刺鼻。沈芷吟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看两眼——不是真的在看花,是在等林朝朝跟上来。
"绿萝要换多大的盆?"林朝朝问。
"比现在的大一圈就行。"沈芷吟蹲下来,手指拨了拨一盆绿萝的叶子。"这盆可以。根系已经长满了,换个大盆能长更好。"
她抬头看林朝朝。林朝朝站在她旁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晕开一圈光圈。沈芷吟眯了眯眼。
(她站在光里的样子。想记住。)
"就这盆?"林朝朝也蹲下来,肩膀离沈芷吟的肩膀不到十厘米。
"嗯。"沈芷吟没移开。"你挑个花盆。陶的透气,瓷的好看。你选。"
"陶的吧。透气。"
"好。"
沈芷吟付了钱,把绿萝和花盆装进布袋里。袋子有点重,她换了左手拎,右手空出来——万一林朝朝要牵她的手呢。
(不会牵的。但万一呢。)
林朝朝没有牵她的手。但林朝朝走在她右边,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没有躲开。
【九点半。】
回到家,沈芷吟把绿萝放在阳台上,开始换盆。旧盆里的土已经板结了,根系缠成一团,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把土块捏碎,把烂掉的根须摘掉。动作很慢,像在修复一本旧书的书脊。
林朝朝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沈芷吟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指上,落在绿萝的根须上,落在自己低头时滑下来的头发上。
头发滑下来了。沈芷吟的手上全是土,没法别。
(她会不会——)
"你头发掉下来了。"
沈芷吟顿了一下。"手上有土。"
沉默。三秒。
林朝朝走过来。手指碰到沈芷吟头发的时候,沈芷吟没动。林朝朝把那缕头发别回她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道很浅的温热。
"好了。"
"谢谢。"沈芷吟说。声音比平时低。
(她的手指。比想象中软。没有薄茧。)
沈芷吟低下头继续换盆。新土填进去,绿萝放正,再覆一层土,轻轻压实。她做这些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
【十一点。】
林朝朝在房间赶稿子。沈芷吟在客厅修一本清代的县志。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她用镊子夹起一片补纸,蘸了稀薄的浆糊,贴在蛀洞上。贴完用指尖轻轻按平,等它干。
客厅很安静。只有她翻书页的沙沙声,和林朝朝房间里偶尔传出的键盘敲击声。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沈芷吟的手背上。她停下镊子,抬头看了一眼林朝朝的房门——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林朝朝坐在桌前的背影,头发翘着一小撮,和早上一样。
(她今天没关门。以前都是关着的。)
沈芷吟低下头,继续修书。指尖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
【十二点。】
沈芷吟合上书页,起身去厨房。路过林朝朝房间时,她停了一下,伸手把门缝再推开了一点——光线能照进去更多。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她拿出来解冻,切成小段。莲藕削皮,切成滚刀块。排骨焯水的时候,她多焯了一遍——林朝朝不喜欢肉腥味。
汤炖上之后,她靠在灶台边,等水开的间隙,随手划开了手机屏幕。
聊天框停留在昨晚。林朝朝发的:"什么时候回来"。
往上翻,是更早的——"冰箱里有饺子,第三层"、"粥在锅里"、"牛奶在第二层"。再往上,三个月前:"今天下雨,伞在鞋柜上"。回复是"知道了"。半年前:"空调遥控器在你枕头下面"。回复是"哦"。
沈芷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从"哦"到"知道了",到"什么时候回来"。她开始会问了。)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她拿起勺子,搅了三圈。
【十二点半。】
"吃饭了。"沈芷吟站在林朝朝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门开了。林朝朝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比早上更乱了,脸上有一道键盘压出来的红印。沈芷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
"脸上有印子。"沈芷吟伸手,指尖在林朝朝脸颊边停了一下,没碰。"这里。"
林朝朝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好了吗?"
