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的世界游记 · 第18章

第18章第十五章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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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第十五章乱象》

内容简介:

第二天下午,欣源凰终于从那间被空调吹得过分干燥的宾馆房间里逃了出来。

说是“逃”也许不太准确。她是共和国的主席,没有谁能把她关在一间房间里。但那些行程、那些会议、那些需要她出席的场合、那些需要她点头的文件、那些需要她微笑的人——它们合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裹在中间,让她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路上,每一眼都看到别人安排好的风景。

她需要的不是批准。是一个缝隙。一个可以从那张网里暂时脱身的、不被注意的缝隙。

下午两点,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外套换成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头发从盘髻放下来,扎成一条马尾,脸上的妆全部卸掉,只抹了一层最普通的凡士林。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那张过于苍白的脸打量了一遍——没有口红,没有粉底,没有那些精致的眉线和眼影。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普通了好几岁。像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中年女人,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秘书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精心控制过的焦虑。

“主席,我觉得——”

“叫我同志。”欣源凰说,“今天我不是主席。”

秘书张了张嘴,把那句“这不安全”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我已经安排了便衣。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不会跟太近。还有一辆车——”

“车?”

“面包车,民用牌照。轻型装甲,防弹。停在西区派出所的院子里,五分钟之内能到任何地方。”

欣源凰看了秘书一眼。秘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没有力气去反驳。

“走吧。”

下楼的时候,她走的不是正门,而是一扇侧门——这是秘书安排的。侧门通向一条不宽的巷子,巷口停着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朴素,看到她的时候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去哪儿?”

“西区。”

车子发动了。欣源凰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宾馆的侧门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了。

她舒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从一间很大的、装修很豪华的、空气很干净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了大街上。街上空气不好,有灰尘,有尾气,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混在一起的味道。但那是真的。不是过滤过的,不是调配过的,不是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替她挡掉之后剩下的。

车子穿过市中心,往西开。窗外的风景在变。路变窄了,地砖从整齐变成破碎,两边的建筑从高变低,从新变旧。那些玻璃幕墙、那些霓虹灯、那些修剪整齐的行道树,像退潮一样慢慢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扑扑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楼下堆着杂物,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路边的巡警变少了。市中心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个的巡逻岗,到了西区变成了偶尔一辆巡逻车慢悠悠地开过去。车里的警察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西区的治安怎么样?”她问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还行。”

那个“还行”的语气让欣源凰觉得不太对。但她没有追问。

车子在西区的一条主路上停下来。欣源凰下了车,对司机说:“不用等我,我自己逛。”

司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想说“这不安全”但又觉得不该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

欣源凰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远处某个餐馆飘出来的油烟味,有下水道的、不太好闻的、潮湿的气味。她把这些味道都吸进肺里,觉得比宾馆里那个空气净化器处理过的、无菌的、没有任何气味的空气要真实得多。

她开始走。

西区的街道比市中心窄,也比市中心吵。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挤着招牌,卖什么的都有——五金、日杂、服装、餐饮、手机维修、电动车的配件。人行道上摆着一些摊位,卖水果的、卖菜的、卖廉价玩具的。摊主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用一种她听不太懂的方言打电话。

行人的步态也不一样——不是市中心那种赶时间的、被什么追赶着的快步。是一种更松弛的、不急不慢的、像是没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去的慢步。

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觉得一切都还好。治安没有司机说的那么差,街道虽然旧了一些,但也没有到需要轻型装甲车的程度。她甚至开始觉得秘书的警惕有些多余了——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她的口袋。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偷。是那种很直接的、甚至是理直气壮的——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手指准确地探进她夹克左侧的口袋里,碰到了她放在里面的那个小钱包。

欣源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她猛地转身,那只手“唰”地缩了回去。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她身边蹿过去,钻进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消失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矮小、瘦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几拍。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钱包还在。那只手刚碰到就被她发现了,还没来得及抽走。

欣源凰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任何城市都有小偷。这不是什么大事。

她继续往前走。

十五分钟后,第二次。

这一次不是偷了。是两个年轻女人从一条巷子里突然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都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她见过的表情——不是凶狠,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是那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笃定。

“姐,借点钱花花。”高的那个说,语气像是真的在借钱。

欣源凰看着她们。她注意到高的那个的手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矮的那个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往两边看,像是在放哨。

“我没有钱。”她说,声音很平静。

“别骗人了。”高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你穿得这么好,一看就是有钱人。”

欣源凰低头看了看自己。藏青色的夹克,黑色的长裤,半旧的皮鞋。这身打扮在市中心确实不算好,但在西区的街上,确实有些显眼。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普通”,在这个地方,其实一点也不普通。

她没有后退。不是不怕,是知道不能退。连教过她——在这种情况下,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对方会再进一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女人的眼睛,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说:“我是来找人的。你们要是缺钱,可以去救助站。西区有一个,在——”

“谁他妈要去救助站!”高的那个突然暴躁起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但攥着拳头。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欣源凰能闻到她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刺鼻的气味。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

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几乎是同时出现的。都是年轻女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一个穿着灰色的运动服,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工装——但她们的动作不普通。运动服的那个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欣源凰和那两个女人之间,工装的那个站在侧面,手垂在身侧。

但姿态是那种随时可以动的、绷着的、像一根被拉开的弦。

“干嘛呢?”运动服的那个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高的那个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遇上硬茬了”的评估。她看了看运动服,又看了看工装,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矮的那个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欣源凰站在原处,看着那两个便衣特警——她知道她们是特警,虽然她们穿得很普通,但那种站姿、那种眼神、那种“随时可以动”的紧绷感,是藏不住的。她想说点什么,但运动服的那个已经转过身来,用一种很职业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

“同志,这边不太安全。建议您往主路那边走。”

然后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散开了。一个走进旁边的小卖部,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掏出手机看。

欣源凰看着她们的背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被保护的感觉并不坏,但被这样保护着——被两个穿着便衣的特警、一辆停在某个院子里的轻型装甲车、一整套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安保系统保护着——她还能看到真实的东西吗?那些小偷、那些抢劫的、那些在西区街头讨生活的人,看到她的时候,看到的是她,还是她身后那些看不见的、但无处不在的影子?

她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

因为她刚走了不到十分钟,就遇到了第三次。

这一次是在一个菜市场附近。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突然感觉有人在拉她的包——不是口袋,是她斜挎在肩上的那个小包。她低头一看,一只手正捏着包的搭扣,试图把它打开。

那只手很小,小得像一个孩子的。

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一张脸。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块块的头皮。那双眼睛——和上午在流水线上看到的那些眼睛不一样。不是空的。是活的。是那种很亮的、很警觉的、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在寻找食物的亮。

四目相对。

女孩的手停了一秒,然后“唰”地缩回去,转身就跑。瘦小的身体在人流中灵活地穿梭,几下就不见了。

欣源凰站在原地,手按在包上。搭扣已经被解开了一半,再晚一秒,里面的东西可能就不在了。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害怕。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想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什么。一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想。因为她知道,如果想下去,她会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情。一些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应该想的事情。

她继续走。

第四次,不是抢劫,也不是偷窃了。

是一个女人。

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过,脸上的妆浓得有些过分。她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拦在欣源凰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过于热情的笑。

“姐,一个人啊?”