"好了。"
(其实还有一点。但不明显。留着也行。)
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莲藕排骨汤,清炒小白菜,一小碟腌萝卜。林朝朝的碗里排骨多了两块,莲藕切得比沈芷吟碗里的小——方便入口。
林朝朝坐下,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好喝。"
沈芷吟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嗯。"
(她说好喝。)
【下午一点。】
林朝朝吃完饭,没回房间。她坐在餐桌边,看着沈芷吟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
"沈芷吟。"
"嗯。"
"下午别修书了。"林朝朝说,"陪我去阳台。"
沈芷吟的手顿了一下。"绿萝已经换过盆了。"
"不是看花。"林朝朝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是看你。"
沈芷吟关掉水龙头。她没转身,但耳朵尖慢慢红了。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哭。"林朝朝说,"刚才修书的时候,你捏眉心三次。"
沈芷吟转过身。林朝朝站在她面前,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没哭。"
"嗯。"林朝朝点点头,"那是在想什么?"
沈芷吟没说话。她伸手,把林朝朝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在想——"她停了一下,"想今晚吃什么。"
林朝朝笑了。"撒谎。"
"嗯。"沈芷吟承认得很快,"在想你。"
下午两点。
沈芷吟在阳台浇花。绿萝换了新盆之后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叶子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在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把水壶放下,手指上的水珠在围裙上蹭了蹭。
客厅里林朝朝的房门开着,键盘声停了。沈芷吟走过去,看见林朝朝趴在桌上,脸枕在手臂上,屏幕已经黑了。
"写完了?"
"没。"林朝朝闷闷地说,"卡住了。"
沈芷吟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林朝朝的后脑勺上——头发翘着一小撮,和早上一样。
"要不要休息一下。"她说,"我泡茶。"
林朝朝转过头,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从下往上看她。这个角度让沈芷吟想起一只猫——一只不想承认自己累了的猫。
"什么茶。"
"菊花。加两颗冰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加冰糖。"
沈芷吟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比平时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上次喝菊花茶的时候,先挑出冰糖嚼了,才喝的茶。"
茶泡好了。两杯,一杯放在林朝朝手边,一杯沈芷吟自己端着,坐在沙发上。
林朝朝从房间出来,端着茶杯,在她旁边坐下。沙发是二手的,坐垫有点塌,两个人坐下去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中间滑。林朝朝的膝盖碰到沈芷吟的膝盖,没移开。
沈芷吟没躲。她甚至微微侧身,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一点。
"修书修久了,眼睛会花。"沈芷吟说,声音比平时低,"你趴太久,脖子会酸。"
她伸手,指尖轻轻按在林朝朝的后颈上,揉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朝朝没躲,反而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她没躲。)
沈芷吟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沈芷吟。"
"嗯。"
"你上次说的那个——古籍修复。到底修什么。"
沈芷吟转过头。林朝朝正看着她,眼睛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很亮。
"修书。"沈芷吟说,"旧的书。虫蛀了,受潮了,撕破了。用纸、浆糊、针线,把它修好。"
"要修多久。"
"看情况。有的几天,有的几个月。"她停了一下,"有一本宋版的,修了三年。"
"三年。"林朝朝重复了一遍,"你不觉得烦吗。"
沈芷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菊花味还没完全泡出来,水是淡黄色的,冰糖的甜味刚刚碰到舌尖。
"不会。"她说,"有些东西值得等。"
她说完低下头,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比如你。)
"那——"林朝朝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是一本很难修的书,你会修多久?"
沈芷吟抬起头。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多久都修。"沈芷吟说,"哪怕修不好,也修。"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朝朝的手背。
"因为有些书,修的不是纸,是人心。"
林朝朝没说话。她盯着沈芷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如果——"她说,"这本书已经缺了一页,你还能修好吗?"