欣源凰看着她,没说话。

“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很安静,可以喝茶,可以聊天,什么都可以。”女人的声音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像那种放了太多糖精的饮料。第一口觉得甜,第二口就觉得不对了。

欣源凰注意到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容没有到眼底。它们在打量她——从头到脚,从夹克的牌子到皮鞋的款式,很快,很准,像是在估一个价。

“不用了。”她说,往旁边走了一步。

女人跟着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笑容一点没变。“姐,你别紧张。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怕你不认识路。这边晚上不安全,你要是想找个地方休息——”

“我说了不用。”

欣源凰加快了脚步。女人跟在后面,又跟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了。不是她自己停的——是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便衣特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路边,看着这边。女人看了运动服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欣源凰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定。

欣源凰继续走。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手心有一点汗。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许有一点——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目标。一个看起来有钱的、落单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目标。那些小偷、那些抢劫的、那个浓妆的女人,她们看到的不是她,是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

而那两个便衣特警,她们看到的也不是她,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一辆轻型装甲车在五分钟之内能到达的地方,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站在那里。

那她自己呢?她看到的是什么?

她看到的是西区。一个被数据概括过的、被报告描述过的、被政策覆盖过的地方。但现在,她站在这里,被偷过、被抢过、被搭讪过。那些数据、那些报告、那些政策突然变得很轻,像一层浮在表面的油。底下是更深、更重、更浑浊的东西。

她走到一条更宽的街上,两边的店铺比刚才那些巷子里的要体面一些。有一家面馆,门口坐着几个女人,穿着围裙,在聊天。有一个修车铺,地上散落着工具和零件,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在拆一辆自行车的链条。有一个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包烟和几瓶水,里面的货架稀稀拉拉的。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招牌。

白底红字,字迹有些剥落,但还能认出那几个字——“坎通工农合作社”。招牌挂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底层,占据了大概三四个门面的宽度。但和这条街上其他店铺不一样的是,它的门面是灰扑扑的,橱窗玻璃有些脏,里面的货架摆得稀稀拉拉的,和这条街上的其他店铺比起来,显得格外冷清。

门口没有坐着聊天的人,没有摆出来的摊位,没有任何招揽生意的痕迹。它就那样开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这个地方蹲了太久、已经懒得说话的老人。

欣源凰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招牌。

工农合作社。她在材料里见过这个词。在李红月时代留下的那些旧文件里,在那些已经被归类为“历史资料”的档案柜最底层。她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已经没有了——被市场淘汰了,被改革冲走了,被那些更高效的、更现代的、更能赚钱的商业形态取代了。

但这里还有一个。开在坎通西区的一条旧街上,安安静静的,半死不活的,但还开着。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过了马路,朝那个门口走过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橱窗玻璃上有一些水渍,大概是下雨天溅上去的,没有擦干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货架,摆着几袋米、几桶油、一些日用品,价格标签歪歪扭扭地贴着。门口没有那种电子感应门,就是一扇普通的玻璃门,推的那种。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牌子,正面写着“营业中”,反面写着“休息”。

现在“营业中”朝外。

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有些干涩的吱呀声。

一股米面粮油特有的、干燥的、朴素的气味扑面而来。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是那种有些发白的、不太亮的、照得整个空间灰扑扑的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色的围裙,头发花白,正在低头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节奏很稳。

柜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灰扑扑的头发,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灰色外套,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货架最底层的隔板。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欣源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安静得有些冷清的店面。日光灯嗡嗡地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抹布擦过货架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低的、很柔和的、像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看到了她。那双眼睛——有些疲惫,但很亮——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很自然的、不是那种训练过的、只是出于习惯的笑。

“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蹲在地上擦货架的女孩也抬起了头。灰扑扑的头发下面,是一张很瘦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是活的。不是那种饥饿的、警觉的、像小兽一样的活,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慢的、像水底的石头上长出的青苔一样的活。

那双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货架。

欣源凰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站在那扇门的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身后是西区的街——那些破旧的人行道、那些嘈杂的店铺、那些在街头讨生活的人、那些在两个小时里遇到两次抢劫一次偷窃一次搭讪的、混乱的、灰色的、真实的街道。

身前是这个合作社——安静的、冷清的、半死不活的、但还在开着的、有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有人蹲在地上擦货架的合作社。

她站在中间,站了好几秒。

然后她迈进了门槛。