沈芷吟的瞳孔微微放大。
"能。"她说,"用我的那一页,补上去。"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朝朝的脸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假装看茶杯里的菊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没学会。"沈芷吟说,"只是对你,不用学。"
【下午四点】
沈芷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集,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阳台的绿萝叶子沙沙响。林朝朝抬头看了一眼,说:"起风了。"
"嗯。"沈芷吟应了一声,手指在书页上滑过几行,又停住。其实她刚才翻了好几下,每一首都想读,又都觉得不太对。最后停在夹着书签的这一页——不是她选的,是风把她吹到了这里。
"念一首吧。"林朝朝说,"关于春天的。"
"好。"
沈芷吟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她的声音在"你像"后面停了一瞬。不是逗号该停的时长,是更久一点。像她在想——像谁?那片鹅黄像谁?
(像你。早上头发翘起来的样子。像你。在花市蹲在我旁边挑花盆的样子。像你。刚才趴在桌上说"卡住了"的样子。)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
她念到"呢喃"时,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像这两个字本身就不该大声说,像它们是燕子翅膀下的绒毛,一用力就会碎。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她合上书。
手指还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客厅很安静。阳台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动,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冰箱的嗡嗡声。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远处有车驶过。
沈芷吟没抬头。
(念完了。她听出来了吗。四月天。朝朝暮暮的朝朝。人间的四月天。我说的是诗。也是你。)
"沈芷吟。"
"嗯。"
"你念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沈芷吟的手指从书封上移开,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哪里不一样。"
"平时说话像温水。"林朝朝歪着头看她,眼睛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很亮,"念诗的时候像——"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像温水里加了蜂蜜。刚好的甜,不腻。"
沈芷吟的耳朵尖红了。
从耳垂开始,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来,最后整个耳廓都泛着很浅的粉色。她站起来,把书放在茶几上,动作有点快,书页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去做饭。"
"才四点半。"林朝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
"排骨要炖久一点。"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在手指上,凉凉的,但耳朵还是烫的。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耳朵红得明显,连她自己都能看出来。
(蜂蜜。她说蜂蜜。)
(她是在说诗。还是在说我。)
【下午 四点十五。】
林朝朝走进厨房,站在沈芷吟身后。
"别洗了。"她说,"手都泡皱了。"
沈芷吟关掉水龙头。她没转身,但能感觉到林朝朝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还有刚才喝茶时留下的淡淡甜味。
"过来。"林朝朝说。
沈芷吟转过身。林朝朝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
"烫。"林朝朝说,"像烧开了的水。"
沈芷吟想躲,但没躲。她看着林朝朝的手还停在自己耳边,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小团火,顺着耳廓烧到脸颊。
"别闹。"她说,声音有点哑。
"没闹。"林朝朝收回手,顺势勾了勾她的指尖,"就是想说——"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下次念诗,只念给我听。好不好?"
沈芷吟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
"那——"林朝朝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呼吸轻轻扫过沈芷吟的耳畔,"如果我让你现在再念一句呢?"
沈芷吟看着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念哪句。"
"哪句都行。"林朝朝说,"只要是你念的。"
沈芷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像藏着星星。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林朝朝没说话。她盯着沈芷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沈芷吟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廓,惹得沈芷吟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我记住了。"她说,"以后每天听一遍。"
"好。"沈芷吟说,"每天听。"
【下午五点】
"今天吃什么?"林朝朝问,手还搭在沈芷吟肩上,没拿下来。
"排骨汤还没炖好。"沈芷吟说,"先吃点水果。"
她轻轻推开林朝朝的手,转身去拿水果盘。动作很轻,但林朝朝感觉到了——她在躲。
"沈芷吟。"林朝朝喊她。
"嗯。"
"你躲什么。"
沈芷吟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林朝朝。
"没躲。"她说,"只是——"
她停住了。
"只是什么。"林朝朝追问,一步步走近。
沈芷吟后退一步,背抵上了料理台。
"只是怕你靠太近。"她说,"怕我忍不住。"
林朝朝没说话。她盯着沈芷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忍不住什么。"
沈芷吟没回答。她拿起一块苹果,递到林朝朝嘴边。
"吃水果。"她说,"别问。"
林朝朝咬了一口苹果,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沈芷吟的脸。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忍不住的时候,会做什么。"
沈芷吟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会告诉你。"她说,"你自己会发现。"
【下午六点】
排骨汤炖好了。
沈芷吟盛了两碗,放在桌上。林朝朝已经坐好了,眼睛盯着她,像只等着开饭的猫。
"今天怎么这么乖。"沈芷吟说,递给她一双筷子。
"一直都很乖。"林朝朝说,"是你没发现。"
沈芷吟笑了。她坐下,拿起勺子。
"嗯。"她说,"是我没发现。"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餐桌上,把汤碗照得暖暖的。
"沈芷吟。"
"嗯。"
"晚上一起看电影吧。"
"好。"
"看什么。"
"你选。"
"那看爱情片。"
沈芷吟的手顿了一下。
"好。"她说,"看爱情片。"
【晚上八点】
电影放了一半。
沙发还是那个二手的沙发,坐垫还是有点塌。两个人靠在一起,林朝朝的脑袋靠在沈芷吟肩上,沈芷吟的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没躲。
"她为什么不说。"林朝朝指着屏幕问。
"什么。"
"女主角。她明明喜欢男主角,为什么不说。"
沈芷吟看着屏幕。女主角正站在雨里,看着男主角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因为怕说了,就没了。"沈芷吟说。
"那如果一直不说呢。"
"那就真的没了。"
林朝朝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沈芷吟。
"那你会说吗。"
"什么。"
"你喜欢的人。"
沈芷吟转过头。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呼吸轻轻交缠在一起。
"会。"她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算合适。"
沈芷吟没回答。她伸手,把林朝朝额前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移开。
"现在。"她说,"现在就很合适。"
林朝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说。"她说,"我在听。"
沈芷吟看着她。眼睛很深,像盛着一汪温水。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她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林朝朝没说话。她盯着沈芷吟看了很久,脸颊慢慢红了,像晚霞落在脸上。
"这句你已经说过了。"她说,声音有点小。
"那就再说一遍。"沈芷吟说,"每天都说。"
林朝朝没再说话。她靠回沈芷吟肩上,闭上眼睛。
"好。"她说,"每天听。"
【晚上十点】
电影结束了。
林朝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
"好。"沈芷吟说,"水已经放好了。"
林朝朝走到浴室门口,停了一下。
"沈芷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都在。"
沈芷吟没说话。她看着林朝朝的背影像往常一样走进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谢。因为我会一直在。)
【晚上十一点】
林朝朝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披了一条浅灰色的毛巾。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沙发边的小台灯亮着。沈芷吟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旧诗集。
"还没睡。"林朝朝说。
"等你。"沈芷吟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煎饺。"林朝朝说,"你说过七点半不起床就没有了。"
沈芷吟笑了。"记得挺清楚。"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林朝朝说,"一句都没忘。"
沈芷吟抬起头。
林朝朝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沈芷吟。"
"嗯。"
"我有一句话,也想跟你说。"
沈芷吟的呼吸停了一瞬。"什么。"
"我——"林朝朝顿了顿,脸很红,但还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不是室友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喜欢。"
沈芷吟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知道。"她说,"我也一样。"
林朝朝没说话。她盯着沈芷吟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凑近,在沈芷吟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点水。
沈芷吟的呼吸彻底乱了。
"晚安。"林朝朝说,声音有点抖,"芷吟。"
她转身回房间,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芷吟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旧诗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笑了,关上门。
【晚上十一点半】
沈芷吟放下诗集,站起来,关掉台灯。
她走到林朝朝房门口,站了很久。
门缝里没有光,林朝朝应该已经睡了。
她抬起手,在离门板三厘米的地方停住。
没敲。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她打开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第三百零一天那栏又打了一行字:
"今天——念诗。她亲了我。她说喜欢我。"
打完没删。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手轻轻覆在唇上。
(明天是第三百零二天。)
(也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